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者夜話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晚飯後，客人搖頭拒絕了主人提供的茶，而是和主人一起到了門廊前。

空氣中還殘留着一點白天的炎熱。通風的門廊，正是夜晚該待的好地方。

「哎呀，真好喫。果然正宗的咖喱是最棒的。印度人也很令人驚訝啊。」

客人笑着說。這位老人稀疏的頭髮被風吹動着，身上披着一塊只能用破爛來形容的布。

他的名字叫歐羅。是仙人。

「您好像很滿意，這比什麼都好！」

主人呵呵地笑了。這個印度僧侶模樣的人，叫達爾西姆。

他沒有說那不叫咖喱，而叫瑪莎拉。莎莉做的煮豆是這個州最好的，不過老仙人要叫咖喱的話，就叫咖喱也沒關係。

說起來……

達爾西姆平靜地與歐羅正面相對。這位年逾一百四十、究於道術的仙人，不可能只是爲了喫晚飯纔來拜訪自己一介修行僧的。達爾西姆明白這一點。

但是，對方什麼也沒有問，就這麼待着。

「嗯……」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歐羅像對着黑夜說話一般開口了。

「你對精神力有什麼看法？」

這並不是意料之外的問話。

曾經，有想要稱霸世界的強大邪惡組織「影羅」。那是身爲其魁首的那個男人所渴望、所追求、所掌握的邪惡力量。

達爾西姆也感覺到，這種跡象現在又開始出現了。

「那是一種人無法掌握的危險力量。」

達爾西姆作爲親眼目睹、與之戰鬥並體驗過的人，做出了回應。

「哦哦哦。」

時間、停止、了。

「那麼，根源的力量又是什麼呢……？」

水面是邊界，沒有厚度。對於魚和鳥來說，水面的位置是一樣的。水面下方是水，上方是空氣。以水面爲界，各有不同。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瑜伽的力量又是如何？是對人來說沒有危險的街頭表演嗎？」

「請不要嚇我，老仙。」

剛纔還在說話的仙人和達爾西姆之間，只是一擊的距離。身體後退半步、不、是後退幾毫米的瞬間，似乎也會確實地招致死亡。

達爾西姆全神貫注。把自己的肉體從世界中分離出來，同時又把自己擴及世界。

然後，他慢慢地將握緊的拳頭伸到身前。

這是「氣」的力量。經歷無數鍛鍊與修養，一心追求更強和更高的格鬥家所擁有的、超越肉體的力量。

老仙人閉上眼睛，靜靜地說：「是的，力量本身沒有善惡之分。即使是精神力，或者是殺意之波動。」

老仙人指着自己的腳下。

既然如此。

面對死神纏身的仙人的刺擊，既不受也不避。

「……！」

老仙人似乎知道達爾西姆在問自己，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既相同，又不同……？」

空氣開始滑溜溜地流動。

啪。

達爾西姆答道。

「我開始明白了……」

同樣，優秀的格鬥家們，通過身心的鍛鍊超越境界，練就鬥氣。精神力和殺意之波動，也有各自應該超越的境界和手段。這樣想就明白了。

就我而言，我真的會飛。達爾西姆笑道。

（滅亡……！）

老仙人若無其事地張開了拳頭。

可以說相同，也可以說不同。達爾西姆心想，這就像是個參禪的課題。

「就是這樣。現在的我們，就相當於修行後能飛上天的魚吧。」

賭上自己的性命。

然後，他握緊堅定不移的拳頭。繚繞着比夜晚還要幽暗的黑暗。

瞬間，老仙人張開了拳頭，但並沒有改變出正拳的動作。當然，現在並沒有進入戰鬥狀態。

這明顯是假話。老仙人在鬆開拳頭前的一瞬間還是認真的。達爾西姆的決心也是認真的。

「我已經沒有那種自認爲這就是正義、正道的油膩感了。」

「嗯，果然啊。」

關於這一點，達爾西姆也有自己的心得。

這一刻很安靜。風停了，只剩下夜來香濃郁的香氣。

「精神力、鬥氣、瑜伽的力量，還有殺意之波動。」

「總之也就是說，從這個世界跨越到另一個世界的方式不止一種。」

他好像是這麼個意思。

換句話說，老仙人能打倒維加嗎?

達爾西姆無言以對。這位老人說的話，有時讓人摸不着頭腦。

歐羅揮了揮手掌，代表水面。

「突破境界……」

這個決心讓達爾西姆的意識和感覺變得敏銳。

達爾西姆立刻下定了決心。

聚集在拳頭上的蒼白光芒，如螢火般四散在夜色中。

老仙人眯起眼睛點點頭。

用徹底的一擊。

我當然沒打算殺你。歐羅笑道。

氣氛變了。

「那麼，接下來……這個怎麼樣？」

瑜伽修行通過冥想，將小我與大宇宙相連。所以，歐羅想要說的，一下子就被他不斷修行的身體領悟吸收了。

汗水緩緩流過達爾西姆的臉頰。

歐羅打了個響指。不知道爲什麼，老仙人異常年輕的舉止並沒有什麼違和感。

一個細微的動作，就能決定生死。

老仙人是不是已經預料到了未來的事情呢?

沒有多餘的力量，只是自然握住的那隻手，中間放出青白色的磷光。

達爾西姆感到，這個宛如不經意的動作，令夜晚的空氣輕輕一凜。

達爾西姆有些生氣。自己不惜生命鑽研的瑜伽之道被人戲謔，內心無法平靜。但是，他馬上又改變了想法。這是老仙人慣用的手法，不要接受挑釁。

拳中的力量實在不像是老人的拳頭。簡直是用一千次千倍力量的刺擊，鍛打出了像拳頭一樣的形狀。

老仙人的鬥氣越來越亮，達爾西姆眯起了眼睛。

（殺意之……波動！！）

歐羅的呼吸現在就像地鳴一樣震動着整個空間。看不清眼神的雙眸像食肉動物一樣泛紅。

又一口。

歐羅像是讀到了達爾西姆的想法，解說道。

「這個回答真沒意思。」

「卡拉……比？」

啪。

如果一開始就認定是邪惡的力量，就會弄錯應對方法。他似乎想這麼說。

「被殺意之波動所驅使的對手，即使刺錯也要阻止。」

太認真了，無聊。歐羅這樣補充道。

歐羅聳了聳肩，好像在說，沒能開成達爾西姆的玩笑很遺憾。

「不，老仙。瑜伽的力量如果使用不當，也是很危險的。」

「對，是啊。」

「是啊，打個比方吧。就比如水面，這就是水的表面。」

噗。

「在水裏的魚和在水上飛的鳥，兩者看水面是一樣的嗎？」

他想到了好幾個使用「氣」的人。在老仙人看來或許只是個小毛孩，但他們都是經過長期修煉的格鬥家。

在連身體都不能動彈的必殺距離，歐羅純粹的殺意逼近達爾西姆。

但是，達爾西姆認爲不僅如此。

仙人呵呵地笑了。

「在我看來，這些力量在根本上都是一樣的。」老仙人豎起一根手指，繼續說道，「並不是說完全一樣，但有聯繫，既相同，又不同。」

不，是被迫如此。

他的情況是通過對火神阿耆尼的信仰和修行，超越了境界，成爲瑜伽的力量。應該是這樣吧。

忽然，歐羅半睜着眼睛，低下腰，擺好姿勢。輕輕長吸了一口氣。

噗。

仙人呵呵地笑了，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達爾西姆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如果是水面的話，那就是上與下的兩種境界……但『這個世界』與其他世界的境界，並不是二維平面那麼簡單。恐怕是類似卡拉比——丘流形（譯註：意大利數學家卡拉比提出，美籍華裔數學家丘成桐證明的猜想，可看作是一種用低維表達高維的工具，例如將二維平面捲成圓柱體）的東西吧。」

也就是說，現在這個世界上又充滿了那個男人的氣息：影羅統帥維加的精神力。切斷其力量的源泉，摧毀其野心的方法也有預見嗎。

一千次千倍力量的一擊，由這個架勢放出。

剎那間，凝聚到極限的黑暗波動消失得無影無蹤。

鑽研瑜伽之道的僧人雙手合十，放在面前。

「剛纔的殺意之波動，不過是模仿而已。」

「比如這個。我們所站的地面以每秒五百米的速度旋轉着。在同樣的一秒，圍繞太陽前進三十公里左右。宇宙的一切都在不停地運動着。一般情況下，我們感受不到推動這麼大的東西的力量。」

啊。

「關鍵是境界。魚越出水面，可以在空中飛一會兒。」

似乎還有靈魂力之類的。歐羅把手放在下巴上，閉上了眼睛。

「是的，在某種意義上相同，在某種意義上不同。」

「嗯。」達爾西姆抱着長長的胳膊，「也就是說，鬥氣的技能也好，精神力也好，還有我的瑜伽之道……都是根源於同樣的力量，只是達到這種力量的方法、突破境界的方法不同？」

「現在的，是熟悉的『氣』的力量。這種程度的，就算是小毛孩也會用吧。」

達爾西姆彷彿被夜之黑暗的氣息輕撫，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這是格鬥家達爾西姆的基礎架勢，就像向火神阿耆尼祈禱一樣。

剩下的都交給你們了。

歐羅轉過身，靠在門廊的柱子上。

達爾西姆不知不覺間擺出了防禦的架勢。

不斷靠近力量的核心。而且，要與反覆出現的、濫用力量的邪惡抗爭。

這個意思必須超越世代傳承下去。

但願如此吧。

不知不覺間，修行僧的手掌合十在身前。

這不是戰鬥的架勢。這是對老師、對偉大力量的敬畏。

而現在，白天的熱氣遠去的夜晚，蟲鳴之聲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