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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領地視察及丈夫的盤算

《致未曾謀面的丈夫,我們離婚吧!》 · 久川航璃 · 2.9萬 字

跟安納爾德訂下那個莫名其妙賭注的三天後,就是之前瓦納魯多要求一起前往斯瓦崗領地視察的日子。

這趟的目的在於調查在領地回報中呈現歉收的實際穀物產量,並找出貪污穀物的證據,再讓主嫌坦承自己的犯行。斷言能在一星期內解決這些事情的公公也很厲害,但一想到不知道是要丟多少工作給自己,拜蕾塔的頭就痛了起來。

帝國東部是一片從帝都延綿過去的山間地帶,也是海拔較高的地區。經過開拓之後鋪設了街道,雖然往來便利,還是要花上兩天的日程。然而慶功宴就在半個月後,因此一行人計劃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出發,途中不在任何地方住宿,只換過馬匹就繼續一路前行,最後得以在隔天中午就抵達領地。

這裏的氣溫比帝都略低一些,就季節來說還是盛夏,但在這裏卻不會感到有多熱。

雖然舒適,但在馬車裏卻覺得冷到不行。

拜蕾塔苦惱地想着事情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幾年前帶着公公造訪領地幾次時,心情應該都不比現在慘澹。

「那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我也不知道,您自己問他如何?」

在寬敞的馬車內,面對明明就坐在對面還硬要湊過來講悄悄話的公公,拜蕾塔不禁皺起了臉。

閉上雙眼靜靜沉睡的安納爾德,就坐在拜蕾塔身邊。

他依然是這副宛如雕像般的美貌,一閉上雙眼,看起來就像個精緻的人偶一樣。即使承認他的外貌真的相當俊美,但拜蕾塔希望他儘可能不要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之中,純粹是因爲很火大的關係。

完全不知道這趟視察他竟然也會同行,事前他什麼都沒有說。

昨晚拜蕾塔對丈夫說必須前往斯瓦崗領地一趟,會離開帝都一陣子,他也只是說着「我知道了」並點了點頭。

如此一來,至少這段時間就不會有夫妻的夜生活,拜蕾塔也鬆了一口氣。這趟計劃在斯瓦崗領地待一星期左右,最晚會在月底預計舉辦的慶功宴之前回來,但一個月中有大概三分之一的時間都不用跟丈夫共度也很划算。由於字據上並沒有特別註明要一起行動,所以也不算是違約。

然而隔天一早前去搭乘準備好的馬車時,看到丈夫正無所事事地站在門前,拜蕾塔不禁嚇了一跳。在他的護送下搭上了馬車,才問了「是前來送行的嗎?」丈夫卻就這麼接着進入了馬車之中,讓她頓時說不出話來。

他並不是答應讓拜蕾塔去領地,而是表示自己也要一同前往吧……最後前來搭上馬車的公公一看到已經坐在裏頭的安納爾德,臉色頓時大變。換作平常,她應該會揶揄地說「他是您兒子吧,到底有多不喜歡跟他相處呢?」之類的話,但自己終究也沒那個心情。

安納爾德毫不在乎兩人可疑的模樣,很快就閉眼入睡。

「聽好了,妳可要負責盯緊那傢伙。」

「傷腦筋,請別把這種事推給我,否則我就不協助您調查了喔!」

那是位於小麥產地中的一處悠閒小部落。

雖然氣憤地想着他這次又要找什麼麻煩,卻不禁因爲隔着背部感受到那身結實的肌肉而語塞。這個男人外表看起來纖瘦,卻有着軍人風範的肌肉線條──儘管有着驚人的美貌,看起來也不會像個麗人,就是多虧了那副身材吧?

「這座橋已經十分老朽,最近好像會架一座新的代替,聽說預計明天會有外地的男人來進行修繕的樣子。」

雖然聽說過他們關係不好,沒想到竟交惡到這種程度。聽拜蕾塔語帶憐憫地這麼說,瓦納魯多隻是冷哼了一聲。

安納爾德在公公身後接着下了馬車,讓執事長不禁睜大了雙眼。

來到領地之後立刻就把工作丟過來的瓦納魯多相當有幹勁……什麼的,原因當然不是這樣,看也知道只是想盡情使喚媳婦而已。

「咿啊……你不要靠在那邊講話!」

就算安納爾德不跟自己同牀,身體也絕對不可能會難耐到無法入睡,反而可以熟睡一頓。怎麼想都是自己一個人睡比較舒適,爲什麼還要特地去誘惑村民啊?雖然前來領地的途中,在馬車上睡覺的體驗稱不上舒適就是了。

「因爲有耳聞這樣的消息,所以領主大人才會加強巡邏的樣子。」

「唔嗯。老夫會在這裏待上一陣子。」

一行人就這樣在待起來很不自在,氣氛也不太好的馬車中度過了一天半的時間,總算在隔天中午抵達第一座要進行視察的村子。

當她滿臉通紅地這麼喊着時,安納爾德舔了一下她的脖子。

「妳在這裏做什麼?跟村民之間靠得真近啊。是在物色夜晚的牀伴嗎?」

他的呼息一拂上肌膚,全身都跟着熱了起來。明知拜蕾塔已經是紅着一張臉,安納爾德還是滿不在乎地繼續說下去。

「怎、怎樣?」

「那麼,最近有在這附近看過一些陌生人嗎?」

但丈夫絲毫不曉得她的內心糾葛,也沒替她着想,只是感慨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您這句話說得好像以人道爲重,實則差勁透頂喔。連自己的兒子都要推給別人照顧,太讓人困擾了吧?」

「把自己能力不足的弱點束之高閣,還最會埋怨他人,真是不敢當呢!我可要多向您學學纔對。」

「我知道了,請你放我下來。」

不,應該還是多虧那些留在領地的家臣們的努力吧。而且也正因爲如此,纔有辦法好幾年都置之不理。

這時聽見一道平靜的聲音,拜蕾塔嚇了一跳並往身旁看去,就這麼直接與那雙靜靜睜開的祖母綠眼對上視線。

「肚子餓的話請你去找食物喫!」

拜蕾塔尖酸地拋下這句話之後,就逕自往前走去,看見公公他們一行人都聚集在橋的另一端,就準備踏上架在一條小河上的橋。正當她下一步就要踏上橋,瞬間被走在身後的安納爾德力道強勁地抱住了腰。

拜蕾塔得意洋洋地輕笑。

結束在第一座村子的視察,並於傍晚抵達斯瓦崗領主館之後,拜蕾塔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怎麼可能要好,你是瞎了嗎?瞧瞧她這副目中無人的態度。這囂張的丫頭根本不懂得尊敬公公,你多少警告她兩句也好吧?」

這還是拜蕾塔第一次這麼希望能夠早點抵達領地。

完全無法理解丈夫的行動。

拜蕾塔無從得知他的真意爲何,畢竟很難從他面無表情的沉思臉上,看出究竟是不是感到開心。

「很簡單好嗎,你只要放鬆手的力道就好了!」

「餌?」

「父親大人,您自己這麼說都不會覺得悲傷嗎?」

「呀啊!」

「你們還真是要好。」

剛好在耕田的那個男人,一看到拜蕾塔不禁目瞪口呆。看起來男人都從戰場上歸來了?雖然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有沒有服過軍役……她毫不在乎地向他搭話道:

滑過頸項的溫熱觸感,讓她的肌膚頓時發熱起來。

「動不動就像這樣拿領地當盾牌威脅老夫。妳要是下車了,誰要去到處視察領地啊?趁人之危就讓妳這麼開心嗎?」

他本人只會一直說着腰痛之類的滿嘴抱怨,明明是瓦納魯多自己安排這樣的日程,卻在碎念都是慶功宴害的。

快步離開村民們,爲了不被他們聽見,拜蕾塔勉爲其難地貼近過去,並悄聲這麼說了之後,只見他微微睜大雙眼。

「最近雨水多嗎?」

「謎底之後才能揭曉,順利奏效的話我再告訴你。」

「因爲看起來實在太美味了。」

「是有盜賊出沒嗎?還真是大陣仗……」

男人像是嚇了一跳似的,下意識就用平常的語氣這麼說。

物色夜晚的牀伴?

「嗯,好久不見。」

他是什麼時候醒來的啊?

讓滿腹不甘願的公公下了馬車之後,不知爲何安納爾德也默默地跟了上來,三人一起視察這個村子。

丟臉到好想哭。

「說什麼蠢話……到時候傷腦筋的可是領民,難道妳要做出讓毫無罪過的領民受苦的選擇嗎?」

「哦哦,是領主大人的意思……本來還想說貴族大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果斷拒絕之後,只見他令人費解地歪過了頭。究竟是哪一點讓他無法釋懷了啊?

雖然是有過肉體關係的對象,拜蕾塔還是從來沒有跟異性有過這樣親暱的接觸。自從有記憶以來,就連父親也沒有像這樣緊貼着把自己抱起來過。拜蕾塔甚至不曉得這竟會令人感到這麼羞恥。

「要從那邊繞道而行。」

「妳這個臭丫頭!」

逕自牽起別人的手嫌棄一番之後,還有什麼話想說的嗎?然而,他接着就不發一語地看向車窗外。這也讓拜蕾塔同時產生了想追問到底的心情,以及警告自己就這麼別去搭理才能保住一條小命的兩道心聲。

衆目睽睽之下,是要被迫配合怎樣的羞恥玩法啊?

拜蕾塔強忍下想大喊「我的手不像深閨貴婦一樣還真是抱歉啊」的衝動。

「是陌生人好嗎,被丟着不管長達八年的花瓶妻子,怎麼可能有那種權力呢?」

「既然摸起來很不舒服,想必讓你感到不悅吧!請你別再做這種事了。」

「就算沒有上鉤,也可以再想想其他辦法,但我認爲這招成功率還滿高的。畢竟有你在場,也更增添了可信度。」

「老爺,歡迎您回來。」

「謝謝你的救助,總之請你放我下來!」

就算提起領主,男人也沒有表現出負面情緒的樣子。一般來說,民衆都會討厭沒在管理的領主纔是。會是公公在拜蕾塔不知道的地方,動了什麼手腳嗎?

「哎呀呀,父親大人,真是十分抱歉。不然我立刻下馬車好了。」

眼前架在河川上的橋確實已經既老朽又破爛。感覺一腳就會踩穿。朝着安納爾德示意的方向看去,就看到有個只擺了一塊板子可供人橫渡的便橋。

雖然在他懷裏奮力抵抗,強勁的力道還是緊緊固定住拜蕾塔,沒有要放開她的意思。

竟然被他耍着玩!

「這樣啊。那有影響到收成嗎?」

「你突然是在做什麼?」

「你們果真很要好。」

覺得一陣惱火的拜蕾塔,狠狠地瞪向丈夫。

「那倒是不會,今年還算是較爲豐收,因爲浸泡雨水而壞掉的部分並沒有很多。」

「不,我只是在想妳的手真硬……」

看着他勉強用客氣有禮的語氣回答,拜蕾塔在內心對他感到有些抱歉,還是繼續問道:

「恭喜您平安從戰場歸來。」

「他是妳的丈夫吧。」

「如果有看到的話,請到領主館通報一聲。不久後也會從帝都派遣軍隊過來,但應該還要再花點時間呢!」

執事長巴杜恭敬地低頭前來迎接。

大概是事前有收到聯絡吧,在村長的歡迎下,一行人巡視起這個小村子的狀況。這時拜蕾塔忽然靠近一位與村長、公公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工作的村民。

走過高牆圍繞下的大門並穿過一片樹林,就是前院了。眼前能看見比起位於帝都的家還更遼闊、歷史更悠久的一幢宅邸。儘管古色古香,但有仔細維護的這棟建築物處處都很美麗。即使天色都暗了下來,四周點起的亮光還是讓宅邸燈火通明,後方有座尖塔,旁邊還有好幾個倉庫。光是如此,就能看得出領地經營的富裕程度。

「少爺?」

「我?真想請妳告訴我是被怎麼利用了。」

實際上在抵達這處村子時,他也獨佔了村民們的目光。不知道是否習以爲常,他的表情也沒有絲毫動搖就是了。

「說那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今、今年沒下什麼雨……」

他每說出一句話,呼出的氣息就會搔癢地拂上脖子,讓拜蕾塔的腰際竄起一陣酥麻,不禁掙扎了起來。竟然會因此回想起夜晚的事情,自己的身體癖好究竟是有多特殊啊?光想就令人懊悔不已。明明真的因爲可以自己一個人睡而開心,會感到寂寞絕對是一場錯覺。

由於習劍的關係,手部肌膚不但較硬,甚至還有長繭……自己也知道完全不像淑女的手那樣柔軟又沒有任何傷痕。

無意間,安納爾德輕輕牽起拜蕾塔的手,緊盯着打量。輕輕撫摸過去的觸感特別有感覺,心跳也不禁漏了一拍。從臉蛋難以想像他有着一雙骨感粗獷的手,然而那修長的手指實在既漂亮又帶有藝術感,讓人莫名感嘆果真容貌端正的男人,連手也都這麼漂亮。

得到解放的拜蕾塔摁着自己的脖子,因羞恥而顫抖着身體並這麼怒吼道。

明是相隔十幾年的重逢,這樣的招呼也太冷淡了。然而不愧是執事長。他立刻加深了笑意。

「這似乎很困難。」

「呵呵呵」地笑了笑,看見很不痛快地罵了一句的公公露出扭曲的表情。

安納爾德只是「哦」了一聲,說出莫名其妙的回應:

「我是來問村民一些問題!最近好像沒下什麼雨,而且今年也是豐收的樣子。如此一來,果然可以視作有大量穀物遭到侵佔。另外,我還撒下了一點餌,如果獵物肯上鉤就好了。」

「如果還有其他想陳情的事,請跟平常一樣跟村長說吧!」

「哼,那傢伙可是離家之後幾乎沒再回來過的兒子。老夫甚至不記得跟他有過稱得上對話的交談。你們說好會以夫妻身分共度一個月對吧?既然如此,妳跟他說話的機會比老夫還要多上許多。」

「要是這樣亂動,可真的會受傷。」

但一回想起那手指摸遍自己身體,一張臉就不禁泛紅。拜蕾塔下意識地抽回了手。

被丈夫從背後緊抱住,讓她的雙腳有些浮了起來。

「不,沒有耶。住在這一帶的都是認識的人,如果有外地的人來,馬上就會看得出來。」

就在拜蕾塔在向其他村民詢問相同問題時,安納爾德來到她的身邊。不知爲何,他露出譴責般的銳利目光,是有做了什麼讓他不高興的事情嗎?

「嗯。」

「少夫人想必也感到很安心吧?」

「是呀。」

一旦開了口感覺就會講出不該說的話,因此拜蕾塔儘可能簡短地回答,然而巴杜也不疑有他的樣子,沉着地點了點頭。

「不過,前幾天調查官纔剛返回帝都而已,請問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只是想確認一點事情。你無須在意。」

「好的。」

巴杜也沒再多說什麼,並帶着一行人進入宅邸。

根據調查官的說法,他是在執事長的指示下侵佔了穀物,然而巴杜對於調查官的事情只表現出細微的懷疑而已。難道是有着絕對不會被揭發的自信嗎?還是擔心追問下去反而會被懷疑呢?

說不定其實還有事情想問,但面對公公這樣不太想談這件事的態度,還在思考該怎麼開口才好。

悄悄看向公公,只見他一副跟平常一樣高傲的樣子走在巴杜身後。還以爲他會心感焦急,看起來並非如此。雖然無法看透他的內心想法,但表面上感覺不出有任何動搖。

他要是說出對這件事並沒有多大興趣這種話,可就要想想該怎麼好好整治一下。

「少夫人請用跟之前一樣的房間,但由於牀鋪狹窄,無法讓夫妻倆一起使用。會將少爺的房間安排在隔壁,請問這樣可以嗎?」

「嗯,沒關係。」

是突然跟來的丈夫不對,並不是巴杜的過失。而且即使睡在不同房間,也不會感到傷腦筋;不如說一聽到要跟丈夫睡在不同房間,反而還鬆了一口氣。在他唱反調前趕緊點頭答應之後,安納爾德就靠上拜蕾塔耳語:

「安排在不同房間還真是傷腦筋呢。」

在女僕的帶領下前往房間途中,拜蕾塔朝丈夫瞥了一眼,只見他依然面無表情,看不出是在想什麼。而且也完全沒有感到傷腦筋的樣子。順帶一提,由於在前來領地的路途中是搭乘馬車,他並沒有毫無顧忌地做出那種事情,頂多只是被他牽了手而已。畢竟還有瓦納魯多同行,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哎呀,可以安穩地睡上一覺豈不是很好嗎?」

從帝都一路過來的途中,在馬車裏幾乎沒能好好休息,令人疲憊不堪。更重要的是,她很想念睡在牀上的舒適感。

「也是,要是在同一個房間就沒辦法睡了,妳溫暖的身體讓人莫名成癮。」

「妳是從哪裏得到這些知識的?」

「是我們最一開始視察的那座村子,你還記得啊?」

「岩石的顏色,不一樣對吧?能看到一條斜線的地方,跟變成紅褐色的地方種類不一樣。我在東部打仗的時候常會需要開鑿山壁,因此不會搞錯。」

用不着丈夫感到困惑,就連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

「真是可靠,就讓我見識一下妳的實力吧,妳明天有什麼安排?」

「父親大人也真是的,已經年老昏聵了嗎?往後的日子真替您感到擔憂!畢竟是這麼龐大的事業,還是交付給繼任者比較好吧?」

咯咯笑了起來之後,公公就冷哼了一聲並撇過頭去。

無畏地勾起微笑之後,安納爾德稍微睜大了雙眼,並「呵」地勾起嘴角。然而那只是細微的表情變化,下個瞬間他又恢復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

但怎麼會說我們合拍啊?

座落在湖泊附近的悠閒農村最近因爲接連下了很久的雨,導致村子淹水的狀況好像很嚴重。

在拜蕾塔身旁眺望眼前景色的安納爾德疑惑地問道。

「原來如此,就是這樣纔會產生誤解啊……」

「老夫深知要是讓妳得意忘形,準沒好事。」

儘管向公公說明概要時他表現出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但只要親眼目睹了狀況,神情應該也會有所改變吧?

「這些是跟斯瓦崗領地稅收相關的資料,除此之外還有水災等災害報告,也包含修繕紀錄之類的在內,全部都是父親大人丟給我的。當然,這都不成問題,反正我也會毫不手軟地報復一番。」

這樣的說法很微妙,而且聽不出究竟是什麼意思。說到頭來,那究竟是怎樣的情感呢?因爲會莫名成癮所以感到不悅嗎?所以是在故意找碴?

「當然記得。但妳要來這裏做什麼呢?」

「妳應該在想些什麼令人不悅的事情吧?」

這並不是想把丈夫的舉止趕出思緒,才盲目地在領地視察途中追加行程。雖然如此,但無論如何爲了甩開那股羞恥的感受,還是得不斷地動腦思考其他事情。

一抬起眼,剛好就跟俯視着自己的那雙祖母綠眼對上視線。然後,就這麼留下一記親吻。

「河川一旦氾濫,不只是作物會泡在水裏、造成收成率下降而已,要是放任隨着土石沖刷下來的動物、魚類屍骸不管,傳染病就會由此產生。在歉收之外,要是再加上傳染病蔓延,死亡人數就會急遽攀升,即使如此,您還是不覺得需要做些對策嗎?」

「是的。因爲父親大人一直鬧脾氣說不想來,我就強行把他帶過來了。大家也都爲此非常感謝我喔。」

「妳曾來過領地好幾次嗎?」

瓦納魯多就只有剛繼任伯爵那陣子會到領地露臉而已。他的前妻在這裏生產,接着直接進入育兒生活,因此安納爾德出生之後有段時間都是在領地成長;相對的,由於公公當時還是軍人,鮮少待在領地,光是有來露臉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在沒有經過整備到足以稱爲街道的砂石路上顛簸地前行,雖然會讓心情更加不悅,然而馬車內的氣氛比這還更糟糕,所以反倒是多虧這樣顛簸的道路,也就不必多做交談了。

「不,沒事。那麼,妳現在是在看什麼資料?」

「那這該怎麼處理?」

拜蕾塔對於調查官竟然會沒動任何手腳,就老老實實地製作報告感到十分費解,但看見公公的態度就能明白了;想必是因爲他橫豎也不會確認,所以到了後來甚至連僞造資料都放棄了吧?

那個男人在大半夜裏回家之後就提出莫名其妙的賭注,並隨着自己意願讓兩人度過初夜,不但是個自我中心的自私男,還是個想用刁難的理由束縛妻子的爛男人。沒想到隔天晚上卻驚人地溫柔,而在那之後又把人丟在一旁完全沒有表現出那種舉動。明明如此,剛纔卻突然湊了過來,只是親吻了一下就離開了。

「從那邊的土地及這邊的土地看來,巖盤比較脆弱的應該是在那一帶。不如說這邊的相當堅固,應該沒辦法在此動工。若要開鑿,將排水道從深處引導到前面去比較合適。」

「請問有什麼事嗎?」

「所以說,我不就像這樣,給您各式各樣的建議了嗎?要再多稱讚我一點也可以喔!」

大概是從領主館的傭人們口中聽說了之前的事情,他感到費解而這麼詢問。拜蕾塔點點頭,覺得這是一次好機會,並挺直背脊看着丈夫。說到頭來,自己又不是成爲領主妻子,爲什麼非得這麼頻繁來到領主館露臉呢?

「哎呀,父親大人,可不只有嘲諷的意思而已,敬請知悉。」

不,拜蕾塔也不認爲這是自己的工作。說到頭來,原因也是在於公公處理工作太隨便了;拜蕾塔暗自發誓在經過仔細調查之後,一定要再斥責他一番。

「都是父親大人不好。」

「我想去個地方巡視一下,不過,你若沒有要同行也沒關係。」

「是是是,我知道您這樣的態度只是想轉移話題,但我還是會配合的喔,父親大人。好好感謝我這個體貼的媳婦吧。我認爲在這裏蓋一道排水道比較好,就延伸到那邊的村落附近吧!如此一來,應該會稍微減少遭受雨水及氾濫的泥水侵襲的範圍。」

安納爾德就這麼若無其事般走出房間,被留在原地的拜蕾塔則紅着一張臉,渾身顫抖不已。

「父親大人,您聽到了吧?麻煩還是請個專家來吧!」

但長年以來都還是通過了國家的審查,因此也不能只責怪瓦納魯多就是了。雖然無法理解爲什麼這樣還能通過審查,但現在還是要以領地的事情爲優先。

隔天在喫過早餐後,便從領主館出發前往鄰近的幾處村落視察。由於不只是公公,連安納爾德也跟了過來,因此雖然天氣晴朗,馬車裏的氣氛卻相當沉重。

「妻子主動提出要求感覺不但新鮮,也滿不錯的。」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就面無表情地點頭答應,兩人就這麼單獨坐上馬車。由於已經跟馬伕說過要前往的目的地,因此就等着抵達而已。

「你可以確認那邊的狀況嗎?」

然而,這也是有着背後的原委。

相當輕柔,就像是小鳥輕啄般的吻。

領地視察第三天的午後,拜蕾塔對安納爾德說,希望兩人一起去個地方。

「這樣啊。那我建議你可以抱個玩偶入眠喔!」

巡視過幾座村子時,拜蕾塔發現部分地區的水災造成不少問題,資料上也記載了好幾年以來的受害損失金額,婉轉地問了瓦納魯多之後,才得知他雖然以前就知道這裏是個容易發生水災的地方,但也沒有想去解決這個問題的樣子。

「原來如此……所謂信衆是這麼一回事。」

爲此更應該要好好管理水量,並建造排水道,避免村子受到災害侵襲。

一旁的安納爾德顯露出傻眼的模樣,但真不曉得他所指何事。然而在開口詢問之前,安納爾德就滔滔地說明起來。

拜蕾塔將至今的經過都說給他聽。

「怎麼了嗎?」

「確認是吧?是要做什麼?」

沒想到竟然會發現這麼大規模的穀物侵佔事件。

然而一入夜,安納爾德便現身在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間裏。他的房間明明應該是在隔壁纔對。

拜蕾塔暗指要他別這樣廢話,公公果不其然氣得臉紅脖子粗地逕自走下小山丘。

原因就來自於降雨增加的水量超過了湖泊的儲水量,滿溢並流了出來,既然如此只能讓水流往別的地方了。滿溢出來的水可以帶來肥沃的土壤,另一方面卻也是疾病的根源。因此在籌備這項計劃時,最重要的就在於處置上不能有所差錯。

「這不就是前幾天來過的村子嗎?」

他的手指沿着棱線筆劃,解釋給拜蕾塔瞭解的身影顯得落落大方。至今都保持沉默的他,其實是在觀察地形一邊思考嗎?明明看起來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樣子,指出的地方卻相當明確。

無可奈何之下,便在視察途中繞道去可以眺望整片湖泊的地方。

「啊?」

事到如今才總算展現出領主風範的公公,繞了一大圈,還是要拜蕾塔提出改善方案──實在很想告訴他多少也自己想想,或是聘請個專家也好。

「怎麼會呢,父親大人。很感謝您帶我來到這個可以一覽無遺的地方,如此一來也更能理解領地的現況了。」

主導權似乎握在對方手中,更是令人不悅。

對方在男女關係方面的經驗比自己豐富,總覺得感受得出這一點。不但動作熟練,還很從容。拜蕾塔知道,安納爾德並不是到了二十四歲都沒有任何戀愛經驗的自己能輕鬆取勝的對手,更何況自己本來還是個處女,不管怎麼想經驗值都遠遠不足。

「我聽說你們做了一個奇怪的賭注……沒想到還滿合拍的嘛!」

「這是怎麼看出來的呢?」

似乎是理解到湖泊的重要性了,只見他也不再像剛纔那樣碎念下去。

他是在哪裏累積那些經驗真的一點也不重要;分明不重要,心裏卻總覺得鬱悶不已。大概是因爲被玩弄於股掌中而感到氣憤吧。要是直到關係結束前都會像這樣被他牽着鼻子走,並隨心所欲地玩弄,感覺實在令人火大又煩躁。

多虧如此,不只是以巴杜爲首的所有傭人,就連聽到這些傳聞的領民們也都相當崇敬拜蕾塔。就某方面來說感覺相當不自在,也因爲這樣,讓拜蕾塔不太想再過來,因此這兩三年都是隻將公公送去領地而已。或許這就是個錯誤的決定吧?

難道是做了兩次就沒興趣了嗎?

那裏就是先前視察村子時,安納爾德說他們有找人來修繕的那座橋。現在正有幾個男人聚集在那裏,進行橋的修繕。身處在一羣人中心的,是個有着一頭偏紅褐發的高挑男人,他站在橋墩的地方,看起來像在下指示的樣子。其他魁梧的男人們便在他的指揮下搭橋。

拜蕾塔也對於這種惱火的情緒感到不悅,便踩着重重的腳步走向安排給自己的房間。

拜蕾塔一拳打在整疊資料上,拚命地這麼告誡自己。

馬車一樣走在顛簸的道路上,拜蕾塔則是全程沉默不語,不久後便抵達目的地。當安納爾德下了馬車,他驚訝地說:

「我跟妳一起去,明天見。」

「抵達之後就會知道了,現在還是少說點話,以免咬到舌頭喔。」

拜蕾塔嫁過來之後先讓他戒了酒,過了一陣子,就發現瓦納魯多完全沒在處理領地工作,於是就拖着他來到領地。當時以巴杜爲首的傭人們全都驚訝不已,甚至有人發出宛如看到幽靈似的哀號,總之整個宅邸陷入一片混亂。當自己說着「難道沒有先知會領地嗎」追問之下,公公便吼着回應:「誰知道竟然真的會來!」也就是說,並沒有事先通知會前來領地的樣子。當然,拜蕾塔也因此利用號稱「劍術練習」的機會,將他敗壞的本性矯正了一番。

「男丁都從戰場上回來了,要建造就趁現在,然而基礎部分如果沒有好好打造,之後可是會很麻煩的,爲此還是要找專家來看看比較好。只要基礎打好了,應該就能一口氣建造起來,就算只有基礎工程,應該也能把水災造成的損害降低到現在的一半吧?」

「人家可是風一吹來就會倒的柔弱女子喔,慰勞時請更溫柔一點。」

告訴不斷碎唸的公公水災實際會造成的影響之後,看着眼前一大片水位較高的湖泊,他一臉驚訝地開口:

自己一點也不想跟他上牀,而且更想贏得這場賭注;畢竟次數越少自己勝利的機會就會越高,因此這狀況是很令人感激。確實是這樣沒錯,爲什麼與此同時也會覺得有些懊悔呢?

一旦知道自己講不贏,馬上就會這樣鬧脾氣。

「──所以說,也要你好好協助一下,請去勸勸父親大人好好處理領地的工作。」

拜蕾塔讓馬車停在跟村子有些距離的一處小山丘上,這裏一如預料,可以眺望整座村子。

「別說那種玩笑話了,到時候請你要認真確認一下。」

拜蕾塔直直伸出手,朝一個方向指去。

我應該只有跟公公說過會延後一個月離婚纔對,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得知賭注的事情?從沒看過他跟安納爾德之間有過足以稱爲交談的對話,但之前不小心跟米蕾娜說了這件事,會不會是聽她提起的呢?

當前妻過世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靠近領地過了,而這似乎已經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情。領主不到領地露臉的狀況實在太過異常,聽到這件事時,拜蕾塔傻眼到頓時語塞。在他罹患肺病退役的同時,妻子過世,後來瓦納魯多就在帝都過着沉溺於酒精的生活。

剛開始的時候,陳情書之類的還會頻繁送到帝都,也有很多人希望他能到領地看看,然而不知不覺間,就漸漸不再有這樣的意見出現。一年會派遣調查官前往領地兩次,但都回報沒有問題,似乎就覺得以執事長爲首,大家都將領地經營得很好。若是遇到什麼狀況,送點金錢或物資過去就結案了。總歸來說,瓦納魯多甚至連報告都沒有看就做出裁定,這樣的行徑可不只是怠職而已。

然而,難得提起他的幹勁,要是再惹他不高興也幫不到領地及人民。

不,眼下最重要的是領地視察。

晚餐過後坐在沙發上看資料的拜蕾塔暫且抬起頭,看着站在房門口的丈夫。他一樣是面無表情,然而並沒有散發出夜晚摸進妻子房間的那種下流氛圍。

「很可惜的是,老夫早就發現當妳在沒必要時開口閉口都是『父親大人』,就是語帶嘲諷的意思。」

總之,得知就算沒有自己,領地還是能順利經營,瓦納魯多更可說是一味地借酒逃避。

「這傢伙是個商人,大概只是對有賺頭的事情特別敏銳吧?」

所以完全不需要因爲對方可能已經厭倦自己的身體而感到消沉!

「來到這種地方真的有意義嗎?」

從遠方望去,也能看得出他們的動作相當俐落。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奇怪。」

「你果然一眼就能看出來了嗎?」

「是啊,我本來以爲會是工人來處理,或者頂多是隔壁村落的男人們來幫忙。然而這些人不但體格明顯不同於一般人民,動作也很俐落。而且,我也沒聽說有一個小隊規模的歸還兵在斯瓦崗領地落腳。」

他的視線注視着男人們的動作。看來就算沒有說出希望他確認的詳情,他也已經察覺出來了,丈夫果真是很聰明。

安納爾德的回答,讓拜蕾塔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果然一如我的預料。」

「這讓我對妻子在策劃的事情越來越感興趣了呢!」

「我先申明,這並不是想要掀起戰爭喔,只不過保護領地也是我的心願罷了。」

「如果有察覺那樣的意圖,我早就率軍逮捕妳了,放心吧!更重要的是,妳打算怎麼做?」

「我之前不就說過,已經撒下餌了吧。」

露出一抹笑容之後,丈夫睜大眼地短短嘆了一口氣。

「我總算明白父親會發牢騷地說看到妻子的笑容時可鬆懈不得的原因了。」

「哎呀,你也會去聽自己討厭的父親大人所說的話呢!不過,父親大人無論面對任何事情都是抱持懷疑的態度,你還是不要輕易聽信比較好吧?」

「我並沒有特別討厭他。」

拜蕾塔常說面對瓦納魯多時絲毫不能大意,或是揶揄他老奸巨猾,但還真的沒看過丈夫跟公公閒話家常的樣子,因此單純感到驚訝。原來,他也會跟公公私下交談。

然而看到拜蕾塔驚訝的反應,丈夫也是面無表情。這會不會是因爲自己並非他要特別在乎的對象呢?

「要是拖拖拉拉下去,結果被他們發現就麻煩了,我們趕緊離開吧!」

不等安納爾德的回應,拜蕾塔就使勁推着他的揹回到馬車上。

就這麼返回領主館之後,拜蕾塔深深大嘆一口氣。

「竟然又是文件,妳是要轉行做詐欺了嗎?」

現在應該是深夜時分,只靠着淡淡月光帶來的微弱光線,在已經住慣的走廊上不斷前進,庭園跟宅邸各處都能聽見打鬥的聲音。

「這麼多啊。」

「您看得出來呀,少夫人。沒錯,夫人是一位相當熱愛自然的人物。」

明白即使送陳情書給公公也無法解決事情的巴杜,有時會把領地的報告送到拜蕾塔手中。算是會互相通信的對象。如果是感覺能夠解決的事情,拜蕾塔之前都會幫他的忙。但這畢竟還是公公的工作,因此她都只提供最低限度的協助而已。

由於瓦納魯多疲憊不堪地這麼問,拜蕾塔便揚起了滿臉笑容。

要是說出「其實是打贏沉迷酒精的公公,並請他在向你提出的離婚書狀上簽名」這個事實,公公同意離婚的前提就不算數了。雖然不知道這場賭注的勝敗爲何,難得都拉攏了公公,實在不想說出這種冒險的話。

「這、這麼說來,關於你之前寄給我的那封信……」

「所以說,妳要怎麼解釋這個差距?」

「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喔。」

「哎呀,對一個正當經營的商人講這種話也太失禮了。這當然是一場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請放心吧!」

「也就是說,要裝作沒這回事啊。」

這時,一直都保持沉默的安納爾德突然開口,拜蕾塔也不禁嚇了一跳。

拜蕾塔呼出了一口氣。

於是拜蕾塔換了個話題。

只要前往現場視察他就會跟來,因此共處的時間也變多了。有時確實會出現他以軍人的觀點提出意見並令人感到欽佩的話題,但也時常做些無謂的事情逗弄拜蕾塔,惹她生氣。

「我指的不是自己,而是在說妳。」

「我有因爲其他事情拜託過父親大人,這次也不能說跟領地毫無關係……父親大人,對於事情的解讀本來就是多面向,從某個角度看來,雙方確實都能從中得到利益。」

朝瓦納魯多看了一眼,只見他依然是雙手在胸前交叉盤着,一動也不動。

「這次老爺跟少爺不是因爲那件事纔來的嗎?」

「哎呀,我本來就對爵位一點興趣也沒有呀,畢竟以前根本就不打算結婚,更是早就決定好要獨自一人活下去了,請別替我擔心。」

「很難得的是,夫人與老爺當時是戀愛結婚,那真是感情相當融洽的一個家庭。」

「這樣啊,看來夫人對植物的造詣很深。」

「只要跟年輕的傭人說這件事,大家也都嚇了一跳,看着現在的老爺,應該難以想像吧?少爺跟柯妮雅夫人真的非常相像,看到少爺長大成人的凜然模樣,我們傭人全都感到相當欣喜。然而這對老爺來說應該很煎熬吧,畢竟無論如何都會回想起夫人。」

就結果來說,能得知這十五年來大概有總計五年份的穀物憑空消失,沒有向上回報。雖然曾有三次豐收,但被報告成歉收的影響也很大。

現在不可以笑,他們想必是認真的。

「若是如此,我就帶着米蕾娜去開店吧!肯定會被評論爲美人姐妹經營者呢。」

「是的,自從少爺出生之後,一直都是在領主館成長。不過自從爲了入學而回到帝都之後,一次都沒有再來到這裏就是了。夫人病倒的時候,少爺還會代爲照料這區花壇,也很常拿花給夫人呢!」

「這聽起來還真令人騷然不安。」

「這次實際上的產量跟虛假的報告之間,差了多少?」

「這片花壇是柯妮雅夫人親手栽種的,夫人在生病之前,可說是相當精心地照料。現在這些花的種類都還是跟當時一樣。」

「『又是』是什麼意思?以前也有像這樣,請父親大人寫過什麼文件嗎?」

挑選這些適合種植在斯瓦崗領地的小花,都有考量到即使季節更迭也會開花的特性。看着眼前好幾種的花卉,拜蕾塔心生佩服。

「現在這個時世來說,會傻傻地將收穫量據實報告的領主還比較少吧?畢竟大家都知道要是申報得多,就全都會被拿走。更何況到之前爲止的部分,都已經報告過了,那些東西可是穀物喔──無論現在的狀態爲何,兩年以上的東西應該早就不見了吧?事到如今,就算想追討回來也沒轍。或許是會有些罰款,但應該不會實際徵收穀物纔是。」

「咳呼……!」

從瓦納魯多現在的模樣看來,真是難以想像。

調查官來到帝都之前,收到他捎來的信件內容,是要確認當河川氾濫時的沙包數量。今年降雨較少所以不太常發生水災,正因爲如此,才希望可以趁現在準備好足夠的沙包。

「要我答應妳一件事?是什麼事?得視內容而定。」

「他也有去各個村子到處詢問。再過不久應該就會派遣軍隊過來了。」

一直默不吭聲的安納爾德確認了之後,只露出了嚴肅的神情,大概是總量比他所想的還要多吧?看起來不像是要唱反調的樣子,總之就先不管他了。

「少爺是一位處處替母親着想的溫柔小孩。沒想到後來竟會從軍……」

如此一來可能就會有人跑去向中央報告,何況若只改其中幾座村子,就會派人調查穀物量減少的原因。若是說發生火災或村民急遽增加之類,只要拿記錄跟村民的記憶相互對照,就能調查出真僞了。

「真的要過去嗎?」

打開房門來到走廊之後,只見安納爾德已經做足準備站在那裏。明明是大半夜的,他卻是一身穿着襯衫及休閒褲的打扮,手上也跟拜蕾塔一樣拿着劍。

躲過忽然從階梯轉角處冒出來的陌生男子襲來的一擊,跟在身後過來的安納爾德便乾脆地砍了下去。真不愧是現役軍人。劍路俐落從容。

園丁笑着堆起皺紋點了點頭,巴杜的神情也顯得溫柔。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丈夫會來是爲了其他事情。該說是勘察嗎?算是事前來收集情報的吧。聽說有一羣可疑人士闖入斯瓦崗領地,所以計劃要從帝都派遣軍隊過來。所以丈夫是來確認看要派遣一箇中隊還是小隊的規模。」

一聽見警鐘「鏘鏘鏘」地激烈敲響的聲音,拜蕾塔動作俐落地自牀上起身,隨後一把抓起立靠在一旁的劍。

在這裏每天過着與平穩相去甚遠、忙碌到頭昏眼花的日子,但實在很想說這些絕非自己的工作。自己並不是嫁給領主,而是嫁給領主的兒子──至少名義上是這樣。領主本人看起來似乎有要蒐集資料、探討對策,所以不成問題;然而,完全不知道他兒子到底是在做什麼。追根究柢,這趟視察他又是爲什麼要同行呢?直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他的目的。

「按照規定,領地作物的四分之一都要上繳國家,這不只是包含國庫儲備的份,也是用來提供給前線的補給物資。以現在這個時局來說,後者的比例還比較多。既然沒有呈報上去的量如此之多,恐怕是難免受到責罰。」

……天使?

朝着安納爾德瞥了一眼的公公,死心地嘆了一口氣。一副像是因爲自己在離婚書狀上簽名的關係,才落得被兒子糾纏的下場。

「畢竟國家沒有看穿我們的報告也有錯,我們只要徹底秉持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說詞就好──實際上至今爲止也確實都不曉得,所以只要表現得堂而皇之就可以了。如此一來,大概只會被懲以輕罪吧。雖然還是會因爲督導不周而捱罵,然而今年的部分我們不但察覺了,也已經在製作報告了,對吧?唯有這次必須正確記錄纔行。只是,問題在於第一次已經呈上歉收的報告,現在卻提出豐收的產量報告,也說不太過去……」

拜蕾塔驚訝的反應,讓園丁爽朗地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有着那副美貌的少年拿着花到臥病在牀的母親身邊,確實會讓人套上這樣莫名其妙的稱呼。那個男人,就只有臉蛋特別端正。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應該都是乖乖躲在房間裏吧?」

「少爺以前還被稱爲『斯瓦崗領主館的天使』喔。」

要是繼續獨自待在房裏,感覺就會想些無謂的事情,反正距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拜蕾塔決定披上睡袍到庭園走走。之前來到斯瓦崗領地,都只住個二、三天就回帝都了,這還是第一次像這樣悠哉地參觀領主館。

「全都被盜賊偷走了。」

「妳以前也說過這種話,然而那卻是滿重大的事吧?」

拜蕾塔身上並非穿着睡衣,而是簡樸的洋裝,她也很想跟軍人一樣穿上輕便的褲子,但再怎麼說也沒有準備那種衣物。由於這幾天一直都穿着家居服睡覺,一想到這樣的日子總算可以結束,拜蕾塔也鬆了一口氣。

安納爾德一邊思考,這麼問道。

「那現在要怎麼做?」

「戀愛結婚?」

「不過呢,既然您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是可以替您想個辦法喔,父親大人。相對的,希望您能答應我一件事情。」

「竟說這種像詐欺師慣用語一樣的話……不過算了。相對的,妳提出的應該是肯定能夠解決問題的建議吧?」

這五天來將領地內從各農村採收的穀物當中,由領主館收下的量與過去的記錄相對照之下,全都確認完了。五天是瓦納魯多替這趟領地視察設下的期限,回顧過去忙得頭昏眼花的這幾天,拜蕾塔都不禁有些出神了。

「從至今的報告及視察結果看來,總計出有五年份的穀物憑空消失了。當然是一點一點遭到侵佔,但累積起來的數量真是驚人。」

要向國家報告的資料,包含剛收成之後一次粗略的報告,以及春天時第二次製作一份精確數字的報告。

「由於還追加送了穀物過來,就算領民消耗了一些,還有相當於接近八個月份的穀物。」

「咕唔唔,妳這傢伙……!」

坐在領主館辦公室裏的公公忿忿地咬緊牙關,拜蕾塔面對瓦納魯多站在辦公桌前,看着至今整理出來的資料,安納爾德則是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閉着雙眼。

不過在經歷過他兒時的傭人們眼中,應該是個很替體弱多病的母親着想的堅強少年吧?所以纔會難以想像他身爲軍人的模樣。

頓時感到茫然的執事長沉吟般的回應,跟園丁低喃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正當內心這麼糾結時,就遇上從公公的房間那裏現身的敵人,大概是聽到聲響趕來的吧?真感謝他挑在這個時機點,多虧如此,也不用聽丈夫說些多餘的話了。

散發出莫名存在感也是一大問題,亦即,令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即使話不多,也不是無時無刻都緊緊跟着自己身邊,但不知不覺間就會出現在一旁;只要一開口說話,立刻就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沉穩的聲音既凜然,又能聽得很清楚,所以總是會不禁進入耳中,讓人繼續傾聽下去。是不是因爲大多都在講些令人火大的話,所以印象纔會特別深刻呢?

再怎麼說,要篡改各個村子的資料都太困難了,拜託幾十個村子的村長都來協助這件事情的風險太高,而且實際填寫這些資料的人又都是村長的部下,因此人數衆多。

拋下這句話,沒有等他回應就逕自向前跑去,拜蕾塔的目的地是位於二樓另一側的公公的寢室。

「一羣可疑人士?」

「那就請你乖乖躲回自己的房間呀。」

由於拜蕾塔只知道身爲軍人的安納爾德,也覺得他的個性就一如傳聞中殘忍又冷酷。何況在將妻子棄置八年不管之後,一見面就拋出那種奇怪的賭注挽留,甚至就這麼度過初夜,這樣的行徑着實讓人覺得正符合軍人會有的理性主義。

「這是兩碼子事,我有份文件想請您寫一下。」

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了。

「妳這個臭丫頭真的是……總之,給老夫想個辦法,再這樣下去……對了,妳那麼疼愛的米蕾娜,也會貧困到連喫飯都有問題!」

「從沒聽說過有這回事啊。」

拜蕾塔佯裝平靜地重新面對公公。

明明沒有在喝東西,卻不小心嗆到了。

「如果想要一個會乖乖聽話的妻子,那就請你另尋他人吧!」

安納爾德說話的聲音相當清晰,平靜到甚至教人懷疑他是不是一直都醒着。聽說軍人會進行夜間訓練或趁着大半夜行軍,說不定他即使是在夜晚也很有行動力。

拜蕾塔知道他的手臂看起來纖細,但其實肌肉十分結實。應該可以說是不小心知道了吧,牀笫之間再怎麼不願意也能感受得出來。然而一點也不想坦率地稱讚他。不知爲何,就是不想說出這樣的真心話。

現在時值夏天,也就是正在準備製作秋天收成時那份報告的時期,可以說是準備粗略的基底數字的階段。

這裏的傭人都將安納爾德已過世的母親稱作夫人,應該是不承認人在帝都、米蕾娜的母親吧?畢竟她都沒有來過這裏,應該是不成問題,但不禁讓人覺得好像只有這裏的時間靜止了一樣。

「丈夫小時候也是待在這邊,對吧?」

一揚起微笑看向公公,他就不禁感到顫慄。看到一個堂堂美人面帶笑容,竟然臉色大變地抖了一下,究竟是什麼意思?是覺得太過美麗甚至感受到神聖性而不禁畏懼嗎?如果是因爲這樣,那倒是可以理解。

坐在辦公桌前的會客區沙發上喝着紅茶的安納爾德,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是不是完全不打算繼承領地呢?現在面臨公公對於領地經營太過隨便所造成的危機,他還是完全不受影響的樣子。

在領主館中庭那片設計成幾何圖形的草地外圍,有一小區花壇。當拜蕾塔放空地眺望着時,園丁跟巴杜來到她身邊。

總算是矇混過去了──拜蕾塔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挺起胸膛。

園丁說話的聲音顫抖着並低下頭去。

「既然對雙方都有利,不需要透過這種形式也能實現吧。換句話說,這件事其實只對妳有利。」

公公對於這個結果相當氣憤。

「妳這丫頭還真是從容!伯爵家要是毀了,妳也會很傷腦筋吧?」

當對手揮下長劍的瞬間,拜蕾塔已經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一擊將對方打倒。她手持的長劍較輕,因此要以速度爲重,第一擊就讓對手無力反擊便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真是厲害。」

「聽見這樣的稱讚真是我的榮幸呢。」

明明他是對自己送上坦率的讚美,卻總覺得無法接受的原因,是在於自己沒有稱讚丈夫的關係嗎?還是因爲他的語氣感覺高高在上呢?

就在兩人停下腳步時,後方倉庫竄出了火苗。

「開始了。」

「這個襲擊路線雖然一如預料,但人數比想像中還要多的樣子,還是小心爲上。」

眼角餘光朝注視着火焰的丈夫瞥了一眼之後,只見他聳了聳肩。在安納爾德的指示下,順利設法引誘敵人只鎖定在這一條路線進行襲擊,真不愧是最擅長狡猾戰法的他會使出的計謀。看樣子他會被形容成狐狸也是有其道理。在拜蕾塔表示希望可以讓倉庫燒起來的請託下,他就變更了計劃,以防堵可能會從庭園展開侵襲的路線。要拜託園丁趁着夜晚在倉庫放火時,對方原本是很不想答應的樣子,但安納爾德說服了他。看着點燃的火焰,爲了將損害降到最低,拜蕾塔便更快跑向公公的房間。

必須在火勢蔓延到宅邸之前就解決這起事件,換句話說,這是在跟時間賽跑。不斷前進的途中迎面就遇上了敵方一個男人。拜蕾塔毫不遲疑地砍了下去,並衝進目的地的房間裏。

「您沒事吧,父親大人?」

「還真英勇,妳是想成爲軍人嗎?」

「哎呀,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我還比較想拯救惹人憐愛的公主殿下呢……既然您還能這樣說話,想必平安無事吧。」

衝進公公的房間之後,只見兩個男人被他砍倒在地,另一個男人則是抱頭蹲在一旁。

「這、這是怎麼回事?老爺怎麼會有此等實力……」

「看樣子您在帝都過着悠閒自在的生活一事,都傳到領地這邊來了。」

不知道是指他在酒後會對妻子施暴的事情,還是指一點也不在乎領地經營狀況的態度,但揮劍訓練媳婦的模樣似乎是沒有傳到這裏。

「吵死了,妳少說兩句。巴杜,你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劍尖直指着喉頭,公公緊緊瞪着執事長。

此時他顫抖着喉頭,將滿腹的怒火吼了出來。

「都是老爺完全沒有顧及領地狀況不好啊!無論遭逢歉收、橋毀壞,還是村子被泥水淹沒,就連穀物被盜賊強奪,您都只要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我只是盡一己之力處理罷了。」

做出難以理解地微微歪頭動作後,公公就擺出了一張苦瓜臉。

「是的。王女是在感染之後,將疾病帶進我國,就此逝世。雖然外傳是毒殺,其實是因病而亡。」

「既然是一嫁過來就因病身亡,說不定多少帶有找麻煩的意思,但照理說應該不至於演變成這麼嚴重的問題,或者用偶然間厄運接踵而至的說詞就能結束這件事情。然而會發展成戰爭局面,正是這種疾病的可怕之處。感染率相當高,甚至會透過飲用水或食物傳染。想必就這麼從王城傳到王都,接着在城鎮之間擴散開來了吧?」

「啊,那不過是謠言而已。只是爲了讓你們侵入領主館所設下的局。」

他們就是這樣來到這個斯瓦崗伯爵的領地吧。

「少囉嗦了,快點去做事,時間有限!」

「這是什麼意思?妳剛纔說這是該國的地方性流行病吧?」

「我是蓋爾•亞達魯丁,曾任納立斯王國重機部隊的補給部隊長。在地牢裏的,都是我以前的部下。」

一抵達會客室,只見熟悉的臉孔都已經齊聚一堂,公公、安納爾德、巴杜以及像是盜賊團首領的男人。

「沒錯。由於疾病會透過食物傳染,強烈的不信任感導致大家都不敢喫本國的作物……結果就造成任誰都不想碰國內作物了。然而要是國內的作物剩餘這麼多,卻還從國外進口,恐怕會令人滋生疑竇,如此一來疾病的事情就會被揭發,因此國家爲了隱瞞到底,便開始強迫國民喫本國的穀物。明知會生病,但民衆還是隻能照着命令喫下去……有好多人就這樣喪命了。現在被關在地牢的那些人,都有家人因爲這種疾病過世。受不了國家這種做法,於是我們就爲了購買穀物來到這裏。」

「老夫就是說妳這種個性太目中無人了。」

蓋罕達帝國跟雅哈魏倫巴皇國有部分面海的國土。但納立斯王國既是內陸國家,也位處山嶽地帶。只要有靠海就能喫得到魚,但位於山間的王都附近甚至鮮少看見。

「妳之前說的老夫全都講過了,他們都想問,妳怎麼會認爲盜賊們是與鄰國有所淵源的人?」

「正因爲是地方性流行病,在他們國家,當人在因此病死之前能做出因應對策;應該說,在他們身上這種病本來就不會引發重症,所以他們纔會認爲王女是遭到殺害。一個健健康康的年輕少女會突然死亡,原因也只能想到是毒殺了吧?」

這次總算有贏過丈夫的感覺了。

順道一提,拜蕾塔打昏了三人,公公則是兩人。剩下十人都是被安納爾德逮捕的,真是個強悍的軍人。由於乍看之下身形瘦削,讓人覺得就像被狐狸騙了一樣莫名其妙。

「難道……是魚嗎……?」

「若不這麼做,只會被搶奪一空!他們也要生活。只要答應交易,他們就不會胡作非爲了,我一點也不感到後悔。」

「你這蠢貨,竟然完全被這丫頭的策略耍得團團轉。你們要是沒有現身,老夫就不用寫下什麼奇怪的文件了。」

「在沒有任何治療方法的情況之中,人們一個個倒下。疾病以令人恐懼的速度傳開,進而蔓延到整個國家。然而又不能公然說明王女就是造成疾病的主因。爲了兩國和平嫁過來的王女,竟是帶着疾病這樣的惡意,讓人民得知這種事也只會讓國家情勢更加混亂而已。因此當然會將源自主因的塔嘉莉特病這個病名列爲機密。然而恬不知恥的雅哈魏倫巴皇國,竟找碴說是我國毒殺了王女。」

拜蕾塔一踏入會客室,所有人的視線都看了過來,但她也只能儘可能裝作不在乎地走進去。

假借視察各個村落的名義四處打聽時,村民常會提起修繕橋跟道路的那些男人們的事情。也有很多人目擊他們擊退了其他想摸黑前來竊盜的集團。實際上帶安納爾德去確認之後,確定了那些男人並不是一般工人。

在茫然自失的蓋爾身旁,公公疑惑地張望了一下。

蓋爾會感到這麼驚訝也無可厚非,畢竟這是納立斯王國跟雅哈魏倫巴皇國拚命隱瞞的國家級祕密;不如說知曉這件事,更證實了他曾具備相當高的地位。基本上這應該是隻有接近王族的人才會知道的情報,也能說是國家機密。

如果不曉得其原委,確實是會把他們當作普通的穀物小偷吧。蓋爾會感到費解也是無可厚非。

稍稍瞪了公公一眼,拜蕾塔繼續說下去。

決定性的一擊便是直接對巴杜說出這件事情,而這正是因爲看穿瞭如果他有跟穀物盜賊聯手,消息肯定會傳入對方耳中。

「呵呵呵,父親大人。您這樣講真是有趣,竟然說我這樣堂堂的淑女老奸巨猾?要稱讚的話,還是建議您挑選正面一點的用詞比較好喔。您獨特的品味真是教人一言難盡呢。」

「那是兒子的老婆,你這個蠢貨,竟然被她裝乖的模樣騙得一愣一愣的。都因爲妳這傢伙老奸巨猾,害得老夫無謂地丟盡顏面。瞧瞧巴杜的表情,簡直就像遇到妖怪一樣。妳平時就再多表現出目中無人的一面如何?不,毋寧說該好好矯正一番。」

「所以我才說,有你在比較能提高可信度吧。」

拜蕾塔對他點頭回應。

主要是因爲從雅哈魏倫巴皇國嫁過去的王女遭到納立斯的國王毒殺,纔會爆發這場復仇之戰。但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

「那是因爲老爺竟說要派遣帝都的軍隊過來,他們只是自覺逃不了,才決定直接向您談判而已,並沒有要殺害您的意思!」

安納爾德也沒聽說過的樣子,畢竟他之前都在南部打仗,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但身爲領主的公公對於鄰國的事竟是如此漠不關心,就說不太過去了。爲了讓公公也能明白,拜蕾塔解釋起她所知的內情。

拜蕾塔「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巴杜便一臉錯愕地看了過來。

面對愣在原地的巴杜,焦躁的瓦納魯多便發出了怒吼。

「在這狀況下能產生效果的,是由某種魚做成的魚露;但跟魚一樣,王國並沒有食用這種魚露的習慣。所以說,感染者沒有觸碰到的穀物不會有任何問題喔,亞達魯丁先生。」

公公眉頭深鎖地罵道:

「哎呀,您心情不太好呢。我就別再惹您生氣了。那麼我想想,總之我們有三個要求。第一,偷走的穀物流向。第二,盜賊們的真實身分。第三,倉庫滅火。現在要以滅火爲優先,因此等事情都結束之後,再連同盜賊一起討論剩下兩件事情吧。」

那一頭偏紅的褐發以及褐色眼睛在帝國都很常見,因此難以用容貌判斷他來自鄰國。他的部下們外貌也都差不多是這樣。

後來請家裏的傭人們一起撲滅了倉庫的火勢。

蓋爾的表情瞬間大變。另一方面,住在蓋罕達帝國的人都是一臉不明所以的樣子。就只有巴杜大概聽說過事情原委,只見他一臉沉重地低着頭。

「沒想到……竟然……」

接下來就是交涉了,雖然粗略上是有所預料,但對方的反應有點難以捉摸。

一換上睡衣躺上牀鋪之後,拜蕾塔立刻就被舒適的睡魔給擄走了。之前爲了提防襲擊,接連幾天都沒什麼睡,可以早早解決這件事也心安許多。

「因爲這個男人堅持若非如此,就不肯前來交涉啊。」

「請問,妳怎麼會知道我們是來自鄰國呢?」

這時拜蕾塔便試着放出因爲到處有人目擊一羣可疑人士,因此有請領主派遣帝都的軍人前來討伐的消息。

「什……啊?那個……」

公公歪過頭想了想,並這麼說。

「你的處理方式就是跟惡徒聯手嗎?」

男人有着一頭偏紅褐發,目光格外兇惡。然而那並不像是地痞流氓般惡棍的氛圍,他的眼神中帶着凜然之氣。

巴杜一再眨了眨眼,他鐵青着一張臉並抬頭看向公公。

「也就是說,有某種東西是我們跟雅哈魏倫巴皇國平時會喫,但在納立斯王國是喫不到的,那正是不會引發重症的原因。」

「這種疾病竟然有因應對策嗎!」

「哎呀,是父親大人來拜託我想些對策,我都好好給出回答,您要是撤回這番話可就傷腦筋了。而且我有向您解釋過,這對往後的領地經營也十分有利對吧?您可不能毀約喔。」

「老、老爺……請問……少夫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呢……不是一位普通的千金嗎?」

「頂多只是拉個肚子,不至於病死。」

「請問……這意思是?」

「怎麼想都是父親大人不對。不如說,他處理得還不錯吧?」

「當然不會派遣軍隊過來。自尊心高的父親大人,怎麼會特地去散播自己領地上的醜聞呢?雖然至今都把領民丟着不管,現在才提起自尊心什麼的也很奇怪就是了。總之,我們決定了要私下解決這件事情。」

「這個嘛,要從哪裏開始說起纔好呢?我知道什麼是『塔嘉莉特病』。」

「不過,當我聽說穀物是流入鄰國時,怎麼樣都想不通。納立斯王國是位在穀倉地帶吧?照理來說,對穀物應該沒有那麼大的需求才對。明明沒有商機,卻還是流通過去了,這應該是因爲疾病的流行,提高了民衆對於本國穀物的不信任感對吧?」

「有的。何況雅哈魏倫巴皇國也有與我國的國境接壤。但各位有聽說蓋罕達帝國嚴重流行過這樣的疾病嗎?」

他應該就是帶着安納爾德去遠觀他們一行人修理橋的時候,負責指揮的那個男人吧。

他們應該是明白萬一帝都的精銳軍人們前來討伐,應該會難以逃出生天吧?因爲也推測出混進來的那羣人大概只有一個小隊的規模,想必讓他們感到更加慌張。

蓋爾的身體探了出來,激動地追問。原本以爲沒有任何有效的治療方式,沒想到竟然能在這種地方得知,儘管半信半疑,他應該還是想抓住這一線希望吧。

本是爲了和平的這場婚姻,就這麼漸漸演變成長年的戰爭。

「老夫搞不太懂啊。」

畢竟現在時間也已經很晚了,這件事就先暫且告一段落。

或許是出自怒火,此時微微顫抖着的蓋爾想必一直以來都抱持着難以釋懷的心境吧。他的年紀應該沒有多老,但可能是長年累積的疲勞所致,讓他看起來年長許多。

執事長對安納爾德投以懇求般的視線,他卻只是面無表情地這麼說。雖然不知道實際上究竟是爲了什麼事情,但他這個說詞也越來越顯真實了。

納立斯王國是位於斯瓦崗領地東邊的鄰國。雖然是三十幾年前曾與帝國打過戰爭的國家,但在締結和平條約之後,兩國也建立起穩定的關係。甚至可說正因爲如此,公公纔有辦法過着都不回領地,窩在帝都醉生夢死的生活。

那些摸黑闖入的盜賊們全被關進領主館的地牢裏了,那裏雖然是用來囚禁村落罪犯的地方,但並稱不上寬敞。要將接近十五個人一起塞進那種地方,可說是比肩繼踵的狀況。

然而更勝於此的是,聽到他對自己送上純粹的讚揚,總覺得教人自豪。而且他也沒有因爲身爲女性,就歧視或指責拜蕾塔的行動。

不過,公公一臉不悅地看着深感困惑的執事長,所以或許也稱不上是皆大歡喜。

「就算去問領地內的村民,也幾乎得不到與摸黑竊盜相關的情報。相對的,倒是很常聽他們說會有一羣陌生男子在巴杜的指示下來到遭受水災的地區。既然會有男丁出現在這一帶,想必是從鄰國來的。一開始還懷疑可能是敗逃兵或歸還兵,卻聽聞各位的行動很有組織性,一下子就把橋給修好了。實際上我也請丈夫一同去確認過,才認爲這羣人想必有着一個部隊指揮官存在。」

看着巴杜索性全盤供出的回應,拜蕾塔也心生同情。

雖然不至於熟睡,但一覺醒來已經是隔天早上,然後就得知公公在叫自己過去。

自從二十幾年前,伯爵就不再到領地來了,但穀物消失的量卻是在最近三年達到高峯。也就是說,應該是在一、二年前開始與蓋爾他們有所勾結的吧?諷刺的是,那剛好與拜蕾塔硬逼着瓦納魯多前往領地的時期重疊。

「蠢貨,還不快動身去滅火!」

「這可以從跟這幾年相比,數字小了許多這點看出來。然而近年穀物消失的量太過異常,這麼大量的穀物不可能只是透過簡單的交易進行。就算要拿去賣,也需要管道。然而個人進行買賣也有其限度,實際上卻被盜走遠超出限度的數量。第一年大概是先試水溫,並確定可以順利執行吧?畢竟隔年就盜走了大量的穀物。會需要這種程度的量,絕非小事。」

這就是盜賊的真實身分。

「妳……爲什麼會知道那種疾病……!」

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硬擠出來似的。

「哎呀,您已經說了嗎?」

由於沒有對傭人們提及巴杜的事情,因此大家都很坦率地服從他的指示。說明了是有盜賊闖入,並在倉庫放了火就逃走之後,傭人們也都鬆了一口氣。幸好除了侵入者之外,都沒有其他人受傷,進而解釋是公公跟安納爾德擊退了盜賊,所有人也就更爲安心。

點點頭之後,蓋爾語帶顫抖地娓娓道來。

巴杜問道。

「真是別具慧眼。」

「剛開始十年左右,應該是巴杜獨斷專行吧?主要是爲了可以援助經常受災的地區,所以多囤積了一點起來。該地區的水災次數多得異常,然而領主大人卻沒有要提出任何改善方式嘛。這確實是犯罪行爲,但我也覺得是無可奈何之下做出的應對方式。」

蓋爾直直注視着拜蕾塔。雖然沒有打算隱瞞這件事情,但面對現場緊繃的氣氛,她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蓋爾茫然地答道。

「請、請問……您說這是策略,所以會從帝都派遣軍隊過來這件事是騙人的嗎……?難道少爺來到這裏不是爲了事前偵查……」

「我是爲了別的事情而來。」

而且納立斯王國與其北鄰的雅哈魏倫巴皇國之間的戰爭,直到現在已經打了十年左右。他們重心全都擺在那邊,也沒時間顧及蓋罕達帝國。雖然帝國也跟南邊的鄰國起了爭執,無從批評他們就是了。不過帝國會爆發這場戰爭的起因,是在於對方不但擅自跨越國境還來挑釁找碴的關係,整體來說跟納立斯王國的戰爭有些不太一樣。

「非常抱歉,我來晚了。」

「當這個人決心引領那些惡徒登門殺害老夫,這條命就不值了。」

「不過,這種疾病卻沒有在雅哈魏倫巴皇國造成大流行。」

拜蕾塔對着聳了聳肩的丈夫投以一抹微笑。

「『塔嘉莉特病』是取自爲了兩國和平嫁到納立斯王國那位皇國王女之名的一種疾病。主要的症狀是發燒及下瀉,還會出現血便,偶爾甚至會伴隨神經病變。重症化的致死率很高,現在雖然是在納立斯王國傳染開來,但這基本上是雅哈魏倫巴皇國的地方性流行病。」

之後的事情就交給公公處理,拜蕾塔回到安排給自己的房間。根據拜蕾塔拋出的要求,巴杜似乎有事要跟公公商討,但對於年輕女性來說睡眠可是相當重要,於是拜蕾塔就早早離席了。

隨着站在一旁的巴杜引領,拜蕾塔坐到公公的身邊。

「但光是如此,也無法確信就是從鄰國來的吧?而且妳爲什麼會知道『塔嘉莉特病』呢?」

「這個嘛,真要解釋起來,正因爲我是海雷因商會的親戚。」

「什麼,竟是海雷因商會的……!」

蓋爾睜大了雙眼。

他想必知道這半年來援助納立斯王國的海雷因商會之名吧。這就是舅舅最近在竭力處理的案件。來領地之前纔剛見過面的舅舅,好像因爲這筆生意動輒就是相當可觀的金額而心情極佳。

「即使知道國民之間有會傳染的流行病,商會的人還是從異國帶了罕見的食物過來。我聽說民衆也都感到很開心的樣子。」

「加工過後拓展銷售通路的正是會長,不過那個食物正是可以抑制疾病的藥喔。」

「那個竟然是藥嗎?」

「我聽說是國王親自詢問商會有沒有可以治療的藥物。畢竟喫不慣魚露的人難免會有所抗拒。所以就將熬製而成的東西加工成固態的顆粒狀,並混入其他食材當中做成那種食物。而且也可以代替主食,再過一陣子整體病情應該也會趨緩下來了吧。」

「什麼……那竟然是因爲能治療疾病而推廣開來的嗎……」

「對我們來說這是一筆生意,所以稱不上純粹的善意就是了……我聽聞國王與會長是舊識。得知國王遇到很傷腦筋的問題,於是會長就採取了行動。由於深知納立斯王國的內情,我纔會看穿穀物的流向以及你們的真實身分。」

舅舅確實不是出自善意,只是敏銳察覺到賺錢的商機而已,但也沒必要散播這種蔑視般的事情。即使家人是個唯利是圖的人,也不用將貶低他人當既得利益。

「謝謝,真的是感激不盡……!」

只見他眼眶中泛起薄薄一層淚水,誠心地低頭致謝。看着將自己當神一般崇敬的蓋爾,拜蕾塔也只能露出苦笑。

對商人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講求信用,但薩繆茲並不是一個德高望重到受人崇敬的人物。該說是舅舅有着另一面呢?應該說正因爲知道他那心懷鬼胎的個性,所以總覺得心情滿複雜的。拜蕾塔只是把這些事情說出來而已,並沒有參與其中。看來是蓋爾這個人太好了吧。流行病的事情想必讓他很傷腦筋,但即使如此凡事還是要臆測一下隱情比較好。

舅舅是盤算着要當他賣給鄰國的人情膨脹好幾倍之後再回收利益,這次的事情不過是墊腳石罷了。畢竟他現在纔剛回來,又立刻準備要前往鄰國了。

「這是會長自己的決定,若想感謝他,只要多多利用商會就好囉。更重要的是,你要不要在此跟我做一筆交易呢?」

「交易……是嗎?」

「是的,父親大人,請您寫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面對話題突然拋來自己身上,公公點了點頭就將放在辦公桌上的三張文件拿過來,一張張擺在蓋爾面前。

「感到自卑嗎?一般來說,具備這些值得自豪的要素,應該會對自己很有信心纔是?」

「那樣的劍術實力是怎麼回事?應該不是你鍛煉出來的吧?」

「妳這傢伙一定要這樣多嘴才甘心嗎?」

優雅地行禮之後,拜蕾塔很快就走出會客室。

蓋爾疑惑地問道,這時拜蕾塔拿起第三張文件。

「你還做了這種事嗎?」

「我們平常也都是使用放在那邊的穀物。」

原來是這樣啊。安納爾德都想大嘆一口氣了。

「是你沒在聽人說話吧!突然跑回來就對着老夫說什麼『請管好你的小妾』,也不聽人解釋又馬上就離開了。不過,要老夫好好感謝你在那之後提出莫名其妙的賭注挽留她,也不是不行,你可要緊緊抓牢,別讓她逃了。」

那是請公公制作的平面圖。由於沒什麼時間準備,所以細節都還沒處理,但至少已經完成一個大致上的藍圖,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是要建造什麼。

父親大概語帶戲弄地揚起笑容,注視着安納爾德。

「說到頭來,這全都是父親大人不好。竟然將管理領地的工作全盤丟給部下處理,就算被留下失職領主的烙印並沒收領地,也沒資格抱怨,就算遭到領民反抗並驅趕出去都不足爲奇。對於避免了此等局面的巴杜,以及負責修繕領地內木橋的亞達魯丁先生等人,可說是感謝都來不及了,遑論責難。而且是要憑什麼指責呢?對吧,父親大人?」

「這是近幾年斯瓦崗領地穀物的變遷,這邊的是上報國家的份。由於這幾年來持續歉收,因此並沒有繳交多少國稅。另一張是今年的份。這邊也同樣是以歉收呈報。而且就記錄上看來──父親大人有送追加的物資過來,即使如此還是不足。請問實際上這些穀物是放在哪裏呢?」

公公雖然擺出了一副苦瓜臉,但追根究柢當然都是放任超過二十年的領主不對。所以拜蕾塔才一天到晚勸他,待在領地時要再更認真地處理事情啊。而且鄰國的人不但擅自闖入,還佔據國境邊的堡壘盜竊穀物這種事情,要是被國家發現肯定小命不保。真是拿這個公公沒轍。

「今年歉收的情形雖然沒有太嚴重,但昨晚盜賊沒有偷走而剩下的部分,都連同倉庫一起燒燬了,因此只能繳交一如報告中的收穫量。這就是這次的結論。」

「差點就要讓妻子逃走的沒出息兒子,纔沒資格批評老夫。」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但我們拿走的份該怎麼辦?」

本來還在想他們究竟都潛伏在哪裏,沒想到就堂堂地待在國境的堡壘中。

「她嫁過來的時候就是那樣了,老夫也是一下子就被她擊敗。她出身自以武功聞名的子爵家,說不定是家中教育的一環,但老夫沒去確認過這件事。也可能是她的個性使然,真是個好戰的野丫頭──雖然她都大放厥詞地說自己是淑女啦,你想馴服那傢伙可是相當困難喔。」

「哎呀,要與人交易時,必須讓對方明確瞭解到自己有着什麼樣的權利,否則就不能互相信賴地談生意了,如果希望對方可以長期留在這裏工作就更該如此。我要說的就是這些,請問還有什麼事情嗎?」

一開始,還難以置信比任何人都深愛着領地及領主館的他,竟會涉及侵佔貪污,甚至覺得肯定是哪裏搞錯了。所以在向傭人們打聽妻子的事情時,也順道問了執事長至今的工作狀況;就結論來說,都沒聽見他們的壞話,巴杜的工作態度跟安納爾多想像中的一樣,就連妻子也是任誰都沒有負面印象。令人驚訝的是,傭人們甚至已經跟妻子相處得很融洽了。看過報告之後確實知道父親有帶她來領地幾次,沒想到關係竟然這麼好。

一個淑女究竟是在哪裏習得那樣的技術?親眼看到她揮劍的身影時,着實感到極爲費解。

回想起報告中提及她有大批信衆的內容,安納爾德自然也揚起了嘴角。

「那是當然。原本以爲少夫人是詢問過專家意見纔給出那樣的回覆,但從方纔那樣看來,大部分應該都是出自少夫人的思量吧?真是一位具備遼闊視野,而且橫跨許多領域、造詣頗深的人物,相當適合管理領地喔!不只如此,還有着強烈的正義感,個性率直又重感情。照理來說,營運夫家領地並非少夫人的管轄範圍,但她應該是無法對深感困擾的領民坐視不管吧!這幾年來還能勉強守住這塊領地,都是多虧了少夫人的盡心盡力。」

「斯瓦崗領地最近計劃建造預防災害的大規模排水道,爲此我們需要男丁。帝國現處戰後時期,因此可以確保足夠人手,卻缺乏擔綱指揮的人才,於是打算僱用從鄰國來到我們這邊的人。」

以前覺得很大的領主館,現在看來感覺也小了許多,總覺得很不可思議。不過,巴杜即使老了,還是跟記憶中一樣健壯。

持有領地的領主們都有各自的軍力,要是跟納立斯王國交惡,那麼位處國境邊的堡壘就會成爲國家的重要據點,並從帝都派遣軍隊駐紮,但平時都是由領主負責管理。

她就是像這樣創造出一個個崇拜自己的男人啊!儘管傻眼,還是不禁感到欽佩。如此一來,就能肯定「她是個擄獲男人的心進而控制對方的惡女」這樣的風聲,終究只是不實的傳言。不如說從另一個層面看來,可能更勝謠傳。

帝國現在都將重心擺在南部,因此位於國境邊的堡壘就成了一個很好的保管場所吧?

第一次牽她上馬車時覺得手掌的觸感有些不對勁,因此在前往領地的馬車裏,一觀察她的手就發現滿結實的。那並非貴婦人的手,而是歷經長年修練的手,確實並非一朝一夕能夠練就的成果。

「真希望你可以早點解釋清楚。」

爲了蒐集妻子的情報而剛返回帝都時,安納爾德曾到宅邸去見過父親一面。本來是因爲聽聞關於情婦跟小妾的謠言,而去忠告父親別要求自己幫他管理這樣的對象,父親卻一再叮囑千萬別跟妻子離婚。原以爲父親是爲了挽留情婦,甚至不惜利用兒子而氣憤不已,沒想到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他單純只是想要她的辦事能力而已!

「這樣……真的好嗎?我們應該算是罪犯……」

順道一提,穀物並非斯瓦崗領地收入的主要來源,因此即使是三年份穀物的收穫,也還不及領地整年收入的三成,但這件事就不明講了。也就是說,這對領地經營上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

「多虧如此,我也被謠言耍得團團轉了。」

「少夫人不但將對領地一點也不感興趣的老爺帶過來,也在各方面提供了許多協助。雖然完全不會干涉老爺的工作,但少夫人會向我詢問有沒有在她能力範圍內需要幫忙的事情……由於老爺幾乎不會回覆陳情書,所以有幾封是直接寄給少夫人……」

「就算要回國,也沒有家人在那邊等我了,何況在戰爭中辭退職位的士兵也沒辦法恬不知恥地回去。這次雖然準備了治療藥物,但我也很痛恨那些因爲隱瞞實情導致疫情擴大的王公貴族。可以的話,我是想留在這裏做些修橋之類的工作,並生活下去……但這不過是竊盜犯的一番夢話吧?」

因爲那個謠言,自己竟將沒道理的怒氣發泄在妻子身上。

之前感到氣憤不已的明明是自己,立場卻在不知不覺間顛倒過來了。

大家都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面面相覷,現場飄散着困惑的氣氛。

「原來如此。這下子我知道你被妻子掌握住不少弱點了。」

蓋爾深感抱歉地這麼說。

歪着頭朝身旁看去,就聽見傳來一道咕唔唔的沉吟。

的確是娶了一個不得了的女人爲妻。

這就是爲了幫他設法解決僞造穀物申報這件事的代價。

「那麼各位,我就先離席了。」

正因爲如此,自己是不是第一步就走錯了呢?

在鎖定了犯人,並將這次整起事件的始末告訴公公時,就已經指責過一番了,當時這個男人也像是承認自己有所過失似的,沒做出什麼像樣的反駁。

「那個丫頭真的有夠難搞。不但相當理解自己的美貌,對於聰慧的頭腦跟劍術的能力都很有自信……但相對的,她看起來卻感到自卑的樣子。」

「父親大人真是一位優秀的領主大人呢,真羨慕您這副與生具來的狗屎運……」

「接下來就是交易內容了。亞達魯丁先生,我們希望你們也能繼續待在堡壘生活。現在雖然是遭捕的盜賊,但立場會有所改變。」

「請您體諒一下這種想抱怨的心情好嗎……睡眠不足害我覺得頭都暈了。」

一看到眼前明確的數字,蓋爾的臉色隨之大變。接連好幾件事情讓他的心境劇烈地起伏總覺得很過意不去,但既然本來就是竊盜犯,也能請他多包容了。

「在東部國境邊有一座舊堡壘,現在也有幾名士兵在固守,就保管在那邊的倉庫裏。由於僞裝成爲在雨季防堵土石的沙包,因此知道那是穀物的人就只有我們而已。」

充滿正義感,無法對遇到困難的人坐視不管,並會盡一己所能做到最好。更重要的是,她並不會拿別人的功勞講得好像是自己的成就一樣。一面經商,並協助管理領地,這些全是出自她的能力。

在內心對他合掌致意,同時強忍下一個呵欠。

確實很想回去睡回籠覺,但肚子也餓了,乾脆先喫點東西再去睡午覺,感覺很美好。這樣的計劃對於時至今日的忙碌生活來說,實在是浪費時間,甚至可說是太奢侈了。反正明天就得跟安納爾德一起返回帝都,又要經歷一段艱辛的馬車之旅了。距離慶功宴也沒剩下幾天時間,無論怎麼安排,行程都相當緊湊。

「她的指示下得明確嗎?」

想也知道就算繼續留在那裏,只是徒讓公公不快的心情直線攀升而已。等着被拿來出氣的巴杜應該會很辛苦,但這樣也算是不追究他所犯下的罪刑,希望他可以努力撐過去。

幸好蓋爾是真的有着逼不得已的苦衷,如果他是單純爲了利益而竊盜,公公被視爲賣國賊都無可奈何。要是有一步差池,就會演變成整個家族都連帶受罰的大事。現在這個狀況就算被揭發了,只要說是基於人道進行物資援助,罰則肯定可以輕判許多。何況對方還是友好國家,更是萬幸。

父親似乎毫不知情。他在感到驚訝的同時,也憤恨地嘖了一聲。

「既然老爺不知有此事,應該就是出自少夫人的判斷。從昨晚的言行看來,就連老爺也是照着少夫人的意思行動的吧?」

「妳少說廢話。」

巴杜露出不只是尊敬,甚至崇拜般恍惚的神色點了點頭。他的表情就像甩開一直附身的東西般神清氣爽,應該不只是至今隱瞞的事情全都被揭發而已吧?那是一副找到寄託似的祥和表情。

瓦納魯多冷哼一聲並皺起臉來。一旦講到對自己不利的地方就會立刻打斷話題,器量狹小的父親態度還是一樣。

「哎呀,領主大人您好體貼人心!那麼,亞達魯丁先生,請問你接下來打算回國嗎?」

「她就是那副德性,腦筋轉得快到驚人,而且還能從海雷因商會的舅舅口中得知各式各樣的情報,就這方面來說人脈也很廣。因爲平時就在做生意,也很善於理財。」

「當然。這是父親大人表達感謝的一番美意,理應如此。不過你們要是不願意接受這樣的條件,就會以盜賊身分逮捕並遣返鄰國,所以我是不太建議。如果決定留下來,領主大人會再跟你們說明詳情。就算是聽了之後想討論一下再給出回答,也沒關係;不喜歡這些條件的話,也可以強勢一點喔!」

「就像你看到這些資料上的記錄,除了巴杜獨斷專行的時期之外,現在得知少了幾乎三年份的穀物。」

「這意思是……我們還有選擇權嗎?」

從小到大都沒被父親說教過的安納爾德,落得從一大早就得被訓話到沒完沒了的下場。

「一部分運到納立斯王國,已經消耗掉了。剩下的還留在這個領地。」

既然如此,應該可以解釋成要離開也沒關係了吧。

「哼,社交界也都被她耍得團團轉嘛!竟然還有年輕小子跑來找老夫挑釁。老夫怎麼可能跟那種冒失鬼單挑啊?然而那個丫頭卻利用這件事助長了謠言,不只如此,還說什麼『大家都覺得您有個這麼年輕又可愛的戀人,父親大人還真幸福呢!』這種蠢話……真是個性格惡劣的丫頭,你最好在下次的晚宴上想想辦法。」

這當中大概也包含了要報復他硬是將自己帶到這裏工作的怒氣,但他還是甘願承受下來了。不過自己確實也爲此有些樂在其中就是。

「這就是那個丫頭奇怪的地方,不知爲何,她不在乎自己的價值甚至到了驚人的程度。就拿她的容貌來說好了,大概是跟那些散播謠言的愚蠢之人曾經有什麼過節,讓她對於自己會引人注目的容貌感到厭惡,宛如容貌是惹事的根源一般。所以她非但不習慣應付男人,還很討厭男人,認定所有靠近自己的男性全都是輕信了謠言的人。正因爲如此,她也放任謠言不去澄清,甚至還趁勢惡搞。」

「那是你的老婆吧,還不都是你把她丟給老夫,管好自己的老婆好嗎?那種麻煩的女人,不但嘴上不饒人,當你以爲她退讓時,不知不覺間反而變成自己被逼到沒有退路了。開口閉口都是嘲諷,囂張的臭丫頭,一天到晚計劃着把老夫玩弄於股掌間的策略。不管過了幾年,態度完全都不改變。你去教教她要怎麼尊敬年長者吧,跟她說媳婦本該更加敬重公公纔對。還有啊,那個丫頭──」

平常面對拜蕾塔時總是垮着一張臉的父親,好像覺得相當有趣似的笑了起來,看樣子他心情非常好。

巴杜說道。

「你老婆很厲害吧?」

「請別擔心。至今拿走的份,就當作是修繕木橋之類的費用支付給各位。而且昨晚燒掉的那個倉庫本來就是空的,也是打算在近期進行改建的老舊建築,所以對我們來說只不過是時期提前了一點,並沒有造成什麼損失,請亞達魯丁先生別放在心上。那麼,交易內容就是這樣,你覺得如何呢?」

「全憑她的判斷做出指示嗎?」

這也是巴杜能像這樣不斷侵佔好幾年的最大原因吧?同時也是公公一得知歉收,就很乾脆地準備追加物資的理由。

「別這麼說,得知你也有想留在蓋罕達帝國的意願可說是僥倖。那麼,穀物請就此儲備在堡壘中吧。既然王國流行病的問題也得以解決,事到如今應該不用再追加了纔是。或許會有好一段時間必須蒙受謠言帶來的損失,但只要發現持續喫下去也不會生病,輿論也會跟着平靜下來。」

「她就像是我國聖母神一般的人物,既美麗又婀娜,還聰慧到令人敬畏,真羨慕你能娶她爲妻。」

父親直到剛纔還好像很開心地稱讚妻子,轉眼間就突然翻臉也讓安納爾德難以接受。想必是妻子至今的態度讓他感到相當鬱悶吧!雖然一個接着一個回想起來都在在令他惱火不已,但這些都是現在得聽他抱怨的事情嗎?

至今保持沉默的蓋爾極爲感慨地開口。從他的雙眼中看見憧憬的同時,也能感受到無比的熱情。

「趁勢惡搞……」

「哦,那解決完這件事,就隨妳去休息。」

昨晚看她擊退入侵者的身影可謂爐火純青,明顯具備熟練的武藝。

拜蕾塔讓自己儘可能別去想令人憂鬱的明天,開開心心地安排好今天的計劃,並踩着輕快的腳步朝餐廳走去。

巴杜接着蓋爾的話說明下去。

說到頭來,對安納爾德來說,這次也是時隔許久重回斯瓦崗領地。一走下馬車,看着並排在領主館前方的傭人們時,就能看出熟悉的面孔年紀都增長了不少。當時幼小的自己,至今已成年了好幾年,周遭的人當然也會跟着變老。但不知爲何,這光景讓他更是深刻感受到年月的流逝。

話說至此,拜蕾塔對着流露出困惑神情的男人投以微笑。

初夜隔天,安納爾德便向父親說明自己提出了一個月的賭注,並暫且留住了她這個妻子。父親雖然傻眼地說賭注的內容莫名其妙,但也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表示這種異常的內容大概正符合那個奇葩的妻子就是了。

怒濤般整理完整起事件之後,公公一副沒勁地抬起下巴指使了一下。安納爾德則是一如往常面無表情,連問都不用問。

拜蕾塔離席之後,會客室內充斥着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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