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孤傲的猛虎第七回 孤傲的猛虎
《街頭霸王》 · 矢野隆 · 1.2萬 字
那人坐在一張鋥亮、烏黑的桌子對面。他的胳膊肘撐在桌面上,方正的下巴擱在合攏的雙手上。他的大嘴露出鐮刀般扭曲的笑容,淺淺露出一排緊咬的白牙。
「太久沒見了,沙加特。」
聽到那人那不尋常的聲音,沙加特身上的每根毛都倒豎起來。這聲音裏盪漾着一種壓倒一切的黑暗氣氛。
面對這個邪惡的化身,沙加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保持鎮靜。
「你這次來幹什麼?」
那人身後隱約有一塊巨大的玻璃,構成了這間寬敞房間的一整面牆。窗外,摩天大樓點綴着夜景。城市中閃爍的紅光和黃光從後面照亮了那個影子般的人。
他那深紅色的軍服配上銀色的肩章,給人一種威嚴的指揮官的印象。在軍帽下面窺視的眼睛是白色的,沒有瞳孔,但有一圈黑色,和他散發出的紫色氣息混雜在一起。
沙加特舉起一隻手,放在自己胸口一道深色的傷疤上。這道巨大的傷口從他的右鎖骨一直延伸到他的左肋。在感情強烈的時候,它總是會傳來刺痛。
他的形象也不是會被人輕易忘記的。
只有左眼從臉上鼓出來,右眼覆蓋着一隻黑色的眼罩。
沙加特一副永遠陰沉着臉的樣子張開嘴,說出了他心裏渴望說出的名字。
「隆……」
軍人的眼睛抽動了一下。
「你在找他,對嗎?」沙加特問道。
「這麼說,謠言也傳到你那裏去了?」
那人把下巴從雙手上移開,向後靠在椅子上。
他從容不迫地繼續說下去:「是的,一名據信是隆的男子在全球屠殺其他格鬥家。」
「但他們沒有一個真的死了,對吧?」
「那部分我不關心。問題在於他是怎麼會這麼做的。」那人說話時看起來很高興。
「隆總是那麼正直地要命。真誠、誠實、無可指責。但現在他卻像嗜血的野獸一樣戰鬥?毫無疑問,他迷上了什麼黑魔法。」
「格鬥家天生固執。他的心願就是他的一切,而他用拳頭去追求。他就必須這樣生活。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讚賞你的決心。」
「誰知道呢?」維加本來就很誇張的笑容更加扭曲了。
獨裁者本人就是個相當厲害的格鬥家。
尖刻的話語從那永遠在邪笑的嘴裏冒了出來。這是真的,維加透過那雙白色的眼睛看到的沙加特,絕不是一個多麼平和的人。
「不過,從你的表情看來,你似乎並不認爲這件事能和平了結。」
猛虎波沒射中目標,砸在了前面那張黑色的桌子上消失了,但沙加特已經瞄準了空中降下的維加。
維加鎮定自若地繞着大桌子走了一圈,眼睛卻一直盯着沙加特。
「他的流派長期以來一直關注着一種邪惡的力量,他們稱之爲『殺意之波動』。」
「那麼,是你改變了隆嗎,維加?」
就在紅軍帽擦過大理石的時候,獨裁者伸出雙手,翻了個身向右。
由於與地下世界有着深厚的聯繫,它擁有巨大的財富和權力,用來在世界範圍內開展各種非法活動。那是一個可怕的組織,強大到連「征服世界」的目標看起來都不像一個白日夢。事實上,它已經準備要下手了。
這位獨裁者雙腿併攏,雙臂交抱,直踏向沙加特的頭。
沙加特已經下定決心,要浸淫於黑暗之中來達到更高的高度,但在那之後,又是隆打斷了他的決心。
沙加特不禁祈禱這不是來自於隆自身的力量。
維加簡直是意志力活生生的具現。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使精神力本身構成了他的存在。只要他有一具新的身體來轉移他的靈魂,他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復活自己。而軀殼越堅固越好,所以維加盯着隆有一段時間了。這也是他當前研究的動因。
膝蓋擊向了維加的下巴。
「我會讓你開口的,不惜一切代價。」
他蹲了下來,把所有的氣力集中在準備進攻的膝蓋上。膝蓋形成了一個銳角。
就在撞擊之前的那一刻,維加停止了旋轉。他似乎在微笑地看着即將到來的猛虎波。
這種維加自己稱爲「轉移」的武技,可以讓他消失並重新出現在另一個地方。沙加特曾見過這個獨裁者用這一招對付過無數的對手,所以他並不感到意外。
「沒錯。」
考慮到精神力會根據使用者的意志變得更強,它在像維加這樣充滿慾望和動力的人手中是無比強大的。
「殺意之波動……」
當他看着維加向後倒去,飛向房間另一頭時,腳下又傳來了大理石冰涼的觸感。
他發誓要磨練自己的技術,爲最終與隆的第三場比賽做好準備。
「猛虎升龍破!」
「哦?所以你也知道這個名字。」
維加下落和沙加特上升的勢頭使得撞擊更加猛烈。沙加特的拳頭清楚地感覺得到。
但這個對手不是一次攻擊就能打敗的。
沙加特被拍在了地上。一隻棕色底的靴子踩在他的頭上,令他眼前一黑。
「我看你還是固執得像個雜種。」維加從容地站起身說。當這獨裁者對他講話時,沙加特保持沉默、一動不動。
「我想不會是你把隆變成了那樣吧,維加?」沙加特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對方臉上露出了不祥的微笑。
「你第一次被隆打敗就失去了『皇帝』的頭銜,來到我的門前。而第二次失敗又讓你離開了。你註定無法成就偉大,但你仍在掙扎。」
這句話像一把大斧頭一樣猛烈地砍着他。
沙加特的第一次失敗是因爲驕傲,而第二次是因爲猶疑。
維加的組織就是影羅。
維加上下襬動着他的肩膀,把一根手指伸到衣領縫下面,想把領子弄鬆一點。現在他走到桌子前面,蹲至半高,右拳抵着下巴,左拳伸出,不像是個軍人,更像是個拳手。
維加筆直地跳了起來,變成一團模糊的紅色。
儘管如此,這卻與沙加特聽到的、令人難以置信的謠言相符。有人在全球四處遊蕩,讓格鬥家們血流成河。他長得像隆,用的也是隆的武技。
「你想知道關於隆的情報,卻拒絕加入我。我們似乎陷入了僵局。」
是他自己的輕率打敗了他……
而沙加特則是伸直雙臂向後拉。
在影羅主辦的一場格鬥比賽中,沙加特第二次輸給了隆。在再次踏上旅程之前,這位日本格鬥家還擊敗了維加。
但如果隆不是屈服於精神力,那是什麼改變了他呢?
兩名格鬥家都行動了起來。
沙加特聽了那人的話,舊傷一陣悸動。
「豪鬼?」
沙加特鬆了一口氣,然後又產生了新的憂慮。
「我拒絕。」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沙加特也擺出了戰姿。他把體重都放在右腳上,左腳跟懸空提起,雙拳等距靠近臉旁以保護頭部。他就以這個戰姿面對着維加。
不過,不管他是否驚訝,他畢竟是露出了空隙。沙加特傾注在猛虎膝上的力量令他依然滯留在空中。即使以最快的速度,他也需要一兩秒鐘才能做出反應。
這個年輕的後起之秀腦袋裏充滿了偉大的夢想,所以沙加特認爲粉碎這個小子、通過一次痛苦的失敗教會他生活的殘酷是自己的責任。
一股股精神力從鞋底逸出,滲到了沙加特身上。邪惡的氣場侵蝕着他的皮膚,剝奪了他反抗的力氣。
「來試試吧。」
他朝着維加頭朝下摔落的位置踢去。
這是一個很難調和的想法。
這似乎很荒謬,但沙加特不禁認爲這些故事可能說出了一些真相。
升龍拳……
「你比你第一次來找我、向黑暗尋求力量的時候更軟弱了。」
「猛虎!」
以此爲名的武技改變了沙加特的生活。在被隆重擊後,他的胸前留下了一道傷疤,他加入了影羅,希望能加強自己的決心。
「猛虎膝!」
「哈啊~……」
敵人的氣息……出現了。
豪鬼。
「精神力暴擊!」
維加的右手掌向前伸直,開始在空中旋轉。在他自己的氣場的包圍下,他像一支光箭一樣向沙加特射去。
沙加特隨着喊聲雙手猛揮,撕裂空氣形成真空。當兩條手臂向前伸展到極限時,它們的能量併成一道真空刃。
他赤裸着胸膛,手腳裹着一層層白布,唯一穿着的衣服是一條兩邊有紅線的藍色運動短褲。
「這對你來說值多少?」維加再次從椅子上挪開,靠在桌子上,「你能給我提供什麼交換隆的情報?你會同意再次加入我的組織爲我工作嗎?」
沙加特落地並轉過身來,但已經太晚了。一個過於做作的微笑映入眼簾,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打在他的頸背上。衝擊順着他的脊椎傳到四肢。
他曾經認爲這是一個志同道合的人,但現在他們走上了相反的道路。
沙加特的身體拉伸至極限打出了這一擊。他纏着繃帶的拳頭從獨裁者的軍靴和紅褲上飛過,最終狠狠地擊中了維加的下巴。
一切都是從隆開始的……
他的研究成果之一就是所謂的「精神力」,它使他能夠將自己的意志力轉化爲有形的能量,形成了以精神力爲基礎的一系列武技。
是傳送。嚴格來說,維加不是個格鬥家,也不是軍人。確切地說,他甚至不是人類。早已不是了。
維加只會選擇一個地方重新出現,那就是後面。
他決定重新改過自新。在與影羅分道揚鑣後,沙加特再度回到了泰拳的世界,從頭開始。
沙加特敏捷地躍過空中,但當他意識到他的攻擊失敗時,維加已經完全不見了。
沙加特不滿地咕噥道:「當然沒有義務,但我還是會得到我的答案。」
但最終,沙加特的傲慢無法抵擋隆的拳頭。
它離開了沙加特的手,向襲來的維加猛衝過去。
沙加特曾經被稱爲泰拳皇帝,也曾經吹噓過自己不敗的記錄。他的第一場敗績就是輸在這個來自東方、剛剛開始生涯的卑微格鬥家手中。
隆和魔法……?
他低下身子,像繃緊的彈簧一樣,然後舉拳躍向了空中。
他試圖把自己撐起來,但維加的腳毫不放鬆。
隆最近令人髮指的行爲,讓沙加特想起了數年前的另一系列事件。
不過,沙加特已經在攻擊距離之內了。
傳送只是它所賦予的武技之一。
是猛虎波,沙加特標誌性的遠程攻擊。
一種紫色的氣場從一身紅衣的維加身上升起,這表明他是認真要打一場。
儘管沙加特努力想站起來,維加的腳卻紋絲不動。在專心聽着獨裁者的解釋的同時,他繼續掙扎着。
顯然,隆自己也屈服於了黑暗。這仍然很難讓人相信,所以沙加特的疑問把他帶到了這個地方。
維加掌控着影羅龐大的財力和影響力,他特別重視於研究各類超自然現象。在追求權力的過程中,他從不迴避人體實驗和其他濫用科學的行爲。
維加一開始就雙腳用力,縱身高高躍起。
沙加特呼了一口氣,把右拳收至腰部。
他腳上用力,使沙加特的頭磨着地板。
但現在怎麼辦……?
沙加特曾經也是影羅的代理人,足以被稱爲維加左右手的「天王」之一。
無論如何,沙加特對精神力的瞭解就只有這麼多。他不確定那背後的科學原理,但他懷疑它與隆的波動拳及其他類似武技的原動力類似。
在維加的挑釁下,沙加特右腳向前邁了一步。白色的繃帶裹着他的光腳和粗壯的小腿,他的腳貼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石頭的涼意順着腳和腿上攀,涼透了他的心。
「你已經淪落到如此可憐的地步,所以我不妨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訴你。不是我的精神力腐蝕了隆。」
是泰拳格鬥家的裝束。
「殺死隆師父的人精通殺意之波動。就是那個人把隆帶到了這條糟糕的道路上。」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人是日本人,而且當他把對手打得血肉模糊時,他不會表現出任何悔意。
"隆在與豪鬼的戰鬥中獲得了殺意波動,這將他的格鬥能力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沙加特的胸口一陣疼痛。
不是維加的攻擊造成的疼痛——這種疼痛早已消退——而是傷疤內更深的疼痛。
靜脈血湧向他的胸膛。這道傷早就癒合了,但有時沙加特覺得鋸齒狀的傷疤似乎就要裂開,馬上要血流如注。
是憤怒引起的。
當維加解釋了隆身上被喚醒的嗜血慾望如何使他成爲更強大的格鬥家時,沙加特非常氣憤。自從隆打敗他以來,他一直堅守着某種珍貴的觀念,但現在連這種觀念都被玷污了,這在他心中激起了憤怒的火焰。
「說到底,格鬥的技巧就是要傷害對手。一旦打出第一拳,所有的陳詞濫調和高尚品格都變成了空話。現在隆意識到了這個不可避免的事實,就離真正的力量更近了一步。沒錯,就是他在屠戮全球衆多的格鬥家,殺意之波動在驅使着他。」
「但他還沒殺過人。」
「那又如何?」
維加的腳抬了起來,然後又踩在沙加特的頭上。
「他是否殺人無關緊要。更重要的是他所展現的絕對力量。」
沙加特舊傷疤裏蓄積的熱量開始擴散到身體的其他部位。憤怒不願再被壓抑,開始在他的皮膚上顫動。
他的視線依舊被黑暗所遮蔽,但一個模糊的身影映入眼簾,逐漸清晰起來。
一個戴着紅色髮帶的東亞男子……
他那烏黑濃密的眉毛下有一雙燃燒着智慧的眼睛,緊閉的嘴脣散發出正直和堅定的光芒。
隆——沙加特敬重的一名格鬥家。
「我還以爲我們的對戰能有什麼意義呢?」沙加特對着黑暗中漂浮的幻影喊道。
他回憶起他們過去相互競爭,都是爲了追求力量。
他的傲慢使他輸掉了與隆的第一次戰鬥,而猶疑導致了他的第二次失敗。
被甩出去的沙加特撞開了桌子和椅子,但他的衝力還不止如此。
「你已經輸了這場格鬥,但你仍然拒絕去死。即使淪爲一條可憐蟲,你也堅持要活下去。放手這個簡單的行爲會給你帶來安寧,那麼爲什麼還要忍受痛苦呢?就算你活到明天,你的生命又能有什麼意義?你只不過是一條筋疲力盡的狗、一個可憐的傻瓜,既不正義也不邪惡。對於一個被廢黜的皇帝來說,等待着你的就只有死亡,就這樣可悲地活下去的決心是你的恥辱。你輸給隆的那一天,不就是你該死的那一天麼。」
他在墜落……
「你低估了我,沙加特。」
儘管膝蓋撞到了他的下巴,幾乎要把他撞倒,維加還是支撐住了雙腿。沙加特仍然處在其觸手可及的位置,需要確保自己的安全落地。這時他注意到對方的邪笑又回來了。
也許他當時真該去死。從那以後,他的生活有什麼價值?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倒下。
「我怎麼知道?」
一隻靴子踩在沙加特受傷的手上。他頂住難以置信的疼痛,用左手抓住窗臺。靴子的後跟把他的右手更深地踩進了碎玻璃裏,每一次擠壓都有一波苦痛襲入他的大腦。
「嗜血」這種陳詞濫調怎麼會成爲隆終極目標的一部分呢?
這一腳踢到了維加的左半邊臉,使他的臉扭曲了。他咧嘴的表情僵住了,這更增加了突然轉移的怪誕感。
自那天起,沙加特就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他成爲了影羅的代理人、維加的心腹。
獨裁者停頓下來,但只頓了一會兒。
「也許我真的應該在輸給隆的那天死去。但我還活着。爲什麼?」
「我必須活下去……」
這句話在沙加特意識到之前就脫口而出了。維加的腳還踩在沙加特的手上,他的右眼睜得更大了一點。
也許維加是對的。
追求強大就必定意味着走上一條陰暗的道路嗎?
他突然爲自己自稱「皇帝」主宰別人這麼久而感到羞愧。隆過着簡單的生活,只是爲了力量而尋求力量,而不關心地位、榮譽或別人的認可。這一切都給沙加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令他產生了自我厭惡。
受傷的右手終於自由了。沙加特的手掌裏還嵌着玻璃碎片,就伸過去抓維加那隻踢來的腳踝。這一舉動顯然動搖了獨裁者的重心,但他訓練有素,不可能讓自己從窗戶裏摔出去。他把那隻腳連同沙加特的手拉回安全地帶,接着用另一隻腳踢向沙加特的臉。
沙加特把對方的腿推向右邊,彎曲左肘甩了過去。
「別再裝腔作勢了,沙加特!」
「所以我可能是迷失了。」
沙加特想不出任何明確的答案,但隆一直都將自己的追求擺在中心位置。
接下來,左肘擊。
他怎樣才能到達隆所在的水平呢?
「我知道我會找到答案的。但是……」
是什麼讓他堅持下來的?
而現在,同樣的隆卻被嗜血所掌控。
沙加特無視維加的踢擊爬進房間。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把腿拖過窗沿,回到了大理石地板上。
即使強大如維加,也無法在如此猛烈的連擊下站立。
精神力可能是剝奪了沙加特的力量,但它無法壓制他內心深處猛然爆發出來的生命力。緩慢而持續地,他的身體開始反抗維加的腳。
「嘖!」維加咂舌道。
沙加特舉起右臂防守。
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
他的手臂麻木了,但沒有時間去擔心。沙加特立刻站起來,利用他向上的勢頭用右腿猛擊。
玻璃破碎的刺耳聲音在房間裏迴盪。
在那之後,他對隆的欽佩,其實是對自己生活方式的含蓄拒絕。對帝王沙加特生活的拒絕。
「不可饒恕。」
不……
直接命中。
對手會像他所希望的那樣倒下,連衆神都難以體會到那是什麼感覺。沙加特堅信自己生來就是要當帝王的。
沙加特豐富的經驗轉化爲直覺,直覺告訴他要繼續攻擊。
聽到沙加特語氣中的堅定,維加的邪笑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定將擊敗所有的挑戰者,永遠勝利下去。
這兩次失敗他都能接受。
一記右直拳。獨裁者雙臂交叉在胸前進行防禦。
獨裁者的靴子不知怎麼地粘在了沙加特的右臂上,所以整條腿跟着他一起抬了起來。
他把自己纏着繃帶的雙臂交叉在面前,光球正好發出低沉的噼啪聲擊中了他的手臂。
「絕對不行。」
「真難看啊。」維加站在窗口,低頭看着懸掛着的沙加特,「這種困境好像就象徵了你可悲的一生。」
這次他就無法自衛了。
通過泰拳的練習,肘部簡直像刀刃一樣。直接命中會切開皮肉。
「真是一條不知道挫敗的狗。」
在他作爲泰拳皇帝的日子裏,他既沒有懷疑也沒有猶豫。
「真是胡扯。」沙加特心想。
這就是爲什麼……隆必須在沙加特前面、繼續走在追尋力量的道路上,這樣等他們的第三場比賽終於到來的時候,沙加特才能獲得真正的勝利。他畢生都在爲着那一天努力。
他的腦中浮現出了這個想法,他的身體突然自動抬了起來。
沙加特不得不爲此稱讚對手的快速反應能力。但下一擊也已經準備好了。
獨裁者帶着一種純粹的怨恨表情,水平踢出一腳,簡直像是希望把對手的頭從肩膀上踢下來。
人們會說:「這只是一場失利。」但沙加特知道,與隆的戰鬥不能用這樣簡單的話術來概括。
沙加特的右肘仍然伸展着,猛地轉過身來,用左拳對準維加的側身揮出一記上勾拳。
「不,錯了……」
甚至當沙加特爲了與隆重賽而回到泰國時,他也一直生活陰影之中,更加迷茫。
「被廢黜的皇帝是沒有歸來的一天的!對於失去獠牙的虛弱老虎來說,死亡是唯一的出路!所以就由我把你送進墳墓吧,沙加特!」
他向前一步,蹲下身子,把左拳收至腰臀處。
但後來……
當隆出現之後,一切都崩潰了。
的確,這次失利並沒有使他的身體殘廢,也沒有使他的意志破碎,他失去的是人格。
從那雙白眼裏迸發出紫焰。
獨裁者伸出一隻張開的手掌,推向沙加特的臉。他銀色護手下面的手臂開始微微發光。接着,一團紫色的光從他張開的手掌裏冒出來,射向了沙加特。
「我可不想被你這樣的人殺死……」
「放棄吧。屈服於我的力量吧,沙加特。」
在過去的歲月裏,他接受的訓練越多,他的道路就越黑暗、也越混沌。
但沙加特緊隨其後,迅速縮小了距離,已經到了剛站起身的維加面前。
一滴雨點打在他的臉上,濺向了維加。
「我必須活下去。」
一股血從沙加特的鼻子裏噴了出來,但他仍然集中精神,站了起來。
他一記右勾拳打在對手僵硬的臉上。這一擊使維加的整個身體向左搖晃。
「錯了?什麼錯了?不。等待你的確實只有死亡。」
「那麼你就死吧。」
維加身體前傾,扭動軀幹閃過。
那是沙加特的本質。他的存在本身。
沙加特比他的對手高一頭左右,這使得他可以用右肘瞄準維加的頭頂。
沙加特作爲一個男人輸給了隆,或者說作爲一個人類。
何謂強大?
這一腳踢在他的上臂上,大力踢出了嵌在他手上的幾塊玻璃碎片。它們擦過他的臉頰,引起了輕微的疼痛,隨之而來的小血滴把他的眼罩染成了紅色。
這一拳的力量把維加稍微往後推了一下,沙加特立刻佔據了這段安全地帶。
這是否意味着即使是偉大的隆,也無法永遠逃過黑暗?
沙加特從窗臺上探出了頭,但維加向前傾身,迅速地踢向他的臉。
在那之前,他是什麼人?
沙加特伸出右手想救自己,但右手落在了還殘留着玻璃碎片的窗臺上。當碎片刺進他張開的手掌時,他感到一陣劇痛。
維加向後躲閃,手肘空揮過他的臉。
沙加特飛身一招猛虎膝,膝蓋頂中了維加毫無防備的下巴。
沙加特一邊說着,一邊雙手用力撐起了自己。
他對自己的信心是不可動搖的。
他真的很強大嗎?
沙加特終於回到了堅實的地面上,現在他低低蹲着。
維加甚至都無法再保持那種笑容了。他右臉頰上有個新傷口,血流不止。這一擊迫使他的腦袋扭回了右側。
紅衣獨裁者的臉從對手腳邊消失,身體倒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滑過地板之後,維加雙手一撐跳了起來,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傷。
然後,雨水一滴又一滴落下。在沙加特慢慢爬上來的時候,就變成了一場傾盆大雨。
維加迅速踢了他的臉一腳作爲回應,這一腳的力量使他離開了地面。隨後,他發現自己跪在維加面前。
維加在沙加特起身時辱罵道。
維加猛地抬起軀幹,突然伸出手去抓住了沙加特的頭。這個獨裁者俯下身子,轉變成了一個投球手,而他的球就是沙加特。
「無論我的道路有多黑暗,重要的是找到那些猶疑之外的東西……」
「記住我的話——那絕不會是你或豪鬼找到的答案!」
他一躍而起。
維加一瞬間放下了防禦,但當他意識到即將到來的攻擊時,他又重新開始防禦。
太遲了,沙加特也知道這一點。
拳頭穿過即將交叉的手臂之間的空隙。
沙加特的身體和內心都飛騰起來,猶如猛虎生翼一般。
這一拳猛地打在維加的下巴上,但沒有後縮。
這一擊是如此完美,以至於明顯缺乏反饋,讓沙加特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打中了。
現在看到維加,他就想起了第一次被隆的升龍拳打中的情景。那次攻擊在沙加特胸前留下了傷疤。
也許那天他獲得了重生。他原本被驕傲矇蔽與控制,失去了對偉大的追求,所以難怪隆質樸的攻擊會擊垮他。
但他變成了什麼?
一個困惑的人。
可也許這樣很好……
也許根本就沒有所謂「真正的強大」……
這可能只是一場幻想。
但沙加特會繼續他的旅程,即使目的地遙不可及。
他不必在黑暗中終結。完全不必。
沒有人能確切知道未來會怎樣,所以被這類事情困擾是人類的天性。尋找一些可能不存在的無形答案,很可能也是一種值得過的生活。
懷疑及困惑,是同追求真正的強大密不可分的。
這一切都不可怕。
不夠,還是不夠……
他猛地轉過身來,但卻不見獨裁者的蹤影。
「卑微的蟲子……不把我當回事是嗎?」
維加很快就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攻擊,但他舉起防禦的雙臂並沒有堅持多久。猛烈的攻擊擊潰了獨裁者的防禦,通向他腦袋的打擊線路暢通無阻。
他使用拳擊的組合拳風格,從兩側發起了一連串的肘擊,一下接着一下。
「不能讓事情就這樣結束……」
一下打擊是不夠的。
他搖了搖頭,眨了一下眼。
又是「轉移」。
但他的真實自我和隆並沒有什麼不同。
沙加特不得不繼續向前。就像永恆的猶疑一樣,這新出現的痛苦只是另一顆難以下嚥的苦藥。
沙加特兩隻胳膊都撐在地板上,想把身體抬起來。
「啊——!」
沙加特的脛骨踢中了獨裁者冷酷的臉,同時那隻刺擊的手也劃開了他的皮肉。血從他的前額滲出,順着鼻子滴下來。另一道血流流過他的左眼皮,給他唯一完好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紅色。
維加的指尖拂過沙加特的額頭。
質問還在繼續。
他去哪兒了?
突然間,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沙加特從未感到如此純粹。
維加的手鬆開了沙加特。他摔下來,先是跪在地上,然後臉碰到了地板。
在兩名格鬥家中間,真空刃撞上了光球,產生了耀眼的爆炸。
擋住腳踢的那隻手突然向沙加特的脖子伸去,想要進行摔投。
「猛虎!」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但是……維加毫不猶豫地採取了行動。
沙加特想起了在「帝王」時代之前的自己,那時他唯一的、純粹的願望就是變得更強。那時候,金錢、榮譽和地位與追求強大相比都毫無意義。那纔是沙加特真正的本質。
就像計劃的那樣。
沙加特閃開並站了起來。他兩隻拳頭離臉等距,左腳衝前,腳後跟幾乎離地。他感知着對手的呼吸,找到了自己的內在節奏,使自己喫力的呼吸與肩膀的擺動一致。這一戰姿沙加特自己也不記得用了有多久了,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這個獨裁者看不起沙加特和其他像他一樣的真正格鬥家,認爲他們不過是不講策略的猛獸。如果維加保持冷靜和鎮定,那他的眼睛就可以看穿任何行動,但在激烈的生死之戰中,總會有鬆懈的時候。
現在他想起來了。
帝王的概念只是一種扭曲的幻覺……
他們定在原地怒目而視。
沙加特耷拉着嘴巴短促地吐出一口氣。
沙加特並沒有放鬆警惕。
「我覺得你踢得還有猶豫。」
刺擊的那隻手變得無比有力,似乎要掙脫那隻握着它的手。
一記中段踢……
他的身體在乞求解脫,但那是不可能的。他開始跑起來,不讓受傷的肉體發出痛苦的叫聲。
沙加特要把維加的肺打空纔行。
「不管你怎麼努力,你都沒有希望。」頭上傳來一個聲音。
沙加特看似失重的身體突然感覺到了骨肉的沉重,在重力的接管下,他以驚人的速度降落到了地板上。
他彎起一雙手肘,開始擊打獨裁者。
他帶着新月般的咧嘴笑容,說出了大膽的話語。沙加特放空了頭腦,不去理會對方的嘲笑,繼續跑着。
「在精神力面前跪伏吧!」獨裁者吼道,然後伸出左臂抓住沙加特的頭部。
他的右腳踩在他和維加之間的空位裏,左腳已經離開了地面。
「也許我們只是相信,只要我們不斷前進,那麼一切皆有可能。」
是軍靴……
沙加特相信他的答案就在前頭的黑暗中,所以只要他活着,就會繼續走這條路。
他知道維加會情不自禁地上鉤,才用出了這一招。
「看來在你們這些所謂的格鬥家裏只有傻瓜……」
他每走一步都十分痛苦。
沙加特繃緊的右腿向前邁了一步,就有一陣刺痛從他的腳底傳到全身,就像被數百根針紮了一樣。
突然,他的肘擊打了個空。
沙加特衝了上去。
沙加特本人並不是敵人。真正的敵人就在他眼前!
雙方的進攻都遭到了阻擋,在這個時候即使完全依靠蠻力推進,也不會有太大的效果。不過,無論誰現在撒手,都會導致下一擊的遲緩,因此退卻不是一個選擇。
有什麼重物砸在沙加特的頭頂上。
他現在不再「迷失」。他唯一迷失的時候,就是他將凌駕於他人作威作福當作成就的時候。在他年輕的時候,沙加特就知道,通過不斷的質問可以找到力量。隨着年齡的增長,他迷失了方向。
拉長的時間開始恢復到正常的流動。
在房間的另一邊,維加頭朝下摔落地面,臉朝上倒着,像一把被打翻的掃帚。
獨裁者微笑着……
「沉默更適合你。這種奇怪的推論只會讓你受傷。」
精神力的紫色霧氣透進沙加特的整個身體,吸收了他的戰鬥意志。在蹂躪了他之後,紫色的氣焰又纏繞在了維加的右臂上。
「你還在繼續這種毫無意義的鬥爭。」
何謂強大?
「可是,你還是不肯承認你有多麼無望!」
他們在剛剛氣彈相撞的地方搏鬥起來。
這場戰鬥早已讓維加失去了冷靜,所以他內心深處的偏見佔據了上風,扭曲了他的判斷。
那可怕的握力和野蠻的力量拖着沙加特巨大的身體在空中晃來晃去。
維加狠狠地打了他肚子一拳。
這隻手還埋在沙加特的肚子上,散發着光芒。維加的笑臉也在帽檐下發出詭異的光芒。
「哇啊,啊~,唔……」
更劇烈的疼痛。
維加用右臂擋住了沙加特的上踢,而沙加特接住了獨裁者右手矛槍般的刺擊。
這個對手是一個能力超越常人的惡魔。在如此猛烈的攻擊後,還能夠頑強地站起來。
對……
今天的沙加特會戰勝過去的沙加特,等他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還將走得更遠。
「再多次都是一樣的。」
「那就來吧!」
維加也是如此。
維加沒有閃躲,而是從容地舉起右膝防禦,似乎要表明這一招毫無威脅。
勇往直前而不怕後悔的人才是強者。
他不顧自己痛苦的呻吟,繼續邁出了左腳。
他緊緊盯着正站起身來的維加。
「軟弱……太軟弱了!」獨裁者吼道。
痛苦的每一步都是未來自己的路標。
他的左拳直指天空,身體似乎不自然地懸在空中。與此同時,維加四肢搖晃着慢慢摔落。沙加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時間本身在膨脹。
它擊空了。
沙加特的反應是用他的踢腿更用力地壓迫。維加的右臂開始顫抖,小腿離他的臉不遠了。
而且他無法想象沙加特會賣出破綻。
他又找回了自我……
沙加特的雙臂向前推出。
精神力繼續在沙加特的腹中旋轉,然後穿透他的身體,從他的背部冒出。紫色的激流像一股血一樣爆發,但很快就消散在空氣中。
維加現在的語氣和沙加特聽到過的都不一樣,充滿了壓倒性的威脅。
太好預測了。
「呼~!」
沙加特的聲音終於不再猶豫了,這聲音讓維加不禁頓了一會兒。
維加落到跪倒的沙加特身旁。
維加向沙加特的頭部揮出一腳,就像那是足球一樣。
「我不再迷茫了。你所感受到的是你自己的恐懼,維加。」
中段踢假動作只是爲了縮小間距的基礎戰略。維加要防下的左腿根本沒有踢出,而是一腳踩下,讓沙加特來到了貼身距離。
他內心脆弱、自私的一面想停下來,但他知道,在痛苦之外,還有一個新的自我等待着他去發現。
說着,獨裁者伸出一隻手臂,向沙加特射出一個紫色光球。
「呃~。」
一次徹底的僵局。
每一擊都會帶出維加的一聲痛叫。
眨眼睛清除眼睛裏的血水,這不僅僅是條件反射,也是一次精心策劃的引誘。
落入圈套的他採取了一個投擲的動作,但去抓沙加特脖子的手卻摸了個空。沙加特當然已經蹲下了。
「猛虎……」
這句話伴隨着從他腹部產生的「氣」湧出。
沙加特抬起膝蓋躍向空中。
它直接命中了維加的臉,但還沒有結束。
沙加特剛一落地,就使出了一記全身上勾拳。
維加飛上了空中,而沙加特緊隨其後。
又是一記上勾拳——這一拳打在了維加的脊柱上。
一陣風從破碎的窗戶吹進來。
風盤繞在沙加特高舉的拳頭上,像兇猛的老虎一樣咆哮着。
這次攻擊刺入了維加的背部,威脅要把他的腰部撕成兩半。
沙加特一直往上升。
軍服上滲出了紫色的霧氣。它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包裹着維加,而是被之前的強風捲走並消失了。
「哇啊啊~……」
沙加特的拳頭離開了嚎叫的維加,並開始下落。
安全地站在大理石上後,他抬眼看着正漂浮在空中的對手。
惡魔般的痛苦呼喊在繼續。
維加的四肢扭動着,顫抖着,他似乎在精神錯亂中喃喃自語。這種情況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直到他的痛苦似乎減輕了,他才平靜下來。維加依舊漂浮在空中,雙臂交抱,雙腿併攏,用一種蒼白的、沒有血色的目光凝視着沙加特。他的肌肉組織似乎都萎縮了。
沙加特想知道這個獨裁者是否最終耗盡了所有的精神力。
「真不敢相信把我逼到這一步的會是你。」維加向破碎的窗戶飄去。
「猛虎!」
「你不可能活着離開這個地方,沙加特!」
沉重的對開門砰地一聲打開,一隊武裝人員湧進房間,要包圍沙加特。
「維加!」
邪惡的微笑消失在黑暗中,維加的氣息也消失了。
沙加特沉默地凝視着,沒有追擊。
「要是你再聽到黑暗的召喚,就來找我。我會一直等着,能等多久就等多久。」
維加的嘴角詭異地上揚,露出了苦笑。雨水打在他乾癟的身體上,他衣服上的紅色變得模糊了。他蒼白的臉彷彿融入了一座座摩天大樓。
「多麼有禪意的回答啊……」
「到我的影羅來吧,沙加特。」
沒有一絲猶豫。
「我再也不會向你屈服了。」
那些人舉起了武器。
沙加特鎮定地瞪着敵人,說道:「我唯獨不能夠留在這裏。抱歉,但我不會退縮的。」
維加笑了笑,然後飄出窗子,飛到大樓的外緣。
「就像我說的,我的組織沒有插手其中。他是自己墮落的。」
直面死亡的這一刻,沙加特的心裏一直想着隆的樣子。
「那隆呢?」
真空刃從沙加特的雙拳中飛出,隨後他衝進了彈雨中。
「我發現自己又想要你效力了。」
「我找到了之前迷失的道路。」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你似乎在我們的戰鬥中途解開了束縛。是什麼改變了?」
「開火!」他們的指揮官尖叫道。
「絕無可能。」
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