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惡N妻子的真實樣貌
《致未曾謀面的丈夫,我們離婚吧!》 · 久川航璃 · 1.1萬 字
安納爾德也不太確定是什麼時候察覺自己欠缺所謂情感這種東西。說是欠缺或許太誇大了。不如說是相當遲鈍吧?而且還只有兩種情感──平常的感受,以及不快的感受。
安納爾德在父親的領地出生之後,就在那裏長大,但從小就是個面無表情又幾乎不太說話的孩子。說不定,從那時候就若有似無地產生一點自覺了。
父親去上戰場的期間,在照料生病的母親時,他更是強烈感受到自己幾乎沒有什麼情感起伏。儘管傭人跟母親都很擔心安納爾德,他卻無法用同樣的心情回應他們。
尤其是母親在生病之後,就像頓悟自己不久於人世似的,遙想着被留下的兒子的將來,幾乎每天都以淚洗面。看母親哭成這樣讓他很傷腦筋,於是他就一邊觀察周遭的人,思考自己要露出怎樣的表情纔好,要說出怎樣的話纔好,以應對各種情緒。
會去照料母親的花壇並摘花給她看,也是其中一環。多虧這個舉動,引來以園丁跟執事長爲首的傭人們的同情,倒是令人感激。
但這樣的行爲其實相當勞心費神,當母親過世之後,安納爾德又重回平常不太說話又面無表情的態度,然而傭人們卻以爲是喪母的打擊所致,並沒有多加干涉。
直到父親從戰場歸來之前都待在領地的安納爾德,在傭人們的圍繞下靜靜地生活。單調緩慢又理所當然的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既沒有特別想要奮起上進,也不會感到低落消沉。
如此平淡地度過每一天。
從戰場歸來的父親因爲母親病逝的緣故開始成天酗酒,自己也因爲罹患肺病而退役,因此都待在宅邸裏。父親只來過領地一次,立刻又回到帝都的宅邸去了。在這狀況下,勢必也會把自己叫回帝都,但看着酒醉又自甘墮落的父親,安納爾德感到不快,後來就照着瓦納魯多的意思去就讀帝都的學校。由於學校備有宿舍,也就不必回家看到父親那副模樣了。
這樣的自己之所以成爲軍人,是受到現在的長官莫弗利•德雷斯蘭的邀請。
他也正是當安納爾德第一次參加晚宴,被素未謀面的貴婦人襲擊、遭到侵犯時前來救助的人物。當然,對他人毫無興趣的自己不可能知道他是誰,只覺得是個奇怪的男人。
「沒想到竟然會去救助男人,我是不是也快不行了呢……」
在晚宴後院的月光照耀下,年輕男子態度輕浮地這麼發着牢騷。從他那副毫不矯情的模樣中,看不出剛纔衝進男女發生關係的房裏、將自己一把抱起的粗魯態度。一邊整理着凌亂的衣服,平靜的安納爾德注視着眼前這個一頭慄發的男人。
「那你別來救助不就得了?」
「如此一來,你就會解決掉她吧?你沒聽說過萊登沃爾伯爵夫人嗎?就算是那種惡女也有好利用的地方。不過你豈止對他人不感興趣,對自己似乎也是呢。」
就算對異性不感興趣,會伴隨實際傷害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雖然並沒有特別對異性抱持興趣,但對於身體被逕自拿去利用而喪失了童貞這點,只產生滿心厭惡。而且自己的身體還是起了生理反應,也讓安納爾德覺得遭到背叛似地感到惱火。
更重要的是,因爲這件事情,讓他變得討厭女性。然而自己身上出現一個像是弱點的東西,也讓他難以忍受。
「我還是覺得很不愉快。雖然我不會對於已經過去的事情再多費脣舌,但這次給我了很大的教訓,下次會好好應對。」
看着面無表情而且語氣平淡的安納爾德,莫弗利深感興趣地眨了眨一雙紅眼。
「你喜歡那種女生啊,真的嗎?是要娶來做什麼?人家踢你會覺得高興之類嗎?天啊,我要對你改觀了。」
「找個對象結婚吧,你的人生一定會變得很有趣喔!」
雖然不知道父親爲什麼會從軍,但他肯定對派閥鬥爭一點興趣也沒有。
自己跟父親的後妻幾乎沒有接觸過。當時已經就坐的繼母芯希雅以及算是妹妹的米蕾娜正在喫早餐,已經喫完的父親正在喝餐後茶,一看見安納爾德現身還不小心嗆到一口。
自己一天到晚被這個長官當作人偶看待。雖然是敵人的觀點,至少從世人角度看來自己似乎還是個生物。
即使只是弱小的同夥,聚集在一起也會造成大麻煩。在經歷過的戰爭中也證實了這一點。不得輕敵,也不得大意。
那道試探般的視線,似乎是想看清安納爾德往後的態度。只要表現出一點會危害到妻子的舉動,應該就會遭到妹妹某種程度的反擊。就算想排除妹妹,同樣也會立刻傳到妻子耳中吧?也就是說,她們站在同一戰線啊。
「我對這些事沒有興趣。」
說到頭來,自己從來沒有對任何事情感興趣到熱衷的程度。也搞不太懂什麼是好奇心。
但那在自私自利的初夜過後,才發現這樣的臆測大錯特錯,然而木已成舟。
「我沒有任何想法。不過給人的印象至少還是身上流着鮮血的生物,這樣比較好吧?」
「人生就是需要一點刺激嘛,來,一起好好享受吧。」
分別是由舊帝國時代的貴族構成的帝國貴族派,以及由家世歷史尚淺的貴族和平民軍人所構成的軍人派。
在那之後,便向父親坦言了跟拜蕾塔之間的賭注。他雖然說着「隨便你」,但又給了「別讓她逃了」的忠告,讓安納爾德的內心湧上難以言喻的情緒。看來自己在關於妻子的事情上,似乎很不喜歡受到父親的指示。
「對方也知道啊。何況這場晚宴也不用遮住臉。所以我纔像來找麻煩一樣前來參加了。」
在被分配到的豪華辦公室裏優雅地品茗的莫弗利,將注意力從文件上移開。
安納爾德感受到跟平常一樣的厭惡感,但這才發現直到昨晚對妻子抱持的那股憎恨,不知何時已然消弭。仔細想想,那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女人。不,打從一開始自己會對她抱持興趣就很奇怪了。
「我認爲這世上透過相親的婚姻大多都不會順遂。更重要的是,聽未婚的閣下這麼說,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這樣啊。」
「姐姐大人是我的恩人,曾給予我援手,在那之後也都一直很疼愛我。姐姐大人是一位相當優秀的人物,也很溫柔,所以請你不要傷害她,也絕對不要害她哭。」
安納爾德不禁覺得他瘋了,不過會感到有趣的基準,本來就因人而異。這不是他能說三道四的事情。
「也是呢,我知道。唉,這該怎麼辦呢……」
安納爾德點了點頭回應。
酗酒、玩女人、賭博,樣樣都來。極盡享樂之能事,只把戰爭當餘興的男人。比起自己,他更是個性格有瑕疵的人。
「當然,我並沒有想跟同性搞在一起的嗜好。」
覺得待起來很不自在的安納爾德,就這麼一邊喫着早餐。
「我是軍人派的啦。」
「我昨天半夜纔回到這裏,所以沒能跟各位打招呼。不過從今天開始,我會在家裏住一段時間。」
將重心擺在戰爭上的這個國家,最近是軍人派的勢力比較強大。對貴族派來說,這是無論如何都難以容忍的事情。
在惡魔的引誘下,來到的地方是混沌的紛爭地帶。
一打開正前方的窗戶,早晨爽朗的風頓時充斥了整個房間。
「他們是想拉攏你,纔會派她來設局。那麼,我也還能來籠絡你嗎?」
一直以來對女人都沒有任何執着,不知爲何,唯獨她讓自己產生絕對不能放手的念頭。然而也想不出一個明確的理由,就只有類似焦躁的飢餓感在心中悶燒着。那股讓人覺得奇怪的感受好像沒有盡頭,但無論如何都有種自己搞砸了什麼事情的感覺。
「你應該知道很快就要被派遣到南部作戰了吧?但這次的南部之戰可能會打很久喔。我希望你能在那場戰事上帶領一個部隊,所以想讓你升遷。爲此,我有一個條件。」
這時候的安納爾德,已經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個面容和藹的惡魔了。
安納爾德早就熟知這抹笑容有多可疑,於是馬上升起戒心。
安納爾德不禁佩服起沒有失禮地反問一句「真的假的」的自己,真是明白事理。
酗酒成性的父親應該也是吧?
「咦,那指的是女性嗎?」
「是說啊,我換個話題,你有回老家嗎?」
惡魔般的男人難得露出思考的模樣。然而,他立刻就揚起笑容。
對繼母來說,肯定從未想過自己會回來這個宅邸吧?明是如此,儘管有些僵硬但還是逼着自己揚起笑容,看了就令人厭煩。討厭女人的自己,遇上會結伴成羣的女人更是感到不快。
他看向語帶顧慮地對自己搭話的妹妹。安納爾德平靜的目光投向那個有着一頭遺傳自母親的金髮,以及跟父親同爲淺藍色眼睛的少女,從她的表情中可以看出膽怯和恐懼的神色。
「不,從軍官學校畢業之後就再也沒回去了。」
蓋罕達帝國現在有兩大勢力互相抗衡。
「你就像個人偶一樣耶。一副覺得人生很無趣的樣子。」
然而,昨晚已經狠狠地惹哭她了。
「妳跟她真要好呢。」
「那個……你有跟姐姐大人說過話了嗎?」
「咦~就算在軍隊中可能也找不到幾個這樣的人,何況是女生啊。嗯?等一下喔,我記得他們家的女兒好像就是這種感覺耶。」
「呵呵,這還是頭一次聽人不帶任何情緒地對我這麼說啊。既非嫉妒,也不是揶揄,更不是貶低。太有趣了,你啊,要不要來當軍人?我覺得應該滿適合的喔!」
從來不記得自己跟米蕾娜曾經交談過什麼,這說不定是她第一次主動對自己開口吧?就算不用特地去看那微微顫抖的手,也能明白她感到害怕。即使如此還是特地這樣問,應該就代表她比自已所想的更加仰慕拜蕾塔;換句話說就是她的同夥,也是該排除的對象。
妹妹投來譴責般的視線,她似乎認爲對拜蕾塔來說,逃離自己身邊纔是最好的選擇。安納爾德知道真要說起來,自己算是差勁的那種類型,所以她會這麼想確實也沒有錯,然而自己也不打算眼睜睜讓妻子逃開。
他應該有聽管家杜諾班說過自己昨晚就回來的事情,怎麼還會這麼慌張?是不是沒想過自己會出現在早晨的餐桌上啊?
莫弗利樂得拍起手來,這好像逗得他很開心的樣子。
但說真的,對安納爾德來說怎樣都好。
「籠絡?」
「所以?」
「那你還正大光明地參加貴族派的晚宴?」
「這樣啊,那說起我希望的條件,大概就是想找個有骨氣又有膽識,而且具備強悍實力的對象。」
第一次有人對自己這麼說。
但因爲也沒有其他特別想做的事情,安納爾德就這麼進入軍官學校,一路唸到畢業。在畢業之後立刻被分配到的部隊上,不但跟那個男人重逢,對方還成了自己的長官。
究竟是擔心單身的自己會感到寂寞,還是出自要跟他一樣因異性而受盡糾纏這種倒添麻煩、多管閒事的好意呢?不過以莫弗利的情況來說,全都他自作自受就是了。
「其實套用在你身上感覺滿貼切的。我覺得你是那種好奇心旺盛,要是對上你的喜好,就會陷得很深的那種類型。」
儘管對於他想用這種說詞說服自己感到傻眼,還是決定儘量配合一下。
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是哪裏有趣,但身爲長官的莫弗利始終都面帶笑容,輕鬆結束了這場紛爭。幾年過去,當兩人一起踏過好幾處戰場之後,安納爾德對他說出無意間聽到的傳聞。
到了隔天早上,留下還在沉睡的妻子就下樓喫早餐時,剛好與幾乎是初次見面的繼母及妹妹碰面。
一開始配屬到他底下的部隊時,他的渾名已經傳遍整個帝國,現在甚至傳到國外去了,讓人不禁傻眼地想,他究竟是做了多麼可怕的惡魔行徑。
「有耶,有喔有喔,有個女生完全符合你的條件!」
「這樣啊。你纔剛平安地從戰地歸來,請好好休息一下。」
就這麼帶着難以言喻的心境,來到以前用過的房間。這睽違八年的房間,跟要踏上戰場前相比沒有任何改變,靜靜迎接安納爾德歸來。大概是有在打掃這個房間吧?四處都不見灰塵堆積,物品的配置也都沒有改變;但還是能感受得出主人長年不住在這裏,而帶着一股沉悶的氣息。
「這樣啊。」
「早安。」
「只是稍微談了一點近況,還有關於往後的事情。」
「論斯瓦崗伯爵家的家世,應該跟萊登沃爾伯爵家不分上下才是。沒想到長子的想法還真是奇特呢!這麼說來,現任伯爵原本是個軍人對吧?話雖如此,也不算是軍人派。」
安納爾德一邊咀嚼着柔軟的麪包,並若無其事地分別觀察起眼前這兩個女人。她們似乎覺得自己很礙事,卻不知道是針對什麼事情才產生這樣的念頭。在報告上已經看過她們跟拜蕾塔感情很好,會不會是爲了她而想將自己趕走呢?
安納爾德在餐桌旁就坐並用起早餐後,繼母露出生硬的笑容。
實在很想問他「由結婚對象讓自已的人生變有趣」究竟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這個回答讓長官大喫一驚真是太好了。畢竟自己只是隨便列舉出期望招募到的新兵條件而已,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女性?如此一來,要自己結婚這件事應該也會不了了之。
那晚就這麼在沒有給出明確回應的狀況下道別,但隔天卻有軍官學校的入學資料送到宿舍過來。明明連考試都沒有參加,卻莫名其妙就收到合格通知了。
「但也帶有冷血、冷酷的意思,這些你就不在意了啊?不過,算了。我覺得有趣的地方在於狐狸看起來跟貓滿像的,但其實是犬科。雖然警戒心很強,好奇心也很旺盛。」
「咦?你還是一樣,一臉了無生趣的樣子耶。」
「中將閣下,您知道自己似乎被稱爲『慄發的惡魔』嗎?」
斯瓦崗伯爵家只論血脈來說,確實是舊帝國貴族,有着悠久的家世歷史,也經營着富饒的領地。一開始並沒有多想這場晚宴會邀請自己背後的意圖就來參加了,但這麼說來,或許正是貴族派想拉攏人才。
「你則是被稱作『戰場上的灰狐』吧。比起生物,我覺得虛構中的產物比較好,你覺得呢?」
不過到頭來還是沒跟那個妻子碰面就上了戰場,並在八年後收到挑釁般的離婚書狀。大概真的像自己提出的條件一樣,既有骨氣又有膽識吧!有沒有具備強悍實力就不得而知了。
因此產生興趣之後,安納爾德一回到帝都就開始蒐集關於妻子的情報,沒想到竟是個可怕的惡女,於是轉瞬間就擬定好如何懲治她的計劃。或許是聯想到當時奪走自己童貞的惡女,而兼具了在某方面來說的復仇吧?
「什麼條件呢?」
長官說出如此不祥的一句話,接着就拍了一下手。
一邊這麼想着並做出回應之後,對方思索般點了點頭。
「呃,嗯。早安。安納爾德,你回來了啊?」
無論刀劍、槍枝等物資都十分充足,甚至還能進行轟炸。就人數來說,也是帝國這邊壓倒性的多──根本是一場鎮壓。
「因爲我最喜歡夜夜笙歌啦,要是娶了老婆就很難這樣玩了。這也是原因之一啦,但現在更重要的是升遷。只要階級提升了,你最討厭的女人就會羣起湧過來喔。趁現在就先採取行動比較好。」
無論如何,安納爾德也很清楚自己無法反駁這個惡魔般的長官;雖然知道,但也明白這並不是能夠隨便答應的事情。
相對的,自己的同夥暫且是父親嗎?
分配到部隊的第一天去向長官打招呼時,他一臉和藹可親的樣子笑了笑。
安納爾德無視父親的反應,看向並肩坐在對面的母女倆。她們看着走進餐廳的安納爾德都不禁愣在原地,簡直就像遭遇到怪物一樣臉色蒼白。
「我記得沒錯的話,說我討厭女人的正是閣下吧?」
「對方手上只有農具,而且只會毫無防備般地直衝過來。我們則是要使用武力排除他們。」
「你喜歡怎樣的對象呢?可愛型、美女型、狗狗型,還是療愈型?或者出乎意料地喜歡有虐待傾向的女生?」
「你看起來倒是滿快活的。」
本來是從小型部族之間對立所引發的紛爭,不知從何時開始讓帝國有了干涉的餘地。雖然不知道高層是怎麼想的,但這場紛爭的規模並不需要帝國多管閒事。然而莫弗利卻大放厥詞地表示,就像在參加一場單純的遊戲一樣。
現在是沒有打算傷害她。如果妻子是一如傳聞那樣的惡女,要怎麼傷害她都不會有所遲疑。但昨晚那件事,讓安納爾德決定先觀察狀況並重新蒐集情報;他體認到由自己親眼看見、做出判斷還是比較重要,他人蒐集的情報終究欠缺可信度。
「謝謝。」
「是啦,畢竟剛好碰上你失去童貞、把你救出來的人就是我嘛!我也知道,你後來有適當地一邊控制感情玩了一陣子,更明白你最近更是打從心底嫌麻煩。既不主動靠近,面對倒貼的人也都不搭理,這樣的男人就是討厭女人了吧?但是啊,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一段路喔。正因如此,我纔給在這方面的慾望幾乎乾涸的可憐部下提出了這個建議,妻子可是特別的存在喔。」
無意間看了桌子一眼,就注意到一份有點褪色的白色裝幀豪華簡歷。當時的色澤想必是耀眼的純白吧?這也讓人感受到歲月的流逝。
「原來放在這裏。」
從來沒有翻開來看過,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收下這東西。但既然是放在這裏,就代表確實在前往戰場前有收下。安納爾德時隔八年再次拿了起來,並翻開封面。
一打開,只見一位有着眼尾上鉤的紫晶眼,感覺好勝心很強的少女面露微笑。那是一幅垂着一頭莓果粉金的柔軟長髮,穿着很女孩子氣的淺藍色禮服,坐在椅子上的少女肖像畫。以要送到相親對象手中的肖像畫來說,這抹微笑也太有氣概了,安納爾德不禁露出苦笑。
看來素未謀面的妻子,還真的符合安納爾德無意間提出的條件。
昨晚在月光底下露出那副堪稱妖豔模樣的她,雖然難以跟肖像畫中的身影聯想在一起,但若是在陽光底下見到她,印象或許也會有所改變。
思及「要是可以更早看到這幅肖像畫、看到她本人……」的同時,卻也能輕易想像得到就算看到肖像畫,心情上應該也不會產生任何動搖吧?因爲自己從來沒對他人抱持過任何一點興趣。
「妳還隱藏着怎樣的一面呢?」
安納爾德不禁對着肖像畫這麼問。只是過了一晚,對她的認知就翻轉了好幾次。以爲她是個惡女,沒想到竟是純潔之身;想說她是個強勢的人,卻還會嬌弱地攀附着自己。既然她是第一次倒也理所當然,但原以爲她那副深感不安的模樣也是出自演技,還覺得逼真到令人佩服──現在想想甚至感到惹人憐愛。
家人也都掛慮着她。父親希望可以把她留下來,妹妹則是跟她十分要好,芯希雅好像也很照顧她。
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自己對於內心湧上的心情也感到驚訝。
安納爾德於是決定改變計劃。一開始認爲進行一個月的報復就夠了,現在卻覺得一個月可能都還難以摸透拜蕾塔這個人。就連放手也覺得可惜,因此需要進行大幅度的修正。
就算結果產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當然也該配合做調整。
從來沒跟人有過深交的安納爾德,感受不到他人細微的情感變化,就連對自己的情感都這麼遲鈍了,這也是理所當然。
但在戰場上,要看穿敵人的思考倒是很容易。畢竟腦子裏滿滿裝着歷史上的戰爭過程。無論哪個時代都只是換個戰場而已,戰爭的動向都一樣。安納爾德善於利用從書中獲取的知識分析行動,並進行預測,也很會觀察並參考周遭其他人的舉止。
就像小時候努力不讓母親擔心一樣。
「跟鎮壓暴動差不多吧?不,或許比較接近攻城戰,尤其是攻略堡壘或城堡時的狀況。」
安納爾德試着動員至今學到的所有知識。
若要展開攻城戰,希望我軍的兵力是對手的三倍。尤其當對手要將局面引導至守城戰的話,就要斬斷對方的補給路線,也想防止有敵方援軍繞到自己背後。不知道她實際上握有多少兵力,援軍又會有誰呢?
一旦開始思考,才發現自己對於妻子並沒有直接的瞭解。
「是。」
腦海一隅一邊這麼想着,安納爾德點頭道:
「怎麼,你是毫無自覺地在放閃啊?你光是學我挑選了那樣的詞藻,就足夠令我感到驚訝了。你還是趕快產生自覺,並好好珍惜你老婆吧!她在你面前想必是滿可愛的吧?」
要跟他一起出席晚宴時,就會聽到這個男人接二連三地不斷講着令人難以置信的甜言蜜語。比起來自己實在委婉多了,並不是什麼會讓長官這麼驚訝的事情。
「這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代表妻子很有魅力吧?她是個既可愛又高潔的人。」
「這麼說來,我有一件事想詢問閣下的意見。」
「在職場上總覺得會特別興奮呢……這樣啊,你拿那個當參考啦,所以說呢,怎麼樣?」
點頭回應並準備離開辦公室的安納爾德,無意間停下腳步並看向長官。
就算不是敵人,也依然是自己深感興趣的對象。
「爲什麼我要因爲這種事情被閣下責罵呢?實在無法理解。而且我有回家。」
「噗,你想問這種事?是要追求誰啊?」
「呃,突然間是怎樣?好像很有趣耶,到底是什麼事?」
「咦?真難得你有事請想問我,怎麼啦?」
她的能力真的十分出色。
「是、是喔。但剛纔那句話實在太好笑了……你到底有多喜歡你老婆啊?」
「這麼說來,閣下晉升了對吧?恭喜您,上將閣下。請問您的心情如何呢?」
也就是說,自己認爲妻子是個既可愛又高潔,而且有膽識又令人興致勃勃的對象。
寫好字據並讓妻子簽了名,但還是想好好探究一番。就在這時,得知她要前往領地視察的事情。這是一次絕佳的機會。安納爾德懷着看透妻子真面目的決心,決定一同前往視察。
莫弗利一邊拍着辦公桌笑翻了之後,這才用一雙泛淚的紅眼給出「你就順着自己的心情去抱你老婆看看吧」這樣的建議。
原來如此,那些確實不是平常自己會說出口的話。
不如說令人傻眼的是,斯瓦崗領地的狀況糟到要是沒有她,不知道現在會是什麼模樣。從來不曉得父親竟然不顧職務到這種地步,也不知道妻子竟然這麼有經營手腕。
並沒有感到特別害臊的長官,笑咪咪地追問下去。以他的狀況來說,不只是職場而已,就連軍方舉辦的晚宴上、正在進行訓練的官舍裏,還有會議室也是,總之不顧場合地到處發情,沒被人目擊到祕事還比較罕見。
就連這樣的自己,也對她蒐集情報的能力感到讚歎不已。
在辦公桌就座的莫弗利揚起和藹的笑容。
「先從身體嗎?由於初夜好像算是失敗了,因此現在處於自制的狀況,總覺得好像被她埋怨的樣子。」
安納爾德看準坐在辦公桌前拿資料把玩的長官,因爲感興趣而抬起頭來之時,開口說:
遍讀斯瓦崗領地的資料、觀察地形,並擬定今後的對策。
然而,就這點來說,唯獨她寫給自己的那封離婚書狀太過草率了。換句話說,會不會是自己對她而言並沒有那麼重要呢?
「嗯──問題就在這裏呢。既然如此,乾脆就那樣吧。先從身體徵服她如何?」
纔跟妻子兩人從斯瓦崗領地回來而已,立刻就因爲勝戰紀念典禮事前會議的名義,久違被軍方叫去。討論關於三天後典禮的事情就已經夠擾人了,被找去的還只有這次獲頒勳章的人而已。由於只是要決定在會場大廳中的上臺順序、動作等瑣事而已,會議很快就結束了,因此更令人厭煩地想:「這種事情即使在典禮當天才確定,也沒問題吧?」
有着惡女謠言的妻子的真面目,究竟爲何呢?
「這樣啊,那還真難得耶!我還以爲你會丟着老婆不管,就着手爲下一個工作做準備了。嗯,既然如此似乎也不必特地把你找過來呢。你可以回去了,好好享受這段假期吧。」
「我只是認真地談論這件事,並沒有要逗您的意思。」
「在那之前,還要先寫下字據……我想想,要怎麼寫纔會對自己有利呢?」
就算事前從她舅舅口中得知情報,她還是能以在村子裏問來的線索爲基礎進行推測,併成功誘導鄰國那些人前來襲擊領主館。讓人不禁產生所有人彷彿被她玩弄於股掌間的錯覺,然而她的計劃又是那麼巧妙。
在那之後,正要離開典禮會場時就被莫弗利叫住,也不知爲何,就只有自己被他找去辦公室的樣子。因此,現在是兩人在這間房裏獨處。
「不,那倒是已經經歷了。」
領地視察的最終目的,就是擊退搶奪領地穀物的盜賊,然而就連這個真相也並非單純的逃稅或穀物竊盜而已,而是建立在牽扯到鄰國的複雜關係之上。聽到巴杜染指貪污事件時就覺得不太對勁,但在得知父親是有多麼怠忽職守之後,一切也都說得通了。何況一旦瞭解鄰國的情勢,成爲隊長的那個男人會採取這樣的行動,也只能說是情非得已。
儘管內心只充斥着滿滿不祥的預感,安納爾德還是面無表情地看着長官。
「喜歡?」
「都是因爲國會從中介入啊,那才真的是麻煩的事情呢。那羣老奸巨猾的傢伙在那邊嚷嚷着找到一個好藉口了。」
「因爲閣下平常講的事情大多無法作爲參考。」
爲什麼這又讓自己產生一種不悅的心情呢?
「當然。我是因爲閣下的命令才娶她爲妻,要是您忘了我也會覺得很傷腦筋。總之,就算我稱讚她的容貌,也只得到冷淡的回應而已。」
所謂獨佔欲究竟是怎樣的情感呢?雖然在無意間浮現這個疑問,但就算問出口想必也只會被長官捉弄而已,因此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若想在戰場上顛覆局面,情報不可或缺。不只是敵軍規模等總戰力,包括佈陣位置的地形、氣候,還有至今的歷史發展等等,要蒐集的情報領域十分多元。此外,也要事先調查軍方指揮官的想法及擅長的戰術,將這些資訊像拼圖一樣組合在一起之後,再找出最佳解答。安納爾德算是記憶力很好的人,牢記着歷史上記載的那些戰略及戰術,也因此被語帶策略家之意地以狐狸形容。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應該都傷害不了閣下吧?」
對這個女人令人深感興趣到甚至想找來當部下。
不知爲何,莫弗利跟父親好像都很瞭解她的樣子。
「像她這樣討厭自己外表的類型,如果稱讚她的個性或體貼的一面,會比較有效。」
若是問及那晚的感覺好不好,應該是滿不錯的。
「好,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但拜託給我一點時間……咿哈哈!哈哈哈!」
大概就是因爲這種個性纔會稱爲惡魔吧?
「我無法理解,我並沒有說出任何逗趣的話吧?」
「噗呼!等、等一下……拜託你不要突然逗笑我。要死了……我的腹肌要死了。」
「噗呼哈!……真、真的等我一下……不行了……我的腹肌已經壞死……救命啊,笑到抽筋好痛……你可得負起這個責任喔。」
「好好好。我知道你還是一樣對政治角力不感興趣吧?就算你擺出這樣的態度,我也不會覺得受傷喔。」
「你還在這個階段的話,跟拜蕾塔的初夜該怎麼辦纔好啊?」
看見惡女真實的一面之後,與其改過自新,反而因爲想得到她,而提振了類似鬥志的情感。
「你的個性真的很差勁耶……怎樣啦,讓我多聽一點部下開心的話題也沒差吧?你這傢伙的獨佔欲真強。」
然而最令人感到欽佩的,還是妻子一圈又一圈設下的謀略。
安納爾德思索了一下。
「疼愛?但我只是模仿了閣下常在追求女性時會講的話而已喔!」
必須根據她至今的成長過程及行動進行分析纔行,但手中的報告雖然不能說有造假的地方,也確實夾雜了推測及謠言於其中。首先,得從仔細斟酌開始。
「所以說,在那方面我也從閣下身上得到了建議。」
「我本來還擔心,你會不會在戰場上堆積了太多欲望,結果一口氣爆發……看來是多慮了。而且說她可愛又說她高潔,根本捧上天了。真不敢相信,原來你也有疼愛一個人的心情啊?」
安納爾德平淡地這麼一說,莫弗利睜大雙眼並噴笑出聲。
「這樣啊,謝謝閣下的建議。」
總之,既然是妻子讓自己這個被說像個不帶情感、人偶般的冷血男人變得這麼奇怪,那就更加沒有放手的打算──唯獨這份情感化爲明確的事實,並佔據自己的內心。
「你還是一樣很沒禮貌耶。瞧你這副德性,會不會被老婆嫌棄啊?我看你這個人在休假期間想必也沒做什麼好事吧?你要是敢說都沒有回去伯爵宅邸,整天窩在軍方配發的住處睡覺的話,我可是會生氣喔!」
即使如此,長官說會變得有趣的這句話,還真的不見得有錯。思及此並想起妻子的身影,也不禁心生歡喜。
「這樣啊。」
說穿了,帶她去領地視察是能做什麼?之前都以爲是父親享受着跟情婦同行的旅行,只能聯想到可能是避開在帝都的後妻目光,做些男女的事情之類低俗的臆測。然而,實際與他們一同前往視察,就被她比領主還更像個領主的舉止嚇了一跳。
也不是完全不感興趣,早就預料到從南部戰線歸來之後,接下來要面對的鬥爭想必就是政敵了。不過現在正在跟妻子打賭,而且總覺得──對方更是所謂的勁敵。
「咦?」
「忘記是什麼時候了,您曾在這裏就直接跟女人做起來了吧?應該說,更久之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事情。我記得好像是統括管理部的輔佐官,還有軍司令部中某一位的千金,是吧?」
「是關於追求女性的方法。」
「咦?是喔,真意外,你也不是對那種事情特別積極的人吧?平常總是因爲無法徹底拒絕才被撲倒的說。她應該也是第一次,感覺應該會是滿糟糕的體驗呢?」
心中只對妻子感到無窮盡的興趣。
就連生性淡漠的自己都不禁陶醉,那彼此應該共度了一段滿歡愉的時間纔是。然而要向長官說出這種詳情,總覺得會讓自己不太開心,於是直直盯着長官看。
「但她還是不喜歡被人稱讚她的容貌吧?」
「內在?」
「你的妻子?拜蕾塔嗎?」
安納爾德反覆思索着莫弗利的這番話。
「你應該正在想『勝戰紀念典禮這種事情也太麻煩了』,對吧?」
那晚的拜蕾塔極爲煽情,又十分妖豔,另一方面緊緊依偎自己的模樣也非常可愛。
「喔喔,拜蕾塔啊……她滿棘手的吧?應該也很討厭那些老套的甜言蜜語……該怎麼說呢,怎麼總讓我覺得好像是自己被她甩了一樣……拜蕾塔啊,嗯~想讓她動心,或許不是要稱讚她的外表,而是更內在的層面會比較好吧?」
「我聽說慰勞獎金似乎會延後支付的樣子。」
「我的妻子。」
如果只是被她小看,那還有辦法逮住破綻;但如果不被她看在眼裏,倒也確實會產生複雜的心情。
「在你看來浪費時間或毫無意義的事情,其實都還是有其深意。要是不好好表揚立功的人,之後可能會演變成令人傷腦筋的狀況,在威權主義下更是如此。」
根據莫弗利的說法,這好像就會連結到「喜歡」這樣的情感。
這麼說應該已經迴避掉了纔是,但好像反而正中紅心。
身經百戰的長官思考了一下之後,和藹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