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毒
《街頭霸王》 · 矢野隆 · 4696 字
中國某地,二月。
夕陽西下,一個男子走在起風的街道上。
潮溼的風穿過鱗次櫛比的大樓,穿過街道,將路旁的垃圾卷向昏暗的天空。已經成爲「本地名產」的霧霾,今天晚上多少好了一些。在看不見星星的天空下,炫耀着高科技設備的廣告牌,在夜晚投射出冷冰冰的光芒。走在街上的男子的側臉,不自然地染上LED燈光的顏色,形成深深的陰影。
王雷、方小飛、邁克爾·方、傅滿洲……
男子有很多自稱,但都不是真名。連男人自己,也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名字。他最常用的名號是「方」。或者在男子所屬的黑暗社會里,更多的只是以職業來代替名字——「兇手」。
男子身穿西服、身材瘦削,他弓着背、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就是這個人,其實是手上帶毒的暗殺者。在這個國家被稱爲黑暗社會的地下世界裏,他是一個令人恐懼的毒使。
「毒手」——距離男子第一次被這麼叫,已經過去很久了。男子作爲毒使完成的第一項工作,就奪走了他的感情。墨鏡後面,男子不苟言笑的眼睛望着新年的街道。
在外出打工的人們紛紛回鄉的這個時期,以改革開放爲旗幟實現了飛速發展的經濟城市,連平時一半的熱鬧都沒有。儘管如此,街上還是人影不斷,人們高聲寒暄,放着政府禁止的鞭炮,各自慶祝新年。歡呼聲和火藥味、規劃的先進性和無法抹去的傳統交織在一起的街道。這裏的風景就像這個國家一樣,繁雜、強大、貪慾。
「……啊。」
從前面走過來的醉漢一個趔趄,差點撞到男子。男子想要反擊,卻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的身上,散發着比醉漢還要強烈的酒味。
「哈、哈哈哈,吉祥酒真好喝。」
對方漲紅着臉露出苦笑,輕輕地拍了拍男子的肩膀,步履蹣跚地走遠了。
醉漢不知道男子是什麼人,但不知道纔是幸運的。這個被稱爲最強兇手的男子,曾經是附近黑暗社會中極具權勢的組織頭目。
男子一直活在地下世界,爲了生存而尋求力量、燒殺搶掠。回過神來,他已經有了很多部下,在黑暗社會里也成了有頭有臉的人物。在那個時候,要是敢對男子不客氣,第二天變成鰻魚餌也不奇怪。
領導組織時期,男子以自己的力量爲榮,什麼都不怕。但是,他並沒有滿足。從第一次成爲殺人犯開始,男子就已經看透了生死。他單單爲了填補心中的空隙,就不斷擴大着組織和權力。終於,男子走向了那裏——影羅。
身處黑暗社會,無人不知它的名字。不管合法還是非法,它的根基遍佈全世界,是超越一切的黑暗帝國。每個國家都有地下社會,但影羅是獨一無二的。它的總帥維加,就像君臨世上所有地下社會的國王一樣。
男子向國王發起了挑戰。
然後,破滅了。是徹底的失敗。
在無數生死線上磨礪出來的、暗殺者的每一項技能都無濟於事。男子最強大的武器——毒藥,被維加用純粹的力量摁碎了。無論是表面的力量,還是背後的力量。男子那些身爲兇手的日子、那些黑暗社會老大的驕傲,全都被維加壓倒了。
維加就像一個超絕暴力的化身,把男子打敗了。
而且,對方還是個孩子,傳出去不太好吧。少年晃了晃手機。
哼。
厚厚的一捆鈔票,足夠貧窮的兄妹無憂無慮地生活一年。但是,旁邊那把散發着妖異光芒的古老短劍,纔是實打實的值錢貨。短劍是男子一族的祕寶。只有精通其奧祕的人才能擁有,可以說就是家族的歷史本身。美麗的劍身上用古已失傳的文字,刻着一族的奧義。即使僅作爲藝術品,價值就相當於那捆鈔票的百倍。
那種堅強,是有毒的強韌。
那聲音中沒有一絲做作,是少女從內心發出的、與她的年紀相符的話語。少女將膝蓋往後挪了挪,然後將手也撐在地上。
少女直視着男子的眼睛,脫下衣服。晶瑩剔透的肌膚在孤寂的燈光下浮現出來。男子還是一動也不動。
只是,有個小小的疑惑。男子在筆直凝視着的黑色瞳孔中捕捉到了什麼。那是似曾相識的眼睛,是男子忘記的某個人的眼睛。
之所以會接受引誘,多半隻是因爲男子心血來潮。毒手男子身上的毒已經波及到了他的體內。他並沒有那種慾望。
「是認真的嗎?」
少女當場跪了下來。這並不是害怕,少女是被吸引住了。她聚精會神地盯着短劍,彷彿連呼吸都忘了。劍身的鋼鐵裏注入了毒素,歷經千年打磨而成。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輝,妖嬈地映射在她黑色的眼瞳裏。
維加被討伐,他的野心隨之破滅。
像是被吸引過去似的,少女的手伸向短劍。男子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還有幾釐米。在少女觸碰到短劍的瞬間,男子會用訓練有素的動作,迅速準確地拔出地上的短劍。下一個瞬間,少女就會失去那對白皙的手掌。
聽了男子的話,少女點了點頭。男子看到,那黑色的瞳孔深處,震顫着毒一般的強韌。
失去了要侍奉的王,男子再次空虛起來。
說是按摩,說的都是套話。男子默默地與她那雙黑色的大眼睛對視。
給三個人致命一擊的那把短劍,現在還在男子的手中。
男子接下來的話,意味着少女要拋棄一切,意味着她要放棄她的名字、放棄她的人生,成爲一個「兇手」。就像男子以前那樣。
男子毫不費力地把兩者扔在地上。短劍插在地板上,尖銳的金屬聲久久縈繞。男子低聲對被嚇了一跳的少年說:
「好,到此爲止。」
「怎麼說呢……這把劍實在是太美了。我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麼美的東西。」
如果他們拿起短劍,就比拿錢更有眼力。這種情況下就不殺他們,砍下他們的手腕,放他們逃走。斷了手腕卻有眼力的人所講述的故事,會提高短劍的神祕性。這是他們一族的慣例。
要耐受毒物,需要像毒一樣黑暗、頑強的堅強生命力。那是即使喫了毒也要活下去的執着。要忍受超越極限的修煉,就必須有毒一般強韌的意志。
拜託你了。少女這麼說着,像祈禱一樣低下了頭。少年慌慌張張地叫她拿錢,男子瞥了他一眼,讓他閉嘴,接着猛地拔出地上的短劍。
男子把手一揮,他手中的短劍如同最初就不存在一般消失了。男子對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小聲嘀咕着:
「……想要劍嗎?」
男子進了房間後就一動不動,少女笑着對他說。
「鬼(幽靈)——從現在起你就叫這個名字了。」
啊,男子想,認爲少女的眼神和兄弟們一樣是錯誤的。少女直盯着男子的視線,簡直要將他拖入無底的毒沼。這種強韌,是包括男子自己在內、哪個兄弟都不具備的。
少女的黑眼睛,那是他自己曾經的眼睛,是過去和毒手一起修行的兄弟們的眼睛。
「嘻……」
而如果兩個人什麼都沒拿就逃走了,那就放過他們。男子是這麼打算的。
……但是,影羅毀滅了。
男子沒有名字,只被稱作「兇手」。
男子平靜地告訴她,短劍上的文字的確蘊含着力量。那上面記載着一族傳承下來的、練就最強毒手的奧義。男人自身,就是練就了那奧義的毒使。這個場合最有價值的東西既不是錢、也不是短劍,正是它。而少女無意識地看透了這一點。
「小姑娘……你說得沒錯。」
然而,少女的手在即將觸碰短劍的時候停住了。她纖細的手指在空中移動,在空中臨摹着那絕美刀身上的文字。幾次之後,少女抬頭看着男子,她的眼中流露出懇求的神色。
少女把男子請進了一座像是被廢棄的大樓。用現成的布隨意劃分出來的樓層一角,像是她的工作室。昏暗的燈光下,廉價的牀單白得像死魚肚。
男子信步走着。
「可以上傳到社交網站上……也可以作爲證據提交給當局……大叔,你打算怎麼辦?」
然後再一次地,如同全身顫抖般搖着頭。
僅僅一個人,都要用暴力統治世界。維加的野心填補了男子心中的空隙。男子放棄自己的組織,進入了影羅。他下定決心,要用自己被維加壓倒的一切,爲維加的野心竭盡全力。擔任維加的心腹,以影羅四天王之方爲名,讓男子感到了充實。
「……這邊。」
「……不對。」
少女表面的美麗中,隱藏着堅強。
男子微微一笑。收拾拙劣的罪犯是件很簡單的事。只要幾分鐘,就能用他的毒素徹底消滅兩個小小的身體。但是,男子沒有這麼做。面對試圖魯莽威脅的對手,他又心血來潮了。
體術、武器的使用、各種毒知識、古老的暗殺技術自不必說,連機械和情報工程也有。他被徹底地灌輸了暗殺者的實戰技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對毒物的耐性。
哦。男子眯起眼睛。少女的話語中透露着熱忱。
「大哥……」
「……」
男子在鈔票上下了毒。它具有遲效性,會慢慢殺死接觸它的人。如果少年們的背後有幕後操縱者的話,就能把他們也一起消滅掉。
兩個人的影子,混入了黑暗,很快就消失了。
傳來女子的聲音。
她的眼神裏沒有一絲猶豫。
在這孤寂而寒冷的房間裏,喃喃細語甜美地迴響着。那是一個老奸巨猾的女子的聲音,像是深知客人的需求;那是知道自己的年齡有特別價值的稚嫩的聲音;那是理解一切的女演員、是真正的妖精般的聲音。
美人局。雖然手段不錯,但他找錯了威脅的對象。無論查詢哪個數據庫,男子的身份都不會被泄露。不如說,男子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大概是少女哥哥的年紀吧,少年露出了滿滿的壞笑。
少女招了招手,走在前面。從現代化的樓羣開始,景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經濟過快增長導致的扭曲,從地方流入了經濟城市。在找不到工作、無處可去的窮人生活的區域,無機的、人工的高科技招牌照不到光的地方,是城市的黑暗處。
……男子走在都市的陰影中。
男子低聲問道。少女稍微想了想,搖了搖頭。
男子的第一份工作是面對三名「兇手」,三個厲害的毒使。
被問及是否有這個覺悟之後,少女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次睜開眼睛說道:
男子幹掉了那三個人。
少女的眼裏閃着淚光。男子輕輕揮了揮手,短劍銳利的劍尖正對着少女單薄的胸膛。
他還沒有完全相信維加死了,對影羅的復興仍抱有一線希望,奔走於他曾經置身的黑暗社會。即使是以前頤指氣使的人,他也低頭相待;酒杯一端上來,他就幹了。
……男子被某個家族撫養長大,屬於傳說中的巫術師一派,是被選爲兇手的孩子們之一。原本就是個貧窮、飢寒交迫的孩子。
捨棄自己的名字,選擇以死人的身份活下去的少女,對男子的話點了點頭。她站起身,踉蹌着追向回身走去的男子的背影。
「哥哥,你有錢嗎?」
少女張開雙臂向男子靠近,彷彿在尋求擁抱。一步,再一步。
「不對。這不是我可以隨便染指的東西。」
「……大哥。」
「不好意思,大叔,我幫你拍了照片。」
「你應該知道,這樣是違法的。」
少年一動不動。他被從未見過的成捆鈔票、以及突然散發出暗殺者氣息的男子震懾住了。
男子思考着。他在少女的眼瞳中發現了什麼。甜美的聲音背後也隱藏着什麼。那到底是什麼。
「我沒上過學,看不懂複雜的字。」
而這選擇,有着更深的意味。
氣氛變了。男子的手不知何時已經伸出了口袋。他的手裏分別拿着鈔票和短劍,就像用魔法取出來的一樣。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少年。手裏的手機對着男子。
「但是我明白,如此美麗的劍上寫着的文字,一定是有力量的。我隱隱覺得,這一種力量,可以改變我的世界。」
「如果你真的想讀這些字,我可以教你。」
少女抬起頭說。
很多孩子被淘汰,失去了生命。完成漫長修行的,只有男子和其他三個孩子。共同度過地獄的四個人,產生了比血緣還要深厚的羈絆。四人是兄弟,被選爲毒使的四人,都是家族的精英。這些兄弟,就是男子的驕傲。
少女說着,將男子拉回到現實。
「你打算一晚上都這樣站着嗎?」
字面意思的「泡在酒缸裏」回來,男子漫無目的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卻一點也沒醉。這個世界上沒有酒能讓身負千毒的「毒手」醉倒。
少女抬眼看着男子。她衣衫襤褸。瘦削的肩膀顯得有些蒼白。沒有化妝的臉頰上,浮現出勉強的親切笑容。
「……選吧。」
「是的。」
而在他的身後,一位少女緊緊跟隨着。
三個人的血,把男子變成了最強的毒手。
「我不能拿劍,也不要錢……但是,我請求你,請告訴我上面寫的文字吧。」
「……文字?爲什麼?」
男子停下腳步。一個女子站在路燈下的小巷入口。這是與殺手並列爲人類最古老的職業,世界上隨處可見的景象。儘管這個國家的法律是全面禁止的,但售春女並不是特別稀奇的東西。不過她太年輕了,甚至不能稱爲女人。
這時,隔開房間的布後有人影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