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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信賴與背叛

《致未曾謀面的丈夫,我們離婚吧!》 · 久川航璃 · 2.9萬 字

從斯瓦崗領地回來之後,緊接着就是慶功宴了。由於要參加慶功宴的只有拜蕾塔跟安納爾德,因此瓦納魯多就那樣直接留在領地。這次可不會讓他這麼快就回到帝都,同時也叮囑巴杜別讓公公逃回來,因此大可放心。

只不過離開了十天,帝都的天氣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頂多只是強烈的夏日烈陽稍微緩和了一點而已。由於這裏跟斯瓦崗領地相比,氣溫本來就略高一些,甚至還讓人覺得熱。

即使是在夏季舉辦的典禮,軍服好像也不會變得多輕薄。

就算跟安納爾德確認這一點,他也是一副悠然自在的樣子。他不太怕熱。應該是有着特異體質吧?

爲了搭配跟涼爽一點也沾不上邊的軍服,禮服用的也大多是厚重的布料。

雖說是晚宴用的禮服,替軍人舉辦的慶功宴跟一般晚宴的裝束可不一樣。畢竟主角是身穿軍服的男人們,同伴只是陪襯的而已。安納爾德雖然強調一定要一同出席,但其實一般來說對軍人妻子的要求並沒有那麼多。不過是照料丈夫,以及當丈夫上戰場的時候守護家裏。就這樣而已。晚宴終究只是丈夫們的世界,妻子只須低調地陪伴就行了。

拜蕾塔回想着自己的母親,一邊喝起早餐後的茶。其他家人都已經喫過早餐了。現在的時間已經超過十點,這也是理所當然。自己的人生中,究竟有睡到這麼晚過嗎?總覺得腦袋也昏沉沉的。

身體會感到如此倦怠,當然不是因爲剛從領地回來的關係。

而是昨晚,丈夫安納爾德突然又要了自己的身體。待在領地的期間明明完全沒有碰自己,回到帝都的隔天就要了。他的行爲邏輯判若兩人,但總覺得要逼問他「難道不是已經覺得膩了嗎」也很不甘心。

就算是要提升賭注獲勝的機率,這樣對待妻子也太過分了;而且沒有拒絕權,只要丈夫想要就必須配合纔行。拜蕾塔打從心底爲沒在字據補上這個項目感到懊悔不已。

然而那個萬惡根源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正在一旁優雅地喝着紅茶。

他都很早起,即使如此,卻還是會配合拜蕾塔喫早餐的時間在餐廳現身。也就是說,在同一個時段中,只有兩個人一起喫飯,而且還特地坐在自己隔壁的座位上。

真的無法理解既然餐桌如此寬敞,爲什麼非得像這樣黏在一起喫飯纔行?備餐的傭人投來的視線實在莫名刺痛,他們甚至莞爾地說:「沒想到兩位感情這麼要好呢!」自己可是將在半個月後贏下這場賭局,並跟丈夫離婚的人──沒辦法大聲地喊出這徹徹底底是一場誤解的感覺,真是煎熬。

「既然餐桌這麼空,你也不必特地坐在我旁邊吧?」

「若不是在平常坐習慣的位子,總覺得不太自在。妳別介意,慢慢享用吧。」

拜蕾塔打從心底討厭這個不以爲然地回答的男人。

以前都是拜蕾塔坐在那個位子,現在自己坐的地方則是坐着米蕾娜纔對──也就是說,那裏在拜蕾塔嫁過來之前,是他的位子啊。即使如此,總不能說出「當他不在家的時候那裏是自己的位子」這種孩子氣的話;更重要的是,令人在意的本來就不是位子,而是他的態度。

「你一直這樣盯着,感覺都要被看出一個洞來了。」

朝他瞪了一下,安納爾德便緩緩眨了眨眼。

從他愣住的表情看來,好像是沒發現自己做出的舉動。無論是待在領地那時、在馬車裏,還是喫飯的時候。到底是怎麼回事?實在很想逼問他,這難道是一種新的挑釁嗎?直到今天早上才總算按捺不住,並問了出口。

儘管父子倆感情不好,終究還是有着血緣關係的他,肯定也不喜歡那種環境。他剛纔說之前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大概是因爲這樣纔會不知道那種感覺──實際上體驗過一次,一定就會感到厭煩不已。

「你看過我的肖像畫?」

「請到琵雅蒙堤寶石店。」

「看妳這樣毫無自覺的反應,未來真是堪憂。但應該只要多做個幾次就比較能平復下來,請妳再配合一陣子,而且這也是賭注的一環。」

最後還是因爲想不到什麼好的拒絕藉口,變成兩個人要一同出門。

「沒有這回事,決定這樁婚事時,我有收到妳的肖像畫。比起那個時候,妳看起來變得柔和了許多。」

然而一踏進店裏就後悔了。

「在把問題推給別人之前,你應該要先斥責一下自己的理智吧……」

默默思考了一下是不是該向他道歉,但拜蕾塔仔細想想,這終究是過去的事情。

從婆婆口中得知的那個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冷酷的男人,到底是跑到哪裏去了?眼前這個人真的是自己的丈夫嗎?不過,就算真的是別人假冒,很可惜的是拜蕾塔也無法察覺。

一邊在心中左思右想着,拜蕾塔的目光看向馬車外頭的景色。

你是那個以無比冷酷個性聞名遐邇的中校吧?如果知道那個什麼冷血男人現在身處何方,還真想立刻把他找出來。

「妳今天打算去哪裏呢?」

「好的,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妻子的。」

在追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之前,下意識問出口的卻是另一句話:

今天本來想趁着出門買東西時順便到工廠露個臉,試試看新的染料,但現在總不能帶着安納爾德過去。

這次輪到拜蕾塔僵在原地。

「初次見面,看來妻子平時多受你的照顧了。我是她的丈夫,名爲安納爾德。」

從領地回來之後,他整個人感覺就不太對勁。不只是夜晚的行爲,更重要的是他看向自己的視線似乎充滿寵溺,雖然至今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但那會讓人陷入他對自己抱持好感的錯覺中;然而自己終究只是個戀愛初學者,儘管應該是有所誤會,依然會覺得很不自在。

「拜蕾塔小姐,您來的真是時候!」

「抱歉,我真的沒想到竟會在看之前就拿去燒掉。說真的,由於那是長官自作主張送過去的,因此也不知道肖像畫中的我是怎樣的身影。所以妳沒看到,反而讓我放心了。請妳多看看現在的我吧。」

「什……還不都是你不懂得節制!」

「咦,有這麼一回事嗎?」

拜蕾塔立刻轉移了話題,這讓她產生了一股錯覺,好像再繼續說下去,就會被引誘進危險的泥沼之中。

羞恥的感受讓臉都熱了起來。面對一個沒什麼經驗的人,他真可說是隨心所欲!拜蕾塔簡直像失去意識般睡着之後,不知道還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似乎是被一路玩弄到接近黎明爲止。雖然不曉得一般來說夫妻之間會做到什麼程度,既然身體都做出反抗,肯定就是太過頭了吧!

這個懂得哄騙女人的傢伙!感覺好像莫名受到他的誘惑一樣!

笑、笑出來也太犯規了!

安納爾德這麼反問之後,拜蕾塔不禁在內心發出哀號。

他的個性或許就跟公公一樣,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改變意見了。「沉着的暴君」這種形容乍看之下相互矛盾,但套用在丈夫身上似乎就足以成立。

可以的話,希望能借着這次機會,讓他產生再也不想跟女人一起上街買東西的念頭,但說到頭來,男人陪同女人逛街會覺得無聊到底是怎麼回事?完全無法想像。不管怎麼想,自己沒有戀愛經驗的人生中,也不可能會有能夠當作參考的知識。

「妳給店長採購上的建議嗎?」

拜蕾塔苦惱到在內心都要抱頭蹲下來了。

「應該要怪妳太有魅力了吧?」

拜蕾塔回想起以前因爲工作關係,跟公公一起走在帝都街上時,曾請他一起到自己經營的商店去,但他卻覺得待在陳列着滿滿服飾及寶石類的店裏如坐鍼氈,而感到相當不開心的事情。

這時,過去的苦澀記憶掠過腦海,但還是覺得不比他的行徑過分。

「這個嘛……」

喫完早餐,並換了衣服之後,已是午餐時間。

「我可以跟妳一起去嗎?」

已經夠多次了吧?讓丈夫得以滿足的次數,到底是幾次啊?

「之前去採購的人昨天回來了。哎呀,真不愧是拜蕾塔小姐,照着您的意見前往東部一看,竟到處都是高品質的寶石!來,快來看看──」

「想請她提供建議?」

「要去哪裏呢?」

店長說的話全都聽進耳裏的安納爾德,疑惑地歪頭問道:

一邊深思着這種可怕的事情,拜蕾塔不禁痛切地期望着一如事前得到的情報中,那個不帶感情又冷血的丈夫能夠歸來。

「什、什麼?」

他用拳頭遮着嘴邊,肩膀還抖了起來。打破了面無表情的常態,甚至笑彎到都快看不見那雙祖母綠眼了。

就在這麼沉思時聽見一道打破沉默的聲音,拜蕾塔不禁注視着坐在身旁的丈夫。

嘴上雖然態度溫和、以請託的語氣這麼說,卻不容分說地堅持要這麼做,可見他還滿固執的。滔滔不絕的一張嘴,徹底破壞了寡言的形象。應該說,這下子神經可得繃緊一點,不然只會落得跟在領地那時一樣。被他耍得團團轉。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

爲了打斷店長的話,拜蕾塔大聲地這麼說。雖然很後悔踏入常來的這間店,但爲時已晚了。她這纔回想起曾陪這位店長商量過關於這間店經營上的事情。正是當時給出的各種意見,導致了現在這樣的狀況。

「就算你沒有每天都這樣確認,我也不會跟別人替換身分好嗎?而且,你現在才這麼說也太遲了。甚至沒有碰上面就前往戰場,我看你本來就對妻子的長相不感興趣吧?」

「就是說呀!只要是拜蕾塔小姐說接下來會流行的東西,肯定就會掀起一陣風潮。這次聽她說要到東部採購時,我還不禁懷疑那種深山地區怎麼可能會有金銀之類的寶石呢──沒想到竟然是黃水晶,而且還是高品質的!然而當地卻因爲缺乏加工技術,就將這些東西當成碎石扔在一旁。對了,下次請再陪我商量一下設計上的事吧!我們做出了好幾幅設計圖,希望您可以提供一些建議。」

難得見到有人說出口的話跟表現出來的態度可以相差這麼多。內心湧上一股很想把恬不知恥、大放厥詞的丈夫的鼻子給打斷的衝動,但拜蕾塔還是強忍了下來。

自己怎麼會決定要來寶石店啊?

小心我真的拿水從你的頭潑下去。

儘管想輕輕推開安納爾德的手臂,他卻一動也不動,不如說環抱住腰間的手臂還稍微增加了一點力道。

「那個,我是想去買個東西。對男士來說,應該沒有什麼比陪女人去買東西還更無聊的事情了吧?勸你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喔。」

「妻子……丈夫……丈夫?喔喔,您就是安納爾德先生!什麼嘛,原來不是因爲工作上的事情前來,而是夫婦一起來買東西嗎?那可就不能打擾兩位了。但真是太好了,原來您平安從戰場歸來了啊。有着這番美貌的拜蕾塔小姐,無論面對誰的追求都是冷漠以待,一心只等着丈夫歸來,請您務必讓她過上幸福的生活!」

這意思是要在賭注的這一個月內每天盡情上牀,膩了之後就棄若敝屣了嗎?拜蕾塔再次認定他果真是個爛透的男人。

「您都一心一意地等待上戰場的丈夫歸來,豈不是理所當然……」

「哎、哎呀,店長這麼忙,不用特地招呼也沒關係的。」

講得好像自己至今都是爲了上戰場的丈夫而堅守貞操一樣,實在很想反駁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卻連插話的機會都沒有。身爲寶石店的經營者竟然是這副德性,店面的經營狀況還真是令人擔心。既然是在做生意的,真希望可以識相地觀察客人的表情,並若無其事地做出適當的應對。

不知爲何,心情很好的安納爾德完全沒有撇開視線,並露出沉着的微笑。

「拜蕾塔小姐的寶石設計案都相當出色!既嶄新又纖細,設計大膽卻不失優美。看着看着就會不禁沉迷──啊,非常抱歉,請問您是哪位呢?真難得看拜蕾塔小姐偕同男性一起來店裏。」

店長的滿臉笑容讓拜蕾塔頓時語塞。在這樣的氣氛下,根本來不及說出自己即將要離婚這種話。自己並不是堅守着貞操等待丈夫歸來,而是將人生奉獻給工作,纔會對戀愛不感興趣罷了;應該說,照自己這樣的個性看來,比起談戀愛更適合賺錢就是了。

「不過是去街上而已……」

「呼哈!」

「那個,可以請你放手嗎?」

說不出是一氣之下就把他的肖像畫給燒了,但即使像這樣打了馬虎眼,還是讓安納爾德不禁愣在原地。聽到別人說把自己的肖像畫給燒掉,無論是誰都會感到不快吧?

「我看你好像每天都很悠哉的樣子,是不用工作嗎?」

「哇啊,你們進了好多我之前訂的寶石呢,真是令人感激!」

平安無事是什麼意思?記憶中也只有丈夫像這樣粗魯地對待自己。

安納爾德一打開時髦的門扉,看到拜蕾塔身影的店長就搓着雙手跑了過來。他是這間寶石店第三代的經營者,雖然是個年紀跟舅舅差不多的男人,就沉穩這點來說,總是會讓人不禁懷疑他到底幾歲。

「別太勉強自己喔。」

「你、你纔是判若兩人吧?」

「我沒說過嗎?從戰場回來之後,我得到了一個月的假期,所以還可以休息好一陣子。謝謝妳替我擔心。妳今天有什麼計劃嗎?」

疑問一個接着一個冒出來,但也說不出「隨你高興」的拜蕾塔,不禁把話吞了回去。

「哈哈,那感覺也滿有趣的,不過現在馬車已經在門外等了,雖然有點可惜,我們還是先走吧。」

早知道就不要來經常光顧的店了,但已無力迴天。

安納爾德做出這樣的親切回應,讓拜蕾塔嚇了一跳。

「這還是我第一次陪同女性去買東西,有些地方應該會做不太好就是了。不過既然可以瞭解到妻子想要的東西,應該會是一段很有意義的時間。請務必讓我同行。」

甩開在內心漸漸萌芽的情感並走出玄關,只見一如丈夫所說,馬車已經在那裏等待了。在往帝都高級商店林立的區域前進的馬車裏,安納爾德語氣快活地問:

廢話太多了!

畢竟自己在經營服飾業,總覺得有點難以踏入同行的店家,所以就去寶石商店吧!之前剛好訂購了寶石,剛好是也能在慶功宴上配戴的款式,一般來說很難對亂花錢的人抱持好感吧?從這種小地方一點一點惹他討厭的話,他答應離婚的機率也會跟着提高。

「到底是哪裏有誘惑你的要素了啊?」

很好。就這麼下定決心的拜蕾塔揚起燦爛的微笑。

慶功宴上要穿的禮服在前往斯瓦崗領地之前就已經訂好了,因此本來是要去自己經營的店,但如此一來,感覺就會被知道事情原委的店員吐嘈,怎麼想都覺得無地自容。此外,也實在不太想帶着他踏入自己的生活圈之中,所以才先含糊其辭地回應,拚命絞盡腦汁思考。

他是穿起衣服顯瘦的類型,但可以感覺得出他的手臂有多麼精壯,而且也有立刻上前救助這樣溫柔的一面。然而,他卻也是害得拜蕾塔在大白天就站不穩腳步的元兇。

沒想到被反問了這麼一句,拜蕾塔頓時語塞。決定這樁婚事時確實是有收到他的肖像畫,但當時連看都沒看就直接丟進暖爐了。即使沒有實際見面,他似乎姑且有看過自己的肖像畫。拜蕾塔暗自哀嘆着「我的天啊」。

「我在這方面本來沒有特別強烈的慾望,所以也覺得想不透。換句話說,應該就是妳太會誘惑人了吧?實在很難節制下來,真是傷腦筋呢!」

回過神來,發現安納爾德立刻上前扶住自己的身體。

正想着「事情變得真是麻煩」一邊走下樓梯時,一個不小心拐到腳,拜蕾塔整個人也跟着重心不穩地踉蹌了一下。

一起去是什麼意思?在領地時,無時無刻都是一起行動。難得回到帝都了,纔想好好放鬆一下,真想拜託他不要再糾纏着自己。

哪裏可惜了?

「當然。理當會對自己的妻子抱持興趣吧?話說回來,妳覺得我有改變嗎?」

拜蕾塔拚命地絞盡腦汁,但真要說起來卻都只是在空轉。

雖然說衣物本身質感也很不錯,不過原來如此啊,難怪女性會深受他的吸引呢!要是穿上我們家的商品,肯定會有很好的宣傳效果。然而,現在只能拚命壓抑下逐漸滾滾冒出的商人思考。

拜蕾塔不禁對他投以無法理解的眼神,安納爾德感覺就像傷腦筋地露出微笑。

「呃……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情,打開來看之前就在暖爐裏燒掉了。」

「這還真是抱歉,我只是在想,原來自己的妻子是長這副模樣。」

「真想朝你的頭上潑下一大盆冷水,讓你清醒一點!」

兩人約在玄關的大廳碰面,因此當拜蕾塔走下樓梯時,安納爾德已經無所事事地站在那邊。他身上穿着淺灰色的西裝外套及水藍色襯衫,搭配黑色休閒褲這樣簡單的打扮,然而不管他穿着什麼看起來都很優雅。身材苗條清瘦又高挑,手腳也都很長,整個人的比例很好。

「我要稍微出門一趟。」

「這樣啊。雖然不知道妳是瞭解我什麼地方,但得知妻子對自己感興趣,也讓我覺得很高興。」

「喔,不好意思,一個不注意就看妳看得入迷了。這件洋裝很漂亮,淺紫色也跟妳很相襯……但看妳這麼毫無防備的樣子,真虧至今都能平安無事。」

留下一句「去外頭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拜蕾塔就獨自先走出寶石店,而且頓時氣力盡失。安納爾德說他還有想買的東西,於是留在店裏──看起來他似乎不會像公公那樣感到如坐鍼氈,何況他還跟店長聊開了。

這次的作戰宣告失敗,原因肯定出在自己還不夠了解他的個性。不如說這更是給自己帶來很大的打擊,精神上的疲憊感實在大到難以言喻。

正當拜蕾塔在店外吐出一道重重的嘆息時,路上傳來一道尖銳的哀號。

「請你們不要這樣!」

朝着發出聲音的方向一看,只見一個可愛的少女被兩個男人團團圍住。從男人們身上穿着軍服看來,身分肯定是軍人,渾身卻散發出頹喪的感覺。

就像剛見面那時的公公一樣。

自從締結停戰協定之後,已經過了超過一個月,在帝都裏也越來越常看到這種落魄的軍人。

「陪我們一下不會怎麼樣吧?」

「我不要,請你們放開我!」

「勸妳趁我們還像這樣好聲好氣的時候答應比較好喔!」

「兩位貴爲帝國軍人,行徑還真是令人作嘔呢。」

「什麼?」

拜蕾塔忍不住出聲介入,回過頭來的那個男人頓時語塞。另一個人則揚起滿臉笑容,拍了拍對方肩膀。

「你去上那個,這個留給我!」

「這還真是個上等的女人啊,妳要代替她來陪我是嗎?」

「那倒是不必了,我在等人。」

拜蕾塔希望少女可以趁着自己吸引男人注意力時趕快逃開,但她只是一臉蒼白、渾身顫抖地呆呆站着。何況另一個男人還是盯着少女,看起來沒有要放她逃走的意思。

這下子要怎麼將她帶離他們身邊纔好呢?

「在等人?竟然讓女人獨自在這種地方乾等,想必不是什麼好男人。我看妳別管他了,跟我們一起玩吧!」

這或許真的是欠缺考量的行徑,不過這次是拜蕾塔受不了那種氣氛才擅自走到店外來,並不全然是安納爾德的錯。

他們身上穿着軍服,所以拜蕾塔纔會這麼問,然而他們只是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而已。

「什……你難道是軍人……?」

「隨隨便便侮辱人之後就想逃走啊!」

畢竟半個月後就會結束這一切、離開伯爵家,拜蕾塔也在內心向她致歉。

「哎呀……你們一起出門啊……歡迎回來。」

來到玄關的婆婆芯希雅,一看到兩人就露出傷腦筋般的微笑。

不同於臉色很糟的自己,安納爾德始終面帶和顏悅色的微笑。原以爲他只是表面上看起來溫和而已,但在看到前來迎接的管家杜諾班的表情時,才發現好像也不全然是如此。

「讓妳久等了,拜蕾塔。啊呀,這是怎麼了嗎?」

「幸好有趕上。我之前才聽說部分從戰場歸來的士兵好像不太對勁;但那如果只是他們的個人行爲就好了。」

雖然他這八年來都對自己棄之不顧,回來當晚就無視人權、逕自提出賭注,更硬是發生了關係。但無論如何,還是沒有產生討厭或憎恨那種負面情感。

「兩位軍人還真是好打發呢!我覺得你們應該要再抱持一點自豪與驕矜纔是。」

回頭一看,安納爾德就自然而然地站在眼前,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從寶石店出來的。他看起來對那兩個男人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樣子,直直看過來的視線當中,說不定甚至連少女都沒有注意到。不過對他自然伸過來攬過腰部的手,拜蕾塔不禁在內心挑起了眉。

「我們都打贏那場戰爭了,給點獎勵也不爲過吧?」

「這個意思,是開始之後就可以了吧?」

「少、少爺……請、請問是怎麼了嗎……」

「老公,我有事要找米蕾娜,就先過去了,謝謝你今天陪我去買東西。」

「就算妳是女人,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不過要是再這樣下去就真的受不了了,她堅決要求一段休息時間,希望可以讓心神放鬆一下。

「沒事。看我一個人站在店門口,這兩位軍人便前來詢問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而已。」

「因爲少爺嘴角上揚的表情,就連在您小時候都沒見過……」

拜蕾塔這時重新看向茫然又陶醉地望着丈夫的少女。

多虧剛纔還用那種說法留了臺階,看來對方是想討打的樣子。是可以理解不想被嗆了一頓就這麼善罷甘休的心情,但他們難道都沒發現找錯對手了嗎?

「我纔沒有誆騙人!」

一直只能在內心吐嘈卻不能說出口的這個狀況,應該也是徒增疲憊感的原因之一吧?

正當拜蕾塔若無其事地環視四周,觀察看看有沒有其他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時,身後傳來一道稱得上沉着的聲音。

回過神來就一股勁地低頭道謝的少女,接着走進了人羣之中。

一臉通紅地否定之後,安納爾德好像覺得很有趣似地輕笑起來。

「沒錯,我們可是爲了帝國臣民工作了那麼多年啊!」

「喂,不太妙,我們趕快走吧!」

「是不至於……恨你……」

聽他笑咪咪地這麼問,拜蕾塔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所謂逛得開心,是指一直畏畏縮縮地擔心身旁的大魔王不知道何時會降臨嗎?還是指在露出奇異笑容的丈夫身旁瑟瑟發抖的心境呢?又或是,看着一點也不想要的東西打發時間、喫了索然無味且口感如沙的午餐呢?

對方明顯就是泛紅着臉、流露出熱情的視線。不過,照他的個性看來,應該只是對他人不感興趣而已。

即使在內心這樣大吼大叫,拜蕾塔還是隻能揚起有氣無力的笑容。

兩個男人臉色大變,轉眼間就逃得遠遠的。拜蕾塔在內心慶幸他們察覺到了雙方階級的差異。

「那麼,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話說回來,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有受傷嗎?」

「我們回來了,母親大人。請問米蕾娜回來了嗎?」

在被留下來之前,拜蕾塔就拿着剛纔街上買的伴手禮,連忙朝米蕾娜的房間走去。

脖子傳來陣陣發麻的感覺,可以的話真想立刻逃得遠遠的;然而,卻被像是要阻止自己逃亡而攬在腰上的手給阻擋着。

回到斯瓦崗伯爵宅邸時,拜蕾塔已累到覺得頭暈目眩。結果離開寶石店之後,兩人在商店街到處逛逛,稍微喫了點遲來的午餐,他才心滿意足似地答應回家。沒想到,竟然要經過明明只是陪着出門買東西的丈夫同意才能回家,真是莫名其妙。

他在初夜也是像這樣湧現怒火,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當時的記憶至今還歷歷在目。都看到這副表情了,那兩個人爲什麼還會以爲自己佔上風啊?身爲妻子的自己都想第一個逃跑了。

「我們被你的女人侮辱了,她肯定沒有絲毫想慰勞軍人的心意。最好給我表現出誠意道歉一番。」

管家他們到底都跟他說了什麼啊?

說起來,應該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也只有手中一個小小的提包而已。

從那目光銳利地警告的身影,完全可以看出他是個慣於位處上級下達命令的人。

接下來是什麼意思?

雖然搞不太懂,但總覺得這也像是女人的固執。

「兩位不是正在工作嗎?」

「我剛纔也親眼目睹了這樣的一幕。原來如此,像那樣受人救助,確實是會讓人對妳着迷。」

「但妳同意這一個月可以度過夫妻生活,並在字據上簽名了吧?」

「什麼意思?」

無論到哪裏都會跟過來的安納爾德,只要有機可趁就會出手觸碰自己。如果只是親吻或者輕微摸一下,倒還不是會令人想斥責的行徑,但手要是伸到貼身衣物裏,那再怎麼樣都非得阻止他纔行。

「那是當然。」

在前往慶功宴會場的馬車裏,也捏了一下安納爾德的手背。

無論哪件事情的程度都太高,拜蕾塔完全沒有樂在其中的從容。因此盡全力說着客套話並揚起微笑,絕對不會說出其實已疲憊不堪,已經到了連視線都跟着閃爍了起來的地步。

「這樣說來,你不是也會遇到危險嗎?」

在領地那時明明就完全沒有要碰自己的意思,現在到底是哪根筋不對了?不知道這究竟是男人的本性還是怎麼回事,但對於配合他的人來說,真的覺得很受不了。

想到這件事就順口問了安納爾德,他卻愣愣地眨眼好幾次。

一邊縮回手,丈夫滿不在乎地回答。他的語氣簡直就像自己在闡述正義一樣堂而皇之。

「至少在慶功宴開始之前,請你安分一點。」

「對啊,拿出誠意來啦!」

「我聽說新婚生活就是這樣。」

「還有什麼事嗎?」

面對動怒的兩人,拜蕾塔一邊思索着下一步該怎麼做。對方的腰間都掛着長劍,要是讓他們拿出武器就有點棘手了;就算想應戰,手無寸鐵的自己也無能爲力。

確實,最近帝都日報上也刊載着歸來士兵跟一般市民間引發糾紛的新聞;在一片勝戰氣氛底下,似乎堆積着某種看不見的不滿情緒。

「妳說什麼?」

儘管身穿便服,他依然是校級軍官,怎麼想都不是這兩個感覺階級就很低的男人能相提並論的對象。還是丈夫看起來就像個溫和的男人呢?若是如此,也太沒有看人的眼光了。

朝着安納爾德瞥了一眼,只見他露出親切的微笑。

「看到妻子替自己擔心感覺真是不錯,我本來以爲妳應該是很恨我。」

婆婆投來深感同情的眼神。她不但知道拜蕾塔很想跟丈夫離婚並離開這個家,甚至很支持她。芯希雅是個很重人情禮節的人物,直到現在還很感謝拜蕾塔以前幫她擺脫公公的惡夢。之前也是她協助說服公公,讓拜蕾塔走出伯爵家到外頭做生意。然而她的這番奮戰,眼看也就要變得毫無意義了。

「我也聽杜諾班說了,自從妳嫁過來之後,好像有過很多英雄事蹟,幫助繼母、關心孤單又可憐的妹妹,也拯救了那些害怕父親暴力的傭人之類的。他讚揚地說『不僅夫人及大小姐,傭人們也都很仰慕少夫人,大家看起來就像崇拜舞臺女演員的觀衆一樣』。之前在領地那時也是,妳真的是動不動就會誆騙人。」

「這樣啊,謝謝兩位這樣親切關心我的妻子。那麼,我們走吧。」

更何況光是夜晚就已經非常足夠了,他卻無論早上還是中午,也不顧地點,就一副想要交媾的樣子,真的很令人傷腦筋。

「我沒事,只是被他們糾纏了一下,而且你馬上就趕過來了。」

「結婚都超過八年了還說是新婚,簡直笑掉人大牙了吧!」

「嗯,她在房間裏。」

他講的是哪一家人的新婚生活啊?而且竟把我們這段婚姻稱作新婚,厚顏無恥也該有個限度。

「竟然給一般市民添麻煩,看樣子需要重新好好教育一番──迅速報上你們的所屬的部隊及軍階。」

不,真的沒關係,已經很夠了,我逛不下去了。

跟安納爾德出門逛街的三天後,就是慶功宴了。最後,還是請店家將訂購的禮服送到家裏來,因此沒再遇上什麼問題。

「有多少逛得開心嗎?」

「咦,她是在看妳吧?」

從他沒用「笑容」這個詞來形容,就更突顯出安納爾德平時面無表情的程度。難道現在是異常狀態嗎?可以的話,真希望是發生在與自己無關的狀況之下。

好不容易纔踏入伯爵家的玄關,太陽都已經漸漸西沉。

「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我是在字據上簽名了,但就連晚上你也一直糾纏不休啊!」

「實際上救了她的人是你,她看你都看到着迷了喔!」

丈夫無意間提起小姑的名字,因此拜蕾塔也挑起了眉。

「米蕾娜她們會這麼喜歡妳,應該就是因爲這樣?」

「是沒錯,她對於慰勞軍人的心意似乎略微淡薄……是說你們所屬的部隊及軍階爲何呢?」

但說到頭來,拜蕾塔也從來沒有憎恨或討厭過一個人就是了。

所以纔會舉辦勝戰紀念典禮,並大舉慰勞軍人啊。聽說還會舉辦遊行。

「什麼?」

「謝、謝謝妳!」

他打從心底感到費解地這麼問,拜蕾塔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天生這麼傻。

說穿了,就算希望有人可以慰勞一下,不是自己跟那位少女也沒差吧?更何況還是用強逼對方的方式。而且還跑來這種高級商店林立的區域搭訕,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吧?

而且他們搭乘過來的馬車也停在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可能因此讓拜蕾塔看起來像是寂寞地被獨自丟在路邊一樣。即使如此,還是聽得出他們並非出自親切的好心才這麼說。

若是隻能用喜歡跟討厭來區分,應該是並不討厭,也沒有產生什麼憎恨的情感。

「已經沒事了,爲了避免再被人纏上,下次找親友一起上街比較好。」

拜蕾塔的本能告訴自己,這是招惹不得的狀況。

「喂,站住。」

「怎、怎麼了嗎……?」

慶功宴開始之後他到底是打算在哪裏亂來啊?如果是一般的晚宴,有些時候確實是會替賓客準備休息的房間;但既然是慶功宴,應該不會那樣公然準備好幾間房間吧?

說到頭來,拜蕾塔可壓根不想在會被別人看到的地方做那種無恥的事情。

這讓她不禁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就算是野獸也不會發情到這種地步──那個謠傳中冷靜、冷酷,對其他人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丈夫,是不是死透了呢?就算只有一小塊碎片也好,不知道有沒有殘留在哪個地方?

真想咒殺死那個沒有想太多就在字據上簽名的自己。

在前往會場的路途中,拜蕾塔一直在思索有沒有可以管好丈夫的方法。

這讓她在慶功宴開始之前就疲憊不堪了。

在輝煌的王城裏舉辦的慶功宴會場中,拜蕾塔重重嘆出一大口氣。

前來參加的所有人都打扮得光鮮亮麗,在慶功宴這番歡慶氣氛的加持下,整場都是既開朗又快樂的氛圍。就只有拜蕾塔沉着一張臉,看起來想必格格不入吧?然而造成她這番心境的主因──丈夫,卻若無其事地站在她身旁。

不過,拜蕾塔也不能一直這樣沉着一張臉。這次穿的禮服是自己經營的商店新商品,以第一次亮相來說,這裏可是最理想的場合,因此她必須重振起精神面對這場晚宴。

典禮軍服是深綠色,上頭還有用金、銀細線繡出的圖紋。除此之外,還會別上勳章、徽章還有階級章,因此顯得格外華麗。至於自己就得在完全不比這身軍服遜色,穿起來甚至還很相襯的丈夫身旁抬頭挺胸。

拜蕾塔穿的禮服是可以襯托這身典禮軍服的色調,設計也相當講究,每一處細節都是在設計師及裁縫師精湛的手藝下完成,也是店裏本季最推薦的商品。可以的話,希望可以在這個場合帶起話題,也想留給在場的女士們「無論是何種場合都能提供最合適的設計」之印象。

然而,看着站在身旁的丈夫,拜蕾塔不禁擔心自己這身打扮或許會有些不起眼。

只能安納爾德說真不愧爲中校,一進到會場之後,堂而皇之的氣魄以及沉着的態度可說是壓倒羣雄。說來也很可恨,但放眼整個會場,他俊美的容貌也是鶴立雞羣。其他人無論怎麼打扮,都無法與他相抗衡。

不知爲何這也給身爲女性的自己一股挫敗感,實在讓人無法接受,但他這身打扮真的是帥氣到讓人想坦率地認輸;真沒想到典禮軍服會這麼適合他。軍服本身就是設計得能夠襯托出一定程度的帥氣感,但這已經超越俊美的程度了。

看來今天可能談不到什麼生意,這讓拜蕾塔暗自大嘆一口氣。

即使如此,聚集在丈夫身上的視線真的相當驚人,到處都有人投來充滿熱情的目光,而且不分男女。至於他本人倒是一如往常,完全不爲所動;不過這副模樣,也更彰顯出他的存在感。

只要一出席社交場合,就會一味地挑起負面傳聞的拜蕾塔,也吸引了不少帶着惡意的目光。即使如此,還是不比丈夫這個衆人焦點,更何況引人注目的原因本來就不一樣。

拜蕾塔無意間朝着談笑風生的一羣人看去,身處衆人團團圍繞的中央,是一位身上配戴着許多勳章,年約五、六十歲的男子,身旁也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軍人侃侃而談。安納爾德察覺拜蕾塔的視線,開口說:

「那一位是梵吉亞•葛茲貝爾上將閣下,應該說是前任上將閣下吧?似乎已經退役的樣子。」

「他就是那位上將?」

「還真是一位……矮小精悍的人物呢!」

這個時候,一道漫不經心的話,悠悠哉哉地破壞了周遭僵住的氣氛。

他自己則選了紅酒,那深紅醇郁的酒體,感覺就足以魅惑人心。總覺得他拿着酒杯就口並嚥下紅酒的身影,散發出性感的氛圍。這裏是爲了軍人舉辦的慶功宴,理應是相當明亮開朗的場合,四處也都能聽見大家談笑的話聲,自己卻不斷回想起他在夜裏妖豔的身影,真的是無藥可救了。拜蕾塔傻眼地想着,看來有個俊美的丈夫也不太好。

然而他們交談的氣氛實在太沉穩,就連身爲女兒的自己都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只是剛好仰賴優秀的部下才得以成功,我也有耳聞准將閣下攻陷那座橋的戰績。」

沒想到父親會親切地與安納爾德交談起來。

眼尾的皺紋與交雜的白髮,都在在讓人感受到他上年紀了,足以令人感受到八年這段歲月的流逝。不過他那副身影還是個堂堂的軍人,儘管多少清瘦了一些,穩穩的站姿跟以前相比一點也沒有變。

「可以,但請別給我太烈的。」

「拜蕾塔,妳的父親也在那邊,久違地去見見他吧?因爲聽見你們的傳聞,讓他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呢!」

而且這次他的地位竟然又更提高了,是連軍方都沒能好好控制他嗎?甚至讓人不禁懷疑軍方是不是早就成爲他的囊中物。上將這個階級,可說是幾乎站上軍方的頂點了,讓這種惡魔掌握實權,想也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失控。

「這樣啊。」

他從附近的服務生手中接過兩杯飲品,並將其中一杯遞給拜蕾塔。那是一杯有點透澈的果實酒,不會太甜也不會太嗆,是款喝起來十分順口的氣泡酒。竟然一下子就做出這麼精準的選擇,真佩服他照料女伴的能力。

「外表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但他是一位個性敦厚,品格高尚之人。大家第一次看到他都會嚇一跳,不過他也是德雷斯蘭閣下的直屬長官。」

在兩人之間的拜蕾塔不禁感到有些茫然若失。

這段時間有與母親見過幾次面,因此即便她此時不在父親身邊,拜蕾塔也不覺得介意。

「我們可是母女,當然像了。」

「看妳的表情,好像在想些什麼失禮的事情。」

又是傳聞。

「我知道了。」

現在應該也正在會場的某個地方與人交談吧?

「上將閣下,今日恭喜您榮任升遷。」

之所以會陷入這樣的思緒,也是因爲周遭投來的視線已漸漸變成像平常晚宴一樣的帶刺目光。雖然謠言終究只是謠言,但拜蕾塔也知道那會絆倒自己。

「是的,我非常感謝長官。」

「喔,謝謝。你有獲頒勳章對吧?我聽說,將補給戰線各點擊破的作戰是你提議的。」

「總之,先喝點東西吧。妳應該可以喝酒吧?」

「那是當我殉職的時候吧?」

看來那個簡直像要找人踢館似的相親條件,竟然真的是丈夫提出的──而且好像還只是因爲單純覺得很有趣,這讓竟然真的吻合條件的拜蕾塔心情相當複雜。

「這……還真是……」

安納爾德向這位迎面走來的慄發男子行了一禮,簡直不把站在對方身旁那位容貌華美的女性放在眼裏。基本上,晚宴同行的伴侶只是一種裝飾,如果來者身旁帶着妻子也只會稍微致敬,若是高級娼婦就不會特別打招呼。即使如此,面對眼前驚爲天人的美女也沒看一眼的丈夫,恐怕是絲毫不在乎他人的美醜吧?

天啊,可以直接揍他一拳嗎?

「你們夫妻倆真的一點都不可愛耶……」

明明是他給自己添麻煩,看樣子父親完全站在安納爾德那邊了。再說了,這麼久沒見到女兒,多加讚揚一下也好吧?纔剛稱讚自己變得有女人味,轉眼間又打擊女兒的評價是想怎樣?

雖然不知道丈夫是問了什麼問題,但拜蕾塔對於他會因爲自己是媒人而擔心這點,感到相當懷疑。拜蕾塔雙眼無神地想着,這個人到底是在虛情假意地說些什麼……不過丈夫此時的想法好像也一樣。夫妻倆不約而同抱持着同樣的心情,但這讓人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父親大人,好久不見了。」

「我本來還想像上次那樣繼續逗你的,真可惜。」

「期待您的蒞臨,德雷斯蘭上將閣下。」

一般來說,當媒人聽見部下提出那種像要踢館一樣的結婚條件時,並不會說有符合的女生並提及拜蕾塔,而是應該勸他撤回這樣的條件。

兩人聊到一個段落之後,父親再次看向拜蕾塔。

是不是在軍人之間,流傳着某些以假亂真的傳聞呢?

「咦?」

「喔喔……是拜蕾塔啊。」

「我聽說女性通常喜歡稍微甜一點的酒,但妳應該不太喜歡太甜的東西,所以就挑選了這一款,難道不太合妳的口味?」

「那就好。」

安納爾德一臉得意洋洋的樣子,對自信滿滿地笑着的莫弗利點了點頭。

直覺很準的地方就跟公公一模一樣。拜蕾塔想着真不愧是父子,並暗自嘆息。

「真是驚人……原來你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啊。」

雖然不太高興,但還是當作稱讚收下了。

「我知道那些並非事實,讓那種謠言傳開,真的很抱歉。」

然而,從他被一羣人團團圍繞、談笑風生的身影看來,實在難以想像是一位屢次指揮嚴苛作戰的人物。傳聞之中,只要是他走經的道路,就連血都會燒到焦黑,甚至能將一個國家變爲焦土。

拜託不要隨便覺得人家有趣。

「這樣啊,見到我這麼出色的丈夫,父親大人想必也感到放心了吧?」

善於社交的母親,平時就會以軍人之妻的身分將大家聚在一起。戰爭期間,也會傾聽父親部下的妻子們抱怨或是加以照拂,並顧慮到許多小細節。

「你們真是要好,我還以爲兩位可能是第一次見面哩!你們是什麼時候見過面的呢?」

「看來妳這個性也都沒有改進……可別給丈夫添太多麻煩喔。」

「由於之前都沒有打過招呼,想說這是一次好機會。」

「那個,我想你應該有聽到傳聞……好像連一些留在此處的軍方人士間也傳開了,在這個會場也能聽見一些聲音。雖然那已經不是我能保護的事情,還是希望你可以小心一點。」

傳聞指的是什麼事啊?

「呃,喔……白天不是有一場典禮嗎?那時他就來找我打招呼了。」

是有聽說父親從戰場回來了,但平常不但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更忙於工作,因此至今都還沒回過孃家。仔細想想自己還真是個無情的女兒,不只是丈夫,就連父親也是睽違八年。

慶功宴晚上纔開始,但白天有一場紀念典禮,並在典禮上舉辦頒發獎賞等儀式。他們似乎是在那場典禮上碰了面。

老公啊,這時應該要否認纔對吧?

安納爾德無意間揚起淺淺微笑。

「我女兒這樣令人有點可恨的個性真是抱歉,還請你多多照顧她了。」

「不,這很好喝。」

「怎麼會呢,老公。我只是在想那一位肯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並深感欽佩。」

既然主導這樁婚事的本人恬不知恥地沒有裝出嚴肅的表情,甚至一副快活的樣子這麼說,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安納爾德是莫弗利的部下,肯定是當他被長官害得喫盡苦頭時提供了協助吧?看着丈夫一本正經地感謝恩人的模樣,拜蕾塔不禁感受到一股戰慄。因爲她知道安納爾德雖然給人對於恩情這種東西嗤之以鼻的印象,實際上卻是個重情義的人。

回想起自己苦澀的過去,拜蕾塔一邊思索着周遭的視線似乎可以分成幾個種類,如果只是輕蔑或嫉妒還不算什麼,但總覺得其中也混有下流的眼神。

正當喝了一口氣泡酒並這麼沉思時,安納爾德就突然探過頭來看自己的臉。

「拜蕾塔啊,這麼久沒看到妳,真的是越來越不可愛了。不再那樣年輕之後,竟更增老練的感覺。想必很感謝我在妳最有市場需求的時期,儘早找到了一個結婚對象吧?」

剛嫁到伯爵家那時,他明明還說了「隨時都可以回家」這種話。而且莫弗利也提過他好像在擔心什麼傳聞的樣子。

「我都幫你找到這位符合那種令人深感興趣條件的對象了,你應該沒什麼好抱怨的吧?」

真不知道是要累積與多少位女性的經驗,才能如此洗練。

父親啊,說女兒有點令人可恨是怎麼回事?

拜蕾塔至今還是對這件事懷恨在心。

「我知道,請您放心。」

「拜蕾塔啊,妳真的越看越像妳母親,變得很有女人味喔。」

他沒有要否定有點令人可恨這點的樣子。

看來即使不是冷酷又面無表情的中校,還是有用的嘛!對這副一直以來都覺得困擾至極的笑容,拜蕾塔第一次產生感謝的心情。

和莫弗利道別後,就看到父親在牆邊與人談笑,等他與人聊到一個段落之後,便上前攀談。

拜蕾塔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可以聆聽的事情,苦惱着注視着兩人。

拜蕾塔也覺得自己的容貌就跟被讚譽爲女神的母親十分相像,因此只能點頭認同。

「真沒想到閣下會這麼擔心。」

「這次恭喜您榮升,准將閣下。」

朝自己看過來的父親,似乎比記憶中還要年老許多。

不過安納爾德看起來跟莫弗利關係還不錯的樣子。向拜蕾塔提婚事時,父親也有說過是他「疼愛的部下」,不過實際上看到他們站在一起的樣子,還真的有夠自然。雖然乍看之下是散發出不讓人隨便靠近那種氣場的丈夫,以及他那個臉上就像戴着溫和麪具的長官,大概是因爲兩人的個性其實滿相近的。

語帶滿滿挖苦地瞥了父親一眼,他便換上嚴厲的表情望向安納爾德:

「我本來還很擔心,但你們看起來感情滿好的,我說的沒錯吧?」

說人有趣是怎樣,至少也要稱讚是個美人吧?那樣自己就能像平常一樣頂上兩句話了。雖然就算被他稱讚,拜蕾塔也一點都不覺得開心就是了。

「怎麼可能啊,你也捨不得留下這麼有趣的夫人殉職吧?」

是和平常一樣寵溺的笑容,但因此讓周遭投向拜蕾塔的視線頓時改變。所有人紛紛倒抽了一口氣,感覺就像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光景似的。

「下次再讓我去你們家玩吧,到時候就請多指教囉!」

光是能夠讓惡魔莫弗利臣服於他,若不是有着聖人般高尚的人格,就是個性格有缺陷的人物。看着伸手摸過一頭白髮的梵吉亞,拜蕾塔不禁同情地想着他應該很操勞吧?

就連直到剛纔那些飽含輕蔑跟懷疑的目光,也掀起了一陣驚愕的漣漪。

「啊~嗯。你是知道我討厭這種事情才故意這麼說的吧?個性真的很差勁,真是的。好好感謝我這個寬容大量的長官吧,沒問題,我就陪你轉移話題。其實原本也想讓你跟着晉升,無奈卻沒有空出來的位階。不過,這次就用勳章跟慰勞獎金忍一忍,我會再找機會讓你晉升二、三個階級的。」

「畢竟我是你們的媒人,而且你還那麼認真地問了那種問題,當然會關心吧?」

「以前我有受到閣下的幫助,他也能說是我的恩人。」

拜蕾塔也從父親口中聽過這個名字,是一位經歷多場戰爭、堪稱英雄的軍人。

從父親口中聽說過很多關於他的事蹟,果不其然是個令人火大的男人。

莫弗利•德雷斯蘭中將在白天的典禮上提升了階級,已晉升爲上將。然而莫弗利皺起那副柔和的表情,打從心底感到厭煩地開口說:

「妳喜歡嗎?」

「謝謝。」

「感謝閣下的關心。」

所謂慶功宴,好像就是一場齊聚所有軍方人士喝酒胡鬧的宴會。到處都能聽見夥伴們聚在一起、互相讚揚勝戰的表現,並慶祝彼此活着回來。

許多人都已經玩開,在頓時變成歡慶氣氛的會場上,安納爾德既沒有跟部下們搭話,也只有和幾位碰面的長官偶爾交談幾句而已。至於前去慰勞部下的父親已經喝到醉了,儘管隔了一段距離,也能知道他們那邊的氣氛熱絡不已。

「你不去其他人那邊同歡嗎?」

「就算去了,我也只會破壞氣氛而已。」

安納爾德並沒有特別在乎的樣子,不知道已經喝乾了第幾杯酒。

聽他語氣平淡地這麼說,讓人甚至不敢做出同意的回應。

打了八年的戰爭,竟然都沒跟部下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嗎?

不禁擔心起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沒問題。

「拜蕾塔•霍洛特?」

在這之前,都是聽到別人叫住安納爾德的名字,沒想到會在這個場合聽見自己的名字,而且竟然還是用舊姓稱呼自己──拜蕾塔不禁提起戒心。在與軍方相關的人物當中,並沒有認識哪一位會叫自己全名的人,通常都是稱呼「霍洛特上校的女兒」之類。

也就是說,來者不善吧?

朝着出聲叫住自己的方向看去,只見有個身穿高雅晚宴禮服的青年站在那裏。他全身上下都散發出貴族的氣息,而且還是就算放眼帝國貴族派也數一數二的那種。那身金線縫邊的外套,材質極爲柔軟的色彩領帶,以及像是沿着他身體曲線剪裁而成的上衣……光是如此,就能看出肯定出自帝都上流的裁縫師之手,對方也不是個會看得上工廠量產成衣的那種傢伙。

艾米里歐•格拉亞契。

他是格拉亞契侯爵家的長男,有着國會議長輔佐官的頭銜;與拜蕾塔同年,也是她在史塔西亞高等學院的同學。

一頭接近白色的白金長髮在後方綁成一束,有着一雙冰藍色的眼睛,跟安納爾德是不同類型的美男子。

態度既自大又傲慢,個性則是狡猾陰險又狠毒。

果真來者不善。之前曾在貴族派的晚宴上遠遠看過他,並沒有像這樣彼此靠近交談。跟學院那時的記憶相比,他看起來多了幾分男子氣概;即使如此,渾身散發出討人厭的陰險氣質依然沒變。

特地跑來跟討厭的女人搭話,真不知道他究竟是想怎樣。

「哎呀,好久不見,格拉亞契先生。」

「你們認識嗎?」

但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感受,讓拜蕾塔顯得有些狼狽。

「嗯,這位是國會議長輔佐官對吧?」

「好的。」

「原來你早就知道那些傳聞了啊。」

明白了自進到會場後就一直感受到不舒服視線的原因,拜蕾塔正要向他反嗆回去時,一道緊繃的聲音立刻介入。

總之還是先點了點頭。

拜蕾塔快步走向會場外的走廊。不知爲何,待在丈夫身邊總覺得很害臊,心臟更是怦怦跳個不停,甚至讓人想大喊出聲。

關於這點,現在還看不出他究竟有何意圖。

「慰勞獎金?」

這個毫無畏懼地嘲笑他人的男人,從以前到現在一點也沒變。

莫名覺得坐立難安,心臟更是跳得飛快。

卡菈瞧不起人似地冷哼了一聲,目光緊盯着拜蕾塔,很沒禮貌地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妳覺得會有男人想放掉這麼好的妻子嗎?很可惜的是,我並不打算做那種蠢事。竟能娶到面對任何男人都不會動心、堪稱堅不可摧的妻子,我纔不會自願放棄這份幸運。」

這麼說來,他剛纔說要去吹吹風,說不定走到露臺那邊去了。

「是的。他是我在學院唸書時的同學,你知道他是誰嗎?」

「但、但我這麼說是爲了中校着想……」

「沒想到斯瓦崗中校的夫人就是妳,那也難怪會傳聞滿天飛了。」

正當拜蕾塔費解地想着,究竟她爲什麼要特地耗費勞力跑這一趟時,卡菈眯細了微微上揚的眼尾並開口問道:

總算得知自從踏入會場就感受到那股視線的原因,這麼說來也覺得可以理解。但唯獨丈夫的態度實在無法明白。

有人理解我,有人認同我,而且沒遭到責難──更重要的是,他還替我說話!

「是怎樣的傳聞呢?」

難得看到艾米里歐這副語無倫次的狼狽模樣,他的身影隨後就消失在會場裏。

聽說實際上處理工作的是前任伯爵的親弟弟,本身是男爵家的兼任宗主,卡菈則是忙於戀愛之中。

「沒什麼,我只是不忍眼睜睜看着在這場戰爭中立下大功的中校被矇在鼓裏。你可能不曉得,這女人可是把學院裏的男人都隨心所欲玩弄於股掌之間,連教師都望而生畏。」

拜蕾塔注視着靜靜待在身旁的丈夫。他的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

會用略爲低沉的嗓音這麼反問,正表現出他感到不高興。

這個男人還是一樣傲慢又不識相,怎麼會在全是軍人的會場中,講軍人的壞話呢?就算貴族派跟軍人派交惡的事情衆所皆知,至少也該做點表面工夫吧?

十五歲就嫁給萊登沃爾伯爵家宗主爲後妻的年輕卡菈,在丈夫過世後成了寡婦。隨後,便以寡婦身分遊走在許多男性之間,以社交界的謊花(注:謊花,指不會結果的花朵,亦指虛有其表。)而廣爲人知。

「放出那些傳聞的人果然是你啊……」

與夜晚的行爲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羞赧,襲向拜蕾塔。

年紀大概是三十幾歲吧,雖然因爲濃妝的關係看不太出來,總之那股妖豔的氛圍在在表現出她的女人味。即使穿着胸口大開的禮服也不會讓人覺得下流,應該是因爲她具備高貴氣質的關係。

「真是羞愧。那些與事實完全不符的荒唐謠言傳成這樣,也令我深感困擾。」

他早就知道妻子在外有着與許多男人發生關係的惡女傳聞了嗎?不,還是說,正因爲他知道,纔會提出那種賭注呢?是打算隨便玩玩再離婚?還是想給人一個教訓?可是平時對別人都不太抱持興趣的他,會特意做這種麻煩事嗎?

純粹是對此感到開心不已。

丈夫實在太古怪了,搞不懂他這個人。

換作平常,就算被人稱讚容貌也絲毫不會放在心上,而且好像也難以將「堅不可摧」當成是一句讚美──應該說,就連他是不是在稱讚自己都很難斷定。

「請你別再侮辱我妻子。」

幸好性侵一事是未遂收場,但不知爲何事情變成拜蕾塔誘惑對方,只有自己受到處分。

「一般來說,都會調查一下結婚對象的背景。」

一來到走廊,被人這麼叫住的拜蕾塔順着跳個不停的鼓動,氣勢強勁地轉過身去。

在社交界也時有耳聞,眼前這位正是人稱「魅惑女帝」的女伯爵。

這就是父親跟舅舅至今講起還是覺得很傻眼的,拜蕾塔在學院時代的刀傷事件。

「突然把妳叫住真是抱歉,我是卡菈•萊登沃爾。」

「既然如此,請你跟我離婚。」

而且還就這麼畢業,以至於拜蕾塔的成績差到不行──畢竟沒能參加考試,這也是理所當然;不如說,幸好還能取得畢業資格,畢竟就連名聲及尊嚴都已是破碎不堪。

「那件事並不在我的權限之內,過幾天議長應該會對此發表一些言論吧?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沒打算在這種火藥味濃厚的地方久待,不過我想給中校一個忠告。」

報紙有刊載「戰爭慰勞獎金是由軍方跟國會進行交涉」的消息,新聞上寫着已經從鄰國收下一筆足夠的金額,但卻還沒支付給軍人,怎麼想都不太對勁。

「像是以中校的父親爲首,我看妳現在也跟很多男人有關係吧?」

拜蕾塔的視線連忙從那大方袒露的豐滿胸部向上看去。

看着她臉上帶着幾乎要看不出原來樣貌的濃妝以及刺鼻的香水味,讓拜蕾塔差點就要皺起臉,但還是拚命地忍了下來。

與其說認識,應該說是曾有一番過節的人。

萊登沃爾是與斯瓦崗有着相同爵位的伯爵家,當然隸屬貴族派,而且佔有一席之地。

拜蕾塔懷着難以言喻的心情,抬頭看向身旁的丈夫。

「我本來不覺得年輕女孩有辦法滿足安納爾德先生,但妳的謠言似乎也傳得很廣嘛!」

「那些負面傳聞似乎是被妳甩掉的男人因爲心有不甘而放出去的,因此在傳聞中也跟着變成我娶了一個天大的惡女。」

「既然知道,還決定要跟我結婚?」

那些傳聞在貴族派聚集的晚宴中傳開,即使當她開始在社交界露面,也不見褪去的跡象。在跟安納爾德結婚之後不但沒有減緩,甚至發展成被人懷疑跟舅舅還有公公都有着肉體關係。當然,耳聞此事的公公氣憤地否認,婆婆也知道這並非事實,只是露出苦笑而已。

「妳知道安納爾德先生在哪裏嗎?」

但他既然都知道了,怎麼還會答應這樁婚事?竟然會娶一個被人稱作惡女,還跟同學之間發生過刀傷爭執的女人爲妻,到底是有多麼不在乎這件事啊?真是令人傻眼。抑或是他還有其他理由呢?

由於就社交界來說派閥也不一樣,因此拜蕾塔只有遠遠看過而已,不知道她是一位這麼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

「請問是拜蕾塔•斯瓦崗夫人嗎?」

不只是滿足於掌管了社交界的貴族派,甚至前來參加軍方舉辦的晚宴,可見她的人脈非常廣。但她身邊應該沒有軍人才對,不知道是不是拜託哪個男人帶她進來。

「你想怎樣?」

現在正在等她的兒子成年,並繼承爵位。

「丈夫就在會場那邊。」

說真的,本來以爲事情不會鬧得那麼大,畢竟只是稍微割傷手臂的皮膚而已,不但衣服就遮得住,何況對方還是男的。反觀自己,明明也是貴族的女兒,而且還是差點就被傷害寶貴貞操的狀況。說到頭來,光是認爲不會遭到反擊,也太輕慮淺謀了。

安納爾德一提起這個問題,艾米里歐就露出尷尬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戳中他的痛處一樣。

「我是直到最近才知道的,所以是結婚之後的事了。」

「我聽說這次在慰勞獎金的支付上有所延宕,輔佐官是爲了這件事來的嗎?」

艾米里歐沒有對安納爾德的反應感到退縮,反而得意洋洋地這麼說。說到頭來,放出這種傳聞的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只因爲自己不但是個女人,而且還是軍人派的女兒,卻比他們幾個公子哥還要聰明,就心生妒恨──沒有什麼比男人的嫉妒心還更難堪的東西了,甚至比女人還要會記恨。不對,這或許跟性別無關,終究還是端看一個人的性格吧?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有着金色捲髮的華美女性,那身濃豔的紫色禮服與她合適得甚至教人覺得爽快。

安納爾德的腦子裏究竟都在想些什麼啊?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當面這樣袒護自己,這讓拜蕾塔開心到幾乎都要喊叫出來了。

「中、中校,我還有事先走了,再會……」

又是傳聞。

然而可惜的是沒有任何證據指出是他放出這種傳聞,也沒有人站在拜蕾塔這邊。那四年的學院生活堪稱地獄,當時還有兩個同學襲擊了拜蕾塔──說穿了就是預謀性侵,而教唆少年們使出這種粗暴手法的主謀者就是艾米里歐。

既然是貴族間的婚事,還是有着軍方家世,會這麼做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咦……受歡迎?」

「我就是……」

「我就是在會場沒看到他呀,看來夫人也不知道呢。」

但沒想到,同樣的謠言竟然連軍方這邊都傳開了。

拜蕾塔愣愣地眨了眨眼,安納爾德也疑惑地歪過頭說:

雖然拜蕾塔也有不少謠傳,但那些並非事實,而卡菈可是貨真價實的惡女。

「不、不好意思,那個,我去補個妝。」

會用凜然形容那樣的自己,就只有丈夫而已;而且認同使劍的自己不是在耍好玩的,而是秉持着一股信念的行動。

「那麼,我到外頭吹吹風。」

然而,拜蕾塔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臉頰頓時熱了起來。

「我知道妻子的劍術實力,當然也知道那樣的身影有多麼凜然,甚至令我看到入迷;然而,她的劍尖只會指向惡人而已。像那樣毫無道理的暴力,分明正是她最爲唾棄的行爲。還是說她曾經針對過你呢?若是如此,你肯定是做過什麼事,觸及她的逆鱗了。」

「由於議長閣下無法前來,我便代爲參加。」

但即使是父親跟舅舅,都不喜歡一個女人家那樣揮舞刀劍,學院也不肯指導女學生劍術,所以拜蕾塔幾乎都是自學的。自從公公被打敗之後,因爲深感懊悔而跟拜蕾塔對練了好幾次,但那還是第一次在劍術方面得到他人的全面接受。

「她在學院唸書時,可是曾經砍傷過同學喔!裝作一副淑女的樣子,其實根本是個潑婦。要是哪天傷到中校,應該也會很傷腦筋吧?」

「與那無關。我的妻子我最瞭解,也知道她是個多麼高潔的人。」

拜蕾塔知道自己容貌姣好,既然是遺傳自被稱爲女神的母親,這也是理所當然。即使如此,還是很討厭因此引來莫名其妙的男人。拜蕾塔對自己的長相越來越感到厭惡。真要說起來,原本就不擅長與異性相處了,經過這件事情更是變得討厭男性,甚至可以說是憎恨的程度。

還以爲會受到譴責,卻看到安納爾德莫名感到欽佩的樣子,拜蕾塔不禁這麼反問。

艾米里歐最愛的就是自己這個頭銜了,安納爾德知道他的身分似乎讓他感到很自滿。果不其然,只見他揚起嘴角,露出有夠惹人厭的表情。

換句話說,艾米里歐從以前就是拜蕾塔的敵人。

至今惹怒他好幾次,然而此時是拜蕾塔見過最生氣的模樣。光是丈夫的視線好像就足以將對方給冰凍起來。被這樣的眼神一看,艾米里歐也頓時感到畏縮,他基本上就是個沒膽的人。

該怎麼稱呼這種打從內心深處湧上的情感纔好呢?

議長是貴族派的領袖,纔不會來參加根本是軍人派據點的慶功宴吧。由於這是皇帝也會出席的場合,所以纔會禮貌上邀請他們。議長自己也很明白這點,可見只不過是派個人代爲參加而已──換句話說,就是打雜的。這並不是多麼值得自豪的事情,然而艾米里歐卻一臉得意洋洋的樣子。不過,他是個瞧不起軍人的人,照理來說應該也很不情願前來這個場合纔對。

安納爾德探頭看了一下拜蕾塔的表情,與其說是在試探,似乎只是單純抱持興趣而已。他應該想不透拜蕾塔怎麼會認識貴族派的年輕人吧。不過丈夫知道他是誰嗎?抱持這個疑問,拜蕾塔不禁猶疑着該怎麼回答纔好。

「一開始確實想過很多事情,但從妳在領地還有平時的舉止看來,讓我認清那些終究只是傳聞而已。跟妳有關的傳聞甚至在軍方這邊都傳了開來,看來我的妻子真的很受歡迎。」

在拜蕾塔出言反駁之前,安納爾德用嚴厲的口吻對艾米里歐這麼說。

當時其中一個少年拿出小刀想威脅一下拜蕾塔,然而小刀被她搶去,反過來傷害了少年。對方其實只是擦傷──即使如此,貴族子弟還是相當纖細,就這麼嚎啕大哭並把事情鬧大。

拜蕾塔費解地歪過頭,安納爾德卻對他投以銳利的目光。

「那你還對妻子想離婚的要求不屑一顧,甚至提出那種莫名其妙的賭注?一般來說在得知那種傳聞時,應該就會離婚了吧?」

「妳好意思說那些是荒唐謠言啊……」

「我不像萊登沃爾女伯爵一樣那麼有魅力呀。」

雖然是在稱讚對方,但話中也帶了點嘲諷。

有沒有聽出來就端看對方了,但她似乎是對其他事情感到不快。大概是看不慣拜蕾塔冷靜回話的態度,卡菈一對漂亮的柳眉皺了起來。

斜眼看過來的目光更是冷淡,拜蕾塔察覺她今天出現在這裏的目的正是安納爾德。

「我們是舊識呀。雖然那也是在他成年之後的事……哎呀,不都說男士對第一次的對象總是難以忘懷嗎?但這不是該讓夫人聽見的事情呢,真不好意思。許久未見,我很想跟他聊聊……可以跟妳丈夫借一步說話嗎?」

「這樣啊。」

豐厚的鮮豔紅脣發出嫵媚的聲音,總覺得給人一種不快的印象。還是說,聽在不同性別的人耳中,會是悅耳的聲音呢?特地跑來跟自己確認這件事,還順便暴露跟丈夫之間的關係,目的就算不是宣戰,也是一種牽制吧?

內心不禁產生「好啊,請」並想把丈夫推給她的心情,但與此同時也不禁在內心咒罵丈夫的眼光之差。

就算是丈夫第一次的對象,這也太糟了。

就女人來說,米蕾娜實在好多了。

不懂得欣賞小姑那番惹人憐愛的模樣,卻跟這個惡女有過一段關係──思及丈夫的女性經歷,讓拜蕾塔忍不住皺眉。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看到這副表情而滿足,卡菈留下一句「打擾了」就轉身離開。

儘管只交談了一會兒,但這個地方滿是那股濃烈的香水味,實在令人感到不悅。

一邊捂着湧上怒火的胸口,拜蕾塔快步朝着化妝室走去。

安納爾德剛纔說要到外頭吹吹風,因此從化妝室回到會場並朝向露臺的方向走去之後,拜蕾塔便在僻靜的一隅看見丈夫的身影。

他靠在露臺的欄杆上,好像在跟別人說話的樣子。

然而,並沒有見到剛纔碰見的卡菈的身影,頓時讓拜蕾塔感到鬆了一口氣,卻又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費解。爲什麼只是因爲沒看到她就會覺得放心呢?是因爲可以不用再聞到那股刺鼻的香水味嗎?

「好久沒看到女伯爵大人,她還是一樣個性鮮明,真虧你能陪她瞎扯那麼多。」

剛好被安納爾德擋住而看不到身影,但從對方的語氣聽來想必是他認識的人吧?要是打擾到他跟朋友聊天也不太好,然而繼續站在這裏偷聽感覺好像又更糟。究竟該上前招呼,還是先暫時離開一陣子纔好?但要是擅自跑去別的地方,說不定會讓他擔心。不,還是說他其實也不會放在心上呢?

就在拜蕾塔猶疑的時候,安納爾德平淡地回答對方:

「沒什麼,只是因爲她是妻子吧。」

當拜蕾塔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並低下頭去時,有道陰影覆了上來。

聽着男人們的閒聊,拜蕾塔悄悄離開了現場。

「我並不打算離婚。」

正因如此,他纔會至今都未否認關於拜蕾塔的負面傳聞,並放任謠言傳開。

「但也像這樣引來最大的害蟲就是了……是說,你什麼時候纔要跟拜蕾塔離婚?」

明明剛纔不經意得知他把自己當娼婦看待,但還是裝作沒有察覺到自己抽痛的心。

「但還是漂亮一點的比較好吧?對啦,能比你更美的女人我看也很少見吧。」

不過就現在的狀況來說,這樣的顧慮着實令人感激。

聽見那道銳利又冰冷的聲音,拜蕾塔下意識挺直了背脊。

「喔喔,因爲不用花錢也能跟女人上牀嗎?在戰場上,這方面真的很麻煩吧?肯配合又不用花太多錢,更重要的是還很安全的高級娼婦根本沒幾個;還要擔心會不會挑到跟長官一樣的對象呢!」

「你真的很討厭自己的長相。這麼說來,你是不是被第二方面軍的長官盯上了啊?」

討厭女人?

拜蕾塔由衷感謝舅舅明理的態度。

「我只是在疼愛自己親愛的侄女而已啊。」

「真有趣,年輕小子要找我吵架啊?我同時也是她的師傅,所以她既是我的寶貝弟子,也是親戚。你纔是有什麼資格說那種了不起的話?如果是憑着八年來什麼都沒做的丈夫立場,可是會笑掉人大牙。」

「真羨慕你可以免費跟那樣的美人上牀,就連娼婦也很少有人比得上那副美貌呢。」

「但很可惜的是,她不會跟我離婚的。」

「別說了,有夠噁心。」

「謠言?既然可以避免招來莫名其妙的蟲子,那也沒差吧?」

薩繆茲穿着一身晚宴禮服,優雅地伸手壓着接近黑色的焦茶色頭髮。拜蕾塔今晚一直都是隻看到軍服而已,因此覺得不太習慣,但這麼說來在軍用物資方面商會也有一番貢獻。她回想起舅舅曾笑着說賺了一筆的事情。應該是因此纔會受邀參加這場慶功宴吧?

不知不覺間,拜蕾塔下樓走來到了中庭。

「呵呵,舅舅大人。我也已經長大了,不會再像個少女一樣哭泣了呀。」

以毒攻毒,用傳聞對抗傳聞。

「外貌不是重點吧?」

「哎呀,我沒在哭,只是太久沒有參加晚宴,覺得有點喫不消而已……」

「這是我的榮幸。」

既然討厭女人那就討厭得徹底一點,趕緊放手不就得了。

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眼熟的男人站在眼前。

拜蕾塔這麼在心中自省時,突然有人對着他們開口:

「能請你離開我妻子身邊嗎?」

但如果真的尊重妻子的想法,真希望他可以不要提出那種賭注,趕快答應離婚。

「那條項鍊是黃水晶啊……這麼說來,妳好像幫了琵雅蒙堤寶石店的店長很大的忙?這個礦石是那間店的東西吧?」

「沒關係的,拜蕾塔。無論如何,妳都不該受到這個丟下妻子跑去玩樂的年輕人責難。」

「舅舅大人……」

「啊呀,這位是斯瓦崗中校吧?」

在抱着肩膀的狀態下,拜蕾塔的視線轉而看向舅舅。

「趁我不在帝都逕自締結這樁婚事就算了,丟着她八年不管的人,好意思講這種話?我可是不會認同的。」

那是因爲簽下字據的關係好嗎!

是爲了什麼?

「只是一個不注意,就找不到我親愛的妻子而已。更重要的是,這並不構成一個成熟的男性,對別人妻子出手的理由吧?」

因爲跟平常一樣被當成娼婦看待嗎?還是因爲被認爲自己是個只有容貌可取,腦袋空空的女人呢?

丈夫秉持着毅然的態度與艾米里歐對峙,甚至替自己說話這件事,真的令人感到很開心。即使知道那些傳聞,丈夫的態度還是沒有改變,不但沒有瞧不起自己,也不會出言責怪自己太過囂張;看到女人揮舞着刀劍也沒有感到不快,還用「凜然」這樣的讚辭形容。

「對我來說,妳永遠都是可愛的侄女。」

「我跟你都是在戰爭前就先結婚了,不過周遭的人好像現在纔是結婚潮,就連那個跟熊一樣魁梧的海因茲,好像也是好事近囉!但這對戰場歸來的人說,是常有的事吧?要是人沒有回來,媒人也無從談起婚事嘛。少了那些無法歸來的傢伙們,現在可多的是待嫁的女孩們,好像只要是活着回來的軍人,任誰都好喔。如果我也等到現在,是不是就能娶到一個美女了啊?」

難道自己無論如何都得揹負招人誤解的命運嗎?這尤其令人意志消沉。

「舅舅大人,抱歉,這似乎讓丈夫誤解了。」

「原來如此,有這樣的想法很好。那麼,拜蕾塔。妳就趕緊恢復自由身吧!」

「是啊。就這點來說,我以爲你老婆也是同樣的類型,但討厭女人出名的你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舅舅從小就對自己灌注滿滿的愛,對他真的滿懷感謝。雖然知道那是因爲自己跟母親很相像,即使如此他還是願意傾聽拜蕾塔心中的話,甚至實現了想成爲商人開店做生意的夢想。

「舅舅大人,這幾天方便跟你借點時間嗎?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

「你知道就是這樣的態度,纔會讓謠言傳開的嗎?」

感覺還會補上一句「竟然因爲一時衝動做出沒有勝算的賭注,簡直連三流商人都不如」。但看見丈夫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拜蕾塔也有點火大,沒必要用那種會招人誤解的說法吧?這樣惹怒舅舅究竟是可以得到什麼好處?

面對憤慨的舅舅,安納爾德冷靜地這麼回答。

原本盯着丈夫的那雙眼緩緩看了過來,銳利的眼神中帶着危險的神色。跟舅舅報告結婚的事情時,他也是露出類似這樣的表情、逼問了將近半天,一回想起就不禁令人抖了一下。

畢竟決定挽留的人是他,甚至提出那種奇怪賭注的人也是他。

「舅舅大人總是掛在嘴邊呀,競爭意識能活絡整個商業的發展,獨佔與停滯都無法帶來任何東西嘛。」

「什麼意思,你也太自戀了吧?不過,拜蕾塔看起來好像有點慌張呢。」

「哎呀,他是個好人喔。」

拜蕾塔立刻領悟到,繼續待在這裏絕非上策。

丈夫姑且是不發一語地跟了上來,舅舅似乎暫且決定默默目送兩人離開。他沒再繼續刺激丈夫真是太好了,無論在內心罵得多麼難聽,只要沒說出口都不會構成任何問題。

那真的令人感到很開心,大概也產生了信賴感。

舅舅肯定是要逼問出安納爾德可以這樣自信滿滿地說出不會離婚的原因吧?得留點時間思考對策纔行,否則只能預想到事情變複雜的未來而已。

不,自己應該最清楚,這些全都不是原因所在。

「是嗎?」

「即使如此,也沒必要從旁指點那麼有手腕的人吧。」

安納爾德並沒有回答,但他似乎笑了笑,總覺得氣氛忽然晃動了一下。

茫然地走着走着,無意間看到眼前的長椅便坐了下來,這才深深吐出屏住的呼息。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忘了呼吸。

並沒有對丈夫抱持任何期待,說穿了,自從學生時代就放棄對男人有所期待了,她一點都不想成爲必須仰賴別人才能活下去的那種女人,也絕不想被那種只因爲男人的一個言行就輕易改變的價值觀耍得團團轉。

琵雅蒙堤寶石店的店長因爲父親生病的關係,纔剛突然接手生意而傷透腦筋。舅舅所指的似乎正是自己因此在各方面提供他協助的這件事情;原來如此,看來是自己多管閒事了。

大概半個月後就會圓滿離婚了──雖然很想這麼說,但現在這個氣氛實在不太適合。

「這樣的話,就不會被任何人看見了。妳可以盡情地哭喔。」

「我鄭重拒絕了。」

拜蕾塔一站起來,就挽住安納爾德的手臂離去。

爲了讓侄女打起精神的方法,竟是提起生意上的話題,可見薩繆茲骨子裏就是個商人,這讓拜蕾塔不禁苦笑。

老地方,指的就是舅舅在帝都經營的高級餐廳中位於最高樓層的房間。平常遇到重要的商談或是接待場合時也都會到那間店去,對拜蕾塔來說當然是熟門熟路。

「你並沒有這樣的權力吧?」

「好的,謝謝舅舅大人,那我們先走了。老公,我們回去吧。」

比起屈辱而感受到的怒火,因爲「他沒能相信自己」而覺得悲傷的情緒更爲顯著。

輕輕推開舅舅的胸口之後,他揚起了輕笑。

然而這句話實在沒辦法對舅舅說出口,要是被舅舅得知做了那種賭注,他肯定會說「竟做那種蠢事」並痛罵一頓。

「即使如此我還是她的丈夫,畢竟我們的婚姻關係就是事實。而且,她的事情應該由她自己決定,我會尊重妻子的想法。」

即使如此也不會覺得被他小看,應該是因爲這些舉止之中都只有深厚的情感而已。

舅舅的原則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好意思說什麼親愛的妻子。

不同於丈夫身上的味道,這股讓人聯想到剛萌發的春芽般香水氣味,讓拜蕾塔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一點。這是熟悉的味道,舅舅從以前就一直是用同一款香水。

「這樣啊……那就後天吧?一起喫頓午餐也好。約在老地方就好了吧?」

他跟平常一樣輕拍着背部安撫拜蕾塔的心情。無論到了幾歲,舅舅總是隻會採取寵愛小侄女的行動。明明自己都已經二十四歲,是會被稱作貴婦人的年紀了。

舅舅大步走了過來,在身旁坐下之後,緊緊抱着拜蕾塔。

「真是的,妳這種倔強的個性也是遺傳自姐姐吧。」

自己第一次不禁對男人抱持期待。

薩繆茲則是像在哄哄她似的,溫柔地安撫她的背。

爲什麼還要每天晚上都渴求到那種地步啊?

結果不經意得知那其實是場面話,所以自己覺得受傷了,有一種遭到背叛的感覺。

「是誰惹哭我可愛的侄女呢?」

薩繆茲默默地安撫着拜蕾塔,無意間看到她掛在脖子上的項鍊。

討厭的話,隨時都能離婚,毋寧說正是他挽留下希望離婚的自己吧?

「在我身邊的女人都是那樣,你也是知道的。」

「你們在做什麼?」

然而他的一雙翡翠綠眼睛看起來卻有些黯淡,讓拜蕾塔感到費解。

明明是這麼想,不知爲何卻有種深受打擊的感覺。

「聽說德雷斯蘭上將閣下暗地裏費了好一番工夫喔,我看你這次是搞砸了。」

「爲人確實不壞,但處事精明,直覺也精準到令人害怕。就算沒有妳的協助,他也足以經營起那間店了。」

當拜蕾塔勾着安納爾德的手臂來到中庭時,他突然改變了前進的方向。還以爲是要前往會場,沒想到卻朝着杳無人煙的方向走去,結果變成就這麼被他拉着走了。

拜蕾塔不禁停下腳步,叫住朝着接近樹林深處前進的安納爾德。

「那個,現在是要去哪裏……?」

「這裏就好了嗎?」

安納爾德一轉過身,他的手就伸了過來。

「你在說什──嗯呼!」

問到一半的話突然被親吻給堵住了,就這麼倒抽一口氣之後,他換了個角度又更深入地吻了過來。他的一隻大手繞到頭部後方使勁地穩住,空出來的另一隻手與其說是扶着腰部,感覺更像爲了不讓拜蕾塔逃走而抓住一樣,力道強勁的手臂讓人體認到他真不愧是軍人──但也沒必要在這種地方表現出這樣的一面吧!

「呼……啊嗯……呀啊!」

拒絕的話語就這麼變成嬌嗔,發出像是從鼻子呼出的嫵媚呻吟。

這樣反常焦躁的動作一點也不像他,然而正確又精準地讓事態一步步進行下去,卻又很符合他的作風。

安納爾德的手毫無遲疑地伸進裙子裏,更朝着大腿摸了上去,早已習慣的動作讓身體發出欣喜的戰慄;對於完全服從的身體感到氣憤的情緒,也漸漸被無法抗拒的愉悅給漸漸吞噬而去。

然而這裏是戶外,何況還是皇宮的中庭,可不是讓人做那種不知羞恥的行爲的地方。當然拜蕾塔也知道有些男女會以此爲樂,但自己並不那麼想。

還是說,正因爲對他而言妻子就像免費的娼婦一樣,所以覺得無論何時都能隨心所欲呢?

內心明明因爲遭到背叛的情緒而感到受傷,身體卻完全接受了他所給予的刺激。矛盾的反應,讓拜蕾塔深刻體會到這份煎熬。

「請、請你……住手!」

「現在還是賭注的期間喔,妳無權拒絕。」

那雙祖母綠眼帶着猜疑的神色,讓拜蕾塔感到無比心寒。在慶功宴會場上注視着自己的那對甜蜜又令人陶醉的目光,簡直就像虛幻一場。自己對他來說,果然終究只是像個娼婦,也是一如傳言中的惡女吧?

誤以爲得到他的理解,也被他所接受的那種喜悅,在轉瞬間全都被蓋了過去。

「即使如此……啊啊!嗯……」

「覺得愉快嗎?妳剛纔說過到了會場就可以吧?」

「但我看妳都做好萬全準備了。」

「語出抗拒這種謊言的妻子必須受到懲罰,然而,也要給渴求着我還這樣撒嬌的妻子一點獎勵纔行。沒想到竟這麼輕易就隨妳起舞,我甚至都要被自己氣到頭暈了,妳真的很會給我找樂子。」

更不會理所當然似的伸手繞到背後安撫她。

趁着短促呼吸的空檔交纏上舌頭,再怎麼不甘心也仍沉醉於歡愉之中。身體確實已經對他言聽計從,但拜蕾塔還是秉持着最後一絲矜持,不願點頭。

「請妳做好覺悟吧,拜蕾塔……」

既然如此,就暫且觀察一下狀況好了。

在搖晃的馬車裏,安納爾德對自己這麼問道。

這還是自己第一次對某個人抱持好感。

安納爾德輕閉雙眼。

「請你做好覺悟吧,拜蕾塔。我絲毫沒有要放手的打算。」

審視自己漸漸產生變化的情感,也不知道最後會變成怎樣,那也只能靜觀其變了。反正也想不到有任何應對方法。

他的這句低語,就這麼虛幻地消失在漸漸失去的意識之中。

而且,這如果真的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情感,那還真是棘手的東西。

不過在自己心中,還是有着無論如何都無法退讓的底線。

最重要的是,一般人並不會對侄女的丈夫散發出那種殺意及憎恨的情緒。

端正身姿站在身旁的她,總是散發出強悍的氣場。應該就是那樣的存在感,讓她看起來高大許多吧?然而,實際上抱着像這樣沉睡的她,就能切身感受到比自己嬌小許多的身形。

至今自己察覺的情感有不快與平淡,除此之外都只是看着其他人的反應,進而模仿,基本上都是面無表情地度日;畢竟要那樣裝出情緒掩飾過去,其實也滿累人的。

她本來是個宛如易碎品般纖細的女人嗎?

「既然如此……你就……放開我……」

安納爾德抱着昏過去的妻子,一邊反省在皇宮中庭放任情緒失控的行徑。

即使不知道丈夫口中的不快所謂何事,也無法理解他究竟是在說什麼,不知爲何內心就是不斷喊着不想讓他失望。光是他的修長手指滑過肌膚,就足以帶來一陣難耐的酥麻感。

不但看過報告,也聽過他們之間有男女關係。當然,安納爾德並沒有懷疑兩人之間的關係,畢竟她第一次的對象就是他自己。然而光是從書面上得知的情報,與自己親眼目睹時帶給安納爾德的衝擊,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呵……真令人不快啊……甚至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別開玩笑了,喏,妳也稍微坦率一點吧?」

另一方面,掌管理性的自己也嗤笑着說「所以纔會有趣啊」。

但是,唯獨跟她牽扯上關係的時候會產生各種改變,情緒會有濃淡的變化,也有形態上的變化,會產生像在轉瞬間沸騰般的不快感,也有像是一點一點受毒害折磨般的不快感。甚至,還有伴隨胃部沉重的不快感,以及焦躁不已而且靜不下來的感受。

給出的也是首肯的回答。

然而,安納爾德重新想了一下。

看就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隻有「感情很好」而已。安納爾德回想起烙印在記憶之中的光景,不禁覺得難怪那種謠言會傳得這麼開。與此同時,再次感受到一股氣憤的情感打從心底湧上。

早就知道她跟舅舅的感情很好了吧?

再次反芻了妻子在皇宮中庭昏去前一刻自己說出口的話,並輕輕給她留下一吻。形狀漂亮的嘴脣既輕滑柔軟,又很溫暖。

安納爾德也對讓他目睹那種光景的妻子,感到更加不快。

從沒想過不快的情緒會跟性慾結合在一起,但那確實是至今感到最爲興奮的一次。

也不會在極近距離下注視着彼此,開心地交談。

直到被長官這麼指出來之前,拜蕾塔在自己心中的地位,都是個令人深感興趣而且有趣的妻子。但似乎因爲他的這句話,讓妻子升格成心儀的對象。

『你到底有多喜歡你老婆啊?』

就連這種事情若是沒有他人提點都不知道,可見自己對情感有多麼遲鈍。

沒想到在自己心中竟抱持如此狂暴的情緒,拜蕾塔也完全昏了過去,感覺不會那麼快清醒過來。對於妻子嬌小到令人足以擁在懷裏的身影,安納爾德感到一陣戰慄。

無意間回想起莫弗利的這句話。

自己也無從確認這究竟是不是真的一如長官所言的情感。

紊亂地喘息着並朝安納爾德看去,只見那雙祖母綠眼中閃現蠱惑般的目光。這讓拜蕾塔的思緒徹底染上難耐的歡愉情感,變成一片空白。

感情很好?

思緒被羞恥與快感愚弄得一塌糊塗,明明是想否認,逸出口的卻是無止盡的嬌嗔。

拜蕾塔既不想要懲罰,也不想要獎勵。然而內心的怒火輕輕鬆鬆就被羞恥與歡愉給蓋過去。承受不住快感的這副身體,讓自己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之中。但就連這種情感也都變成甜蜜的歡愉。

現在正待在返回伯爵家的馬車裏,坐在還足夠坐人的寬敞座位其中一側,安納爾德加重了抱着妻子的手臂力道。對大家說是妻子身體不太舒服之後,就離開了慶功宴會場。何況活動也幾乎到了尾聲。由於至今無論參加任何一場晚宴都不曾待這麼久,當安納爾德將拜蕾塔放到馬車上之後回到會場,友人甚至還對於這時間才前來說要先離開的自己感到驚訝不已,像是捉弄般地說「你怎麼還在啊」。

還以爲她就跟只要敲一敲就會恢復的鋼鐵鎧甲一樣,然而注視着猶如纖細的玻璃工藝品般脆弱的身影,不知不覺間就加重了擁抱的力道。

就像要依偎着夾在雙腿之間的手一般,拜蕾塔環抱住安納爾德的脖子,兩人的身體也更加貼近。

「我沒那樣說……呼!不要,我不要在……戶外……!」

盡情地享受着擾亂自己情感的她所帶來的溫暖──

像這樣隨着馬車的晃動踏上歸途,心情才恢復了冷靜,不如說直到剛纔的激情太過異常了。

「不……啊……」

就像在嘲笑自己這麼禁不起歡愉的身體似的,丈夫揚起了嘴角。

舅舅跟侄女不會像那樣並肩坐在長椅上互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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