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的領地問題及賭注的終焉
《致未曾謀面的丈夫,我們離婚吧!》 · 久川航璃 · 4.6萬 字
前往斯瓦崗領地的那天,從一早就滴滴答答地下着雨。
蓋罕達帝國的帝都位於大陸偏北的地方,環繞般聳立在都城周圍的山脈是米特爾山羣,作爲天然要塞守護着帝都,也可說是守護着帝國。利用羣山之間相對平緩的地形進行開拓的帝都,不但夏季短暫,就連秋天也不長,嚴冬的時節很快就會到來。
從刻有伯爵家家徽的豪華馬車中,隔着小窗戶眺望模糊不清的帝都,拜蕾塔靜靜地垂下紫晶色的雙眼。馬車內不但裝潢得很精緻,還鋪滿了軟墊,坐起來應該頗爲舒適纔是,然而車內卻只回響着馬車行經水窪的聲音,籠罩在一陣甚至教人感到鬱悶的沉默之中。
明明跟上星期一樣是搭乘馬車前往領地,氣氛卻明顯截然不同。
是因爲感覺只會一直抱怨的公公瓦納魯多不在的關係嗎?
還是因爲不同於那時,拜蕾塔對丈夫所抱持的感情已經有所改變的關係呢?
看着坐在對面的座位,雙手抱胸並閉上雙眼的丈夫──安納爾德那副格外端正的相貌,拜蕾塔悄悄嘆了一口氣。
安納爾德•斯瓦崗。
他是有着蓋罕達帝國陸軍騎兵聯隊隊長頭銜的俊美中校,一頭略長的灰髮,以及那雙目光銳利的細長祖母綠眼,讓人帶着敬畏地稱他爲「戰場上的灰狐」。有着這番輝煌的戰績及容貌的男人,卻是個差勁透頂的丈夫。
對他的好感度打從一開始就是落在最低點纔對,就算有提升了一點也只是轉瞬之間,對他的評價依然是「差勁透底又恣意妄爲,態度傲慢而且不聽人說話」的男人。
上戰場那八年當中,就連一封信也從來沒有捎回來過的,素未謀面的丈夫。
伴隨着羞恥與憤怒,還搞不清楚狀況就以度過一個月夫妻生活爲條件下了賭注,但那期限也只剩下一個多星期而已──只要沒有懷孕,便能就此離婚。距離拜蕾塔確定獲得勝利,還剩四分之一的時間。
這應該是讓人純粹感到開心的事情,而非內心懷着難以排解的鬱悶。即使如此,自從慶功宴那件事情之後,一直堆積在心底的不快感遲遲沒有散去。
安納爾德在慶功宴時把妻子當免費娼婦一樣對待,終究跟那些輕信拜蕾塔負面傳聞的男人們一樣……明明,只要嫌棄他這個爛男人就好。
到頭來,就連要跟他說話都覺得煎熬,兩人之間只有最低限度的對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覺得妻子還是不要開口說話比較好,同樣沒有主動搭話。
雖然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活潑開朗的男人,但看着他跟上次一樣輕閉雙眼的身影,拜蕾塔覺得很煩躁。自己絕對不是在期待能跟他有什麼開心的對話,即使如此,他沒有任何顧慮自己心情的表現,就讓人覺得真的只是貪圖這副身體而已。不,從現在的狀況看來就是如此吧!既然是想離婚的對象,反倒是這樣就好了。拜蕾塔勉強這麼說服自己,並將思緒切換成「現在是因爲另一件事情而感到生氣」。
前幾天纔剛回來而已,現在又被叫去領地實在很令人火大──自己明明既不是領主代理,也不是輔佐官。
回想起公公送來的傳喚書簡內容,拜蕾塔不禁嘆了一口氣。
『坐擁溫泉地的區長們針對斯瓦崗領地的水利工程發起了反對運動,立刻過來解決這個問題。』
慶功宴過後,就從管家杜諾班手中接過一封印有伯爵家家徽封蠟的信件。聽聞這是從領地快馬送來時,拜蕾塔就產生不祥的預感了。看着信件內容,感覺好像都能聽見公公那道命令人的高壓語氣。
「下了賭注?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好生氣的,但也是端看條件呢。」
即使如此,那依然是教人難以信服的行爲。拜蕾塔表現出決不退讓的態度,因此妥協的人是丈夫;瞪着要他出去之後,安納爾德依然面無表情地就此離開房間。
沒錯,不知爲何,拜蕾塔覺得懊悔不已。
正拿着茶杯就口的拜蕾塔抬起臉來,放下茶杯時不禁發出一道響亮的鏗鏘聲,但這就裝作沒發現吧。
可以感受到那股懊悔,正是因爲內心浮現了對丈夫的信賴,卻也是在那個瞬間確定遭到他的背叛。安納爾德從來不說其他沒必要的事情,但這樣的態度讓自己覺得相當煎熬。
本來想說他要不是瞧不起妻子出外工作,就是會想強奪利益之類,總之應該會做出令人惱火的反應,實際上竟然僅表現出淡漠的態度。
「是喔?他感覺就會一直跟在妳身邊的說……」
「是亞達魯丁先生啊,太好了,可以請你立刻跟我說明一下嗎?」
「這是當然。所以這件事情就別再提了吧,下次見面時就會向您報告已經跟他離婚了。」
「拜蕾塔小姐,先前就有請妳用名字稱呼我就好了吧。」
總之,自己只想趕快解決這件事情並返回帝都。
把人叫來,自己卻不在領主館內是怎樣?
強忍下想大聲怒吼的心情,拜蕾塔簡單扼要地說:
「那麼,妳想必是有獲勝的把握吧?」
「妳巧妙地轉移話題了呢。算了,這沒問題,但妳爲什麼需要那種坑坑洞洞的石頭?這次是想建造什麼東西啊?」
「我是希望……沒這回事,但這確實並非大衆都能接受的事情,就是……我跟安納爾德下了一場賭注。」
「好吧,我就答應妳這件事。不過啊,對於個性倔強的妳來說可能滿困難的,但這世上有些事情還是會比自己的自尊心、夢想以及自由更加重要。拜蕾塔,妳一定要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別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知道嗎?」
他要是多少有關心一點自己的心情,想必就不會產生那麼難堪又懊悔的念頭了。
薩繆茲好像覺得很有趣的樣子,雙眼都亮了起來。光是如此,拜蕾塔就如同已經順利談成這場交涉了。
無意間,拜蕾塔回想起啓程前一天與舅舅薩繆茲見面時,他所說的話。
那天──在慶功宴會場庭院那種地方粗魯地被強要了身體之後,隔天早上拜蕾塔帶着滿滿的怒氣拿起枕頭就朝丈夫的臉砸了過去,但他只是一臉蠻不在乎地承受下來而已。面對明言討厭在戶外做那種事的自己,他卻不疾不徐地說在賭注字據上並無提及這一點。
比約定時間還早了一點抵達的拜蕾塔一邊喝着茶,想着還是無法原諒丈夫在慶功宴那晚的態度,並煩躁地撩起一頭莓果粉金的長髮。
蒂法石獨特的紋路及材質皆備受注目,是南部主要的石材之一。以一種建造用的大型石材來說,價格並沒有特別便宜,但拜蕾塔想要的粉末及碎石就沒那麼值錢了。平常幾乎都是被當成碎屑處理。無論如何,只要舅舅出面,要準備大量的蒂法石根本輕而易舉。
儘管看起來不太能接受,但應該是察覺到丈夫確實不在身邊吧。心情雖然好多了,然而面對突如其來的攻擊還是讓拜蕾塔不禁沉吟。不過在慶功宴那晚,約好今天要見面的那時候,確實就有預測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這想必是令舅舅最爲掛心的事。
「所以說,就是……呃,該怎麼講纔好呢……這一個月要跟他共度夫妻生活,如果沒有懷孕就算是我贏得勝利,他便會同意離婚。」
「巴杜……你這樣問感覺很像在挖苦耶。」
明明才過不到十天的時間,總不可能有多大的改變,但總覺得他的神情比以前開朗多了,大概是不再有所隱瞞的關係吧!
「妳如果覺得自己逃得了,可就要針對妳的輕慮淺謀說教一番囉。」
拜蕾塔既是經營洋裝店的老闆,也是持有大規模製衣工廠的廠長。要是再不到職場露面,祕書恐怕都要衝進家裏罵人了,但也不能對信件上傳來的那股無言壓力置之不理。
薩繆茲盡力嚥下最一開始感受到的衝擊,呢喃般地這麼說。應該是在反覆思量慶功宴那晚,安納爾德一副勝券在握般在中庭對舅舅說過的那番話吧。
「可以先談談我想找您商量的事情嗎?」
「複雜的隱情是吧?但我想知道的就是那個隱情啊。」
自從慶功宴的隔天以來,就跟他處於冷戰狀態;不,應該說是拜蕾塔單方面感到氣憤不已。
他的年紀雖然跟公公差不多,但總是挺直背脊,管理整個宅邸大小事的那份威嚴依然不減。然而柔和了一些的模樣也讓人不禁苦笑。
既然得知丈夫已調查過自己的背景經歷,拜蕾塔也不再向他隱瞞工作上的事情,於是語氣平淡地說出自己有一小間洋裝店,現在身爲經營者並聘僱人員管理,並營運一間裁縫工廠量產成衣,甚至有部分訂單來自軍方,大量銷售軍人的襯衫及外套等等。原以爲他會不禁皺眉,沒想到安納爾德只是面無表情地聽完這些事情。
「在揭曉前就敬請期待囉。有些事情我想到斯瓦崗領地確認一下,不過到最後勢必會對舅舅大人有利喔。」
「丈夫也是個大忙人,總不可能無時無刻都黏着妻子吧。」
「歡迎兩位的蒞臨,近來都還好嗎?」
正因如此,溫泉地的區長們有着絕大的聲量;就算是領主,也不能怒斥一聲就無視他們的意見。
「我並沒有那樣的意思。話說回來,老爺有事託我要轉告您。」
「那是誰要代替父親大人說明現在的狀況呢?爲了讓水利工程進行下去,我想了解一下堤防現場的情形。」
感覺就像得到一隻不得了的忠犬一樣,但完全不會聽從飼主的話,所以大概只是一隻笨狗吧。不對,那個人狡猾的程度在戰場上有狐狸之稱,也就是說,應該有着什麼隱情纔對。然而說到頭來,明明只把人當成泄慾的手段,卻又做出這些完全無法理解的舉動,着實讓人在精神層面感到疲憊不堪。
想跟舅舅談生意的時候,先一點一點放出情報,循序漸進地讓他答應的做法比較確實。要是打從一開始就說出詳情,常常都會被反將一軍,以至於無法達成最終目的。就算是親人,在商言商的他同時也是個嚴格的師傅。
那個可疑的丈夫可就差得遠了。拜蕾塔擅自拿他出來相比,並不禁皺起了臉。
可以看見舅舅流露精光的雙眼中,蘊藏著作爲商人毫無破綻的堅強實力。自知沒有後路的拜蕾塔也只能死心。貴爲海雷因商會這個大規模商店會長的舅舅,不可能輕易放過自己。
這沒什麼,就跟平常一樣──拜蕾塔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這麼暗忖着。
「你說什麼?」
「算是吧,老爺此時並不在領主館裏。」
穿着深灰色西裝的薩繆茲在對面的空位就座。他應該是剛去談完生意吧,散發出的沉着氛圍與其說是精明的商人,感覺更像個官僚。一頭接近黑色的焦茶髮絲梳理得十分整齊,精心表現出乾淨清爽、個性認真的一面,也令人深感欽佩。他常會笑彎一雙翡翠色的眼睛說着「信用第一」,確實是很有說服力。
那又怎樣?無論丈夫是怎麼想的,都跟自己沒關係纔對。這麼一想,唯獨氣憤的情感漸漸在心底累積起來。
既然認爲妻子是免費的娼婦,平常別多加干涉不就得了。難道是爲了當他想要時隨時可發泄而如影隨形嗎?
他本來是鄰國納立斯王國的騎士,之前基於一些原因跑到斯瓦崗領地竊盜穀物,但他現在跟巴杜一樣,露出神采奕奕的表情。
斯瓦崗領地主要的收入來源在於坐擁豐沛地熱資源的溫泉地,也以皇家貴族的溫泉療養之地而聞名,在戰爭期間一樣是人氣不減;因此,即使領地穀物稅收有所減少,也足以填補缺口。
這讓人鮮明地回想起他在晚宴的露臺上,聽到友人將妻子形容成免費娼婦的說法時,也表現出認同的反應。
「只要是政治婚姻,應該每一家多少都有些複雜的隱情吧。」
拚命地隨口應了一句「別開玩笑了」,拜蕾塔總算談起今天要找舅舅商量的事情。
明知不能給處理工作總是分秒必爭、忙碌不已的薩繆茲添麻煩,但畢竟是那樣的內容……不但想盡全力矇混過去,也想逃離這個話題──可以的話,實在很不想說出口。
儘管這反而讓拜蕾塔感覺有些掃興,還是坦白地跟安納爾德說「接下來要去談生意」,結果至今都表現出一副完全不感興趣的他,就鬧起脾氣說要同行。
「那個……我提出想離婚的要求之後被他拒絕……所以在談了很多之後,不知爲何變成要跟他賭這一個月……啊,舅舅大人,桌上還有飲料,請你聽了不要突然站起來喔。」
即使如此好了。
「……也就是說,在這一個月內無法離婚是吧。」
兩人的意見遲遲沒有交集,拜蕾塔便拋下一句「隨便你」就出了家門直到現在。雖然是隻有自己一個人搭上馬車,但莫名覺得他人應該就在這附近。
自從襲擊領主館的那晚過後,蓋爾立刻就被任命爲水利工程的總負責人,後來好像在公公的指揮之下,已募集人才、實際開始動工的樣子。蓋爾獨自監督好幾處施工現場的表現,也能從巴杜捎來報告進度的信件中得知;據說工程的進展相當顯著。
然而,現況也讓人打從心底想質問公公:「這究竟是誰的領地。」
「真是吊人胃口啊,到底是怎樣的賭注?」
兩人之間確實有着「度過一個月的夫妻生活,端看有沒有懷孕」這番簡直無視人權的賭注,寫下這個賭注的字據上確實也沒有特別指定時間及地點。
拜蕾塔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但舅舅只是苦笑着點了點頭。
然而一從沉思回神的瞬間,拜蕾塔的雙眼燃起熊熊怒火,再次從丈夫身上轉而看向馬車外頭,同時緊握了拳頭。
「跟平常一樣給我兩份招牌。」向服務生點餐之後,舅舅面帶笑容重新看向拜蕾塔:「拜蕾塔,在聽妳商量事情之前,可以跟我好好說明一下你們之間的關係嗎?應該不只是普通的夫妻而已吧?」
然後就能在夢想中的世界重獲自由,不受丈夫跟夫家的束縛,靠着做生意自立地活下去。只是實現了從小至今的夢想罷了。
反正這場賭注也要結束了。
所以就算丈夫就這樣產生誤會,逕自以爲拜蕾塔是個猶如娼婦的惡女,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沒必要生氣,更遑論爲此感到悲傷了。自己早就知道丈夫是個恣意妄爲、傲慢,而且還會自私地對待妻子的人。
所以纔會在慶功宴結束之後過了幾天,就搭上前往領地的馬車了。而且安納爾德還不知爲何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跟過來。拜蕾塔甚至忍不住開口,向他確認是否知道這輛馬車的目的地是要去領地,但他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要下馬車的意思。
「換句話說,是會讓我生氣的內容吧。」
聽薩繆茲這麼說,拜蕾塔不禁陷入沉默。確實被他說中了,而且自己堅決無法接受這件事。
『妳感覺好像現在就要哭出來一樣呢。』
面無表情的丈夫鬧起脾氣的樣子,可以說是令人毛骨悚然。
那時靠着一股驕矜,拚命讓自己振作起來。因爲無論如何,都無法容許自己或許有着一如他所言的這番脆弱的一面。
「關於這件事,剛纔──」
就斯瓦崗領地的特性看來,本來就有預期到這是必然發生的問題,但時機未免來得太快了。
在讓安納爾德牽着下馬車後就環視四周的拜蕾塔面前,執事長面無表情地低下了頭。
自己懷着勝利的確信並露出微笑的表情倒映在馬車的車窗上,但不知爲何,看起來卻像是哭得很難看似的扭曲。
反正從以前開始,就因爲這副招搖的容貌,害自己在社交界的名聲遭到貶低,謠傳她把許多男人耍得團團轉,更與舅舅、公公以及其他男人間有着肉體關係……雖然這些全都是不實謠言,但至今都不曾去否認這些傳聞的,也是拜蕾塔。
那個時候,注視着他背影的拜蕾塔認爲自己其實是想聽他說個藉口也好。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蓋爾先生。」
從領主館後方現身的高挑男人──蓋爾•亞達魯丁語氣平穩地招呼道。他有着一頭偏紅的褐發以及褐色眼睛,經常曝曬在陽光底下的剽悍面容也跟之前見面時一樣。
離開帝都的前一天,就按照在慶功宴上約好的,來到餐廳與舅舅薩繆茲•艾德見面。
「是不是不太好的事情呢?」
蒂法石是一種在帝國南部的山嶽地帶可採集到的多孔質石頭,由於經過乾燥之後質地會變硬,因此自古以來都是當作建材使用,但無論怎麼切割都是坑坑洞洞的,也無從填補。
這些話就像是在對此時拚命撇開視線,表現出一副滑稽模樣的拜蕾塔的一番勸勉。
但就算真的問了,應該也只會得到「既然是嫁過來的,就爲家裏做點事」這樣的回答吧!
於是兩人就這麼氣氛沉重地搭着馬車。
「我也是剛抵達這裏。」
「請您聽了不要生氣喔。」
雖然被催着要趕緊過去,結果還是在路途間找個地方留宿一晚;經過兩天的時間,從帝都抵達斯瓦崗領主館時已是傍晚時分。接獲聯繫的執事長巴杜早在玄關前低頭等候了。
「舅舅大人!」
竟然在慶功宴會場的庭園那種任何人都有可能會過來的地方,就像在展現給別人看一樣地粗魯地強要了身體……那正是宛如娼婦一般,總覺得就像被他輕蔑地認爲「妻子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存在」。
「老爺在溫泉地那邊的迎賓館等候兩位,並吩咐在那之前請先掌握整件事的狀況。」
「妳看起來心情很不好的樣子,怎麼了嗎?」
「希望舅舅可以幫我準備大量的蒂法石。」
「我以爲他也會一起來呢。」
對於彼此的稱呼方式,在他們襲擊領主館的隔天交談時爭了一陣子之後,就以「蓋爾先生」及「拜蕾塔小姐」定案。基本上是因爲他強烈主張希望能站在朋友立場,以名字稱呼對方。然而對拜蕾塔來說,儘管他已經脫離了祖國,還是難以對曾任騎士之人直呼名諱,於是堅持不能省去稱謂的結果就是這樣了。思及他的立場,總覺得還是太過親暱,不過想以名字稱呼彼此,也是出自他本人的強烈期望。
「說是這麼說,但妳感覺好像現在就要哭出來一樣呢。」
「沒關係。不過像這樣找妳過來真是抱歉,儘管我向領主大人確認,他也只說這是妳的工作……我應該要更加盡力處理纔是。」
「不,我確實有預測到這個狀況。只是時機來得太早,讓我感到有些驚訝。這應該也是多虧了蓋爾先生的工作效率吧。」
「我應該要把事前交涉做得更澈底一點纔對。」
「說到頭來,這其實是父親大人要處理的工作,你不必放在心上。」
如此斷言之後,蓋爾微微眯細雙眼並揚起輕笑。
「面對領主大人,妳還是一樣強勢呢。爲了妳,我會盡一己之力。」
可以的話拜蕾塔真希望他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領地盡力,然而面對蓋爾率直的目光,這些話也頓時說不出口。
「待在這邊也沒辦法好好談,我們還是先進去吧。」
「也、也是呢。」
聽見安納爾德立刻做出這樣的提議,讓拜蕾塔不知爲何鬆了一口氣。下意識表示同意之後,就催促着巴杜進入領主館內。走在身後的蓋爾也向安納爾德搭話道:
「你還在休假期間嗎?」
「是的。」
「假期真長呢。」
「在戰場上待了長達八年,假期也理應會比較久。」
「那真是太好了。」
「謝謝。」
夾在和藹地交談的兩人之間,拜蕾塔不知爲何產生了一股背脊發涼的感覺。抱持求救的心情朝着巴杜看去,他卻一臉悲痛的樣子搖了搖頭。
這是什麼意思啊?但不知爲何,這樣的反應確實讓人產生了像是遭到切割背叛那樣的心情。
接着,三人便在領主館的會客廳圍着桌子就座。
拜蕾塔的身邊是安納爾德,對面則坐着蓋爾,巴杜要女僕去泡茶,並靜靜地站在一旁。
從戰場上歸來的歸還兵加入確實是確保了人力,然而沒有一個能夠統領的人,也很難將他們分散到各個區域,所以能施工的地方纔如此侷限。
拜蕾塔把劍打橫朝使勁掃去。
「當地的領民跟從戰場歸來的歸還兵之間常會起爭執,現狀是由我的前部下以及其屬下進行巡邏,但我們這邊的人手也不太夠……既然是要值得信用的人,數量也相對有限,因此想再找些新人加入也有困難……」
也就是說,爲了不讓人引發那些輕罪,要儘可能減輕人們心中的不滿。
「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受害的情形是到什麼程度呢?還有,該警戒的大概是哪些地區?」
「真不愧是以狡猾聞名的灰狐呢。」
「我想應該是不至於,但還是要確認看看比較好。多少減輕一點大家心中的不滿,應該還是會有點成效。」
「畢竟我以前也是身處戰場之人,很久以前就對你的傳言有所耳聞。」
蓋爾應該事先有跟巴杜討論過了吧,一朝着站在旁邊的執事長看過去,他便指向掛在牆上的那面地圖。
安納爾德對此並沒有任何感慨的樣子,看不出他在情緒上有特別的動搖,或許是經常聽人這麼說吧。
他感覺對於這種市俗的閒聊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樣子。報告中也大多都說他只顧着工作而且個性認真,並沒有散發出令人難以靠近的氛圍。真要說起來,光是從他的舉止就能看得出是個雖然溫和,但態度一本正經的人,難以想像這樣的他竟會問起這種事情。
「畢竟那些從戰場歸來者內心所懷抱的煎熬,就只有曾上過戰場的人才會知道。即使如此,去辱罵其他守護着這片領地的人是膽小鬼什麼的,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現在雖然有想辦法控制住,但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能受到他的稱讚是我的榮幸。畢竟長久以來擔任代理領主的他,是最瞭解這片領地的人物。這麼說來,他也很常稱讚拜蕾塔小姐喔。」
轉過頭來的蓋爾,看着拜蕾塔手中的劍便開口問道:
「還有像在這次的南部戰線中,是在你的提議下給敵國補給部隊造成毀滅性的打擊,成了定出勝負的關鍵之類的事。」
「很佩服妳能馴服領主大人之類的。」
「至於農村地帶的那些歸還兵,也只能花點時間讓他們重回上戰場之前的生活。爲了在他們鬧事的時候可以及時控制下來,或許可以加強巡邏一下。」
「理由大多都像是撞到肩膀,或是遭人埋怨之類的瑣事呢。」
然而這些標示出來的地方都跟溫泉地相隔了好一段距離。
他感覺逗趣地笑了笑,所以拜蕾塔知道他只是在開玩笑。雖然在流言蜚語中,也都把自己說成將公公誆騙得團團轉,不過他所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吧。
主要是改變沿着山嶽的那些山間小河的流向,避免讓所有水源都一口氣集中在下游。看來地圖上的紅色虛線是指年久失修的堤防所在地,紅色線條則是現在動工的地方。綠色線條大概是今後計劃要建造堤防的地點吧?
「是的,爲了說明得更好懂,請先看看這邊。」
「這樣啊……我聽說帝都也是苦惱於從戰場歸來的歸還兵所引發的問題,這件事有沒有什麼解決辦法呢?」
雖然是以悠哉的路程來到斯瓦崗領主館,搭乘馬車的長程移動似乎還是累積了不少疲勞,導致昨晚一夜無夢地熟睡到天明。
「畢竟是從戰場歸來,也有很多人是懷着心病,很難將責任全數歸諸當事人就是了。」
「總覺得這不太像是蓋爾先生會問的事情……所以覺得有些在意。」
就算拉開了一點距離,也立刻被蓋爾追上,來回過招幾次之後,蓋爾不禁揚起嘴角。
蓋罕達帝國的劍通常給人厚重的印象,拜蕾塔爲了可以順手揮劍下了不少工夫;然而,納立斯的劍術很華麗,相對的也很銳利,蓋爾使出的技巧尤其尖銳又精準,速度也非常快。那樣沒有一絲動搖的劍路純粹地令人憧憬。
收起長劍之後,蓋爾突然這麼問。本來還感覺很有趣地拿公公的事情逗弄人,說到這個話題便換上了認真的神色,這也讓同樣一邊收着劍的拜蕾塔感到有些費解。
至今都只想着要如何取締犯罪,卻沒有思及導致人們犯罪的理由。
「妳真厲害啊。雖然之前就有聽部下說過,沒想到竟有此等實力……」
「然而這邊的溪水是含有許多溫泉成分的溫泉水,似乎是改變了泉源流向的樣子。」
蓋爾語氣明朗地這麼說。
「所以溫泉水量減少的原因,在於我們這邊的水利工程給那邊的溫泉地帶來影響嗎?」
稍微做了熱身運動之後,兩人就開始進行對打,但拜蕾塔立刻因爲對手的力量而感到驚歎。光是兩劍交錯了幾個回合,就能實際感受到他的劍術有多麼絕妙。
「大多都是吵架跟竊盜這種輕罪,但有時也會演變成鬧出人命的狀況。有提出討論的是在這附近的農村地帶,尤其這個叫巴亞茲的村子歸還兵特別多。即使是農村一帶,也會收到徵召上戰場的樣子。溫泉地則聚集了一些到外地賺錢的年輕男子,所以並沒有傳出受害情形。現在建造堤防的工程是集中在這個肯尼亞鎮,因此人都聚在這邊,紛爭也跟着變多了呢。」
「拜蕾塔小姐。好啊,當然可以。」
他想必是在思考的時候,就沒有做出表情的餘裕了吧?非得刻意去做,臉上纔會流露出表情,感覺還真是麻煩。
「受到曾任隊長的蓋爾先生賞識真是開心,我也聽你的部下說過,你是個很照顧人的長官。巴杜的報告中也提及多虧了蓋爾先生,讓工作進行得很順利,真厲害呢!」
對着蓋爾露出滿面笑容,並要他說下去。既然公公不在領主館內,就代表事情可以照着拜蕾塔的意思進行。
蓋爾這麼補充了之後,安納爾德的目光依然盯着地圖,面露思索的表情說:
軍方似乎是有在處理這個狀況,但聽說效果不彰。
到了一早,拜蕾塔便朝着領主館後方走去。想讓僵硬的身體放鬆下來,最重要的就是要有適度的運動。然而當拜蕾塔拿着練習用的劍一到那邊,就發現已經有人先來到這個地方了。
「早安,可以跟你一起訓練嗎?」
在陷入沉思的拜蕾塔身邊,丈夫舉起手這麼說。
「還不都是沒有人要逼父親大人工作,我纔會逼不得已提出諫言。」
「似乎是當初雨水含量比較多,但水質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產生了改變的樣子。由於是用以前水利工程的資料爲基準,因此無法確定是在動工之後才湧出泉水,還是本來就有了。據說現在是溫泉含量較爲豐富,並流向旁邊的溫泉地,也有收到現在正在建造地方好像有溫泉滲進來的報告。」
咦,剛纔這段對話究竟哪個部分踩到他的地雷了?
一邊交手,蓋爾語氣平穩地這麼回答。
「可以打個岔嗎?我有一個提議。」
「這意思是?」
「並不是每一起糾紛都是歸還兵所引發的,但或許是受到影響,整體的犯罪案件都明顯增加。畢竟水利工程也僱用了很多異鄉人,雖然不能說所有從外地來的都是壞人,但也確實並非人人皆善。」
首先是從鄰近的村子招募男丁,然而那些從戰場歸來的士兵們雖然補足了人手,卻造成治安惡化。
「那麼,就請你立刻回報一下狀況吧!在討論溫泉地區長訴求這個正題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現階段堤防工程的問題點以及工程進度,之後也會向父親大人報告。我想現在總之要先儘快掌握問題點並採取行動,再麻煩你了。」
蓋爾標示出上游的水利工程位置,用線連起來的話好像確實會影響到旁邊的溫泉地。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最好重新審視一下現場的勞動環境對吧。」
「……這樣啊。」
「說到頭來,爲什麼會讓人在內心累積那麼多不滿的情緒呢?」
「也就是說,該特別注意的地方是南部的農村地帶,以及正在進行建設的周遭城鎮吧?然後爆發紛爭的,是歸還兵以及參與工程的人們……?」
蓋爾欽佩般喃喃說出口的,是安納爾德在戰場上的外號。
「最重要的在於爲了事前防範犯罪所下的工夫。」
「這樣啊。」
「妳是我們的恩人,因此時時刻刻都希望妳不要遇到任何難過的事,過上幸福的生活。但畢竟從少爺的態度,以及至今從領地的各位口中聽來,他似乎是個相當乖僻的對象。妳不會感到不自在嗎?」
「看樣子還是要視現場狀況,再來討論能否將泉水的流向改回去呢,可以立刻動身嗎?」
「那麼,關於至今的工程進度狀況……」
擅於操控情報,看穿敵軍的心思並設下完美的佈局。這樣的他似乎認爲自己不太能理解細微的情感,卻連對手的真正目的都能精準地識破,不愧被冠上狡猾之名。雖然不知道實際在戰場上的細節,但拜蕾塔也從舅舅口中聽說了丈夫冷靜又冷酷的一面。
「這是領地的地圖。這邊是溫泉地,這邊則是計劃進行水利工程的地點。由於這個地方有部分堤防年代久遠,現在正急忙進行補修措施。這裏有一部分已經開始動工了。而從這邊開始,就是今後工程計劃要做下去的地區。」
斯瓦崗領地的南部是農村地帶,東北部則是一片溫泉地。水利工程預計會延伸到領地全區,但目前就算加上老舊的設備也只發展到整體的三分之一。現在纔剛開始動工而已,只有這樣的進展也是無可厚非。
「要建設堤防時應該有先調查過水質及流量纔是。我聽說是用以前調查過的爲基準進行追加的形式,怎麼會事後才突然發現呢?」
「大多都是因爲什麼理由而引發那些紛爭的呢?」
「最近連續下了好幾天雨,我認爲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除此之外,紛爭變多也是一大問題。」
斯瓦崗領地的溫泉泉質腐蝕性很強,劍一泡進去很快就會變得斑駁。溫泉會與積累的雨水跟淡水混在一起,流向溫泉地。拜蕾塔曾到溫泉地參觀過一次,光是靠近那塊區域就能聞到那股異樣的氣味。要是那樣的泉水流入在進行堤防工程的河川,即使是新送來的建材也確實會變得脆弱不堪。
「是的。另外,現在正在建造新的水利工程基地,但也接獲纔剛送來的建材一浸泡到河川裏就變得相當脆弱的回報。」
另外,在沿着河川建造的堤防中,有幾處完工許久、如今狀態已變得脆弱的部分,需要補強。
拜蕾塔不禁插話問道,蓋爾便沉思了一下。
蓋爾針對安納爾德的提問答道:
「能跟妳對打嗎?」
安納爾德簡單整理了蓋爾的說明之後,他也點了點頭。
蓋爾語帶含糊地開口這麼回答。
即使沒有公公,光靠待在領地的優秀傭人們還是順利地統治至今。既然沒做事也會有錢入袋,想必也會提不起幹勁吧。即使因爲喪妻之痛讓他不想靠近領地,但拜蕾塔總覺得最大的理由,還是在於沒有成就感──這就是聚集了一羣優秀的傭人及部下、就算不做出指示也能讓領地經營下去,而造成的反效果。
看準了大家都拿到茶之後,拜蕾塔開口說:
「還遠遠不及蓋爾先生呢。」
「紛爭?」
「原來如此,所以區長們纔會說溫泉水量減少是吧?」
上次來訪的時候,有找到三代以前的斯瓦崗領主曾進行過水利工程的老舊記錄。當時就催着公公趕緊確認現存的堤防,也順便提案了當務之急的堤防設置場所,這項計劃現在也並沒有太大的變動。那時候建議要以特別容易發生水災的地區,重點式建造堤防並改變水流方向,還有挖出溝渠便於將河川分流之類,但現在不過才執行了一部分而已。
雖然無從得知領民是怎麼形容他這個人,但歸還兵跟部下對他的評價應該是不太好。早在拜蕾塔嫁過來之前,他就是個被形容爲冷酷且殘忍的男人,評價自然也不會太正面。
「能說出這種話的也就只有妳而已吧。話說回來,妳的婚姻生活過得怎麼樣呢?」
蓋爾曾任納立斯王國重機部隊的補給隊長,如果是他的部下確實值得信賴。雖然要相信一羣穀物盜賊說來也有點奇怪,然而這幾年來蓋爾他們都會協助修繕道路橋樑,不但已經在這片領地紮根,看起來也跟居民們處得很好的樣子。然而人數還是壓倒性地少。
「這是我的本行,但對拜蕾塔小姐來說並非如此吧?妳本來是該受人保護的貴婦人,不過,既然具備這番實力,還真希望妳可以來當我的部下呢!」
面對這陣不自然的沉默,拜蕾塔儘管感到疑惑,也努力忍耐着不讓自己抬起頭來。
曾擁有納立斯王國騎士地位的蓋爾,是個武藝高超之人,甚至還擔任過隊長。
蓋爾一開口就讓拜蕾塔拋開雜念,氣氛也立刻緊繃了起來。
更重要的是一着手進行水利工程,就出現溫泉設施水量減少的抗議聲浪。由於溫泉稅會帶來莫大收益,要是跟這個主要產業之間產生摩擦,將會演變成一大問題。
何況領地的傭人們也全都對瓦納魯多太好了,面對他這個人,就算再任意使喚一點,甚至踹着他的屁股逼他做事都不爲過,大家卻都小心翼翼地對待他並靜觀其變。
「施工現場的環境有那麼惡劣嗎?」
由於拜蕾塔也對異國的劍術深感興趣,當然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怎麼了嗎?」
「這樣看來似乎沒有直接的影響啊?」
「稱讚我嗎?」
從戰場歸來的士兵當中,許多人都因爲悽慘的記憶而罹患心病,雖然是勞工人口,卻無法在那樣的狀態下工作的樣子。也有不少人是因爲無法抑制狂暴的情緒而犯罪,就連帝都的報紙都連日報導着這些事情。之前,拜蕾塔也在帝都的路上幫助了一位遭到歸還兵糾纏的少女。
安納爾德一開口這麼回答,拜蕾塔的脖子就竄起一陣發麻的感覺。蓋爾也感受到丈夫的怒氣而閉上了嘴。
舉起單手的安納爾德一如往常,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你是聽誰說這些事情的呢?」
「我在肯尼亞鎮上有遇到你以前的部下。」
「呵呵,謝謝你的關心,至少目前是沒什麼問題。」
「那就好。因爲妳的丈夫似乎是個與領主大人不同的類型,但同樣無法用普通辦法應付的難搞人物。」
這時,隨着蓋爾移開視線,拜蕾塔也跟着朝他望着的方向看去,只見安納爾德就站在三樓窗邊俯視的身影。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邊看的?面無表情地俯視着的他,依然無法讓人看穿究竟懷着什麼心思。是碰巧看到妻子在揮劍訓練,纔會這樣眺望的嗎?
抽回視線看向蓋爾,拜蕾塔只是聳了聳肩。
「是啊,他這個人要不是面無表情,就是面帶無法看穿情緒的微笑,完全無法捉摸他的心思,所以我就決定不要放在心上了。」
「他是你的結婚對象吧?往後不會因此傷腦筋嗎?」
「反正順利的話,這段婚姻關係也快結束了。」
再補上一句「這是祕密喔」之後,蓋爾不禁睜大雙眼。
「但我不認爲領主大人他們會這麼輕易就讓妳離開。」
「我們有做了一個約定,所以現在要爲此忍耐一段時間。」
「竟說是忍耐……也就是說,你們夫妻之間沒有愛情嗎?」
「沒想到蓋爾先生是個浪漫主義的人呢,只有戲劇纔會在婚姻之中追求愛情吧?」
在帝國歌劇之中受到大衆歡迎的作品,要不是踏入不幸的婚姻中的男女與舊情人破鏡重圓的故事,就是戀愛結婚的夫妻陷入難以挽回的離婚戲碼。就連在戲劇裏都不太能看到幸福的婚姻生活了,現實當中想必更加困難,遑論還是政治婚姻。
自己的父母是戀愛結婚沒錯,但也深知那纔是相當罕見的情況。早也已經不是會夢想着那種奇蹟般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年紀了,更別說對象還是安納爾德。
他骨子裏就是個軍人,儘管家世背景有多少帶來一點影響,但基本上還是靠着實力爬到中校這個地位。這種男人怎麼可能會沉溺於愛河之中?從公公的態度看來,也能大致上察覺他想從妻子身上得到的是什麼。
保護家庭、協助丈夫,絕不會好出風頭;是個可以適度滿足性慾,並能讓他逃避那些煩心事的棋子。在這當中並不需要愛情。正因爲如此,他纔會提出那樣的賭注吧。若是心懷愛情,就不可能說出那種愚蠢的內容了。
「原來如此。妳認爲婚姻生活當中不需要愛情是吧?」
「我也不是認爲不需要,只是覺得並非必要,這對我來說又更是不可能的事。」
說到頭來,自己都被安納爾德當免費娼婦對待了。就連絲毫的愛情都感受不到。
「咦,你要一起睡嗎?」
由於事出突然,甚至還陷入一陣暈眩般的錯覺之中。
簡直就像在追求似的讓人很不自在,拜蕾塔不禁眨了眨眼。
刻意不把她一副贏得勝利的自滿表情放在眼裏,安納爾德揚起一抹微笑。
「那今天就早點休息好了。來,請妳躺下吧。」
如果那並非自己的妻子,想必不會有什麼感想,然而拜蕾塔實際上就是受到騎士示愛的那位女性。
安納爾德牽起深感困惑的拜蕾塔的手,並讓她在牀上躺下。就這麼替她蓋好被子之後,自己也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等到月事結束之後,還有幾天是在賭注的期間內喔。既然如此,我們就還是夫妻吧。都得知妳身體不太舒服了,請放鬆一點吧。有什麼希望我替妳做的事嗎?」
隨着他的目光,拜蕾塔的視線也看了過來。
不知道拜蕾塔是說了什麼,蓋爾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像在炫耀似的開心對談的兩人,心情只是越加煩躁而已。
當舅舅從鄰國回來的時候,曾說過這番旅途中的見聞,但拜蕾塔從沒想過會親眼目睹這個舉動。
有這麼想要一個與她一起孕育的孩子嗎?
那種不快感就這麼伴隨着自己一整天。
「很可惜的是,由於是從戰場歸來,因此我的假期可以再延長一陣子。」
「蓋爾先生……那個,請別開玩笑……」
月事?
但即使這麼反問自己,也得不出答案。
「所以說,這場賭注可以算是我贏了嗎?」
「爲什麼呢?妳明明是一位這麼出色的女性。」
不過,安納爾德還是拚命控制自己的神經,不讓拜蕾塔察覺自己的動搖。然而,那終究也因爲她的一句話而成爲徒勞。
這是納立斯的騎士向貴婦人求愛時的表現。
因爲有蓋爾就在身邊的關係嗎?因爲不想被他知道與丈夫牀笫之間的事實嗎?
*
「那是因爲──」
軍隊裏也有女性,而且也會踏實地參加訓練。本來以爲妻子並非如此,然而看着那動作沒有一絲紊亂的身影還是不禁爲之着迷。這讓人回想起,也曾在那個遭到襲擊的夜晚爲她精湛的劍術而陶醉不已的事情。
裏頭擺着一張即使是兩人同睡也足夠寬敞的牀,還有書桌、躺椅以及書櫃。雖然平實,但也造就出令人放鬆的房間。
安納爾德下意識離開窗邊,朝着自己房間走去。這次來到領主館時,安排給他們夫妻倆的房間是原本位於兒童房旁的置物間。經過一番澈底的改裝之後,甚至讓安納爾德一時之間還想不起來原本是什麼房間。
看着打從心底感到費解地歪過頭的妻子,安納爾德總算明白她感覺心情很好的原因了。
拜蕾塔第一次與他交談也不過才十天前的事情,可見妻子的魅力有多麼驚人,輕易就能迷倒男人並任憑她玩弄,並像這樣助長情夫們的氣焰。
「這樣啊,那就好好睡一覺吧。」
「妳應該也知道我是個不太會開玩笑的人,正因爲如此,所以妳纔想敷衍過去對吧?畢竟拜蕾塔小姐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注視別的男人的時間竟然比丈夫還要長,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安納爾德的假期並非從跟拜蕾塔見面那晚開始,而是早在一星期前就已經回到帝都。由於是從那時候開始起算,因此假期其實已經結束了。現在人會來到這裏是基於軍方工作的關係,所以留在領地這邊的天數就算要延長超過一星期都不成問題。
他似乎察覺安納爾德正在樓上看着兩人了。
蓋爾揚起平穩的微笑之後,就單膝跪地並悄悄牽起拜蕾塔的單手。他抬起視線注視着拜蕾塔的雙眼,並輕輕在牽起的手背上留下一吻。
「從今天開始,最近都暫時分開睡吧。」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用這樣的目光看着自己,拜蕾塔假裝沒有察覺自己發燙的臉頰,光是要佯裝平靜的態度就用盡全力。
不知道他是說了什麼,只見拜蕾塔毫無防備地愣着並抬頭看去。面對男人時可以這麼沒有戒心嗎?安納爾德不禁感到一陣惱火。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安納爾德不禁對拜蕾塔投以像是目送因爲違反軍紀,而要被送去處以死刑的部下時的眼神。
端正到這種程度,讓人覺得連要嫉妒他都顯得愚蠢,反而感到豁然開朗。
真不愧是曾任鄰國騎士的人物。
根據巴杜的說法,好像是花了一星期整理出來的,昨天才剛完成整修,他也笑着說有趕上真是太好了。這時機也太湊巧。房間似乎是趁着前陣子拜蕾塔還待在這裏時,詢問她的意見才就此決定的樣子。於是妻子就選了這個地方,雖然採光不是很好,但足夠寬敞。
不過,他頓時把話吞了回去。這是因爲拜蕾塔感覺有些害臊,卻又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的關係。
安納爾德對於這樣的自己心生動搖。
安納爾德深知自己不適合踏入家庭,說穿了,豈止妻子的想法,就連自己的心情都無法確定了。然而,若是要將現在這樣的情感命名,總覺得還是「失落」二字最爲貼切。
大概是抵達領地之後就從緊繃的情緒中得到解放,再加上月事也來了,更是促使一股不同於舟車勞頓的倦怠感湧上身心。
在早晨的餐桌上看見兩人一起來到餐廳時也是,喫過晚餐後,看着剛洗完澡的拜蕾塔坐在安排給夫妻倆房間裏的躺椅上的現在亦然,簡直不自在到了極點。然而,就在總之想對她說點什麼並正要開口的時候,拜蕾塔反倒先對自己說:
才這麼想,只見他揚起沉穩的微笑,並在她面前單膝跪地,更牽起妻子優美的單手。兩人的目光依舊凝視着彼此,蓋爾就這麼在拜蕾塔的手背上留下輕輕一吻。
蓋爾雖然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但拜蕾塔的真心話終究還是想跟丈夫離婚,並重獲自由。
「怎麼會……他真的說了那種話嗎?」
跟安納爾德說暫時沒辦法跟他上牀後,他感覺不悅地皺起眉頭,但一說是女性特有的情形似乎就能明白了。
看見自己幼時待過的兒童房以及隔壁母親的房間都沒有改變,依然保留以前的樣貌,總覺得感受到了妻子的體貼。儘管自己並沒有抱持像是感傷的情緒,卻還是有股令人不自在的溫暖充斥着內心。
不愧是曾經擔任過騎士的人,蓋爾做起來就有模有樣。
這顯然是情夫在下戰帖吧!
他們之間的距離未免太近了吧,一般來說妻子會跟丈夫以外的男人靠得這麼近嗎?再拉開一點纔是適當的距離吧?
皺起不帶情感的柳眉,安納爾德冷漠地看着她。
在帝國歌劇上演的知名戲劇中也有這樣的橋段,安納爾德還記得部下曾抱怨過戀人要他做出這樣的舉動,部下哀嘆着那實在太裝模作樣,根本學不來。畢竟帝國軍人總是被說要隨時展現雄壯威武的一面,是個與優雅無緣的世界。
「當然,他所追求的是個對自己有利無害的妻子。」
頓時浮現的情感化作一團灰黑的髒污,深深沉入胃的深處。回想起在朝日之中看見兩人沉着共處的模樣,更是被困在不快的感受當中。
縱使是在黎明時分的昏暗光線中,他的面容依舊美麗。
還以爲如此一來就確定是拜蕾塔贏得勝利,沒想到安納爾德好像延長了假期。印象中就連自己的父親都不曾待在家裏這麼久,讓拜蕾塔感到目瞪口呆;但換句話說,這場賭注看樣子是得經過整整一個月纔會結束。
從帝都來到領地的這一路上也有找地方投宿一晚,但因爲舟車勞頓的關係,那時兩人是分牀睡。抵達領地之後,拜蕾塔也是早早就熟睡了。纔在想今晚總算可以同牀共枕,卻先遭到妻子的拒絕。
大概是感受到拜蕾塔的困惑了吧,蓋爾露出跟平常一樣的沉穩微笑,那個表情就像在安撫耍任性的孩子似的。然而,他說出口的內容,卻更將自己逼入絕境。
不知道蓋爾是說了什麼,只見拜蕾塔紅着臉,一副感到困惑的樣子開口回應。
「也算是爲了往後的日子,請妳考慮看看吧。我只是想告訴妳,自己對妳抱持着近乎崇拜的愛慕之情而已。」
就像一幅畫似的,眼前的光景看起來相當和諧。
聽見從領主館後院傳來劍戟的聲音時,安納爾德忽然間停下了腳步。
「請妳務必記得我的這份心意。」
問題在於拜蕾塔確信自己會贏得勝利吧。是不是她格外確定自己不會懷孕呢?字據上確實沒有註明禁止使用避孕藥之類的東西。由於事先預設她會服用那種藥物,因此安納爾德也有針對市售避孕藥的缺點做了一些因應,但現在提及這點似乎並非上策。
彼此之間剛好相隔兩步左右的距離。然而,拜蕾塔卻突然覺得這樣的距離相當靠近。
與此同時,也一邊想着如果剛纔是說她懷孕了,自己又會怎麼回答呢?
然而兩人明知自己正在樓上看着,感覺很親近的對話還是持續了下去。
不過現在卻難以純粹的心情稱讚她的美麗。
然而,眼前的兩人不顧心生嫉妒的安納爾德,似乎完全沉浸在兩人世界之中。
跟蓋爾對打了幾個回合之後,兩人就這麼收起劍。
醒轉過來時,身邊傳來的溫暖讓拜蕾塔放鬆了肩膀的力道。
「對方可是個當妻子說想離婚的時候,提出『共度一個月的夫妻生活,要是沒能懷上孩子就離婚』這種荒唐賭注的人喔。你覺得這當中還有愛情可言嗎?」
「不用這麼勉強也沒關係吧。」
隔着走廊的窗戶向下一看,只見一頭熟悉的莓果粉金長髮,在朝日的渲染下散發出閃爍的光輝。本來就知道她對劍術有所涉獵,在帝都的家裏也有在鍛鍊,根據傭人們的說法,她就算在領主館也同樣會進行訓練。但這還是第一次如此仔細看到她趁着鍛鍊的機會,實際與他人對打的情形。
這是納立斯的騎士向貴婦人示愛時的表現。
「看樣子妳似乎不太習慣談戀愛。但是,妳是個該受到寵愛的人,不需要那種會提出荒唐賭注、只是名義上的丈夫。要是真的感到如此悲傷,我就去向他下戰帖吧。更何況,既然知道如此可以讓傾慕的對象重獲自由,就更是無法坐視不管了。請問,我也可以拿出真本事來嗎?」
會像這樣端詳着丈夫的臉,也是因爲他的手臂緊緊將自己抱入懷中的關係。簡直把人當抱枕一樣,甚至讓拜蕾塔考慮起既然他這麼想抱着睡,乾脆送他一個柔軟程度剛好的抱枕算了。
「請、請等一下,你別再說下去了。」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他們似乎聊得很開心。
這個瞬間,拜蕾塔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但安納爾德並沒有再多說些什麼。因爲要是一個不小心說溜嘴,很有可能會被她察覺自己一開始的意圖。
要是沒有贏得這場賭注,她就會離開自己。輕易就能想像得到拜蕾塔毫不遲疑地轉頭離去的身影。明知如此,比起對於輸掉這場賭注的情感,竟然會更加在乎她沒有懷上自己的孩子這件事情。
「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要的只是個可以用來避開其他女性,而且時不時可以泄慾的女人而已,這樣的利益關係中並不存在深愛的妻子這種話。既然如此,那個對象不是自己也沒差吧。雖然他的行動會讓人覺得是不是因爲捨不得纔不惜提出賭注挽留,但從那樣荒唐的賭注內容看來,果真還是沒有多重視拜蕾塔的感受。
蓋爾至今從來沒有散發出這種氣氛。
昨晚確實是不甘願地答應了,但令人驚訝的是,即使如此安納爾德還是說要一起睡。就算不能有性行爲,他還是想睡在一旁的樣子。拜蕾塔困惑地想着既然無法發泄性慾,這樣應該反而難受吧?不過他似乎也沒有特別在意,俐落地做好準備,早早就上牀睡覺了。
正因爲如此,更促進了對於讓自己目睹蓋爾跟妻子在後院的互動所產生的不快感。
*
「現在這樣,很明顯就是沒有懷孕吧?何況在月事期間也不能做那件事,而你的假期應該也快結束了,所以不能繼續待在這裏。如此一來,必然會是我贏得勝利啊。」
就在這樣煩躁地注視着兩人時,蓋爾的視線忽然朝這邊看了過來。
拜蕾塔自知對男女之間細微的情感變化很生疏,在沒有任何預感的情況下,受到這樣滔滔不絕的追求只會感到混亂而已。他跟那些誤信拜蕾塔在社交界的傳聞而靠近的男人們不一樣,注視着自己的眼神之中不含任何輕蔑,只有真摯的戀慕之情而已。
「不,沒有。這不是什麼特別的事,過幾天就會好多了。」
出席晚宴時分明是毫無破綻,而且繃緊神經地關注周遭,擺明是一副臨陣態勢的樣子。現在卻完全不見那時的身影──未免太鬆懈了吧。
在轉瞬之間,安納爾德還不太能理解這是什麼意思,並在內心重複了一次。接着,他才因爲拜蕾塔沒有懷上自己的孩子而感到失落。
安納爾德緊緊凝視着妻子,她那雙紫晶色的眼睛在陽光的照耀下,即使是從遠方看去也是美麗動人。雖然忍不住就看得入迷,她卻立刻就撇開視線,重新面向蓋爾。
自己離開之後,抱着那個相對應該就能睡得安穩吧?
「因爲月事來了……對於男性來說應該會覺得很不舒服,所以要分房睡也沒關係。」
還是說,要幫他找個替代自己的女性呢?
回想起前幾天的慶功宴,拜蕾塔確實體認到丈夫有多受歡迎了。
只是離開一下子,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不但多得驚人,還充滿熱情。毋寧說就算妻子待在他身旁也沒什麼改變,拜蕾塔不禁傻眼地覺得自己在替他擋女人這方面應該沒什麼效果。
替代自己的對象,肯定很快就能找到了吧?
做了這番想像,拜蕾塔總覺得有些鬱悶。
說不定只因爲委身於他,內心就對他抱持了接近愛情的情感。但與此同時,還是覺得安納爾德很令人火大,所以大概只是錯覺而已。
不過,像以前那樣仇視異性的自己確實沉寂了些。
即使如此,依然沒有原諒這個因爲賭注而要了自己身體的男人。一想到無論對象是誰他應該都覺得無所謂,心中的怒火就難以平息下來。反正對他來說,自己只是可以隨心所欲對待的免費娼婦罷了。
更何況拜蕾塔有在服用避孕藥,喫了之後大概過一陣子就會產生效果,而且可以持續八小時,但聰明的安納爾德卻沒有將這點列入賭注的禁止項目之中,可見他也沒有打算要贏得這場勝利。
他不可能不知道有避孕藥這種東西。儘管有時候他會突然在大白天說要就要,或是從晚上一路做到清晨,以至於無法期待避孕藥的藥效;即使如此,還是沒有使出刻意妨礙的手段,讓人覺得他果然沒有執着於獲勝。
拜蕾塔不想被他察覺內心的怒火,所以儘量保持平常心,也沒有去質問他,並隨波逐流。
但就算月事來了,他還是像這樣緊緊抱着自己,確實也有股溫暖湧上心頭。而且對於沒有懷孕的這個事實,自己多多少少也是覺得有那麼一點點失落。雖然這樣的情感既曖昧又充滿不確定性,讓自己不禁苦笑就是了。
本來就不太懂世間所謂的情愛爲何,因爲經歷那段過去的關係,自己依舊不太喜歡面對男性。雖然沒有打算扭曲秉持自我的信念,但感到悲傷的心情也絕非虛假。這是因爲自己對他抱持戀慕之情嗎?要說到這種地步就太令人惱火了。不過,現在或許可以單單認同這份悲傷吧。
拜蕾塔緩緩閉上雙眼,並嘆了一口氣。
反芻着昨天蓋爾說的那番話,她努力讓自己現在先不要去想那件事情。
真要說起來,一直以來都認爲戀愛情感這種東西跟自己毫無關係,因此說不定是感受到面對未知時所產生的恐懼。
光是回想起他飽含熱情的視線,臉就不自覺熱了起來。蓋爾好像也只是想傳達出他的心意,沒有想要進一步的打算,應該真的如他所說,只是希望自己知道而已。同時,大概是察覺了拜蕾塔膽小的心,溫柔的他便這麼配合自己的步調。
蓋爾是個既誠實的好人,如果對象是他,或許可以談一場沉穩的戀愛。但現在也不能這麼做,只要還在跟安納爾德賭注的期間就不行。
就算到了這個年紀還是不習慣面對戀愛這種事情。儘管拜蕾塔對這樣的自己有些傻眼,但也再次體認到這果然是不擅長的領域。
如果能跟金錢或帳簿一樣淺顯易懂,那就簡單多了。
「哇啊~美人旁邊還有一位美人耶,這位小姐,妳真漂亮啊。」
這麼打招呼的鎮長頻頻看着馬車,一副很在意的樣子。想必是因爲沒見到公公的身影而感到困惑吧?畢竟他以前是個完全不會來到領地的男人,所以才這麼不受人信用。很容易就能猜想到鎮長應該是在暗忖着領主該不會又不來領地,或是因爲身體微恙纔會不見他的身影等等,腦中掠過各式各樣的臆測,但也沒必要對他解釋得太詳盡。
「是的,沒錯。我們想立刻前往工程現場,方便帶路嗎?」
看來這個問題比想像中還根深蒂固。
就這樣,總算能前往現場視察了。
大概已經司空見慣了,監督現場的男人面帶苦笑地這麼說,這時蓋爾語氣平穩地接着說下去:
拜蕾塔佩服地說:
天啊,真討厭,他該不會是個變態吧?忍不住要懷疑他是不是其實很想被安納爾德教訓一頓。
「拜蕾塔,請妳繼續視察,他交給我處理就好。」
用礦石比喻安納爾德,還真是貼切。
即使對方是昔日長官的妻子也無所謂啊,有些人說不定還會把他送上軍事法庭吧?由此就能窺見安納爾德的辛勞了。
「我纔不想被一個沒有那種意思,卻還開口追求的男士這麼說呢。」
「妳在說什麼啊,看到好女人當然要追求啊。」
在抱頭大喊的威德旁邊,安納爾德揚起虛僞的笑容說:
「我完全不記得有這種事。」
然而被人這樣介紹的當事者卻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也說不定是逃過來的……畢竟他昔日的長官,現在正跟現場工頭一起了解關於新建設的堤防的詳情。
拜蕾塔以微笑迴避鎮長的試探。
拜蕾塔也想不到該怎麼回應纔好,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
這時,突然「砰」地噴起一道巨大的水花。
前來迎接的人是鎮長,以前有跟公公一起造訪此地,因此與拜蕾塔也見過面。昨晚有通知一行人會前來,所以他纔會爲了迎接賓客而在這邊等候吧。
「這種事情很常發生嗎?」
瞬間就把一段佳話說成這樣真的好嗎?
原來如此,應該是個毫無自覺的笨蛋吧。
威德不但一臉驚訝,甚至頓時忘了用敬稱,只見他氣勢洶洶地追問安納爾德。雖說現在已經不是他的長官,但就連拜蕾塔都不禁替他擔心這樣是不是太沒禮貌了。
大概是從做工的男人們口中聽聞拜蕾塔的謠傳吧。像是把領主跟他兒子耍得團團轉的女人之類,或者是跟總督導蓋爾之間有着可疑關係的女人等等。
這是帝國貴族在邀約夜晚牀伴的隱語。上牀之前必定要先脫鞋子,這就是脫了鞋子之後一起睡的意思。
安納爾德絕對不是在稱讚他,然而威德還是開心地露出滿面笑容。
不過只要有人潮聚集的地方,就會引發紛爭。這在肯尼亞也不例外,不斷收到治安變差的申訴。
「對耶,以前好像有聽說你已婚了,但那不是滿不可信的傳聞嗎?哎呀,不過話說回來,真難想像你的妻子會是怎樣的人……竟然會嫁給這個人面獸心的聯隊長啊,而且還是超級大美人!太令人羨慕了吧!」
「那當然,永遠都是精神飽滿又開朗,可是我唯一的優點啊。」
「你真的是一點都沒有變呢。」
一行人早上就從領主館出發,過了兩小時左右便抵達城鎮。穿過城門之後,馬車停在一個像是廣場的地方。
「妳還滿出名的嘛,聽說妳很好約?怎麼樣,今晚要不要讓我幫妳脫鞋子啊?我還滿行的喔,也有着自豪的上等貨。」
「喔喔,您是指威德吧。像這樣的爭執確實也有鬧得很大的時候,不過有時也會像那樣就了事。」
經過剛纔那番對話之後,威德就這麼捱了安納爾德一頓斥罵,拜蕾塔便不管他們,繼續視察。但過了一陣子,在河邊眺望整個修繕工程時,威德又湊了上來。
男人用發自丹田,強而有力的重低音這麼說。他並非大聲斥責,然而聽見這道響亮的聲音,從河邊回到岸上的男人們便紛紛回到工作崗位。
看來他要不是持有爵位,就是與貴族相關的人物。這種話說得很順口的語氣,甚至帶有一種文雅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不過內容相當下流就是了。
拜蕾塔不禁這麼暗自期望。
「我不是那麼隨便的女人喔。」
「真是個荒唐的人。」
「喔喔,的確有聽那傢伙說過是因爲受傷才從戰場歸來呢。這樣啊,竟然是少爺以前的部下。威德,你過來一下。」
「哎呀,夫人,妳在這邊做什麼?」
他有着一頭帶着漆黑光澤的黑髮,面容也很有男子氣概。曬成古銅色的身體鍛鍊得相當結實,看起來年紀跟安納爾德差不多。
總覺得這段對話有點微妙的出入,但兩人以前在交談時應該都是如此吧。安納爾德看起來也像是已經放棄了。
站在河邊進行指揮的男人一看到拜蕾塔他們,便跑了過來。
「我本來還想說到底是哪個勇氣可嘉的女人,竟然敢嫁給聯隊長大人……原來如此,看來相當棘手啊。」
然而,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面對自己露出這樣毫無矯飾的笑容,反而感到困惑。
拜蕾塔看着眼前的光景一邊沉思時,有個特別魁梧的男人將鬧事的男人們一個個接連扔進河裏,這力道真是驚人。
「什麼事啊,工頭──呃,聯隊長大人!」
聽了蓋爾的話,監督現場的男人機伶地大聲一呼,就將他叫了過來。
大步走過來的安納爾德表情相當可怕,確實依然面無表情,但還是可以察覺出一定程度的細微變化。應該說他的心情差到谷底。拜蕾塔對着眼前儘管注視着丈夫,卻還拖拖拉拉地不肯離去的男人苦言相勸,卻只見他開心地揚起嘴角。
可以的話,真希望能默默地任憑這份心意隨着時間風化。
「好的,那我們走吧。」
「我都已經退伍,不再是少校啦,請您直接用名字稱呼我吧。但話說回來,聯隊長依然是個大美人啊。」
「那會玷污我妻子,請你住手。」
「威德•達爾特少校,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請沉穩一點。」
「那位就是昨天有提及的那位人物喔,就是安納爾德先生以前的部下。」
「請你不要隨便跟我妻子攀談。」
但拜蕾塔簡直都快嚇死了。這是因爲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散發出的氣場隨之一變。總覺得好像可以感受到一股令人發顫的寒氣。
「我戰爭前就結婚了。」
拜蕾塔頓時一臉鐵青。
「我勸妳不要對聯隊長大人動真情比較好,那個男人的本性就跟礦石一樣。」
肯尼亞是位於斯瓦崗領地偏東北方一處、河流沿岸的城鎮,由於是沿着支流建造的城鎮,常會受到水災侵襲,因此留有很多古早以前建造堤防的遺蹟,也是這次水利工程第一個動工的地方。現在正分配了很多進行修繕的人手過來,雖然是被要求要趕緊前去視察,但同時也在策劃希望可以延長堤防。
「妻子……什麼?咦,你結婚了?」
「歡迎蒞臨肯尼亞鎮。這次各位似乎是要來視察河岸工程對吧……」
雖然蓋爾就在自己身邊,但大概是看到安納爾德不在場,就放心地跑過來了吧。
目的地是流經斯瓦崗領地正中央的玫典納河的支流,岸邊堆起了巨大的石塊,這是爲了用從山邊切割下來的石塊,做出穩固的根基。
有氣無力地走過來的男人在發現安納爾德的瞬間,雙眼都亮了起來。與他的髮色相同的一對黑眸在太陽底下散發光輝。看到那雙澄澈的眼睛,拜蕾塔也心裏有譜了。
「喔喔,這麼說來好像有收到聯絡呢。工程進度就一如各位所見,纔剛開始而已。增加了不少人手確實很令人感激,但並沒有預想中的順利呢。」
「我們是來視察的,可以說明一下工程的進展狀況嗎?」
「蓋爾大人,今天怎麼來了?」
挑選這裏爲首要視察地點的是安納爾德。
就算不用這麼強調是以前的部下,從安納爾德的反應看來也足夠感受得到不想跟他扯上關係,真希望他大可放心。
「好厲害,他一句話就讓大家繼續工作了。」
幾個本來在工作的男人,在河流的淺灘扭打成一團。一下子揮拳,一下子又踹腳的,氣勢十分驚人。
咦,這個話題不是會踩到他地雷嗎?
「唉,又吵起來了……」
無意間朝一旁看去,只見威德嚇了一跳似的,表情變得生硬。看來他察覺危機的能力跟野生動物有得比。
只要看着紙張,就能知道正確的方向。
朝他淺淺微笑之後,威德稍微睜大雙眼,接着揚起滿臉笑容。
男人看向那些在做工的人,仔細說明下去。
監督工程現場的男人是蓋爾的部下,曬得黝黑的臉上佈滿皺紋。看起來好像很嚴肅,卻流露出溫和的眼神。
毋寧說拜蕾塔纔想知道此時領主爲什麼會不在場,他到底爲什麼要窩在溫泉地的迎賓館不肯出來呢?
堅硬的無機物,應該沒有比這個更適合丈夫的形容了。
「你要是不趕快逃走,難保不會被殺掉喔。」
聽着他們互罵的怒吼聲,監督現場的的男人只是聳了聳肩。
看來這個男人有聽懂話中之意。
「咦~太無情了吧,也不想想以前是誰在保護你屁眼的。對了對了,夫人我告訴妳,這位聯隊長大人爲了部下們,可是自掏腰包請高級娼館那些超棒的女人來服務,是不是超感人的?但也多虧這樣,害我現在都只想跟好女人上牀,看是該怎麼辦纔好……」
威德似乎也沒把默默保持警戒的蓋爾放在心上,一副態度輕浮的樣子湊了過來,搞不好他其實是個大人物。
這裏的人口不少,同時也是國家的門面。爲此,商業活動也必然繁盛,更是進行貿易的必經之處,當然會更想盡力保護這座城鎮。
他並沒有特別說明理由,但也沒什麼好反對的,因此拜蕾塔便跟安納爾德以及蓋爾一同前往視察。
「哎呀,被聯隊長大人發現了啊……欸,我就給妳這個上等的好女人一個忠告吧。」
「拜蕾塔,他是威德•達爾特前少校。是我以前的部下,不用記得這個人也沒關係。」
「我在確認修繕工程的狀況,請問有什麼事嗎?」
「自各個地區招募來的民衆,還有從戰場歸來的人們之間,總是會因爲一些瑣事引發糾紛。像是上過戰場的人比較了不起之類,或者留在故鄉的人都是懦夫等等,總之就是互罵這些。」
「遵命。結束視察之後還請回到廣場這裏,我們替各位設了一場款待的宴席,聊表心意。」
輕輕瞪了對方一眼,他卻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理所當然地說:
拜蕾塔忍不住問道,男人便重重地點了頭。
「等等,聯隊長大人也太過分了!我們以前不都是互相照料彼此的嗎?」
「別在這種時候突然嬉鬧起來好嗎?冷靜下來就趕快去工作。」
這點拜蕾塔也是心知肚明。正因爲如此,她才露出堪稱最燦爛的笑容點了點頭:
「怎麼這樣~也請讓我跟你們一起行動啊,我只要待在她身邊呼吸就好了。」
「嗯,我當然知道。」
晚上的餐會,只有少數人聚集在鎮長家中,然而宴席上並不見安納爾德的身影。他說身體不太舒服所以不出席,就突然騎着馬離開了。
反正今晚一行人都會住在鎮長家中,既然身體不舒服,留下來休息一下不就得了。
鋪着豪華桌巾長餐桌,在在表現出鎮長的優渥生活。
畢竟是這一帶發展得最好的城鎮鎮長,這也是理所當然,但恐怕比住在帝都那些徒有爵位但沒有領地的人家過得還要好。餐桌上擺滿了地方特產,新鮮多彩的菜餚看起來賣相也很好,眼前這桌講究的餐點讓人甚至不禁讚歎出聲。
由於這裏是貿易的門面,一盤盤活用豐富的食材及辛香料的絕品料理,應該讓大家都喫得很盡興。令人難過的是出席人數太少,所以無法斷言就是了。
蓋爾也出席了這頓一邊討論視察報告的晚餐,可說是唯一的救贖。
在拜蕾塔身旁的鎮長與蓋爾始終持續着沉穩的對話。
「這樣看來,工程還要花上一段時間呢。」
「是啊,如果拖太久會造成什麼困擾嗎?」
「今年已經撐過比較長的雨季了,所以堤防是沒有問題,但接下來只會越來越冷,我擔心的是這一點。」
然而,鎮長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似的開口說:
「對了,之前拜蕾塔夫人曾提議過的丹佛壁毯,最近價格果然漲上來了喔。」
「這樣啊。」
之前曾接獲巴杜的報告表示鄰國塔爾尼亞的商人們從一個名爲丹佛的國家進貨的壁毯,由於在他們自己的國家賣不出去,便跑來領地的城鎮逼人買下的事情。雖說是壁毯,但是用細緻柔軟的線交織出不可思議的圖樣,是個充滿異國風情的商品。
巴杜向公公商量這件事卻得不到回應,於是寫信表示想找拜蕾塔商量。自己立刻就寫下回信的舉動仍記憶猶新,信中向他提出要用便宜的價格採購下來,並好好保存。
丹佛位於塔爾尼亞南方,因此流行的是着重於涼爽輕盈的薄布料,但對於境內有許多地方位處寒帶的塔爾尼亞跟蓋罕達帝國來說,厚重且溫暖的布料比較受歡迎。因此在挑壁毯時,也必然會選擇帶有厚重感的款式。
那個時機也不太好。正值戰爭期間,社會風氣也傾向減少使用華美的東西以及添購新的物品。然而戰爭一結束,帝國內立刻就轉爲慶典般的氣氛,流行起罕見又花俏的東西。這時以柔軟的線編織出的精緻壁毯,似乎也因爲華美的設計而大受歡迎。
鎮長一臉喜孜孜的樣子這麼說。
應該是聽巴杜說過這是拜蕾塔提供的建議吧。
「那也是當然。下次務必請領主大人及少爺一同出席。我也很想與兩位懇談一番。」
不知所爲何事的威德緊張地嚥着口水,一邊聽他講起漫長的說教,但簡單來說,似乎是因爲大嘴巴向局外人說出南部戰線的機密作戰而受到斥責。
人還是不要多嘴比較好。
通常應該是愛情擺在前面,接下來纔是不想讓對方逃離吧。還是說,以這個既冷漠又冷酷,令人聞之喪膽的安納爾德來講,光是知道自己對妻子抱持愛情就該滿足了呢?說到頭來,得知如果沒有人指點就沒有自覺時,感覺就有夠不安了……他也太遲鈍了吧?
「呃,請問我可以加點一杯酒嗎?」
威德並沒有將作戰的詳盡內容說出口。只是稱讚安納爾德利用人類情感的心理戰術相當犀利而已。
不過,對方不是很在乎威德感到困惑的反應,並要他繼續說下去。
眼前滴酒不沾,滔滔地說個不停的美麗男人是誰啊?
威德難以斷定究竟該認爲自覺愛情的前長官多少也有點改變,還是該爲他一樣是這麼冷靜處事而感到傻眼。
「真是的……你真的一點都沒有變呢。」
蓋爾肯定也是因爲深知她的爲人,當時纔沒有介入。
雖然是個容貌美麗的女性,謠言也相當精采,但其實應該是個穩重的人吧。
*
然而威德並沒有忘記要叮囑上一句。
「原來如此。果真可以當作參考呢。但不需要你擔心,我知道自己愛着拜蕾塔。畢竟已經被人提點過這件事了。只是真要說起來,現在不想讓她逃離的心情比較顯著而已。」
對話的方向突然變得很奇怪,威德的腦筋一時轉不過來。
「哦,閣下也是這麼說。這是爲什麼?」
這份恩情,讓他覺得就算要陪前長官稍微聊一下戀愛的煩惱也沒關係。
原來如此,情報來源是公公啊。
「什麼自覺?」
拜蕾塔面對提出夜晚邀約的對象時,做出「自己不是那種隨便的女人」這番挑釁。沒想到她會做出這樣的牽制。
「好的,我必定會讓父親大人及丈夫一同露面。」
「咦,那不是問我也沒差吧?我想你的長官才更懂。」
「要是參考玩得那麼勤的人,你老婆應該會生氣吧?」
「在你看來是這樣嗎?」
「然而你老婆卻沒有像你一樣這麼戀慕對方,這也真是有趣了。」
當時蓋爾也投來了冷漠的視線,但並不像此刻這樣讓人感到不寒而慄。威德連忙收斂起表情。
威德對於過去的同袍們,無法一起像這樣近距離體驗到這股震撼而感到惋惜。這麼說來,之前好像有在帝都盛大舉辦了一場南部戰線的慶功宴。安納爾德跟過去那些同袍應該都有受邀參加纔是。他們那個時候有像這樣戲弄長官嗎?真想跟他們一同起鬨啊。雖然會有生命危險就是了。
「唉,真搞不清楚你的個性到底是有沒有變耶……不過算了,反正也讓你請了一杯酒。確實,我不會在女人月事結束後的一個多星期內上牀呢,會等對方的體溫升高之後,過一陣子再說。」
時間是傍晚過後,當威德在常去的酒館一隅喫着樸實的晚餐,並小口小口啜飲着一杯啤酒的時候,昔日的長官便衝了過來。
可見安納爾德就是惹怒他妻子到這種程度,聯隊長是個那麼聰明的人,會讓人不禁臆測他是不是別有意圖,但總覺得他們真的相處得不太順利。
「手要握緊喔。」
「咦?她那樣回應,再笨的人都聽得出來吧。呃,但對方如果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可能就很難說了。」
「所以說,你想要一個跟心愛的妻子生下的孩子啊。」
「原來如此。像你這樣的觀察能力,或許就是現在的我所欠缺的吧。那麼,請你告訴我要怎麼樣纔會有效讓女人懷孕。」
聽他這麼說,威德反而更加不安了。這是爲什麼啊?一般來說應該會鬆一口氣纔是吧?
一邊回想起白天對拜蕾塔搭話時,跟她站在一起的蓋爾的身影,威德以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前長官則散發出相當驚人的殺氣。
「什……那個,聯隊長大人……您醉了嗎?」
安納爾德牽起拜蕾塔的手,就朝他拉了過去。沒什麼能穩住腳步的河岸邊長滿青苔,很容易滑倒。之前都是讓蓋爾扶着前行。看樣子接下來就換成丈夫了。畢竟在賭注期間還算是夫妻,他似乎還是有要溫柔對待妻子的意思。
「你爲什麼能斷言她不會外遇?」
「聯隊長大人也變了很多呢,大概沒有人能想像得到你對老婆如此傾心的模樣吧。」
思考完全靜止的威德,茫然地看着安納爾德像在下達執行作戰的許可般,嚴肅地點了點頭。不久後加點的啤酒就送上桌,威德一口氣喝乾之後,在將空的啤酒杯重重敲在桌子上,同時拚了命地說:
「請留意一下腳邊。」
「因爲像你老婆那種類型的人,會比較重視看不到的東西啊。像是你對她說的話或是你的心意,用替她着想的態度跟噓寒問暖之類的,表現你愛她的心意。」
「體溫?」
「與其說沒有仰慕你,她應該是不信任你吧。剛纔勸她不要對你動真情,沒想到她竟然回了一句『我當然知道』呢。我本來還很感動地想真不愧是我們家的冰之聯隊長大人,果真不是浪得虛名的說……你到底是對你老婆做了什麼啊?」
「等、等等……你的眼神也太認真!真的有夠恐怖,別這樣,我只是習慣性地稱讚她而已啊。要怪就怪你老婆太有魅力了!我也是久違地想好好玩一下啊……!」
「當然是領主大人說的,大概視妳爲自豪的媳婦吧。」
「聽代理領主大人說要照着您的建議去做時,我還覺得有些費解,但真不愧是拜蕾塔夫人呢,難怪受到領主大人這番賞識。」
抵達斯瓦崗領地之後的第四天。這陣子接連都是晴天,因此拜蕾塔決定到山間地帶的水利工程現場視察。那裏位於從領主館出發要搭四小時的馬車,下車之後,還要稍微走上三小時山路的地方。
她的那抹笑容就像面具一樣,應該是爲了完美遮掩掉潛藏於底下的那份激情,而覆蓋上的蓋子吧。
威德也很慶幸自己平常在對待女性時可說是「品行端正」,雖然對於一般情況來說,好像不太符合就是了。
令人驚訝的是,沒想到光提到「妻子」一詞,就能讓他的態度產生這麼大的改變。
「你對我的妻子做了什麼?」
「也是,不是啦,這我也知道,但是……」
本來就知道他有多好女色,安納爾德很乾脆就退讓了,畢竟威德唯獨不會勉強不願意的對象這點頗受好評。
「畢竟她不但在帝都也是數一數二的商人,更總是走在社交界的最尖端。」
「如果那會讓你給出優秀的建言就可以。」
他放過另一半的敵軍,然而,並不只是單純讓他們逃跑,而是在那些補給物資的部分食物中下了毒。
同行的除了蓋爾跟安納爾德,還有特地從帝都請來的調查員及其助手。調查員是個爲人和善的中年男子。也是爲了這項水利事業,而從帝都的大學招募來的學者。從計劃的階段開始,就有在領主館留一處房間給他,但他好像一年到頭跑遍帝國各處,沒有太多行囊,也很有行動力,不管去哪裏都是靠着雙腳前行、充分研讀地質學跟土木學,是一位治水專家。熱衷研究又不修邊幅的地方,似乎害他受到貴族的討厭,但拜蕾塔對於他的能力有很高的評價。
「有在喝酒的人是你吧?」
既不是回應會轉達此事,也不是儘量請他們出席,而是說了「必定」。一邊想着這對父子都把工作推給別人,自己卻逃得遠遠的個性還真像,拜蕾塔揚起了比平時更豔麗的微笑。
安納爾德最不擅長的,大概就是不知道該如何表現出那種看不到的東西了。不過,總覺得莫弗利也說過類似的話。
實際上安納爾德這位前長官儘管依然面無表情,卻說起有事要深談。
本來深信他是個礦石般的男人,畢竟聽說就連他的長官都說他是個像人偶一樣的男人。
儘管險些喪命,但還是保護補給物資到最後的那些人當中,會隨機有人死亡。喫着一樣的東西,然而有些人活下來,有些人卻死了。當人被逼到絕境又飽受飢餓之苦時,就會開始疑神疑鬼,最終導致敵國內部的分裂。
安納爾德擬定的是一場打擊敵國補給部隊這番常見的作戰。讓威德等部下不住佩服,深感「真不愧是這位長官」所提出的作戰內容,是在於讓補給部隊半毀這一點。
「說了還得了,基本上這就不是可以對局外人說的事情。」
瓦納魯多從來不會單純誇讚一個人,想必是在牽制蓋爾吧。
「女人的體溫變化還滿大的喔。我會在抱起來很暖和的時候拜託人家跟我上牀呢。常指名的女人跟我說,那段時間比較不容易懷孕。」
像她這樣的人,不可能一如傳聞放蕩,畢竟她一點破綻也沒有。
「唔嗯,我愛她……是嗎?」
比剛纔更加鋒利的視線,讓威德打從心底感到膽戰心驚。
不過,看樣子是說錯對象了。
這麼一問,威德的眼神就對上安納爾德愣住的目光,這讓他的身體差點就要往後仰去。
但由於蓋爾另一邊的座位是空席,讓拜蕾塔的表情始終很僵硬。一整桌豪華的料理也因爲空席而更曾令人覺得可惜的感覺。着實沒有好好品嚐的從容。
被人提點過所以知道自己愛着對方?
因爲那場作戰,讓整個戰況變得輕鬆許多。
「但我並沒有說出細節啊。」
暗忖着下次碰面時,絕對要讓他們父子倆後悔今晚沒有出席的這件事,拜蕾塔便發出了「呵呵呵」的乾笑聲。
「謝謝。」
他好像在視察結束之後,向監督現場的男人詢問威德平時下工後的去向。對方說出這間小鎮酒館,他便像這樣來到了這個地方。偶爾也會跟監督現場的男人一起喝一杯,但威德通常都會在這裏,要找到人可說是輕而易舉。
「喔喔,難不成亞達魯丁總督導是夫人玩火的對象嗎?」
比起這樣的心意,不想讓她逃離的心情比較顯著?
聽他冷靜做了這樣的說明,姑且是可以理解。但依然還是留有爲什麼是找上自己的疑惑。
「咦,爲什麼要反問這一點呢?正因爲愛着你老婆,纔會想要孩子吧?」
「蓋爾先生,你是從哪裏聽說這些事情的呢?這麼說實在太抬舉我了,真不好意思。」
這因爲如此,他的真意或許是強調現在控制着拜蕾塔的人是自己。
「但是,請你務必忘掉以爲我很容易搞砸、讓女人懷孕的誤會喔。」
即使安納爾德夫妻倆關係不好,對威德來說其實也無關緊要,然而他欠了前長官一筆人情;在戰場上,那些高級娼婦真的帶給他最銷魂的夜晚。
「真的假的?拜託你不要說對此毫無自覺喔。」
跟着擔任調查員的學者在山路上前進時,走在身旁的丈夫突然搭話道:
*
竟然拒絕了與有着那副美貌的妻子共度晚餐,選擇跑來找這個邋遢的男人,事情想必非同小可,這也讓威德做足了覺悟。
「所以說,該怎麼做纔好?」
「哇啊!我是開玩笑的,你老婆怎麼可能搞外遇啊?明明就心知肚明,不要真的動怒嘛。」
「就算去問德雷斯蘭上將閣下這種問題,也只會被他戲弄而已。而且我已經試着做過他平時的行爲舉止了,但那些都對妻子沒什麼效果,因此可信度很低。所以這次我纔想務必問問你這個可以看穿拜蕾塔心思的人,有什麼建議。」
說穿了,聰明的男人光是聽到那些謠言就會避而遠之。而那些腦袋空空只想着玩樂的男人,則是會被她的挑釁惹惱吧。自尊心受傷的男人會採取的行動通常都是靠蠻力制伏,但她想必也有着足以擊退這種攻擊的手段。
「不,請先等一下,不應該問我這個話題吧?我可從來沒有失敗過,也不曾被女人逼着要我負起責任,這種事情應該要去問已婚而且有小孩的人才對吧?怎麼會以爲我曾讓女人懷孕過呢?花花公子的鐵則,就是在避孕方面不得掉以輕心好嗎?要是讓女人懷孕就不能繼續玩樂下去了。」
「我是想,既然你會那麼小心翼翼地不讓女性懷孕,說不定反而比誰都知道會懷孕的方法。」
總覺得一臉笑咪咪的丈夫跟平常判若兩人。
拜蕾塔無法理解他爲什麼要表現得這麼親切。
就算是想表現出夫妻關係良好,這裏也沒有需要他這樣強調自己多愛妻的對象纔是。但即使追問丈夫到底是在想什麼,總覺得也得不到明確的回答。
結果拜蕾塔也只能發出乾笑。
「夫妻倆感情真好呢。」
調查員閒聊般這麼開口。
「好不容易從戰地歸來,這是理所當然。」
一般來說從戰地歸來的丈夫並不會提出那樣瞧不起妻子的賭注就是了。
拜蕾塔強忍下想否認的吐嘈。
這位學者基本上只會對研究對象投注熱情,剛纔那樣的發言,也不過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呢」這點程度的招呼而已。
「不過前陣子下的雨,讓道路變得寸步難行呢,上漲的河川水位也滿危險的。從這邊開始着手說不定比較妥當。喂,可以拿測量計出來嗎?」
「好的,博士。請用。」
矮小的青年從背後的包包裏拿出道具並遞了過去,學者在附近四處徘徊,完全投入自己的世界裏了。助手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看起來着實是令人莞爾的光景。
安納爾德就像在眺望風景一樣,面無表情地看着兩人的行動。這纔是丈夫平時的態度,反而讓人覺得踏實多了。
「這麼說來,還得調查水質纔行。你去幫我從各處採集一些樣本回來。」
「好的。」
「博士,我之前給你的那個粉末,這次有帶來嗎?」
看着博士跟助手的行動,拜蕾塔這麼問道。博士笑容滿面地回應:
「當然。等我經過多方測試之後,會再向您回報結果。」
「妳請他做了什麼呢?」
無論是他的心跳、溫柔地輕撫着自己頭髮的動作,還是力道強勁地穩穩抱住腰部的手臂,拜蕾塔全都假裝毫無察覺。
聽到他說起肌膚,腦海中便浮現房事的情景,讓拜蕾塔的臉頓時紅了起來。
「謝謝你,蓋爾先生。」
很好,既然如此就接受丈夫的挑釁。
他的心跳聲規律地鼓動着,環過腰部的手也穩穩地固定住拜蕾塔的身體。
拜蕾塔的月事已經結束了。也就是說,直到與公公見面爲止,竟花了這麼多時間。明明要到各處進行水利工程的地點視察才能得出結果,領主竟然自從來到溫泉地的迎賓館之後就一直窩在房間裏,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
在抵達領地一星期後,總算順利結束視察,並抵達此行最關鍵的溫泉地所在城鎮──堤蘭札姆,馬車就停在斯瓦崗領地迎賓館前的廣場上。
「老夫的工作就是聽取報告。沒道理被妳這樣抱怨。」
「但不曉得前陣子那場雨對道路造成什麼影響,還是一起去確認比較好呢。」
「哼,要是以爲老夫每次都會讓妳這個丫頭隨心所欲就大錯特錯了。妳這傢伙纔是想繼續留下來吧?這裏可是老夫的領地,只要乖乖聽話,在各方面都能讓妳便宜行事喔。」
就在拜蕾塔還爲此感到茫然的時候,安納爾德便伸出雙手環抱住拜蕾塔。
此刻光是馬車的震動都讓人感到相當難受。
察覺那其實是惡魔的笑容時,就已經來不及了。
「老爺,您乾脆一點認輸,還比較有男子氣概喔。」
一邊說着不知道是哪來的壞人般的臺詞,他毫無畏懼地笑了。看起來雖然煞有其事,但自己並沒有想要打倒他,彼此也不是站在敵對的立場。
跟在被一路帶往領主專用浴池的安納爾德身後走着,來到一處位於迎賓館後方的岩石區,溫泉從上方源源不絕地落下,這裏是天然的巖區溫泉,就連溫泉彙集的地方都鋪滿了磁磚。上方有從建築物延伸出來的屋頂,但也看得見天空,左右兩邊是用一顆顆樹環繞而成的圍籬,也有設置櫃子。
從出來迎接的鎮長及溫泉協會會長口中聽到公公瓦納魯多的名字時,自己的表情確實僵住了。當下光是不要讓自己用太過低沉的聲音與他們打招呼,就費盡心力。
這句難堪是什麼意思?
「啊?」
這片浴池寬敞到就算讓十位成人同時泡也綽綽有餘。當拜蕾塔不禁爲此發出感嘆時,也對着突然就開始脫衣服的安納爾德投以冰冷的目光。
「妳的身體還好嗎?」
「不然回程時就走那邊回去吧,也要讓博士他們勘查一下比較好。」
現在確實因爲貧血而感到頭昏眼花,既然現在要下山,真的希望能走距離最短的路線。
拜蕾塔既沒有這方面的競爭對手,也沒有特別讓誰看自己的肌膚,因此都只做最基本的保養而已,並沒有特別想要透過泡溫泉來保養肌膚。
不知道面無表情地顧慮着自己身體狀況的安納爾德真意爲何,一旦對他笑着說平常就是這樣,他也不再多說什麼。不過,拜蕾塔還是坦率地接受了蓋爾的提議。
夫妻一起泡溫泉是理所當然?
「這是在曬恩愛嗎?別在老夫房間裏做這種事,你們立刻出去!」
他在說什麼啊?應該說,丈夫這是在爆料什麼啊?
而且現在才傍晚,太陽還掛在空中,以要在人前脫得一絲不掛來說,四下也太亮了。
恢復精神之後絕對要讓他再也說不出難堪這種話──這麼下定決心的拜蕾塔一味地繃緊身子,並繼續閉着雙眼。
拜蕾塔就這麼跟若無其事做出那種回答的丈夫一起被趕出房間了,根本無所適從。
不知不覺間剛好來到附近的青年助手頓時發出驚呼。
或許正因爲這種好強的個性,纔會導致對丈夫抱持莫名敵視的心情吧。
「是啊,我也看過那份資料了,我記得應該是位於這裏以北的地方……」
「呃,啊?」
就在內心產生輕微的動搖時,察覺他將落到臉頰上的頭髮輕輕撥到一旁。因爲拜蕾塔可以感受到一股緊緊盯着像在打量般的視線。
站在他身旁的侍從只能無奈地聳聳肩。
抱枕被拿走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結實又溫暖的感受包覆着自己。靠着輕薄襯衫的觸感,可以理解到安納爾德是讓自己靠在他的身上。
安納爾德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哪裏有錯的樣子,臉上揚起一抹微笑。
「魔法粉末?妳真的相當博學多聞呢。這次又在計劃什麼了呢?」
這就是丈夫沉默的溫柔嗎?
這種時候,就會覺得有個沉默寡言的丈夫很令人感激。
「咕……仗勢着自己年輕,妳總有一天會後悔!」
不知爲何,公公感覺很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就這麼閉着雙眼時,忽然間對面的座位傳來嘎吱的聲響。拜蕾塔懶得爲此睜開眼,就這麼閉着雙眼時,就感受到有人坐到自己身邊來──是安納爾德。
他經過鍛鍊的體態相當優美,在西斜的陽光照耀下看起來更是閃閃發亮。內心一邊鞭笞着自己不要看到入迷,但眼神還是不禁停留在他緊實的腹部上。赤裸着上半身,甚至鬆開皮帶的他,滿不在乎地指向設置在角落的櫃子。
這位單身的青年助手都只顧着照料學者,因此遲遲沒有人想嫁給他的樣子。他將女性視爲神聖的存在,打從第一次見面時,不論各方面都很顧慮拜蕾塔的狀況。看着丈夫因爲助手冒失產生的誤會而被這樣訓了一頓總覺得有些可憐,但也可以說是他自作自受。
看來那些爭相得到皇帝寵愛的女性們,都想着要精心保養自己的肌膚。
「我只是把想到的事情照實說出來而已。比起這個,難得都來到這邊了,我們也去泡個溫泉吧?最近一直都在搭馬車,溫泉可以好好放鬆疲憊的身體呢。」
拜蕾塔下定決心,一回到領主館就要悠哉地泡個澡,接着窩到牀上盡情耍廢。
「真難堪啊……」
不然嘴角可能會不自覺失守,並湧上難爲情的感受。
「我們剛纔走到這邊的整段路應該都要鋪過纔行,運送建材到這邊感覺也要花上好一段時間。」
「我交給博士一種可以改變水質的魔法粉末。爲了確認那個成效,纔會拜託博士測試一下。」
「您有孕在身竟然還來爬山,這樣也太亂來了吧?少爺也要阻止一下少夫人才行!我知道您好不容易從戰場歸來,能跟少夫人一起行動確實會感到很開心,但要更珍惜女性纔對。說穿了,本來就不該帶少夫人走這種山路──」
安納爾德說話太過簡略了。雖然就現在這個狀況看來並不是要說給其他人聽,脫口的只是隻字片語也不成問題,但這若是在對拜蕾塔說的話,可就令人在意了,而且是非常在意。
「聽好了,這裏可是代代皇帝的寵妃都心生嚮往的土地,能讓肌膚保持水嫩又柔軟這般極致狀態的美肌溫泉,難道妳都不享受一下就要離開了嗎?」
難道是指自己太過勉強跟來視察結果貧血,最後倒在回程馬車上這個狀況嗎?還是指其他事情呢?
這樣看着人家的睡臉,也太沒禮貌了。
適度地打過招呼,便甩開替一行人帶路的人員、直接闖進據說是公公所在的房間之後,只見瓦納魯德大白天就一手拿着紅酒,一副悠哉又放鬆的樣子。
寡言的丈夫雖然很令人感激,但真希望他能說明一下自己的舉動。究竟是抱持着怎樣的意圖才這麼做的呢?
「這樣啊,那我做完報告之後,也可以立刻返回帝都囉!」
如同雕像般結實的胸膛直逼眼前,讓人不禁倒抽一口氣。
「妳真的懷孕了嗎?」
深感興趣的安納爾德眯細了雙眼。巧妙地閃避話題的拜蕾塔,轉而看向蓋爾並對他搭話道:
「那麼早就抵達這次的視察中最需要好好溝通的地方,領主大人的幹勁真是令人動容啊!如果不只是讓我們去視察,您也可以一同前來的話就更好了。」
見到蓋爾點頭之後,一抬頭看向安納爾德,只見他露出相當可怕的表情。
說到頭來,一旦去在意這些臉頰可能就會紅起來,因此也只能拚命不要去感受安納爾德的動作。自己不但貧血又不舒服,感覺快死了,馬車又晃動不已,明明閉着雙眼卻還是覺得頭昏眼花。
月事來到第三天、有些貧血的時候還跑來爬山,會覺得頭暈目眩或許也是理所當然。大概是看不下去拜蕾塔一副臉色鐵青走路還搖搖晃晃的樣子,安納爾德才會這麼問吧。
然而,悄聲脫口的這句話,讓拜蕾塔的眼瞼微微抖了一下。
「是他誤會了,我只是有點貧血……」
平常總是被耍得團團轉的拜蕾塔,一邊思索着要等到哪個時機點再出言搭救,並在旁觀望話題走向時,蓋爾便靠過來悄聲問道:
如果他能借此稍微自省一下就好了。
「我記得好像在資料上看過以前進行工程時,有拓寬別條道路的樣子。如果繞過去從上方下來,會不會比較快呢?」
拜蕾塔對着把工作都丟給別人,逕自過得悠閒快活的領主,一開口就是語帶嘲諷的責難,但內心的鬱悶當然不會這樣就感到舒暢。
怎樣,是被他抓過去了嗎?
「吵死了,少多嘴。你也不要只會在那邊看,管管自己的老婆好嗎?真是個目中無人的臭丫頭!」
但也沒辦法斥責他不要看。
由於確實有點貧血的狀況,便坦率地接受蓋爾出自關心的建議。
「脫衣籃就放在那邊,等妳衣服脫光之後,我再替妳衝個熱水。」
聽了跟博士這番對話而感到費解的安納爾德這麼問道。
漲紅着臉的拜蕾塔,旋即瞪向站在身旁的丈夫。
「這樣啊。那回程就請走最短距離吧,上面的路線就由我跟博士去看看。」
看來安納爾德有着言辭過於簡略的一面。他會直接簡明地說出結論,因此恐怕會給不明白前因後果的人招來誤會。
「怎麼了嗎?」
「泡溫泉可以有效緩解肌肉痠痛。搭乘馬車時,長時間都要處在同樣的姿勢,想必也讓妳感到很疲憊吧?」
這麼豪華的浴場,拜蕾塔比較想不受任何人打擾,自己一個人悠哉享受。
這趟山路的回程便與蓋爾及學者他們分頭行動,畢竟拜蕾塔的臉色真的太糟了。
「你爲什麼要在父親大人面前說那種話!」
「非常可惜的是……父親大人,我沒有非得那樣做的必要。」
公公朝着不知不覺間站到拜蕾塔身後的安納爾德這麼飆罵,雖然讓人不禁覺得只是敗犬在叫囂,然而丈夫只是流露平靜的眼神看着他。
「既然要進行修繕,就必須穩固地面了呢。」
接連向站在一旁的蓋爾拋出疑問之後,他環視了一圈就看向腳邊。
「爲什麼要一起泡溫泉呢?」
「哎呀呀,總算與您見面了,真是我的榮幸啊,父親大人。一段時間沒有見面,您的氣色看起來似乎更好了呢。」
「妻子的肌膚真的很漂亮,當然沒必要吧?摸起來可是無上的觸感。」
「我們是夫妻,當然要一起泡溫泉。而且這也是賭注的一環喔。」
「咦,難不成少夫人是懷孕了嗎?」
「咦,你爲什麼也要脫衣服?」
當拜蕾塔回到山腳邊、坐進停在那裏等待的馬車時,真的已是一步都動彈不得的狀態。在安納爾德的對面坐下之後,立刻就靠着抱枕閉上了雙眼。
原來如此,對女性來說,即使要深切懇求也想體驗這裏的溫泉是吧?
爲什麼要特地擠到身旁的座位來啊?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而感到費解時,突然就感受到抱枕被他拿走了。在這種狀況下竟然還搶走人家倚靠的東西,要是現在有精神的話,早就對他埋怨起來;然而,此時就連這樣的氣力也沒有。
本意只是希望他能好好工作,爲什麼會自信滿滿地說這種話啊?
「哎呀,這是什麼意思呢?」
一邊說着,他一邊解開了拜蕾塔背後的洋裝綁帶,洋裝也因此從肩頭滑落,全身就只剩下貼身衣物。拜蕾塔連忙遮住胸口,安納爾德則是不解地歪過頭說:
「妳好像覺得很熱呢,身體紅通通的喔。」
「──!那還用說……咿呀!」
安納爾德的舌頭滑過頸項,並用舌尖溫柔地舔了一下,誘人的刺激讓拜蕾塔不禁發出拔高的聲音。
「都還沒泡進溫泉,妳的身體都已經熱起來了呢。是心生期待了嗎?」
被他捉弄般地取笑,讓拜蕾塔感到更加羞恥,不禁湧上一股惱火的情緒。
或許身體是有所反應,但絕非自己想要。
「並不是!」
「我都抱過妳多少次了。比起妳自己,我更瞭解妻子的身體吧?這不是想要到雙眼都溼潤起來了嗎?喏,這裏是妳很有感覺的地方,舒服吧?」
他用得意洋洋的語氣如此耳語。然而當他鎖定目標的手愛撫上肌膚,反駁的話也都變成嬌嗔了。
「妳確實滿喜歡慢慢來的,但其實覺得激烈一點也不錯吧?今天妳想要哪一種?」
*
安納爾德抱在懷中的,是穿着浴袍的妻子。
無論是因爲熱氣而泛紅的臉頰,還是安穩地陷入沉睡時,那纖長的睫毛所留下的影子。
雙手感受着拜蕾塔的重量,一邊用身體慢慢享受並抱着暈過去的她,安納爾德心滿意足地走在迎賓館的走廊上。
朝着分配給夫妻倆的房間走去時,蓋爾正從對面走了過來。雖然是在迎賓館裏,但也是領主專用的私人建築物。傭人們就算了,照理來說應該不會跟姑且算是賓客的他在這裏碰面纔對。
「拜蕾塔小姐?她是怎麼了?」
在這麼感到費解時,蓋爾看着懷中的妻子,臉色大變地這麼追問。安納爾德爲了遮住拜蕾塔的臉,自然而然地將她壓向自己的胸膛。
「她不過只是在溫泉泡昏頭而已。」
「這、這樣啊。」
在溫泉裏做得太沉迷是自己不對,但沒必要赤裸裸地說出這些。
自己會不會搞錯參考對象了呢?事到如今,安納爾德總算開始考慮起要怎麼改變計劃。說到頭來,總覺得向她提出賭注就是一大敗筆了,但無論怎麼回想,都覺得在那個當下並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還可能早就讓妻子逃離自己身邊,因此關於這件事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儘管這麼想,但也覺得就算做了這種事,大概也得不到拜蕾塔吧。無論羅列出多少對情敵不利的事情,她也只會當作是一項情報,並試圖去找出真相,或者去搜集更多準確的情報吧。
「好……那我們先走了。」
他的大手掌心格外溫柔地撫摸拜蕾塔的臉頰,修長的手指就這麼撫着上脣緩緩劃過,一種像是搔癢般難耐的感受便襲向全身。令人焦躁及害羞的感受,卻伴隨着很有感覺的一陣舒坦,讓腦袋一片混亂。
那也未免太過愚蠢。
「她不喜歡被人過度關心,尤其是在她感到脆弱的時候。」
到頭來,無論是拜蕾塔的反駁還是反抗,全都被熱情給捲走了。
「我不知道妻子跟你說了什麼,但我並沒有打算要放開她。」
就這樣,像要交纏着呼息般的深吻襲來,並隨之倒向牀上。
然而,唯獨丈夫的態度很不可取。
就在這麼思索的時候,拜蕾塔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看着安納爾德陷入沉思,蓋爾忽然露出苦笑。
順帶一提,公公身旁站着一位侍從。安納爾德則是從會議前就不見人影而缺席。那個人到底有沒有身爲繼任領主的自覺啊?拜蕾塔不禁憂慮起來。
「真是高招。嘴上這樣責難,卻又進一步地誘惑啊……」
竟想要求那個冷血狐有這樣的表現?
「咦──嗯嗯!」
在對此感到放心的同時,卻也覺得有些寂寥,然而拜蕾塔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惱火。感覺像是想留下自己,但實際上又像在說不是自己也沒差一樣。
這樣的男人,對妻子抱持着戀慕之情,以情夫來說可謂強敵。
「還不是你解開的!」
自己想成爲對她來說更特別的存在。儘管安納爾德也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就是了。
「我覺得,呃……你應該要再更珍惜她一點比較好吧?」
但這場賭注結束,跟明天的會議究竟有什麼關係呢?
「……是時候了吧?」
但從眼前這個男人理所當然地壓上身的態度看來,似乎是一點也沒有想過妻子是這麼不甘願。所以現在纔會像在表達無法理解似的,反覆眨了眨眼。
這姑且是基於賭注纔有的行爲,自己一點也不想積極去做。
安納爾德佩服地想着果真要多向他學學,也認真聽取他的建議。
自從來到這裏之後,每晚都會上牀。這反應一副好像覺得是拜蕾塔每晚都很期待似的,令人難以接受。
「那麼,會議就此開始。」
「要不要逃離你身邊,是要由拜蕾塔小姐自己決定纔對吧?既然你不想讓她離開,難道不是更應該要好好珍惜她嗎?」
「那麼,賭注可以算是結束了吧?」
「你說三噸,豈不是接近現在湧泉量的三成了嗎!」
那想必只能得到他現在這樣的立場吧。
拜蕾塔下意識用雙手遮住胸口,沒想到受到動作推擠的胸部,讓乳溝更爲明顯,並完全暴露在丈夫的視線之中。
說穿了,安納爾德究竟是在做什麼打算?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但請你不要這樣盯着看。」
「她是個聰明的人,總有一天會察覺到的。她討厭的,應該是被人露骨地強押的善意吧?」
一舉一動就像個疼愛妻子的人似的,細心關照拜蕾塔的身體,並牽制着蓋爾。另一方面卻又瞧不起人似的說拜蕾塔難堪,現在賭注期間都結束了,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
「博士,麻煩你了。」
與此同時,卻也覺得這是適合蓋爾自己的行動。
放在牀頭邊的桌燈亮光,微微照亮了那修長的手指。
*
「妳明天要開會對吧?」
公公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他的眼神隨後就看向拜蕾塔。對上這道視線之後,她朝着身邊的兩位看去,並點了點頭。
安納爾德悄聲低語之後,就這麼吻上拜蕾塔。
身爲領主的公公就坐在正面,左右兩邊則是持反對意見的雙方,隔着長桌就坐。
到了今天,總算找到可以拒絕他的理由了。
拜蕾塔在堤蘭札姆度過了一段平穩的日子,不只向總算見到面的瓦納魯多報告了至今視察的結果,也協助整理出要用來說服反對水利工程、溫泉地的那些大人物們的資料。話雖如此,拜蕾塔光是將向公公說明的內容重新寫成會議使用的資料,就花掉一整天的時間,但至少不用跑來跑去的,身體也輕鬆許多。
要不是叛離鄰國,肯定是一直都身居高位。他自己似乎沒有想要返回鄰國,但其實有收到他的家族及周遭的人策劃着讓他東山再起的報告。
一邊回想着直到剛纔妻子那樣堪稱妖豔的身姿,安納爾德注視起蓋爾。
「那麼,在此宣讀陳述狀。」
「也是呢,自從初夜之後,今天剛好滿一個月。」
隔着快要吻上的距離並伸手遮住他的嘴,那雙祖母綠眼就流露出難以接受的情緒。他的手此時正在解開拜蕾塔睡衣胸前的絲帶。
被安納爾德壓上牀的拜蕾塔撐起上半身這麼一問,他便不解地眨了眨眼。
「請儘快讓她休息吧。」
當賭注結束,看到丈夫在面對離婚的結果時多少有點狼狽地挽留自己,就會滿足了嗎?
「這隻手是什麼意思呢?」
真不愧是跟王族有血緣關係的人,容貌相當端正,精悍又有男子氣概。在她身邊有許多容貌端正的男人,但很少有能讓妻子敞開心房相處,安納爾德忍不住猜想她大概喜歡這樣的長相,不禁打量了起來。
大概只是因爲跟他上牀過好幾次,纔會湧現這樣的意亂情迷。畢竟他對拜蕾塔來說是第一次的對象,也是讓她牽扯上至今一直敬而遠之的戀愛的人。
「我是自認有好好珍惜她……但舉例來說,你覺得有哪裏該改善嗎?」
堤蘭札姆鎮長提出,溫泉水量受到水利工程的影響而減少,收益也爲此受到影響,希望可以中止堤蘭札姆鎮周圍的水利事業,並懇請設法讓溫泉恢復原本的水量。
難道自己是希望他能產生動搖嗎?
「我很珍惜她。」
隨着一道輕啄的聲音而分開的嘴脣揚起弧度,頓時惹怒了拜蕾塔。
換作自己,大概會放出假消息並讓對方幻滅。
「我們賭注的一個月應該結束了吧?」
「咦?呃,哪裏……該改善嗎……這個嘛,至少在她臉色不太好的時候,扶她一下之類的。」
儘管覺得不太高興,安納爾德還是試着向蓋爾問道:
安納爾德知道拜蕾塔就是這樣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很珍惜拜蕾塔。那份情感雖然接近崇拜,但相對的也很單純。
坐在公公左手邊靠窗座位的,是以堤蘭札姆的鎮長爲首,還有溫泉協會會長、靠溫泉賺取利益的商人代表,以及、旅宿業者的代表。另一邊靠近入口之處,則坐着水利工程負責人拜蕾塔、蓋爾,還有以調查員身分參加的學者。
不知道算不算受到他的稱讚,但是不是總之該向他道謝纔對呢?
「怎、怎麼……!賭注已經結束了吧?」
安納爾德點了點頭,結束了這場與情夫的偶遇。
「所以說,只要表現得若無其事,不要被她察覺就好了吧?」
「哪裏有誘人的模樣……」
那種事情只有自己知道就夠了,這是丈夫的特權吧?
安納爾德緊盯着的視線,就像沿着拜蕾塔的身體曲線由下往上看去。光是如此,不知爲何總覺得身體就漸漸發熱起來;都交纏過好幾次了,唯獨這個狀況怎樣都不習慣。
大概是沒想到會被問及這種事情,蓋爾也一臉困惑地回答。從他在這種狀況下還是會回答看來,果真是個濫好人。
接下來,她就會在那些龐大的資訊當中,找出真相。
「但她很想逃離你身邊。」
「好的好的。關於前幾天調查的結果,玫典納河的支流的確有礦泉……啊~也就是溫泉啦,有混雜在一起的情形。從我們對水質進行的調查回推,大概每分鐘有三噸左右的溫泉水量流入其中。」
他說出這番像是建言的話,讓安納爾德在內心不禁瞠目結舌。
「原來如此。但既然沒被她察覺,這個行爲本身還有意義嗎?」
「妳的臉很紅呢。」
該不會是因爲之前有一起去視察,所以他也打算出席明天的會議吧?瓦納魯多應該會爲繼承人拿出幹勁而欣喜不已吧?但一想到,或許是思及當拜蕾塔離開之後要接手工作的事情,就莫名覺得悲從中來。
「因爲初夜是在深夜,而現在距離深夜還有段時間吧。更何況,妳這副誘人的模樣實在太魅惑人心了。」
不只是容貌而已,劍術也很了得;不只是指揮現場,還能綜觀全局;對他人照料周到,也很會交付適度的工作給部下。到處都能聽到稱讚他是理想上司的評價。
甚至讓人覺得比起自己,他還比較適合她。
結束各方的招呼之後,立刻就進入正題。
沒料想到丈夫會這麼幹脆地肯定,但拜蕾塔還是果斷地這麼說。照他的個性看來,本來還做好覺悟,以爲他會說什麼還沒經過一個月之類的詭辯,看樣子是沒有要矇混日期的樣子。而且就連拜蕾塔月事來的幾天,也確實算進賭注的期間之內。
拜蕾塔現在身穿輕薄的絲質睡衣,合身的剪裁貼着肌膚,讓身體曲線一覽無遺。而且胸前的絲帶被解開,明顯強調出深邃的乳溝。
「原來如此。溫泉水量減少是一大問題,但你們也有做過調查了吧?」
他想必是會被人稱作濫好人的那種人物吧?畢竟一般來說,纔不會像這樣爲情敵助攻。
抵達堤蘭札姆的三天後,主要成員總算齊聚一堂,關於水利工程的會議也隨之展開。
好像只要靜靜等着總有一天會被察覺,並反覆釋出若無其事的善意就好了。
「是沒錯,但這跟你有關係嗎?」
「看樣子你並不是一如我之前所想的那種人。傳聞都說你是個不但冷血,還連一點感情都沒有的人物……可見傳聞終究不可靠呢。」
安納爾德突然這麼問道。
主要成員總算預計明天會全部抵達堤蘭札姆。要調整跟治水工程相關人員的日程相當困難,沒想到爲此花了不少時間。
溫泉協會會長難以置信地喊道。
「但我們認爲這可能是新湧出的泉水,於是我們沿着河川調查,察覺有幾個湧泉地點改變了。爲此,纔會造成流入這片土地的泉水量減少。」
「所以說,從博士的觀點看來,這跟水利工程沒有關係,是吧?」
「但流向還是改變了啊!說到頭來,砸下這麼龐大的事業費用進行這項工程,有意義嗎?」
「將那筆費用拿來修繕溫泉旅館的報酬率,不是更高嗎?」
反對那方的意見頓時爆發出來。
看樣子,他們也累積了不少憤懣。
提升生活品質、最終也算是爲了保護領民性命的這項事業,從損失的觀點看來,或許無法得到對方的理解。
「蓋爾先生,麻煩你了。」
「好的。戰時常被要求建設橋樑,通往鄰國跟帝都的道路也都進行過重點式的整備。但橋樑經常遇到水災而被沖走,街道修繕的工程也頻繁進行。這裏是自戰爭開打以來八年間的水災狀況以及修繕記錄,根據這份資料,最多曾在一年中遭受十三次水災。關於災害的狀況,各位想必也都很瞭解吧?畢竟堤蘭札姆鎮也曾經受害,聽說還有途經此地的商人們的貨物都被沖走了。當時損失的金額,總計接近一年水利工程費用的五倍。」
蓋爾看着手中的資料,流利地進行說明。畢竟擺在眼前的是經過縝密計算的證據,持反對意見的他們全都閉口不言了。
而且實際上也有受災的經驗,或許是回想起當時的記憶了吧?
斯瓦崗領地的水災特別多,畢竟山區地勢陡峭,只要雨勢接連下個不停,河川就會氾濫。當水勢沿着山坡沖刷下來,城鎮上的一切就全都會付諸流水。
「這次的水利工程纔剛開始而已,因此無法立刻斷言,但我們相信今年的水災可以抑制到五次以下。這還是包含了在工程尚未結束的區域可能會發生的次數,不如說,這反而是該推進水利工程的根據。」
「誰、誰相信這種話……」
「會這麼說,是因爲有與斯瓦崗領地在三代前進行水利事業時的情況相比。當時的水災受害程度大約八次。這次進行工程的範圍會比三代前還要寬廣,想必更能實際感受到成效。」
「但你要怎麼解釋溫泉水量減少這件事?能夠確保不會繼續減少嗎?」
溫泉協會會長一開口,學者立刻進行說明。
「我們調查過地質,並確保新的湧泉地點,只要在進行水利工程的同時接通管線,應該就沒問題了。」
他們應該也有自己調查過湧泉地點,看樣子終究還是贏不了學者的推測。從他們的表情看來,似乎也爲了沒想到竟然位在那種地方這點而感到驚訝。
「既然只是預想發生災害的狀況,就不一定真的會發生這麼多次吧?」
「怎麼了嗎?」
拜蕾塔也身爲經營者,當然很清楚爲了讓公司運作下去就必須追求利潤,但在現場做事的員工也都是人。拜蕾塔很清楚,光是做出讓他們能夠有效率地工作的安排,就能減少損失並提升利益。
接下來就是關鍵了,拜蕾塔揚起親切但自信滿滿的微笑。
「啊?」
「雖然不知道能處理到什麼程度,但我會盡可能做到最好。」
既然要着重於數字,真希望他們可以把焦點擺在別的面向。說到頭來,這些人究竟把人命當作什麼了?追求利益跟守護領民性命是兩回事。確實領地要是沒有利潤收入,原本能夠守護的性命也會不保,但不應該做出以利益爲重,並讓性命暴露在危險之中的行爲。
「我記得你們一開始有說明足以維持二十年左右吧。東西當然是會漸漸劣化,但要是這麼頻繁,整項工程究竟要多久才能結束啊?」
「首先關於溫泉設施,由於只是要蓋出一區簡單的建物,不會耗掉太多費用,試算金額請參照下一頁的資料,預計在營運第三年就能回收所有資金,在那之後的利潤相當值得期待。另外則是關於水質的問題,這方面已經做好準備了。」
真不愧是商人代表。肯定是馬上就察覺這項計劃有利可圖了。
原來如此,要譴責的話想必是針對這一點吧?但這也在預料之中。
堤蘭札姆鎮長的表情都亮了起來。在他身旁的商人代表則是沉吟了一陣子。」
「意思是在肯尼亞鎮也會另闢一個溫泉區嗎?」
「我們有在考慮也在堤蘭札姆鎮實行這項措施。」
得知新的問題,拜蕾塔不禁咬緊了下脣。
拿起手邊的資料,頓了一下後,拜蕾塔便說明道:
「只要在礦泉中加入蒂法石,就會變成純水了。因此,會設置蓄水池,並在裏面加入蒂法石的粉末。之後只要重回河川並緩緩流入下游的蓄水池,確認過水質之後,再次接回到河川即可。」
「那樣說明是以沒有大量礦泉混入河川爲前提。由於幾年前發生的地震造成地殼變動,湧泉的地點纔會跟着改變。上午也有向各位說明過,在下游尾端的地方有高濃度溫泉流入,對吧?」
「那種東西有什麼作用呢?」
「要打造一個新的溫泉區,應該只會造成更大的負擔吧?一味地增加工程費用也不太好。如果打造出來卻因爲水質有問題而毀壞,豈不是虧大了?屆時應該沒辦法應對吧?」
聽了博士的說明,眼前男人們目瞪口呆的表情可真有看頭。他們應該覺得這就宛如魔法一樣吧?混着溫泉水的河川對生態系會造成負面影響,儘管不至於到惡臭的程度,但也會因爲溫泉特有的嗆鼻氣味,導致那附近無法住人。然而,只要水質有所改善,人們可以居住的區域也會跟着拓寬開來。
瓦納魯多依然是一臉嚴肅的樣子,做出這個結論。會議至此,變成出現新的問題,必須再次進行調查並擬定對策,暫時休息。剛好到了午餐時間,一行人便一起前往餐廳。
「軍事政變嗎?」
博士這麼解釋。
堤蘭札姆鎮是爲了貴族們所打造的溫泉療養地。所有東西的費用都是貴族基準。因此雖然每一次的單價很高,週轉率卻很低。但這部分就照舊經營,並另外打造一個平民也能享受的溫泉設施。儘管每一次的單價皆爲小額,若能提高集客率,也會積少成多。
「爲什麼工程已經做完的地方,還會被列入今後的計劃當中呢?」
堤蘭札姆的鎮長皺着臉拋出這番話。
「老夫這邊會進行調查,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暫時休息一下吧。」
「也很謝謝博士的幫忙,下午還要繼續麻煩你囉!」
「我也有邀助手一起用餐,兩位請務必好好享受一下喔。」
「你說什麼?」
「也是呢,對方應該不會那麼輕易接受往後的工程計劃。」
「由於河川裏混雜了高濃度的溫泉成分,因此發現河堤上有幾處龜裂。」
「什麼補強,那裏的工程基本上都做好了吧?有脆弱到需要修繕的程度嗎?」
「而且他們還說,帝都好像有軍事政變在蠢蠢欲動,還要那些退伍軍人多加警戒的樣子。才爲此繃緊神經之時,就發生了這次騷動,似乎還打算暫時先不要靠近我們這邊。要是沒有商品送過來,各方面都會頓時停滯下來。」
之前交給博士的那種可以改善水質的魔法粉末,就是蒂法石。請他測試過之後,成效相當顯著。還在帝都時就已請舅舅先買下來,現在也收到了採購足夠數量的回報。
安納爾德隨心所欲地要了妻子的身體好一段時間。甚至連還沒踏入溫泉時也是。後來就在中途暈了過去。
「由於客層完全不一樣,因此對堤蘭札姆這邊不會造成影響,這只是爲了多少抑制工程費用的一項策略。」
「呃,剛抵達堤蘭札姆時,就碰上安納爾德先生正抱着好像是在溫泉泡昏頭的妳……」
「蒂法石?」
「對啊,據說還有商人遭到襲擊耶。」
博士的說明讓對方三人都頓時語塞。
「我們也去喫飯吧,蓋爾先生應該餓了吧?」
「咦?身體狀況?」
想通的瞬間,也不禁回想起剛抵達堤蘭札姆那天傍晚所發生的事情。
「唔嗯,原來如此。我之前就有耳聞海雷因商會大量收購南部的蒂法石,還以爲是要蓋什麼大規模的建案,但好像又指定不論大小都行,我正覺得困惑不已呢。」
「這是當然。但這是取歷年來受災狀況的平均值。是用過去二十年內在這片領地發生水災時,受災總額的平均值去計算出來。」
「是我身爲現場的總負責人沒有管理好,對不起。」
看着蓋爾一副現在就想回去問個清楚的態度,拜蕾塔也不禁苦笑。
「使用蒂法石。」
「那個,拜蕾塔小姐……妳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你說什麼?」
「所以說,纔要搬出祕技。」
「不,我們也只是有所耳聞,不清楚詳細狀況就是了。不如說,領主大人及各位有沒有聽過這方面的事情呢?」
「聽說有部分工程現場的人變得像暴徒一樣,這又要怎麼解決呢?」
「辛苦妳了,拜蕾塔小姐。」
「因爲有補強的必要。」
下午的會議開始之後,在向所有人進行工程計劃的說明時,與會者的臉色果不其然越來越差。畢竟上午提起軍事政變的事情時,也已表現出遲遲難有進展的態度,拜蕾塔不禁悄悄嘆了口氣並更加繃緊神經。攤開領地內的地圖之後,便與大家一起確認工程的地點。
聽完蓋爾的說明,堤蘭札姆鎮長提出疑問。
拜蕾塔一心爲了自己怎麼沒在賭注上標明次數而懊悔不已。不僅如此,那晚他依然襲上身來。
「哪有這麼荒唐的事業,領主大人,現在是否該重新審視一下整個計劃呢?」
「喔喔,就是視察時妳說的那件事吧?希望可以順利呢。」
然而,爲了能讓他們接受就得產生利益纔行。看來只是降低損失的數字,對他們來說並不是那麼重要。
看到拜蕾塔頓時臉紅的反應而有所察覺的蓋爾放心般揚起微笑,並配合話題點了點頭。大概是理解到拜蕾塔的身體狀況沒什麼問題吧。
話說至此暫且打住之後,拜蕾塔環視了在場的所有人。
拜蕾塔看向蓋爾,但他也露出爲難的表情。
商人傻眼地看向公公,只見他也是扳着臉不發一語。
這個詞實在難以跟慶功宴那時歡天喜地的帝都光景聯想在一起。公公跟蓋爾應該不曉得帝都的氣氛有多麼歡騰,但應該仍覺得纔剛贏得勝利的國軍們,竟然要引發軍事政變,着實不太對勁吧?蓋爾不禁脫口般這麼呢喃。看了公公一眼,只見他也是抱持存疑的態度,好像從未聽說過這種事。
「那可以解讀成也會讓我們參與新的溫泉區計劃嗎?」
「沒想到不只是工程現場的人之間有紛爭,還跟商人發生過爭執啊。」
「以上就是今後的工程計劃。」
「我知道了。」
「總之,請先聯絡一下你的部下吧,改天再進行問訊調查。到了下午,會議也要繼續開下去,蓋爾先生要是離開了我可是會很傷腦筋呢。」
「回去之後,我會立刻向那些從戰場歸來的士兵們確認。」
「確實是有因瑣事而引發的紛爭,但據悉並未演變成太嚴重的問題。但襲擊商人一事,又是怎麼回事呢?」
溫泉協會會長立刻像在哀號般大吼出聲。從這份預算看來,這個狀況確實會遭人責難。
拜蕾塔頓時想通了。
「這種場合總是讓人覺得倍感壓力呢。」
「讓你見到那麼難堪的一面真是抱歉。我已經沒事了,總之先去喫飯吧。下午的會議更耗體力呢!」
「呵呵,你這麼努力應對是我的光榮。午餐時就可以好好放鬆一下了。我替你安排了與父親大人他們不同的桌席。」
雖說客層不會重複,但畢竟至今都自詡爲唯一的溫泉區,往後就再也不能這樣宣稱了。
身爲調查員的學者雖然是個怪人,但他的腦筋值得讚揚。
「妳是說水質吧?」
這時,拜蕾塔也向準備前往餐廳的博士搭話道:
「不,蓋爾先生已經將大家看顧得很好了,報告也都寫得很詳盡,讓我很清楚現場的執行狀況。更何況牽扯到軍事政變的話,就不再只是純粹的領地問題而已了。」
拜蕾塔也還反應不過來,但總覺得昨晚安納爾德的確有說過類似的話。記憶之所以會這麼曖昧,正因爲他是趁着在做的時候一邊講的。羞恥與怒火交織而成的情感,在旁人眼中或許會認爲是感到動搖。
「哎呀,現在要賣也還不遲喔!只要價格公正,我們還是會收購的。」
鎮長、會長以及商人們跟在率先離席的公公身後,走出了會議室,因此拜蕾塔也大嘆了一口氣。
「那真是太令人感激!聽妳這麼說,肚子突然就餓起來了。」
「是打算要怎麼改善啊?」
「另外,這次新的湧泉地點將會開放給領民使用。預計會建設一處可以安全泡溫泉的設施,也會整備出一條通往溫泉地的道路,因此會降低溫泉稅以提升集客率。」
「如此一來,下游河域就會重回原本的生態系,魚兒也會回來喔。當然,也得以減輕堤防的耗損。」
「請問具體來說是什麼時候、在哪裏,當時又是怎樣的情況呢?」
「是從帝都來的那些商人們說的,好像有些工程現場的人搶奪他們的商品,或是找他們麻煩的樣子。」
「這座城鎮也會有嗎!」
「意思是即使耗費了這麼龐大的費用,也無法維持太久嗎!」
會感到不安的,應該是溫泉協會會長跟堤蘭札姆的鎮長吧?
回過神來,會議室裏就只剩下拜蕾塔跟蓋爾而已。
此時身旁的蓋爾探着頭看了過來。
所有人腦海中應該都浮現了那種多孔質的石頭了。由於以前的建築物多會採用這種建材,因此像在位於帝都的美術館跟歌劇院都有使用。以身邊的例子來說,這處迎賓館在初期建造的部分亦然。由於別館是後來才改建的,所以用的是別種建材。不過像是地基這樣看不見的地方,也是用蒂法石打造。
拜蕾塔對着走出會議室的博士背影這麼說,真希望他有聽到。
這絕非經過灌水的數字。水災就是會造成這麼嚴重的災害,也會受到莫大的損失。
蓋爾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卻還是露出相當擔心的表情看着拜蕾塔。畢竟這幾天拜蕾塔幾乎都待在迎賓館安排給領主家人的房間裏。不但要爲了這場會議忙於蒐集資料,還得向公公提出各式各樣的建言,可是蓋爾感覺好像也不是在擔心這些。
「這樣啊,那我們會考慮一下。哎呀,真不愧是海雷因商會的地下會長呢。」
「要中斷擴展到這個程度的事業,所造成的損失會更爲龐大。這邊是直到十年後的工程費用累計總額。至於發生災害時的損失金額,上方的是以有繼續進行這項事業,下方則是沒有繼續進行爲前提,所做的預測結果。這樣,大家可以瞭解工程費用有多麼微不足道了嗎?」
「什麼?」
他剛纔說了什麼?
海雷因商會的會長是舅舅,除了他以外不可能還有其他人。
總覺得聽到什麼奇怪的稱呼了。
「哦,您不曉得嗎?拜蕾塔小姐在我們商人之間赫赫有名,被稱爲地下會長喔。」
「真是厲害呢。」
當拜蕾塔在露臺仰望夜空時,蓋爾不知不覺間站到身邊來。
在迎賓館享受完晚餐會,現在那羣男性們正熱絡地玩着遊戲。大概是悄悄從中脫身的蓋爾,舉起雙手拿着的酒杯,並將其中一杯遞了過來。
「全都在妳的掌控之中。」
「哎呀,真討厭,把我講得像是反派一樣呢。」
說拜蕾塔是海雷因商會的地下會長什麼的,講得好像是操縱一切的幕後黑手一樣。
她一皺起臉,蓋爾便感到有趣似的笑了。
「我是在稱讚妳啊,應該說對妳敬佩不已呢。敬拜蕾塔小姐對領民的慈悲心。」
拜蕾塔接下遞過來的酒杯,兩人便一起高舉到眼前。
隨後就喝了一口,清爽的柑橘類香氣挑逗着鼻腔。正在品嚐之時,蓋爾用玩笑般的語氣說:
「這杯慶功酒的味道怎麼樣?」
「說什麼慶功……現在還在途中而已喔,畢竟目標不但遙遠,還很花時間呢。」
「呵,妳這個人就是這樣,總是往上看不到盡頭。屆時跟少爺離婚之後,妳還會繼續守護着領民們嗎?」
「以蓋爾先生爲首的負責人都很優秀,就算沒有我,也不會產生任何問題。」
「妳要是離開了,我說不定會逃亡喔。」
正因爲如此,拜蕾塔在內心堅定地發誓不能依賴他。
拜蕾塔刻意這麼語出挑釁。自己都不禁覺得這句話實在刺耳,但也深知蓋爾不是那種會因爲這種話就輕易被惹怒的男人。
隔天早上當自己一個人在寢室的牀上醒過來時,確認那並非夢境之後,拜蕾塔便下定決心了。
這時,不禁回想起昨晚的丈夫。
畢竟人民至今依然對於當疾病在全國流行、王家做出失敗的對策時,蓋爾在暗地裏提供的協助感謝不已,對國家的立場來說也不能放逐蓋爾。儘管會懲罰他帶着整支部隊脫離戰線這件事,但在那之後做出的功績應該都足以抵過了吧。
「妳是個很強悍的人,而且還很聰明,一定無法容忍自己依靠別人吧?但對男人來說,受到仰賴是一件很令人開心的事情。」
「那個……我不習慣受人稱讚……請你饒了我吧。」
拜蕾塔要讓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免費的娼婦,也不是讓人用那種愚蠢的賭注貶低的對象。她絕不接受這種侮辱,會憤怒地把離婚書狀摔在他臉上。
「被妳查出我的出身背景了啊。」
正因爲如此,纔會禁不起真摯的讚賞。
「妳只要幫我減少一點工作量就很感激了。」
『我的假期似乎結束了,接下來應該會有一段時間無法見面。直到下次見面前,我都會引頸期盼着賭注結果的。真希望妳下一次的月事不會來潮呢。』
自己身邊聰明的男人太多了。
所以纔會有現在這樣的成果。讓自己成長的人、給自己試煉的人、遠遠守護着自己的人,還有依靠自己的人──拜蕾塔遙想着自己身邊的男人們。
「當我第一次跟妳見面時就知道這點了,但妳毫不留情地將工作推給我,才讓我以爲妳會不會其實不曉得。畢竟就連那些知道我身分的部下們,至今還是畢恭畢敬的。」
更何況自己知道蓋爾是發自內心這麼說。
那個時候產生的熱意還積蓄在腹中深處咕嘟咕嘟地沸騰。
像是舅舅、安納爾德,還有他也是。
活到現在,曾遇過像這樣寵溺自己的男人嗎?
「那才真是太抬舉我了。該休息的時候就要休息。若非如此,就當不成一個好騎士。」
要是被發現了,他肯定會跟着自己到天涯海角。無論面對多大的困難,一定都會盡全力保護拜蕾塔吧?
聰明的他,當然會聽出這不過是場面話而已。
但說不出口。享受着拜蕾塔因爲害臊而難耐不已的反應,更繼續這樣欺負人的蓋爾,打從心底就是個惹人厭的人。
「當妳要逃離丈夫時,請務必讓我與妳同行,我會發揮騎士的本領喔。」
一邊這麼隨口回應,拜蕾塔便拿着酒杯就口。
「蓋爾先生……」
他這個人終究是個騎士。盡職保護某個人的生活才適合蓋爾。
「真是可靠呢。」
「你的意思是不依賴人的女人一點也不可愛嗎?」
直接在拜蕾塔平坦的肚子上留下一吻,美貌的丈夫魅惑地勾起微笑。
在被貪婪地要過身體之後,這個男人把重要的事情留到最後的最後才說出口,要不是在昏睡過去的前一刻,早就一拳揍過去了吧。拜蕾塔就是氣到這種程度。
「不依賴人的妳相當美麗喔,我都深深着迷了。光是站在凜然的妳身邊,我就會不自覺繃緊神經,讓我體認到這就是光榮。」
「如果妳願意來到我身邊,我就會很樂意地爲妳留下來。」
嘴裏含進一口酒,就這麼喝下去。
那個面無表情、自作主張又壞心眼,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麼的男人。
這並不是第一次受到異性的追求,但之前通常都是會因爲負面傳聞而先入爲主地認定拜蕾塔是惡女,一旦被瞧不起就會出言反擊。拜蕾塔本來就是個不服輸的野丫頭。既然有人挑釁,當然就要奉陪到底。
「蓋爾先生還真是惹人厭呢。」
既然如此,面對他的時候就不能臉紅,也不能因爲動搖而讓說話的聲調拔高。
說穿了,他只是基於個人意志而叛離,就納立斯王國來說,甚至沒有褫奪他的王位繼承權。其實從這個舉動,就能明顯看出國家還是希望他能回去。
他應該是寵溺自己的人吧?
蓋爾的母親是納立斯王國現任國王的親妹妹,他本來是侯爵家的次子,也有着王位繼承權,據說是排第五順位。會讓他擔任補給部隊的部隊長,大概也是考量到這樣的血統吧?不過他的劍術確實高超,也很受部下景仰,領導力亦十分卓越。
「當蓋爾先生決心離開這裏的時候,想必是你的國家陷入了萬劫不復的事態,我區區的要求不可能留得住你。」
觀察着她這副模樣的蓋爾,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並開口說:
「不,沒有比這個還更純粹的理由了,只是出自我對妳的愛而已。」
「哎呀,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第一次對我這麼說。不過總比被妳說是好人還要好多了,那會讓我覺得自己的存在無足輕重。」
因爲那天過後,他並沒有因爲想讓這份戀情有所進展而採取什麼行動,兩人之間只是維持着一如往常的平穩關係。不過那對蓋爾來說,或許只是個起頭而已。
「蓋爾先生這麼熱愛工作,就算減少了一點,你也會從別的地方找事情來做吧?你的部下可是抱怨着最近都沒什麼像樣的休假日喔。」
爲期一個月的賭注結束了。直到下次月事來潮之前不會知道結果爲何,因此暫時還是維持着夫妻關係吧。但丈夫再也不會對自己的身體爲所欲爲。正因爲如此,這次一定可以分出勝負。
「那問題可就大了!」
拜蕾塔輕嘆一口氣,注視着眼前沒有一絲動搖的騎士。
順帶一提,那些穀物最後是以蓋爾個人財產買下來這樣的佳話作結。由於沒有明言是賣去哪裏,因此也沒有公開是從斯瓦崗領地被偷走的這件事。
要不是塔嘉莉特病在納立斯王國造成大流行,現在應該位處相當高的地位吧?根據他本人的說法,是因爲那件事而對王公貴族感到厭惡,纔會到蓋罕達帝國協助進行水利事業,但即使如此,拜蕾塔還是知道如果納立斯王國事有萬一,他也有做好回去的準備。
「哎呀,這麼說真過分。不然我從現在開始恭敬以待好了?」
坐立難安的感覺讓人只想趕緊逃開。
嘴上雖然這麼請託,但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其實並不是這麼想的真意。
「看來你內心還是個騎士呢。之前聽你說對貴族感到厭惡,難道你真的不想回去嗎?」
一直以來都是拚命地回應他人的要求。
「謝謝你,蓋爾先生。事有萬一時,就再拜託你了。」
「……不,不如說我還想稱你是好人呢。」
拜蕾塔看着蓋爾很有男子氣概的面容,輕輕地笑了。
「別看我這樣,消息可是很靈通的喔。」
「也是呢,確實難以擺脫騎士的本性。我現在也是對於爵位不抱任何興趣,不過一想到如果搬出王位繼承權、得到一個崇高的地位,或許就能得到妳,就會讓我想要努力看看。」
實際上,他聽了也只是揚起一抹苦笑而已。那副就像是一切都瞭然於心的表情,讓拜蕾塔暗自懊悔不已。
「這樣說或許會惹妳生氣……但我也知道妳有脆弱的一面。正因爲如此,纔會希望妳能依賴我。」
一點也不想輸給那個男人。
適材適用──自己只是把工作分配給做得來的人,既然如此,正是他很有才幹的證據。
那個明明把妻子當成免費娼婦一樣,當他想要時就得奉陪,卻又時而展現體貼的一面。還以爲只是裝給周遭的人看,但在兩人獨處時也演繹出那種表現的丈夫。
「這動機也太不單純了吧。」
「像這樣受人稱讚時會感到這麼不自在的個性,也很可愛喔。」
之前在後院的那場告白,讓拜蕾塔得知了他的心意,但還是決定不再去多想。
他的雙眼流露出無盡的溫柔愛情,既無盤算,也非攻防,面對這樣純粹的好感,總覺得坐立難安。
讓人想對他大喊自己並不是有那般價值的人。也很想否定地說,倒映在他眼裏的只是他的理想。但就算說了,想也知道只會被反駁回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