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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看不透丈夫的心

《致未曾謀面的丈夫,我們離婚吧!》 · 久川航璃 · 2.3萬 字

安納爾德返回帝都之後過了半個月左右,跟公公一起從斯瓦崗領地回來時,拜蕾塔立刻覺得帝都變了一個樣。

勝戰的那種歡騰氣氛完全沉寂下來,路上還能看見好幾處設施崩塌後留下的痕跡。瓦礫雖然全都先堆積在道路的角落邊,卻難以掩飾過去。商業區確實一如往常在做生意,但路上行人稀稀落落的,看得出來都在警戒的樣子。

橫跨環繞着都城周圍、米特爾山羣間支流的橋樑垮下來,就是最明顯的證據。由於架設了好幾座橋樑,因此不至於無法進入帝都,但還是必須繞路。

丈夫最後留下「政變」的這個詞,掠過拜蕾塔的腦海。

回到伯爵家之後,便立刻要管家杜諾班拿帝都日報過來。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了一下,他便一併準備了好幾天份,拜蕾塔也馬上就翻閱起來。公公就坐在對面,一樣從舊的日期開始依序看起報紙。

雖然沒有詳細的報導,但看起來似乎是發生了軍事政變。

上頭寫着士官以下的士兵爲了向高層抗議而策動了攻擊。根據報導,起因在於遲遲沒有收到戰爭獎金一事。

「好像是炸燬了軍方高層的住處,以及幾個主要設施。」

「在領地也耳聞了發生軍事政變的事情,但沒想到規模竟然大到就連帝都中心都被鬧成這樣……除了報紙上寫的這些,妳有聽那傢伙說過什麼事情嗎?」

從他感到相當不愉快的口吻聽來,似乎不只是在擔心兒子的安危而已。即使如此,還是猜不出在他話中的另一層意思。

「安納爾德不太會說工作上的事情……頂多只有在慶功宴上看到他向國會議長輔佐官確認關於獎金遲遲尚未支付的事情呢。」

「哼,那個臭小子。」

「報導上雖然沒有明言,但不管怎麼想應該都是貴族派指使的吧?」

「報社當然有受到情報上的管制,誰會老老實實地寫出來啊。究竟有多少人察覺帝國貴族派有介入其中都很難說。」

蓋罕達帝國是將周邊國統合而成的國家,但國內存在着集結作爲帝國母體的貴族所構成的帝國貴族派,以及由平民跟周邊附屬國的政要集結而成的軍人派兩大派閥。帝國貴族多是隸屬於管理內政的行政院及國會的事務官,軍人派則一如其名,全是隸屬於帝國國軍的軍人,因此至今都是負責外交工作。

不過負責平定戰爭及內鬥的軍方預算,其決定權是掌握在國會的手中,因此算是帝國貴族派的立場在上。但由於歷代皇帝都很好戰,在安排上都會對軍人較爲通融,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受到皇帝意見左右的行政院也偏向軍人派,坐擁一定程度的權力,所以這兩者也能說是互相抗衡。說到頭來,軍方的最高層就是皇帝,總不能太過明顯地違抗皇帝的想法。

帝國貴族派很不樂見這樣的情況。只要發生內亂或是紛爭,就會立刻動員軍方進行壓制,卻不分配太多預算給軍方,就是因爲不想再讓他們坐擁更大的勢力;也可以說是他們害怕軍人派會挑起內亂。

因此這次的南部戰線雖然打了勝戰,但國會中不想增長軍方氣焰的帝國貴族派官僚們,做了不當的處理,沒有支付士官以下的士兵們以及退伍軍人應得的獎金。

國會好像找了一堆藉口不斷拖延,總之不斷拒絕的樣子。一下子說沒有預算,又說是鄰國延遲支付賠償金之類。軍方高層也不斷進行要求,卻還是渺無音訊。

一回想起祕書不悅的表情,拜蕾塔不禁嘆了一口氣。

「哎呀,就只有這種時候把人當淑女看待,舅舅大人還真是壞心眼呢。」

「那待在這裏也無法做什麼呢,我去店裏露個臉。」

「什……你說安納爾德嗎?究竟是怎樣的原委,纔會讓事情變成這樣呢?」

「至少我現在還是斯瓦崗伯爵家的一員,而且關於領地經營的事情,我不但提供了不少建議,還向各方面尋求了協助。既然說這一連串的舉動可疑,那就等同於是在對我下戰帖。當然,我的原則就是隻要有人找麻煩就會去解決。」

「夫家都被這樣冤枉了耶。只不過因爲丈夫被說是政變的最高幹部就要逃離夫家,作爲女人也太丟臉了。」

令人感到不悅的,是隻有斯瓦崗伯爵家受到質疑。

不但有強勁力道也有卓越技巧的她們,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完成一件件軍用外套;事到如今,也成了一段美好的回憶。

「女人不會因爲這種事情丟臉好嗎,拜蕾塔……妳丈夫可是政變的最高幹部喔,不如說淑女聽到這種事情昏倒都不爲過。」

「歡迎光臨……喔喔,拜蕾塔小姐。」

能夠完美達成這個期望的,就是北方雅哈魏倫巴皇國使用的布料,而且那是將動物皮膚經過鞣製做成的皮革。有些動物皮毛具有防水的性質,於是便採用那種皮革製成外套。皮革不但難以縫製,還要使用特殊的針,就連縫線也是經過一番精挑細選;而且,當然是交由工廠裏最優秀的一批縫工製作。

「店頭本身沒什麼問題。但會長請我在妳來店裏的時候把妳留住。可以麻煩妳在裏面的辦公室等他一下嗎?」

聽到這樣的他語氣平淡地談起的事情,拜蕾塔不禁重重嘆了一口氣。

舅舅不但有在軍方進出,人脈也很廣,想必是得到正確的情報,然而拜蕾塔卻難掩困惑。安納爾德確實有說因爲發生了政變才離開領地,但拜蕾塔也是直到今天才得知帝都受到這麼嚴重的迫害。作夢也沒想到整件事情的主謀竟然是斯瓦崗伯爵家,而且在下指導棋的男人還是自己的丈夫。

「那妳有聽說這場政變是由斯瓦崗伯爵家主導的嗎?」

然而報紙上完全沒有任何報導提及舊帝國貴族派,讓整件事情變得只有軍方干涉其中。公公說的沒錯,情報很有可能受到操控了吧?

剛嫁到這個家時,一度懷疑安納爾德會不會是派遣到軍中的貴族派,然而實際見面之後感覺並非如此。以一個組織裏的內賊來說,他的個性也太鮮明瞭。

「舅舅大人當然也知道除了斯瓦崗伯爵家,還有其他資金雄厚的家系吧?」

「這應該是帝國貴族派的陰謀吧?只是利用政變的騷動,去掩飾尚未支付戰爭獎金的問題而已。」

「不久前還聽說你們夫妻感情很要好的說,事情馬上就變得很嚇人了呢。真不愧是廠長。」

「不會有直接的影響,但據說在把軍官用的襯衫送去軍方時,有段時間聯絡不上。發動政變的好像是參戰南部戰線的那些退伍軍人,而且還是士官以下的一般士兵。由於尚未支付獎金,他們便在帝都各處引發暴動的樣子……聽說還是跟斯瓦崗伯爵家有所牽扯。」

「好的。」

「舅舅大人,謝謝你這麼忙還抽空過來。」

「是啊,所以纔不至於被懷疑跟這場政變有關吧?畢竟現在特別賺的就只有這兩家而已。」

「舅舅大人的這番心意讓我感到很開心,我也並非不尊重這一點。」

軍人們平常要做各種演練,爲了守護國境還會被派遣到各個地方,當然還要行軍。如果是步兵或情報員,可能一整天都要揹着沉重的武器跑來跑去。有時候,南部還很暖和,但回到帝都就會覺得寒冷許多。

安納爾德之前會留在這個家,的確也是因爲賭注的關係,但更重要的是當時是他的休假期間。既然假期結束了,當然會回到軍方那邊去吧。這應該無關拜蕾塔在不在家纔是。

「大概是之前軍方採用的外套布料,造成很大的迴響吧?大家都希望可以多多關照自己的商品,畢竟那次真的是找到了好東西。」

拜蕾塔聳了聳肩,祕書便發出了悄聲的竊笑,讓人覺得總算迴歸在帝都的日常生活,她也跟着揚起微笑。

「妳馬上就像這樣打馬虎眼真的不太好。我知道妳是個充滿正義感的野丫頭,但妳也體諒一下我這麼擔心的心境。」

暗中指導這一切的,就是身爲國會最高負責人的議長凱力傑恩•基列爾侯爵,他當然同時也是舊帝國貴族派的首領。

由於在經手布料批發的那些大型商家中沒有找到想要的商品,拜蕾塔便將目標轉往地域型商行。當時,採用了在當地氣候環境及特產等條件下做成的布料,製成軍用外套,造成廣大的迴響。

「原來是這樣。」

但還是沒有開口反駁,只是將報紙折起。

「咦?喔喔。就放在這邊的空位攤開來好了。」

「不過發生了軍事政變,對我們這邊會不會有影響呢?」

「大家都一直送布料過來呢。」

只看表面上這些動作確實相當可疑,但誤會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樣啊,妳果然不知道……聽好了,拜蕾塔,妳現在立刻離婚並離開伯爵家。妳的丈夫被視爲這次政變的最高幹部。」

一早開始處理堆積成山的報告時,祕書便搬運了大批捲成一束的布料過來。這個高挑的男子本來是在舅舅底下學習經營生意,也算是自己的同門師兄,在不知不覺間成爲拜蕾塔的祕書,平時雖然文靜又沉穩,但也有着固執且可怕的一面。這樣的他,默默推着布料堆積成山的推車走了過來。

「既然連爆炸事件都在帝都四起,說真的身爲自己人,妳不會很難採取行動嗎?」

「這邊是由米爾格介紹的,這一大疊來自蒂塔南特,另一邊則是賽斯的布料批發商,每一批的賣點都是在進貨當地纔會有的自豪布料。」

就在這麼延宕的時候,士官以下的士兵以及退伍軍人們,也漸漸累積起不滿的情緒,轉而仇視軍方高層。即使最後還是會闖入國會,但先採取想逼那些對自己施加壓力的高層同意的形式,就發展成軍事政變了。

無論他是不是這場政變的主謀,都無法忍受把領地捲入其中,並讓斯瓦崗伯爵家受到貶低。何況拜蕾塔也有參與領地經營,將蓋爾拉進來的更是她自己。明明至少可以證實這點是清白的卻遭人起疑,怎麼想都咽不下這口怒氣,也無顏面對那些在領地盡心盡力的人。

他幾乎不會回家,應該是在軍方那邊處理某些事情,但總之沒有交談的機會,也只能從得知的情報去分析。目前還沒收到訃聞,因此他應該是還活着。就算沒有賭注,一旦丈夫過世了,自己不用離婚也能盡情享受自由的生活,但心裏總覺得有些鬱悶。

「我知道啦,也不想想我都當妳的舅舅多少年了。」

「安納爾德有回來嗎?」

「舅舅大人要找我?有什麼事呀,真難得。我知道了,那我就在辦公室裏看看帳本好了。」

多虧如此,耳聞評價的那些帝都批發商們,一旦找到新的布料,就會送樣品過來。

不知不覺間來到這裏的薩繆茲,瀟灑地踏進辦公室。跟平常一樣穿着筆挺西裝的他,依然是毫無破綻。

有誰可以隨心所欲地操控那個丈夫行動啊?情緒馬上就會表現出來,行事直率的公公也不適合。若要與帝國貴族派對立,就不該坐擁爵位及領地。瓦納魯多也是明白這點,因此不怎麼在乎領地經營的感覺,但丈夫又是怎麼想的呢?

「沒什麼,何況還能見到可愛的侄女,根本太划算了。領地那邊的狀況如何?」

「嗯。我也有看了報紙,況且帝都變成這麼悽慘的狀況,我當然知道。」

「那傢伙本來就不太回家。何況妳又不在這裏,那也是理所當然。」

「是是是,我有在反省了。總之我們先處理工作吧。」

坐擁領地的斯瓦崗伯爵家是舊帝國貴族,在這樣的帝國貴族派中會去從軍的人相當罕見,但平常跟瓦納魯多及安納爾德相處下來,拜蕾塔也發現了一些事情。

「幾乎一個月以上都不在帝都的人,明明就是廠長。」

「你說什麼?」

指的是蓋爾吧?

拜蕾塔直接到裏面的辦公室,看起一些文件及預計要進貨的新商品。原本打算在看看店面狀況之後要到工廠露個臉,看樣子今天是沒辦法去了。

「他們賣了不少武器等兵器對吧,在南部戰線自然也賺了不少啊。」

「好的。」

「戰時斯瓦崗領地即使遭逢歉收,收入也沒有出現太大的虧損吧?原因就在於前去主要收入來源的溫泉區進行療養的人,依然絡繹不絕。在戰場上受傷的士兵們全都跑去療養了。據說資金充裕的地方,甚至還僱用了從鄰國納立斯來的人。似乎是這個舉動,讓人懷疑是不是借用鄰國的力量,而促成這場政變成功的樣子。還有人說好像吸收了將官階級的騎士,這是真的嗎?」

「這根本不是想離婚的妻子會說的話呢……唉,早知道就該更早讓妳離婚。」

「現階段來說,並沒有針對我做出什麼事情,但我實在不曉得丈夫現在的狀況怎樣就是了。」

「我不覺得這件事有挑釁到妳。」

很懂自己的家人所說的話特別打動人心。但相對的,既然對方也如此熟知自己的本性,拜蕾塔也只是揚起無所畏懼的微笑。

「之前離開帝都好一段時間,我就過來看看了。有發生什麼狀況嗎?」

「大概跟那片領地脫不了關係喔。拜蕾塔,妳知道現在發生了軍事政變嗎?」

果然還是要在他活着前提下,正式在那場賭注中贏得勝利,並正大光明地離婚比較好。

「好啦,非常抱歉。但身爲一介商人,都遭人挑釁了,沒有不應戰的道理吧?」

在這起政變背後操縱的絕對是帝國貴族派,因爲就算軍方在這個時期發動政變,也得不到任何利益。

「怎樣都想確保資金來源吧。傳聞中發動政變的那些士官以下的人,雖然是一羣沒什麼大義目標、不三不四的傢伙,但他們背後若是有在南部戰線也聞名遐邇的『灰狐』在指揮,那政變當然會成功,畢竟他似乎是個多謀善斷的人。」

「希望工作可以像這樣永遠忙下去呢。」

祕書主要統籌一些對外的工作內容,因此也很常到廠商那邊露面,並帶回工廠訂購的各種東西,算是祕書兼能幹的業務負責人。

當拜蕾塔要在帝都蓋一座工廠時,那些人原本都還不屑一顧。他們覺得就是要手工製作出獨一無二的衣服纔有價值,高高在上地認爲「大量製作的成衣怎麼可能賣得出去?」,現在則是輕而易舉就改變了態度。雖然對商人來說只要能賣怎樣都好,但也讓人忍不住對於如此沒有節操的態度苦笑以待。

一旦遇到下雨,衣物就會變得沉甸甸的,因此希望外套的材質不容易吸水,厚度還要有一定程度才能保暖;然而原本的軍用外套吸了水就會變成沉重,裏頭的水分也會導致失去保暖功能。

「是是是,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說,正是萊登沃爾伯爵家。」

萊登沃爾的領地位於山間地帶,並在那裏蓋了一座兵工廠。因爲在那附近可以挖掘到品質優良的鐵礦。聽說不只是刀劍槍枝而已,還有提供炸彈的樣子。

「真是的……不過工作也確實是接踵而至,今天就先放過妳了。」

「他應該半個月前就先回來帝都了。只在領地待了一星期左右。而且他說發生了政變,纔要回到這邊來。」

他們之所以這麼不甘願支付獎金,原因之一或許在於這場持續八年的戰爭,並沒有讓軍人派多麼疲乏。儘管打了勝仗,中心人物們卻沒有得到升遷,原因即是因爲沒有空出的職位。換句話說,就是並沒有人戰死沙場。本來盤算着想借此利用對手弱點的貴族派,怎麼可能願意果斷地支付獎金?

「看妳這副模樣,應該是不打算逃離那個家吧?」

「你也耳聞這件事了啊,我是昨天才聽舅舅大人說的。」

隔天,拜蕾塔來到自己位於帝都的裁縫工廠,待在廠長辦公室裏。

矛頭直指軍方幹部,這讓人強烈地感受到貴族派的計謀,大概是想煽動軍人派之間的對立,以削弱勢力吧?現狀就是完全受到他們的操控,然而當事人肯定不覺得自己有受人操縱。讓人不禁傻眼地想,這手法還真是高明。

「訂單可是接連不斷,我們一起加油吧。」

說到萊登沃爾,就是卡菈的家族。她在慶功宴上因爲安納爾德而做了不小的牽制。雖然見識過許多執着於丈夫的女性,但她給人的印象最爲鮮明。

「是沒錯,但還是讓妳親眼過目比較有效率啊。」

「少爺並沒有回到這裏,我以爲他跟兩位一起到領地去了。」

「因爲這樣的理由,斯瓦崗伯爵家就遭人懷疑嗎?」

「算是穩定下來了。比起這個,找我有什麼事呢?」

安納爾德或許是基於某些理由纔會擔任政變的最高幹部,但跟拜蕾塔無關,因此要去在意這件事也只是徒勞。既然是最高幹部,那儘管去工作就是了。

「廠長,這些樣品布料要放在哪裏好呢?」

看來要直接向安納爾德問個清楚比較好,這麼一想,便看向站在大廳入口處待命的杜諾班。

「看妳一臉凝重的樣子呢。」

想也知道,這是追加的工作吧。這座工廠的鐵則,便是即使身處要職,只要是自己能做的工作就要採取行動,身爲廠長的拜蕾塔當然也要遵守。

在安納爾德從戰場回來之後,他們立刻就到斯瓦崗領地抓侵佔穀物的犯人了。在那之後雖然有一度回來,但慶功宴一結束,就因爲發生要求中止水利工程的聲浪而再次前往領地,所以真的是時隔一個月才總算像這樣長時間待在工廠處理事情。

一出現在拜蕾塔經營的洋裝店裏,店長就露出放心的神情上前迎接。

「所以說,我有爲此道歉,現在也在工作了嘛。而且,我有從斯瓦崗領地寄出好幾封信過來喔。」

然而,拜蕾塔很快就收斂起笑容。

由於瓦納魯多也是退伍軍人,說不定斯瓦崗家本來就是好戰的家系,但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對政治不感興趣,應該說比較喜歡軍方的氣氛。

祕書將樣品布料一匹匹攤在十人座的寬敞會議桌上,拜蕾塔這時也朝他走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

「像是說妳在前陣子的慶功宴上表現得很可愛之類。凱登海根的毒花成了那個冷酷狐狸的愛情俘虜等等,還有絲毫不見冰之中校的蹤影什麼的,有許多還滿有趣的傳聞喔。去軍方交貨時,他們也在說這些事呢;雖然,主要還是希望可以介紹廠長給他們認識就是了。還有人問起妳們夫妻倆平常究竟都會聊些什麼,可是讓我應接不暇。」

凱登海根是一種有毒且帶刺的紫色花朵,以拿拜蕾塔紫晶色的雙眼來比喻的玩笑來說也太刺耳了。從來不曉得自己還有這種綽號,可以的話還真希望永遠不要知道。

「沒想到斯瓦崗中校也會流露出柔和的表情,讓他在女性之間頓時人氣爆棚,也不顧他都已經有妻子了,那些婦人全都興奮不已之類──雖然現在因爲軍事政變的關係,這方面的話題也就跟着沉寂下來了。不單純只是戀愛話題,竟然還演變成牽扯到武力的血腥事件,就這方面來說,讓我覺得『真不愧是廠長』。」

「那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無論是丈夫在社交界很受婦人們歡迎,還是因爲發生政變的關係而讓那些話題沉寂下來,都不是拜蕾塔有意採取什麼行動而造成的結果。

「但沒想到事情鬧得這麼大,竟然還不知去向啊。話說回來,妳有耳聞他跟萊登沃爾女伯爵之間的事情嗎?」

由於祕書突然提起卡菈的名字,讓拜蕾塔不解地歪過頭去。

「她跟丈夫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有聽說她有跟中校幽會的傳聞喔,軍方也有人說他外遇,而且鬧得還滿大的。我姑且有向妳丈夫的部下們說妳感到憂心忡忡就是了。」

「不用多嘴好嗎?他要是真的外遇,就拜託用『嚴禁退貨』的條件送過去給對方吧,我甚至都想連同嫁妝一起送過去呢!」

不如說,這樣才正合心意。畢竟是自己想離婚,他要是願意離婚當然不會有怨言。就算對象是卡菈也不成問題。當然,自己一點也不會生氣──雖然不知爲何,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不會感到不悅,但她並沒有放在心上。

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之後,祕書先是瞠目結舌,隨後便壞心眼地揚起嘴角。

「也就是說,你有受到丈夫疼愛的滿滿自信啊。這還是我一次聽到廠長曬恩愛。」

「哪有在曬恩愛啊?是你擅自解讀成這樣的吧!」

「不不不,這就是在曬恩愛啊。從來不去領地的放浪兒子,娶了妻子後就緊緊黏在一起一同前往,當然會在帝國貴族派那些人之間引起軒然大波。兩位想必是在斯瓦崗領地加深了夫妻情感吧?」

在領地只進行了水利工程的視察,泡了溫泉,並跟無法接受這項工程的一羣老人展開一場脣槍舌戰而已。

不同於處理領地工作的自己,真的是完全不曉得安納爾德爲什麼要一同前往領地。他姑且也是有跟來進行視察,但常常都不見人影。

甚至覺得他有可能是爲了確認退伍軍人的狀況,纔會一同前往視察。

「他也是爲了工作而去的吧?大概是掌握了關於政變的情報,纔會去看看當地的狀況。不過也有可能正因爲他是指揮官,所以想確認騷動發展到什麼程度就是了。反正,他最後只待了一星期左右,馬上就返回帝都了,所以我們並沒有一天到晚黏在一起。」

「就算知道被丈夫盯上性命,我這個人也不會立刻逃跑。」

這裏分爲將那羣在裁縫工廠工作的女性們聚集在一起的工作區,以及設有可以用來開會的會議室,跟接待客人的會客室等區域的兩棟建築物。順帶一提,拜蕾塔的廠長室位於後者。

伴隨着敬禮的動作,男人遵守紀律的聲音響徹玄關。那是代表致忠誠、致榮光之類的呼聲,由於是軍人們要上戰場前,或是回應長官時會喊的招呼,因此拜蕾塔不太清楚其深意。

不會有人對着自己工作上的廠長直呼名諱,在一旁的杜諾班臉色爲之一變,應該是察覺出對方一開始是在向他說謊吧。

這時傳來敲門聲,管家杜諾班接着就從門外現身。

米蕾娜送拜蕾塔到房門外,看不見那道柔和的笑容之後,拜蕾塔快步在走廊上前進,暗忖着打擾這段幸福時光的,究竟是多麼緊急的事情呢?

「妳真的一點也不可愛!之後要是哭着跑來找我也不管妳!」

「少、少夫人!」

「哼,妳應該知道我很忙吧,我可沒有無能到要花上大把時間去處理這種瑣事。不過呢,我這個人也沒有殘忍到明知同學會遭人殺害,還能視若無睹。」

後來聽說杜諾班一邊哭着對安納爾德下跪磕頭道歉,而且長達好幾個小時。

「討厭,姐姐大人每次都馬上就這樣捉弄我!」

而且,他的站姿看起來就像個軍人一樣──不過感覺並不像是現役軍人。

即使面臨生命危機,也絕對不會哭着哀求他,想也知道他是想借着權威讓拜蕾塔屈服。

一邊在內心補上一句「近期內會離婚就是了」,並朝着男子微微點了點頭。

對着揚起無畏笑容的祕書重重地點了點頭,拜蕾塔直接走向會客室。

這是在拯救人命啊!

而且還是基於一場賭注。明是如此,竟然還一直說真是放蕩的身體之類,還說是妻子的誘惑、要討任性的妻子歡心很不容易……等,講得好像都是拜蕾塔的錯一樣。

總覺得果然被捲入國會──應該說貴族派的計謀之中了。太過乾脆做出反擊也不太好。也就是說,他們是想讓拜蕾塔傷腦筋、主動投靠,藉以吸收吧。雖然挑選艾米里歐做這件事,對自己來說會去仰賴的可能性就是零,但擬定這項計劃的人,或許是看上同爲學院同學這樣的關係。

「只要是可愛妹妹的要求,我全都會答應喔。有沒有想要什麼東西呢?」

所謂純真,指的應該就是她這樣的人吧?坦率地感到開心並揚起純粹的這副笑容,都不知道爲心靈帶來多大的療愈。

目送踩着重重的腳步聲走出會客室的艾米里歐,拜蕾塔不禁大嘆一口氣。

然而這也讓人回想起今天早上艾米里歐所說,有人計劃趁着政變之亂殺害拜蕾塔的那件事。看樣子無論主謀者是否爲安納爾德、無論是誰抱持着怎樣的企圖,總之這項計劃確實存在。

「客人要回去了,請送他出去。」

雖然不知道對方究竟有什麼企圖,但拜蕾塔真切地希望不要跟自己扯上關係。

「母親大人也有說過,最近在舉辦薛澤的畫展喔。還有,在迪特爾的大馬路上好像開了一間新的餐廳!」

「妳應該知道帝都四處發生爆炸事件吧?才聽說妳逃到丈夫的領地去,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來了啊。是那個被妳馴服的丈夫跑了,還是妳被他討厭啦?」

說是要來傳達工廠的急事,拜蕾塔卻從來沒看過這個人。

「遭人殺害這種話,聽起來還真嚇人。」

他對着爲了向來客打招呼而有禮地先站起身來的拜蕾塔動了動下巴,似乎是要人坐下的意思。這裏明明是拜蕾塔經營的工廠,他卻像處在自己家裏一樣,舉止相當傲慢。

「打擾兩位談話了。工廠那邊好像因爲有緊急的事情而派人來見少夫人,現在讓對方在玄關那邊等着。」

這樣的關係,事到如今究竟還有什麼事情好說的?上次慶功宴見面的那晚,他也是冷嘲熱諷了一番就離開了。

一想到他是在工作之餘隨心所欲地順便跟自己上牀,就真的覺得很生氣。

男人在呼喊的同時,做出要從懷裏拿出某個東西的動作,這個瞬間就聞到一股藥品的刺鼻味。

祕書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放心交給我,準備迎擊吧。」

「是你把話題聊開的喔。沒辦法了,下午我會認真工作的。更重要的是,得慎重招待客人才行呢。雖然不知道他是要來做什麼,但對方都特地跑這一趟了。」

「啊……?」

那天晚上,拜蕾塔在斯瓦崗伯爵家的小姑房間裏,受她訓話。安納爾德同父異母的小姑米蕾娜晃着一頭豔麗的金色長髮,瞪大那雙水藍色的眼睛,流露出滿臉怒容。

然而拜蕾塔的思緒很冷靜。

「明知我纔剛回到帝都,還手腳這麼快地約了會面時間,今天早上就跑來了。我看你也好不到哪裏去。」

「事情都已經處理好了,接下來就端看父親大人的努力了吧。但能被妳這樣斥責還是真令人高興,謝謝妳替我擔心。」

「上次見面是前陣子慶功宴那時了呢,格拉亞契先生。請問今天有什麼事嗎?」

伴隨「轟」的一道幾乎震裂耳膜的聲音,出現強烈爆風與熱氣,被轟飛的她加重了雙手抱住杜諾班的力道。

但只要推測那也是工作的一環,就能想得通了。

畢竟身爲舊帝國貴族派格拉亞契侯爵家長男的這個男人,最自豪的就是自己的身家背景了。

「沒有任何必須勞煩國會議長輔佐官的事情呀,畢竟我跟丈夫處得很好。」

「這是我的真心話喔。但做爲補償,我們下次一起出去玩吧。」

「拜蕾塔小姐會這麼坦率地生氣還真是難得呢。是親愛的丈夫都忙於工作而心生嫉妒嗎?在領地時明明一直都在卿卿我我,現在感到寂寞了嗎?」

一進到會客室就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態度坐上沙發,並翹起一雙長腿的,正是艾米里歐•格拉亞契。

──大概是退伍軍人吧。

本來還猜測會不會是哪一位工廠女工的丈夫,然而那副苦惱的神色令人在意。該說是鑽牛角尖的樣子嗎?總之就是一副相當陰鬱的表情。

祕書說了要準備迎擊。雖然沒想到他是前來忠告自己會遭丈夫殺害,但也絕對不可能接過他伸出的援手。

「別這麼說,畢竟國會議長輔佐官想必是忙碌不已。」

「嗯,晚點見。」

「唉,幾乎都沒處理到幾件工作呢……」

「是是是,謝謝妳啊,再告訴我哪天有空吧。」

當丈夫對着躺在牀上靜養的自己施加基於怒火的壓力時,拜蕾塔也這麼辯解了好幾次。然而,現在的自己無從得知這將是明天會遇到的事情。

還有,這樣的他,不惜裝作有急事來到這座宅邸的理由,又是什麼?

要是那時他沒有多嘴,自己就不必對安納爾德抱持這麼複雜的情感了。拜蕾塔遷怒地瞪向對方。

「這是什麼意思?」

祕書跟着舅舅學習很久了,因此許多年前就認識拜蕾塔,也知道她在唸書時與艾米里歐的恩怨,所以現在正靜靜地在身後待命。在學院那時,就連教師都沒有站在自己這邊,但現在不一樣了,光是有人支持着自己,拜蕾塔就感到相當放心。

一來到玄關,就看到一個身穿簡樸外套的男人站在眼前。

一頭接近白色的白金長髮在後方綁成一束,並隨着他的動作晃動。一邊看着,拜蕾塔也在他對面坐下。

「看樣子就連鼎鼎大名的惡女,面對狐狸也感到棘手呢。妳的一條小命被盯上囉!」

賭注的期間結束了,現在還沒有懷孕的徵兆,想必是拜蕾塔會贏得勝利吧。也就是說,離婚會成立,已經不再受到斯瓦崗伯爵家的束縛了。

不,這真的是不可抗力啊,怎能讓一個上了年紀的優秀管家做這種事啊?更何況這既不是撲倒,也不是侵犯,而是面臨緊急狀況。

看着正值多愁善感的十四歲少女氣噗噗地鼓起臉頰,這副可愛的模樣不禁讓人莞爾一笑。情感豐富的她,難以想像雖然只有一半血緣,但還是跟安納爾德流着相同的血的人。安納爾德要是也有這麼好懂,肯定就更好應付了。

「真的嗎?妳在領地待了好一段時間,應該堆積了不少工作,我本來以爲妳會很忙呢!可以跟姐姐大人一起出門,讓我好開心。」

「哼,隨便招呼兩聲就直接問來意,也太沒規矩……」

艾米里歐確實是拜蕾塔在就讀史塔西亞高等學院時的同學,但兩人之間的關係完全稱不上交好。說穿了,放出拜蕾塔不但是個惡女還很淫蕩這種謠言的人正是他。當拜蕾塔在學生時代差點受到男學生強暴,爲了擊退對方而引發刀傷事件的主謀,也是他。換句話說,不但跟他有很深的過節,也絕對不想跟他扯上關係。

更何況,艾米里歐特地來告訴自己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怪,誰會被他「一番看在同學的情分上」這種話給誘導。

「爲什麼工作全都推到蕾塔姐姐身上啊?還有,無論什麼事情都會立刻接下來處理的姐姐大人也不對。」

以離婚爲條件下了賭注,現在只等下次月事來潮。拜蕾塔很想認爲事情至此全都談妥了,彼此相安無事。

「好的,等一下請再陪我討論喔。」

「別開玩笑了。」

拜蕾塔立刻朝着杜諾班飛撲過去、衝向後方。

轉瞬間就察覺出這點,並分析起他現在的狀況。

「姐姐大人,妳不相信對吧?」

「妳就是拜蕾塔•斯瓦崗?」

「呵呵,抱歉,我開玩笑的。我也很高興啊。要去哪裏好呢?聽說最近帝國歌劇團的表演相當講究,觀衆全都嚇一大跳喔!」

一般來說,即使不像安納爾德那般伶俐,軍人基本上還是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場。就像是無時無刻都上緊發條的緊張感一樣。由於父親也是軍人,拜蕾塔已經習慣那種氛圍。

朝掛鐘看了一眼,時針指出再過十分鐘就要十點了。

他雖然說放了一個月的假,但原本以爲即使如此總不可能完全都不用工作吧。然而他一開始卻無時無刻都跟在拜蕾塔身邊,着實令人費解。就算是戰爭結束後得到的假,這期間也未免太長了,而且回到帝都之後應該還有些剩餘的工作要處理纔是……總之先前就像這樣,想了很多。

「是。」

他這個人絕對不會把在工廠量產的成衣放在眼裏,實際上,他應該也是爲了工作纔會出現在這裏。若非如此,想必不會來到這種地方吧?

「哎呀,看樣子有幾個身體都不夠逛呢。」

與此同時,也感到更加惱火。

現在政變四起,不曉得他是同謀,還是純粹受錢差使?跟安納爾德又是什麼關係呢?

「真是的,我只是單純因爲能跟姐姐大人一起出門而開心,別這麼壞心眼。」

一邊整理着內心接連湧上的想法,並制止杜諾班上前,在跟他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這麼問道。

「你爲什麼講得好像自己親眼目睹一樣啊?別說那種蠢話,我看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吧?」

「難道不是因爲就算丈夫從戰場回來,妳還是這樣一點都不可愛,纔會惹人嫌嗎?應該有聽說這場政變的最高幹部是妳丈夫吧?我耳聞他打算趁着政變的亂局,殺害妻子喔!妳多少來哭着央求我一下啊,這麼一來,我也會對妳伸出援手喔。」

「妳很懂嘛。今天我是看在學院同學的情分上來給妳一個忠告的,好好感謝我吧。」

拜蕾塔對艾米里歐露出滿臉笑容。

「少夫人,現在方便嗎?」

究竟是誰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做了那些事情啊!

這個男人今天也是穿着帝都的裁縫師製作的高雅成套西裝,渾身散發出傲慢的態度。那雙目光銳利的冰藍色眼中,散發出瞧不起人的神色。

拜蕾塔感慨地享受着這份小小的幸福。

爲什麼會想見自己呢?

就這麼直接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等待了一會兒,不久後,一名男子便在祕書的引領下進來。

「聽說工廠有急事傳達?」

「哈哈,那就去死吧。牙蓋巴賽!」

說穿了,不用他動手殺人,自己本來也就要離開斯瓦崗伯爵家。都說過那麼多次想跟丈夫離婚,爲什麼還要特地殺了自己纔行?也太莫名其妙了。既然希望自己離開,那離開就是了,根本沒必要白費功夫。

「哎呀,是怎麼了嗎?抱歉米蕾娜,我去看一下,妳可以先挑幾個方便的日期出來嗎?」

拜蕾塔就這麼在男子那道像是臨死前鬨笑聲的幻聽下,漸漸失去了意識。

「還有其他要報告的嗎?」

莫弗利環視周遭一圈之後,輕輕頷首。

他的語氣雖然溫和,但在場所有人應該都察覺,那只是表面上的態度而已。

安納爾德站在莫弗利身後屏息睥睨,等着莫弗利做出結論。

在桌子併成足以容納三十人左右的寬敞空間中,正在舉行政變因應對策本部的會議。

排成ㄈ字型的桌子兩側,各自坐着編列成大隊的主要人物。莫弗利的座位就夾在他們之間,但在一眼就能眺望全場的地方,看過去還是滿壯觀的。

鋪滿紅色地毯的會議室裏,黑檀木的桌子顯得很有格調,但這樣的光景應該沒辦法撫慰在場任何人的心。

正中間的桌子上攤着一張帝都地圖。上頭放着小小的紙張,並寫滿了政變的情報。像是哪一天的什麼時候發生了爆炸或襲擊事件,目擊到進行攻擊的嫌犯又有多少人等;還詳盡地記載着爆炸的規模以及死傷人數,藉此掌握政變的規模,並分析出主要的據點。

地圖上的棋子分別是情報總括本部、校級以上的軍官宿舍、練兵場、幾位上將及中將的住處等,都是軍方相關設施跟長官的宅邸地點。主要是在慶功宴中得到提拔的那些人受到襲擊。當然,莫弗利也是其中之一,他在要搭上馬車時遭受攻擊。

「政變的基本就是偷襲。就戰略上來說,最重要的在於儘快以少數部隊進行鎮壓,但就這點來說我們已經慢很多拍了呢。」

莫弗利曾對安納爾德說,編組鎮壓部隊時並非着重於技能,最重要的是彼此信賴與否。換句話說,像這樣的大型會議一點意義也沒有,因爲並不曉得在場的這些人是敵是友。

主導煽動這場政變的肯定是國會議長,但不知道實際指揮軍事政變的那個最高幹部是誰。目前推測是軍方有個國會派遣過來的叛徒,而且可能還坐擁相當程度的地位,但完全沒有露出馬腳。

唯一最接近傳聞描述的人選,就是安納爾德。

「閣、閣下……恕我直言,在他們手腳那麼快,我方還缺乏線索的現況下,能蒐集到的情資實在有限。說穿了,也有傳聞說主謀就是那個狐狸,關於這件事您能否說明一下?」

「路米耶上校,我剛纔是在詢問各位還有沒有事情要報告。既然你都發言了,應該可以視作還有其他資訊可以報告吧?有空拿那種可信度低的流言蜚語指控我的直屬部下,想必可以提供更有意義的情報纔是。」

「呃……但那真的只是可信度低的傳聞而已嗎?據說,實際上就是在他的指揮下炸燬橋樑──」

「這番追究,應該是可以得出很有意義的結論吧?」

莫弗利臉上的笑容已然退去,雖然他是在試探對方手中情報的可信度,但對峙方認爲這顯然是要他別再多嘴的意思,若是對自己的情報不夠有信心,就沒辦法再繼續說下去了。

「不,那個……對不起。」

「我知道了,謝謝你。」

安納爾德立刻答道:

「你們完全開啓玩樂模式了呢。每場攻擊都會隔着一段時間,就算在場的某個人哪時遭受襲擊都不奇怪,還是小心點吧,雖然大家多優秀我也是知道的。」

「晚點再聽你道歉。拜蕾塔的狀況怎麼樣?」

「怎麼,真是無趣。老夫還以爲你會因爲杜諾班跟那個丫頭的關係,更爲氣憤不已呢。現在醫生正在幫她治療,你自己去問問狀況。」

臉頰上留下感覺像是被東西劃傷的一條條紅色傷口,看了就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一邊回想着那封信上寫的日期究竟是哪一天時,只見莫弗利聳了聳肩。

坐在莫弗利一旁身爲中將的副官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喔喔,這麼說來,斯瓦崗中校娶的是那個水性楊花的老婆嗎?能不能也讓她陪陪我啊,排在閣下後面也沒關係,借我一晚吧。」

「你的傳聞真是太驚人了呢,我看現在就逮捕你好了?」

一到妻子在靜養的房間露面,治療好傷勢的杜諾班就率先上前低頭致歉。

什麼叫輕傷而已。

「這麼說來,你好像連直屬部下都沒有介紹給她認識吧?那些傢伙在慶功宴上相當起鬨,一直吵着就算只有目睹尊顏,也真想靠近一點看看。」

「這個狐狸真的一點也不可愛,真想跟你老婆聊聊啊,可以借我一晚嗎?」

斯瓦崗伯爵家的家庭醫生是一位中年男子,雖然是熟悉的醫生,但會讓人想抹煞掉他逕自看過妻子身體的記憶,還真是不可思議。可以的話,真想親自替她診療。然而自己只有在軍中學過一些基本的醫學知識而已。

「非常抱歉,少爺!」

多虧有莫弗利出來打圓場,副官的臉上也揚起了捉弄人的笑容。但說到頭來開啓這個話題的人是莫弗利,這讓安納爾德總覺得不太能接受。

「我堅決拒絕您的要求。」

如果是用一般黑色火藥製成的炸彈,揚起的應該會是白煙,然而這次政變用的都是會變成墨綠色的煙。不但不同於黑色火藥,威力也有着天壤之別,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太浪費時間了,那就散會吧。」

「太慢了!」

即使面對兒子,瓦爾魯多也依然是一副蠻橫的態度讓女僕們感到恐懼,但安納爾德只是平淡地做出回答。

這態度只讓人產生不祥的預感。

這麼說來,這纔回想起今天早上也收到卡菈寄來的信件。由於那是針對自己主動委託她某件事情的回答,也是正式的邀請函,總不能不屑一顧,但要確認那內容實在非常麻煩。

「哇啊,他來真的……」

就在莫弗利傻眼地這麼說的時候,有個男人踩着慌忙的腳步來到會議室。

安納爾德不發一語地跑上從玄關通往二樓的樓梯。

父親說着「這樣啊」並微微點了頭,接着就從感覺很不開心的樣子,轉爲看好戲般的表情。

闖進來的是安納爾德的部下,然而他不知爲何鐵青着一張臉,喘個不停,看就知道是非常急着來到這裏。不知道他那句讓整個氣氛更加緊繃的緊急事件究竟是指什麼,原本正要離開會議室的人也紛紛朝他看去。

一想到全都要進行調查並追究下去,就感到相當厭煩。最高幹部的情報也很重要,但現在沒有時間隨着傳聞起舞。

直到剛纔還在追蹤金錢流向,然而軍方資金並沒有可疑之處。大致上也調查過貴族派那些傢伙了,但並沒有令人特別在意的地方。硬要說的話,在南部戰線調動大批武器過來的萊登沃爾家金流最爲頻繁。

「不客氣。少夫人相當勇敢,立刻就做出跳到柱子後方的判斷,實在厲害。多虧如此,才受到這點程度的輕傷而已。少夫人清醒過來之後,還請好好慰勞她一下。」

身爲丈夫的自已都見不到面了,爲什麼有必要讓莫弗利跟她見面啊?說穿了,借一晚是什麼意思?

「那個丫頭好像是聽說工廠有派一個男的來傳達事情,所以纔會過來這邊。那傢伙突然間就自爆了。那種炸彈是揚起墨綠色的煙,這方面的事情你應該比較懂吧?」

回頭一看,只見米蕾娜帶着女僕進到房內。

「我知道了。」

「兄長大人,你回來了。」

「這樣啊。」

但其實是有聽懂的吧?總覺得聽見了不禁屏息的聲音。

「我聽杜諾班說姐姐大人是被捲入其中,受到牽連。換句話說,如果她跟兄長大人的離婚協議成立的話,就不會受到這種傷害了吧?要不是放任妻子八年不管還不同意離婚,死腦筋又固執的兄長大人沒有這麼任性的話,她就能待在安全的地方了吧?」

所以,安納爾德在會議室那時,纔會受到腦中一片空白的衝擊。

說穿了,要詳查在這場會議上提出來的那些情報非常麻煩,不過只是傳聞的這些情報,價值可想而知。

「我們家的玄關發生爆炸,以及拜蕾塔陷入昏迷。」

這也可以說是在戰場上見慣的光景。大概是以前學會的本領還健在吧?安納爾德注視着默默地進行鑑定的瓦爾魯多的背影說:

若是爲了這場政變要事先製造的話,就需要有場地跟資金。

看着女僕拿在手上的剪刀一問,米蕾娜一臉悲痛地皺起眉間。

「我會讓您後悔要求過我的妻子。」

醫生面帶爽朗的笑容走出房間,杜諾班也爲了送他而跟着離開。安納爾德朝拜蕾塔靠近過去。

當然沒有打算放任這件事情不管,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她的狀況。

安納爾德對着在這樣的狀況之中,獨自動作熟練地鑑定眼前這個狀況的父親搭話。

「噗哈,是會少什麼啦?沒救了,這傢伙真的完全被迷得神魂顛倒,說好的冷血狐到哪去了呢。竟然可以讓你沉迷到這種地步,我看還是想拜託一下好了。」

慶功宴時確實有跟卡菈說上話,但印象中頂多只聊了關於拜蕾塔的事情,那樣竟然會被說是密會,也真令人感到意外。

自從最後一次跟妻子見面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她似乎也在前天從斯瓦崗領地回來了。雖然同在帝都,但接連都是無法返回自家的日子,因此暫且是有透過管家杜諾班詢問拜蕾塔的動向。妻子一回來就投身於工作之中,那副精力甚至讓人感到欽佩。

「背部一度灼傷,另外也受到一些擦傷。我先開了止痛藥,以及發燒時可服用的退燒藥。看起來是沒有撞到頭,但爲了預防萬一,明天還是請讓夫人靜養一天。」

向莫弗利知會一聲就連忙返家之後,一看到玄關的慘狀就不禁皺起眉間。完全看不出平時的模樣,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同一個地方。

究竟是誰偷偷侵佔了南部戰線的物資?這場政變又是從什麼時候就計劃好了?這些問題甚至讓全場都陷入沉默。

卡菈至今也都有寄信件過來。很可惜的是她寄來的信件內容重要度很低,羅列着無聊的文字,要擷取其重點着實費神。通常都是要約喫飯,幾乎沒有提及關於政變的指示。讓人不禁就會隨便看過去。

「非常抱歉!但事件緊急,懇請原諒。」

莫弗利趕緊介入兩人之間。

這在南部戰線也很常看到。

「抱歉抱歉,我們只是開個玩笑啊,你被那個可愛動人的妻子迷得神魂顛倒了嘛。」

「什麼事!」

軍方也立刻向管理炸彈的單位進行確認。由於那沒辦法流向黑市,因此不曉得他們使用的是沒有確認到的炸彈,還是重新制造的。說到頭來,軍方的武器幾乎都是向萊登沃爾伯爵家經營的武器行進貨的。當他們斷言沒有流向黑市,也就無從進行調查。

平常對這個妹妹的印象,只有躲在母親身後看着自己而已,但她現在卻惡狠狠地瞪着安納爾德。這麼說來,就連剛從南部戰線回來的時候,她也朝自己投來怯生生的視線纔是。當時像在試探般的目光,現在也明確寄宿着憎恨的情緒。

「萬一」、「如果」這種事情說起來根本沒完沒了。

將一切資訊統整起來的話,就會得出還有尚未掌握到的炸彈存在。

如果基於長官命令就要把愛妻借出去,安納爾德可能就參加軍事政變了。壓抑着打從心底湧上的不悅情緒,認真地說:

「就連我也不想被下流的上將閣下這樣說好嗎~而且一開始提起這個話題的是你吧。竟然溺愛到連閣下都瞞不住了啊。咦?但我記得你在慶功宴那晚,不是有跟萊登沃爾女伯爵密會嗎?到處都傳聞你跟她幽會之事。」

她能像這樣平安無事,真的只能說是運氣好了,其實因此失去她也一點都不奇怪。自己從來沒有想過會因爲工作跟立場的關係,而造成家人及珍惜的妻子犧牲。不,這段人生因爲戰爭而受人怨恨也不奇怪,本來就有想過說不定會在某個狀況下遭受報復。但就算是除了她以外的人遭到牽連,自己的情感也不會如此動搖。

「是啊,那應該是現在發生的政變其中一環吧?那些人幾乎都變成暴徒了,我想應該是使用相同的炸彈。」

「已經是急着趕回來了。」

安納爾德一瞬間還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這時,傳來一道輕輕敲門的聲音。

「那是現在必須做的事情嗎?」

她就像是陷入沉睡一樣,呼吸雖然平穩,但沒有醒轉的跡象。

「那兩個人在你回來之前就莫名合拍呢。那傢伙動不動開口閉口都是少夫人、少夫人的,那丫頭也是,一遇到什麼事情都會去找杜諾班商量。想必是關係相當親密,纔會這麼擔心他吧?擔心到甚至不惜挺身保護,即使昏過去了也不願放開。」

無論如何都想將她關在自己懷裏,再也不想讓她離開。

拜蕾塔之所以一嫁到這個家就跟管家變得很要好的原因,也是在於父親成天酗酒、派不上用場,然而他完全沒有要提起這件事的意思。安納爾德也大概可以明白父親的想法,然而眼前這個揚起嘲諷般竊笑、捉弄兒子的男人所說的話,實在讓人感到不悅。

但她想必會皺起臉拒絕就是了。

就算把安納爾德當最高幹部逮捕起來,政變依然會照着計劃進行下去。正因爲莫弗利也心知肚明,所以纔沒有對自己出手。

果不其然,開口就道歉了。莫弗利對着他坐在右側的副官露出不發一語的微笑。感覺就像在說「這種會議根本只是在浪費時間」。

「別說廢話。你掌握了多少狀況?」

「姐姐大人的頭髮也焦掉了,所以想替她整理一下。」

「所以說,妻子的狀況怎麼樣?」

在帝都發生新的一起爆炸事件的地點,以及造成的死傷人數報告都記錄在方纔會議中看到的資料上。然而莫弗利得到的情報,跟會議上提出報告中的目擊情報之間有些許落差。原本聽到的證詞是嫌犯約有八人左右,而且有幾個人逃走了,結果變成三名嫌犯全都在那場爆炸中身亡,真不知道情報是在哪個階段遭到扭曲。

俯視着緩緩上下浮動的棉被,安納爾德伸手輕輕觸碰她的臉頰。

「率先察覺到的丫頭,立刻就抱住杜諾班往柱子後側跳過去的樣子。你看,就是那根柱子的後面。老夫一聽到爆炸的聲響就來到玄關一看,只見在半毀的柱子角落有一對男女交纏在一起倒在那邊,真是令人驚訝,竟是那個丫頭跟管家。靠近一看,那丫頭整個人趴在杜諾班的身上呢。即使陷入昏迷,丫頭還是緊緊抓着杜諾班,完全沒有要放開他的意思,真的是讓老夫費了一番工夫。想先把丫頭帶回房間,她卻還是緊緊抓着他的衣服不放,看樣子好像是格外珍惜管家呢。還要兩個人去拉,才總算將他們分開,並讓她躺下。」

內心湧上一股衝動,很想緊緊抱住昏睡中的妻子。

「可以啊。」

「收到報告指出,斯瓦崗伯爵家的玄關發生爆炸,安納爾德•斯瓦崗中校的夫人陷入昏迷。」

「如果要對別人的東西出手,就應該先有足夠的覺悟;如果那是人家很珍惜的,更是如此。」

「我回來了。」

但壓根都不想對父親坦言這件事。

隨着莫弗利的這句話,會議就此結束。

「請別這樣,那會變少。」

關於杜諾班跟拜蕾塔的事情,等掌握到情報之後,也會好好做個了斷。

「就算拿已經發生的事情譴責,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天啊,好可怕。你這傢伙,我好歹也是你的長官耶。多少尊重一下好嗎。無視長官命令等同於違反軍規,小心我把你送去軍事法庭!」

安納爾德看着妻子那副不同於平常的蒼白麪容,同時也握緊了拳頭。不只是臉,肯定就連棉被底下的身體也是傷痕累累。

「嗯,我在軍方有收到消息。那是要做什麼?」

不見平時會出來迎接的管家杜諾班,眼前只有幾個女僕一臉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父親說的那位醫生似乎也結束了拜蕾塔的治療,正在收拾診療包。

接下來,這次必須擬定不會出錯的戰略。

安納爾德深知,好運不可能一再發生。

也知道人是多麼輕易就會喪失性命。

回想起在戰場上理所當然、至今也目睹過好幾次的光景,讓安納爾德一瞬間感到天旋地轉。

看樣子自己也被毒害得很深呢,竟然會不禁產生不想失去她的念頭。

「不懂女人心的兄長大人請出去吧!」

受到妹妹狠狠斥責之後,安納爾德也默默地離開房間。

因爲實在不忍吵醒還在昏睡的妻子。

米蕾娜替拜蕾塔整理好頭髮之後,似乎很快就離開房間了。當安納爾德再次回到房間時,就只有她一人靜靜地睡着。

在那之後,就看顧着拜蕾塔的狀況直到天明。她一次也沒有醒來,只是安穩地沉睡着。

默默地看着在朝陽照耀下那張蒼白的臉時,杜諾班便前來說有外找。大概是昨天對他碎唸了一番,態度變得有些膽怯,安納爾德朝他瞥了一眼便朝着玄關走去。據說是有人要來找妻子。這麼一大早就跑來,真不知所爲何事。

聽管家說來訪的人是妻子的祕書,但昨天才剛發生過那樣的事情,多少還是有些警戒。不過,一見到對方立刻就能明白是自己多慮了。站在遭到破壞的玄關前的,是個打扮相當洗練的男人。

「一早前來叼擾非常抱歉。我是拜蕾塔小姐的祕書。得知她昨晚遭到襲擊,雖然感到很過意不去,但還是覺得坐立難安,忍不住就跑過來了。請問她現在的狀況怎麼樣呢?」

從他擔心地皺起眉間的表情看來,可以得知這個人是真的掛念拜蕾塔的狀況。

「雖然背部有燒傷,但所幸還算是輕傷。不過我們家的醫生吩咐,保險起見今天最好還是讓她靜養一整天。」

「這樣啊。那麼,不好意思,能請您替我轉達拜蕾塔小姐,我會代她給出使用二十一號布料的答覆。由於今天就是要答覆廠商的期限,我想拜蕾塔小姐也很惦記着這件事。」

「我知道了,等妻子醒來我會再轉告她。」

點了點頭之後,那位男祕書的表情稍微變得柔和了一些。

「看來您的爲人跟我耳聞的有些出入呢。」

「耳聞……是聽妻子說的嗎?」

不悅是什麼意思啊?

「是的。他是拜蕾塔小姐的同學。當時感覺就滿執着於廠長,最近更是有逾矩的傾向。希望您也可以多留意一下。」

「早、早安……?」

「在這樣的狀況下,妳先擔心杜諾班,接着則要向米蕾娜道謝是吧?這樣啊。」

但脖子上發麻的感受,漸漸變成微微的刺痛。

無法理解。

雖然覺得身體不太對勁,但說不定是作了惡夢的關係,換了個想法的拜蕾塔隨之轉醒,這才意識到「元兇」,怯生生地開口招呼:

「是那位國會議長輔佐官,對嗎?」

「看樣子有着一位這麼可愛的夫人,也是很令人苦惱的事情呢。」

安納爾德不管這麼想着的妻子,繼續說:

總覺得……現在插嘴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即使如此,拯救人命當然重要,小姑的一番心意也很令人感激吧?毅然決然對丈夫這麼一說,他就對自己露出降到冰點的笑容。

納她爲妾?

真要說起來,還比較像是跟她父親見面時的感覺。

「爲什麼啊!」

「啊,這樣啊。」

這還真是有夠瞧不起她,安納爾德都不禁勾起嘴角。

「我知道議長輔佐官對她有好感,但是爲何要警戒到這種地步?」

在覺得那名男子很可疑的當下,就應該要讓杜諾班再往後一點退去纔對。當時沒想到他會選擇自爆。明知對方正是在這場政變中,在大街小巷引發爆炸的那羣人之一,應該要更謹慎處理纔對。

「原來如此。」

「今天一早妳的祕書有來訪,說會代妳給出答覆,醫生也說妳今天最好要靜養一整天。」

要不然丈夫可能會變身成某種不太對勁的存在。

安納爾德的臉色明顯大變,而且還是相當突然。

現在的安納爾德完全無法斷定。

「據說那起事件的主謀就是他。教唆其他學生實行犯罪,自己則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袖手旁觀的樣子……似乎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執着地想對拜蕾塔小姐出手了,還曾傳出要她當情婦的風聲。侯爵家也有私底下問過要不要到他們家工作。但聽說拜蕾塔小姐的父親大人察覺那只是表面上的藉口,實則打算納她爲妾,便提早做出了應對。」

一睜開眼,就見到丈夫露出典型的不悅神情站在牀邊。

機靈又溫柔的小姑,很會替人操心。不難想像平常總是稱讚拜蕾塔的頭髮很美的她,比自己還更加心痛。

「啊,對了,那場爆炸!後來怎麼樣了呢?杜諾班沒事吧──」

儘管內心很想逃走,卻又逃不了。

「說您不知變通又心胸狹窄之類的,對方應該是您的直屬部下吧?」

「咦?杜諾班平安無事嗎?」

在這狀況下自己也沒有奢望得到他的稱讚,但幸好家裏都沒有任何人喪命,出言慰勞一下也好吧?而且向可愛的小姑道謝也很重要。

「從拜蕾塔小姐還在唸書時就認識了,我算是在向她舅舅拜師吧,是他教會我做生意的基礎。對了,我有件事情想先跟您說一聲。不好意思突然換了話題,但您知道艾米里歐•格拉亞契這個男人嗎?」

難道那個管家喪命了嗎?

「直到整個世局穩定下來就好,性命跟工作哪一個比較重要?」

可以的話真想逃開,不,應該說想盡快逃得遠遠的。

「沒這麼誇張……我不會隨隨便便被殺掉的。」

咦?他動用了臉部肌肉。平常在家裏都不太常看到他流露什麼表情纔是。

而且聽杜諾班說,他本來就是幾乎不會回家纔對。

「反正我就是死腦筋又固執嘛,而且還不知變通又心胸狹窄的樣子。」

「總之,妳禁止外出。不然,要我就這麼讓妳動彈不得也可以。」

「哦?」

不能講到工作上的話題。

「早安。雖然都已經過中午就是了。」

「是父親發現倒在地上的你們。昏過去的妳緊緊抱着杜諾班,怎樣都不肯放開他,父親光是說大家是多麼拚命才把你們分開,就不知道害我聽了多久。當時似乎是抱緊緊又貼緊緊的樣子。」

這不過是你一言我一語的反擊而已。

頂多只是跟妻子一起出席慶功宴時稍微交談了幾句話而已。也可以說是最近在工作方面成爲話題之一的人物。

但他竟然說感到不悅?

「咦,不行嗎?」

明是如此,他現在爲什麼會站在這裏呢?

「這件事聽起來還真是愚蠢呢。」

而她沒把這番話當一回事,這可以視作她認爲安納爾德是可以相信的人嗎?還是認爲就連相不相信都無所謂呢?

「你跟妻子認識很久了嗎?」

「是啊,真的很令人感到不悅。」

實際上當拜蕾塔從領地回來之後,都還沒跟他碰過面。

「呼……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爲什麼要用那種吊人胃口的語氣啊?」

覺得身體相當沉重。不,應該說全身都疼痛不已。

好久沒有覺得脖子像這樣發麻了。

再說了。

懊悔之情刺痛了心。

聽到他就是主謀,讓安納爾德回想起在慶功宴上的拜蕾塔。難怪妻子當時的態度有些不對勁。

在理解到自己身處斯瓦崗伯爵家的夫婦寢室之前,更早一步掌握了丈夫的狀況。

這時安納爾德平靜地開口說:

「我並沒有說這種話。那就不叫人類了,這根本是像個小孩子一樣的歪理。」

突如其來這番自嘲的壞話,讓拜蕾塔不禁愣愣地看着丈夫。

「妳承受了爆風及放熱的衝擊,他只是因爲被轟飛的關係,臉上受了幾道擦傷而已。現在已經回到工作崗位了喔。」

男人試探般地注視着安納爾德這麼問,是指她在最後一個學年時差點遭到侵犯,並向對方做出反擊的那起事件吧?在調查妻子的報告之中,並沒有看見那個男人的名字。

「他說我想奪取她的性命?」

原本的怒火也消弭下來,儘管有種掃興的感覺,但本人似乎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似的,繼續說下去:

拜蕾塔的神色頓時變得慘白。

「這樣啊,太好了。只要有二十一號呈現的那股光澤感,一定可以量產出平價又出色的外套……對不起,我會好好靜養的。」

工作應該相當忙碌的安納爾德,竟然到了太陽高掛天上的這時候還待在家裏。

「也太蠻橫了吧!我還要工作,不可能。」

「哦,這樣啊。所以說無論是被炸彈炸到、被刀劍砍到,或是遭到槍擊,妳都不會死吧?」

拜蕾塔的思緒陷入一片混亂。

不過,就算是顧慮到妻子的心情而流露表情,也不該是冷笑吧?

冗長的說教講到最後,他拋出像是暴君般的這麼一句話,太瞧不起人了。

此時此刻爲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呢?在場應該沒有要讓他這麼做的對象。

就算是拜蕾塔,被說到這個分上,內心也不斷湧現反抗的情緒。

看來她的祕書並沒有散發出同仇敵愾的心態,明明她的舅舅是那麼仇視自己。

「拜蕾塔小姐不太常談論起您的事情呢。只是因爲工作關係,我經常出入軍方設施,纔會從那邊聽到一些事情。」

他散發出的黑暗氣場,感覺更加陰沉到好像可以聽見「轟隆隆」的聲音似的。

但安納爾德的目光頓時變得尖銳。

毋寧說,雖然是第一次看到他這種表情……

從軍方聽到自己的事,怎麼樣都只讓人產生不祥的預感。她的祕書接下來說出口的話,果不其然很不像樣。

接着安納爾德就開始了漫長的說教。說到頭來,重點好像在於不要跟男人緊緊貼在一起的樣子。以拯救人命爲優先,爲什麼還要被罵成這樣?然而緊接着管家之後掛念的是小姑,就被他指責「難道都沒有什麼話要對近在身邊的丈夫說的嗎」,回應了一句「我有對你打招呼吧」更是增添了他的怒火。

帶着一點責難地抬眼一看,就見到丈夫臉上浮現一道冷笑。

「妳暫時禁止外出。」

語帶捉弄的這句話,讓安納爾德對他有些另眼相看。

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是自然清醒過來,還是在這道堪稱黑暗的氣場影響下而醒來。

「是的。師傅聽了也是不禁冷笑。原以爲在他已經死心,沒想到最近又出現,跑來向拜蕾塔小姐警告您要奪取她的性命。但她當然沒將這番話當一回事,很快就把他趕走了。然而在那之後立刻發生了這起爆炸事件,因此讓我感到很掛心。」

「咦?中午……啊,答覆挑選布料的期限!」

「啊,好的。謝謝。我之後會再向米蕾娜道謝。」

看樣子在慶功宴上沒介紹妻子給他們認識,似乎格外讓他們懷恨在心。不過,因爲這樣就四處嚷嚷,只會讓人更不想讓妻子跟那羣部下見面就是了。

拜蕾塔嗎?

「妳的背部受到一度灼傷。由於頭髮也有點燒焦,因此米蕾娜讓女僕替妳將燒到的部分整理掉了。」

「你、你是在說什麼啊?」

「她在唸書時曾發生過刀傷事件,您知道這件事嗎?」

面對滔滔不絕地斥責的丈夫,拜蕾塔只是一再反覆地辯解及道歉。

實際上那個動手的嫌犯不但被炸死,內心也很明白當時靠那麼近的自己其實相當危險。不過,拜蕾塔並沒有打算說出這種話。要承認這點也讓人覺得心有不甘。

這也讓人察覺出說不定是政變最高幹部的他,是真的相當忙碌。

「宅邸的玄關大半都被炸燬了,男人也被炸成肉塊。要清掃起來相當困難,考慮到女僕們都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因此找來專門的業者處理,順便修理玄關,連業者也說應該要修理好一陣子。用的似乎是殺傷力相當大的炸藥。」

丈夫那雙祖母綠眼閃現詭譎的目光。

見他突然就壓上牀來,拜蕾塔下意識就抓起手邊的枕頭,往他的臉推過去。

「賭注期間是一個月。既然已經結束了,就請你別再碰我。」

夫妻生活只爲期一個月而已。

安納爾德移開了枕頭,想了一下開口說:

「但妳是我的妻子吧?」

「確實現在還是,但你願意離婚的話,我立刻就會答應。」

「妳肚子裏說不定已經懷有孩子了。」

「即使如此,我們約定的是共度一個月的夫妻生活。」

「要是懷了孩子,夫妻生活就會持續下去。妳的月事應該還沒來潮吧?」

「是還沒,但也有可能沒有懷孕。如果沒有,你就會同意離婚,所以也無從共度夫妻生活。」

拜蕾塔認爲既然現在無法證明,就算無法離婚,也足以成爲拒絕夫妻生活的理由了。

「原來如此,既然雙方都無法做出判斷,要改變妳的意見應該是很困難吧?是說,妳跟艾米里歐•格拉亞契碰面了是嗎?」

「什……這跟你無關吧。」

他來告誡安納爾德是政變的最高幹部,而且還打算殺了身爲妻子的自己,因此可以說是大有關係纔對,但這個情報光是出自艾米里歐就極其可疑了。

「我的妻子還真是水性楊花啊。」

安納爾德忽然間一臉扭曲地笑了。

拜蕾塔內心湧上的怒火,讓身子不禁抖了起來。

他的口吻簡直就跟耳聞自己的惡名而靠近的那些男人一樣。

記憶伴隨着嘈雜的人聲在腦海中重現。

在那當中絲毫沒有自己的意志存在,都是逕自靠近,透過話語跟態度隨心所欲地羞辱自己。少女的心每一次都受到傷害,並藉由那份痛楚讓自己振奮起來。拜蕾塔知道就連想要保護自己的擁抱都別有意圖。正因爲如此,才更該只靠自已的力量站起來。

不,唯有一個人。眼前安納爾德這雙彈珠般的祖母綠眼,就像無機物一樣。即使如此,不知不覺間似乎可以從中感受到某種熱意。

就連現在也是一樣。

「單方面靠近我,又自顧自唧唧喳喳地講個不停的,每一次都是對方好嗎!」

因爲他總是隻會說些惹拜蕾塔生氣的話。

即使如此,只要參雜了慾望,對拜蕾塔來說那就是心生厭惡的目光。

思及此,拜蕾塔一個咬牙,巴掌就朝着安納爾德的臉頰甩了過去。

全是慾望、盤算、輕蔑跟嘲諷。

但那就不是拜蕾塔了。

「拜蕾塔,這都要怪妳。」

不管再怎麼掙扎,再怎麼抗拒,一而再再而三投來的視線都令人作嘔。

難道要是再醜陋一點,再柔弱一些,而且低姿態又駑鈍的話,就能得到幸福嗎?

沒有任何人的雙眼是單純注視着自己。

拜蕾塔撇開了確實存在於那道視線之中,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率直視線。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

到底是誰的錯?到底是誰害的?不管再怎麼問,答案總是會推回自己身上。

因爲完全看不清他的真心。

無論何時,總是責怪拜蕾塔有着一副引誘男人的美貌。

無論意圖還是想法,全都在遠遠偏離拜蕾塔的地方蠢蠢欲動,把自己捲入其中並加諸理念,更貼上標籤。傳聞緊緊跟隨着自己,被形容爲惡女、妓女、娼婦。

責怪拜蕾塔腦筋轉得快又機敏。

就連現在,他也是這個意思吧。

總覺得像是打從一開始便是如此,卻也覺得與一開始時有些不太一樣。

責怪拜蕾塔強勢又自尊心高,態度還很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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