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殺意之咆哮

某處傳來了鼓聲，震耳般響亮的鼓聲。它隆隆地鳴響着，撼動了子夜的黑暗。那簡直像是從天空中發出的雷鳴。

（可這聲音是從哪裏來的？）

隆暗想着，凝視站在面前的敵人。

這一帶一棵樹都沒有。放眼望去，只是一片荒地。枯草輕輕拂過隆露在道服外面的雙腳，這就是唯一的小生命跡象。那個看不見的鼓手會在哪裏呢?

哪都沒有。

這裏只站着兩個人——隆和敵人。

「你的心跳很響，」敵人喃喃地說。雖然這句話是對他說的，但他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一點。雖然難得，但像這樣的相遇並不是說話的好時機。

拳之極者、鬼神、惡魔……

這個敵人有很多綽號，但知道他真名的人又有多少呢？只有那些尋求力量的人，會在旅途中不可避免地聽聞他的大名。

豪鬼……

和隆同門，也是隆的師父「剛拳」的弟弟。

殺戮欲喚醒了豪鬼的力量，導致他殺害了剛拳。如果師父的拳頭代表光明，那麼他弟弟的拳頭就代表黑暗的頂峯。

「你響亮的心跳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豪鬼又開口了。

聽到這沉重、沙啞的聲音，隆的脊背上躥起一陣寒意。這聲音裏充滿了豪鬼的嗜血慾望，在傳進隆的耳朵之前就震懾了空氣。它從他的耳中爬進了他的身體，就彷彿一種蔓延的感染。這聲音中充滿了惡意，足以造成這樣的錯覺。

（這真的是我自己的心跳嗎？）

隆思考着豪鬼的這句話。誰能相信這不斷的鼓聲是從體內傳來的呢?

格鬥前的緊張是不可避免的，但當心跳加速時，身體就會繃緊。學會克服緊張與心悸，正是訓練的一個重點。

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心跳當成鼓聲。

但如果豪鬼是對的，那震耳欲聾的聲音是隆爆發般的心跳聲，那麼也許只是他的大腦拒絕接受事實。因爲那樣他就難以戰鬥了。

他伸出右臂，宛如要刺穿天空一樣，直直地飛向豪鬼。

死……

而豪鬼不顧隆的難過，無情地奚落着他。

在跳到頂點後，豪鬼的身體開始迅速下落，彷彿整個身體都像鐵一樣沉。黝黑的惡魔又發出一聲震顫大氣的怒吼，衝向了隆。

「真是愚蠢……」

直接命中，不……球體直接穿過了豪鬼。在那一刻，隆感覺豪鬼的身體好像分成了好幾個。而當他們逼近隆時，又合併成爲一個身體。

豪鬼才是誤入歧途的那個。使用這些招式進行殺戮是完全錯誤的。

他突然感到筋疲力盡。他剛意識到雙膝着地的輕微疼痛時，臉就已經貼上了冰冷的地面。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自空中飛來的惡魔，兩腳全力抓地，感受着大地的氣息，開始慢慢地扭轉身體。從腳趾到手肘、到臀部、到肩膀、到手肘、再到他的拳頭，隆把氣都集中在了自己拳上。

不過，豪鬼身上確實縈繞着血腥味。

瞬獄殺……

這個把隆的臉踩進土裏的人殺害了他的師父。他是隆的死對頭、他的復仇對象。

雖然隆現在已經擺脫了猛烈的打擊，但只是勉強站着。

他的右腳命中了豪鬼的下巴。

「回答我。你爲了什麼而格鬥？」

隆恍惚地說。他曲起片刻之前還鬆弛着的腹部，擴張丹田釋放出氣，從嘴裏發出了聲音。

不……

他們的武技最初是用來殺人的，所謂的暗殺拳。從豪鬼身上滲出的紅霧不是別的，正是他自己的氣。

隆的道服也沒有袖子，手臂從肩膀以下都裸露在外。兩名格鬥家服裝的不同之處，只在於各自道服的顏色。雖然有點髒，但隆的衣服仍然是白色的，而豪鬼的衣服是深黑色的。

爲什麼要突然吸氣？因爲那惡魔動了。

「殺意之波動纔是我們武技的核心，通向頂端的道路是一條孤獨的路。只有當其他所有人都被屠殺和鎮壓後，一個人才能聲稱自己是最強大的。你和剛拳誤讀了我們武技的精髓，把它帶向錯誤的方向。我的修行將指引我走向頂峯，而你們的卻只會讓你們像土裏的小蟲般無地自容。在你意識到殺意之波動的力量之前，你是無法打敗我的。」豪鬼說話的時候，將腳左右擺動，搖晃着隆的頭，「正是因爲這個原因，你的師父剛拳纔會死在我的手裏。」

他應該繼續採取防禦姿態，等待機會反擊嗎？

聽到隆的回答，豪鬼的嘴角向上翹起，露出了一種無畏而邪惡的微笑。

「你是在問我爲了什麼而格鬥嗎？」

「從一個誤入歧途的師父那裏學到的拳法，就只會有這種結果。」

「我爲了尋找比我更強大的人而戰。」

他需要知道。

「嗯……？」豪鬼彷彿不知怎地感覺到了隆的變化，然後把腳踩得更緊了。

隨着喊聲，隆向那惡魔伸出雙手，射出了這個藍色的球。它徑直飛向了敵人。

隆忘記了反擊，甚至無力防禦，因爲他的視線被一片白色的陰霾所籠罩。

隆從沒有遭遇過力量差距如此懸殊的慘敗。一種難以形容的遺憾折磨着他癱倒的身體。

「氣」從他的丹田流向身體的其他部位，經過他的手臂，最後停在他的手掌之間。許多藍色的火花從隆的掌中泛起漣漪，在空中噼啪作響。他的雙手之間形成了一個閃電球。

「一瞬千擊。」

那股力量震徹骨髓。隆本以爲自己的防守很牢固，但現在他被迫後退，腳跟陷入了土裏。即使在他滑開的時候，他也一直盯着豪鬼。

隆無法掩飾語調中的震驚。

隆暗自打起了精神。

丹田是人體中最能儲存氣的地方，隆習慣性地將氣積聚在這裏，用於之後的戰鬥。

他感到腳骨受到了衝擊，但只是一瞬間。與此同時，那惡魔被隆的這一腳再次送上天空，甚至比他之前跳的還要高。

這是隆所有武技的核心。

豪鬼喊道。他的聲音像大風一樣膨脹起來，席捲隆的身體。之前，豪鬼一直若無其事地站着，但現在他站定了四平八穩的馬步，右手放在腦後，左手放在胸前。他沒有握緊拳頭，而是宛如緊抓着空氣般一動不動。他高大威猛的身姿，活脫脫是一座天王的雕像。

「你在尋找什麼？」

豪鬼仍然面對着隆，懶洋洋地舉起右手抓着空氣。他的手上纏着一圈繩子，而不是手套。隆本能地知道，這可不是爲了保護對手，而是爲了保護惡魔自己的拳頭。

豪鬼的衣袖已經破爛不堪，露出了黝黑的肩膀。

他的右臂伸出，擺出天王的姿勢。隆都沒有注意到豪鬼的右手是何時握成拳頭的。他將右手從腹部抬到臉旁，肘部下壓擋住側面，繃緊了整個身體防禦……

「這纔是我們武技的終極技巧，只有視人命如草芥的人能用的『瞬獄殺』。」

「閉嘴……」

一眼就能看出，這魔鬼的道服是染過的，因爲嚴格地說，它並不完全是黑色的。暗紅色的斑點弄髒了布料。白色的道服會被敵人的血染成這麼黑嗎？

隆在落地時，立即用受身技巧恢復了身體平衡。

他跨出一步，向前一跳，好像要正面面對這個飛行的能量球。

隆感到渾身無力，豪鬼的話語頑固地在他的內心深處迴盪。

那惡魔已經跳向了空中。豪鬼的手臂再次像雕像一樣定住，只有右腿朝隆的方向伸來。他的腳從腳踝處向後繃直，形成了完美的V字形腳刀。

他放鬆地晃着手臂，向隆側過身，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你這樣的性格，爲什麼不走和我一樣的道路？」

「你打算走你師父的老路嗎？等我送你下地獄時，你還會繼續宣揚那些愚蠢的高尚理想嗎？」

豪鬼冷酷無情的話語傳到了隆的耳朵裏，而後者只能使勁命令肺呼吸，勉強地保持清醒。

不清楚攻擊持續了多長時間，但終於結束了，豪鬼的身姿重新出現在他視線前。他雙腳堅定地站立着，雙手擺出天王的姿勢，看起來簡直不像人類。

隆可以感覺到那惡魔踢在他的臉頰上，但他已經克服了疼痛本身。不過，這股力量仍有將他拍在地上的威脅。然而，隆也並沒有就此結束。

一陣狂風突然刮過荒地，拍打着隆的臉頰。他紅髮帶的兩條拖尾在空中猛烈地擺動着，像兩條深紅色的龍。

他從未聽說過這一招。

反擊！

「波動拳！」

是的,沒錯。

當他無法再扭轉時，他立刻釋放了繃緊到極致的身體，跳了起來。

敵人的手臂鬆弛地垂在身體兩側，他似乎毫無防備，可一種紅色的霧從他身上源源不斷地溢出。它從他黝黑的皮膚上飄散開來，緩慢漂浮升上天空，彷彿豪鬼的邪惡與世界的黑暗融爲了一體。

「你的雙眼被矇蔽了……」豪鬼喃喃地說。

徹底的失敗。

「我來幫你看看清楚。」

兩人在半空中相互碰撞，同時命中。

豪鬼的這一戰姿，是剛拳從來沒有教過隆的。

氣分善惡，而豪鬼的氣來自光明與黑暗的哪一邊毫無疑問。他的氣來自於殺死或殘害對手的意圖，也就是「殺意之波動」。

「你我的拳法註定要展開生死較量。」

「升龍拳！」

隨着豪鬼的吼聲，他那巨石般的拳頭打在了隆的肩膀上。

他慢慢地張開雙臂與肩同寬，右腳向前邁步，微微扭轉身體，抬起頭來迎着豪鬼的臉。他的左拳緊挨着下巴，右拳靠近腹部，以極其平緩的步伐向敵人走去。他的身體以這個姿勢有節奏地湧動，從膝蓋開始，帶動臀部和肩膀來回搖擺。

他的師父以精湛的武技去保護弱者、去用拳交流。並且師父還選擇了隆來繼承這份心願。

一味防守這次並不能帶來勝利。

事情總是這樣。一旦格鬥開始，隆就變成了野獸，不再猶豫或者優柔寡斷。戰勝他面前的敵人才是最重要的。

隆和豪鬼使用的武技要運用「氣」——一種存在於所有事物中的看不見的能量。那些能夠運用氣的人可以放大自己的力量、以及大自然和其他人的力量，並將其融入到他們的動作中。

這個人殺了他的師父……這是不可原諒的。

鼓聲一點一點地減弱了。隆清空了思緒，平抑了心跳。他被殺意之波動所震懾的身體，緩慢而確實地溫暖起來。

他要與敵人針鋒相對，直接尋求答案。一想到即將與豪鬼展開的戰鬥，隆的心就感到振奮。他被強大的戰士所吸引，在格鬥中尋找真理，對其他一切都視而不見。一旦意識到某個潛在的對手，除了交拳的想法，所有的一切都從世界上消失了。就是這一點，造就了現在的隆。

這個想法足以穩住隆的心跳。難道他的師父不知道豪鬼現在的戰姿嗎？還是說這隻有精通殺意之波動的人才會使用?

誤入歧途……？

隆感到自己的靈魂深處燃起了微弱的火焰。這是被一種他在過去戰鬥中從未有過的感情——狂怒所激發的。

隆覺得頭上有什麼東西。當敵人的一條黑乎乎的腿模糊地出現在他的視野中時，他才意識到那是豪鬼的腳。

他無數次與可怕的敵人格鬥，培養出的原始戰鬥本能現在被喚醒了。他的心跳早已平穩下來，身體也很放鬆。

隆扭過上身，背部朝前。他把手放在豪鬼的視線之外，雙手合在一起，猶如抱持一個無形的球體。他之前經由雙腳引導的氣，現在蓄積在丹田——位於肚臍和腹股溝之間的冥想焦點之中。

隆意識到，他的內心傳來了低沉的咆哮聲。他儘可能地咬緊牙關。爲什麼他能在用盡所有力氣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

他所有的感官都麻木了。他拼命地告訴自己要站起來，但他的身體不聽。

豪鬼的這句話再一次蔓延進了隆的耳朵。

話音剛落，豪鬼就右腳踢向地面彈起，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縮短了距離。

隆掙扎着要大聲抗議，但由於失去了力氣，他說不出話來。

「我們的武技只是爲了殺戮，但你的師父剛拳，否認了這個簡單的真理。他只會喋喋不休地說交拳是如何促進相互理解的，胡說什麼這纔是戰鬥的真正意義。」

威嚴的聲音在夜色中響過。隆保持着戰姿，默默地接受了挑戰。

隆睜大了眼睛，瞪視着豪鬼。

「怎麼會……？」

當豪鬼低聲回答時，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不對。

隆聽到那惡魔的話語，然後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就從頭到腳都受到了痛擊。豪鬼用他身體的每一部分——手、肘部、膝蓋、腳、額頭、肩膀——無數次地無情蹂躪着隆。

「喝！」

「我不需要殺意之波動。」

這是隆的師父剛拳對其弟可怖之氣的稱謂。

本應該還在空中的豪鬼，現在就站在戰鬥開始前隆最初見到他的地方。

探求欲……

這就是隆所學的戰姿。

「你這傻瓜。剛拳的傻徒弟……反抗吧！」豪鬼的聲音充滿了力量，「反抗我，反抗這世界的規矩，反抗你自己的無能。在反抗的終點有着真正的力量。」

「我不是叫你閉嘴嗎？」隆說着，雙手緊抓地面，十指的指甲深深嵌進深紅色的泥土裏。

他用顫抖的雙臂慢慢抬起豪鬼沉重的腳，撐了起來。

「狂怒。讓我看看你的憎恨。」

那惡魔說話時，語調裏還帶着一絲喜悅。他抬起腳放回了地面。

這傢伙是不可饒恕的……

隆的本能在咆哮。

從孩提時起，他活着就是爲了格鬥，爲了變得更強壯。因爲是剛拳救了他，給了他一條命。

「何謂強大？」

隆曾經是一個嗜血的野獸般的孩子，剛拳以澄澈的目光向他提出了這個問題，但在這澄澈的眼神背後是熾熱的激情。在這激情之火的注目下，隆只能不解地垂下了頭。

格鬥的目的不是消滅敵人。交拳可以促進理解，讓格鬥家們分享他們的痛苦和磨難，形成真正的友誼紐帶。剛拳就用他的兩個拳頭，教給幼年的隆這些以及更多。

他是一個值得效仿的人。而隆接受這些教導，也是爲了變得更像他的師父。

然而有一天，剛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不，他是被殺了，被站在隆面前的人所殺……他的師父在明確回答「何謂強大？」這個問題之前，就已經離開了人世。

所以隆開始了流浪。他走遍全球，尋找比自己更強大的對手。

他在旅程中經歷了數百場戰鬥，也贏得了許多朋友。每一次來之不易的勝利，在讓隆變得更加強大的同時，也使他越來越接近師父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個低頭盯着他的人並不代表真正的力量。他會毫無保留地屠殺敵人，只追求純粹的勝利，即使這意味着屍橫遍野。這樣的人永遠不可能體現出真正的力量。

殺意之波動與隆所尋求的力量完全相反。

隆說：「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他雙手離開地面，慢慢地跪坐起來。

豪鬼抱着雙臂，幾乎像父母第一次看着自己的孩子站起來一樣，深情地盯着隆。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敵人的動作，把手臂擺成天王的姿勢，伸出右腿，腳踝彎曲形成了同樣的V字形，他把所有的氣都傾注在這一踢上。

他把他所有的力量貫注於右拳，直接瞄準惡魔那張乜斜着眼睛、傲慢的臉。後者甚至沒有試圖防守，於是隆的拳頭猛擊在豪鬼的鼻子上，就像大木槌敲擊着大鐘。

是純粹的殺意之波動：一種濃重的、散發着死亡氣息的黑暗氣蘊。

波動拳作爲一種需要使用者將「氣」從丹田循環到全身的武技，傳統上需要站在穩定的地面上。但現在，豪鬼是懸在半空中使用的。這樣的力量展示足以令人印象深刻，而且不僅如此，那惡魔還能用兩隻手分別發射氣彈。除了他的師父剛拳，隆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能完全控制自身「氣」的人。

「啊——！」

那惡魔再也無法承受，高高地飛了起來。

「你已經向開悟邁出了第一步，但現在卻猶豫了。多麼可笑啊。當你有機會的時候，爲什麼不敲碎我的腦袋？爲什麼不結束我的生命呢？」

還沒有結束……

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不能夠原諒他……

地上的惡魔抽搐着張開一隻手掌。他的手指開始一點點捲曲——從食指到小指——直到他的拳頭攥住了一團黑色的泥土。

而隆並沒有就此住手。

沒有……

就和之前的同時命中一樣，只不過現在反了過來。

隆右腳一踢彈離地面，開始沿縱軸旋轉身體。

豪鬼沒有給他時間防禦，瞬間跳到了空中。

隆一腳跳離地面，試圖避開迎面飛來的氣彈。豪鬼的波動拳擊中了隆剛纔站的地方。

隆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眼中發出殺意之波動的光芒。他只是對自己的身體如此輕盈感到困惑。他就像羽毛一樣在微風中移動着扭轉上身。

殺他師父的兇手……

隆看到了一個巨大的漢字蝕刻在天空的烏雲上：「天」。

「說夠了。」

但徒然震驚對他毫無益處。

「滅升龍拳！」

這一次，隆毫不猶豫地揮出了右拳。氣從他的腿流向腰臀，從手臂流向拳頭。即使在擊中了敵人的下巴後，他的整個身體仍在向上升騰。

「哇哈哈哈。」

懸在上空的豪鬼軀幹向後仰，雙臂和雙腿伸直，停滯在空中。

隆停止旋轉落在地上，緊接着又一腳踢向地面飛了起來，瞄準了剛剛站定的豪鬼的頭。

他們的手臂在半空中相碰。

這是一個他從來沒有想象過的舉動，但現在他的身體有了自己的想法。

隆默默地看着一動不動的敵人，他們的立場現在顛倒了。

死……

隆的拳頭打中了豪鬼的下巴，但這還沒有結束。

隆擺出天王的戰姿，等待敵人落下。

惡魔緊閉的嘴裏發出一聲咕噥。他開始不停地揮動手臂——左、右、左——好像要擊打地面上的隆。從他張開的手掌裏飛出略帶紫色的氣彈。

他不打算給那惡魔恢復鎮定的機會。隆的眼睛直瞪着掙扎起身的豪鬼，在空中劃出一道腥紅色的光。

如果隆快速落下的身體被升龍拳擊中，那他就有大麻煩了。

當隆滑入豪鬼身旁，彎曲的右臂收至腹部時，漆黑的氣開始從他的身上滲出。

隆飛向了天空，而豪鬼摔向地面。

「升龍拳！」

「龍捲旋風腳」——一種使用者在空中旋轉的同時，用伸直的腿擊打對手的武技。

「你的寬恕並不重要。讓你的拳頭爲你說話吧。」

豪鬼慢慢地站起身來，雙臂鬆弛地垂在身體兩側，抬起了下巴。這是一個傲慢的姿勢，好像在說：「放馬過來吧。」

如果敵人想要的是死亡，他會很樂意讓他死的。

然後，那惡魔震懾黑暗的咆哮停止了，那些蛇在一瞬間又爬回了他的身體。

只有這個人嚥下最後一口氣，戰鬥纔會結束。

在這一瞬間，隆感覺豪鬼的臉在他眼前變大了。當他意識到對方迎面一頭撞來時，已經被撞到臉倒了下去。

一個可恨的敵人……

當他使用受身着地時，豪鬼已經在地上滾了幾圈，手撐地面要站起來。

他並沒有就此止步。

沒有更多話要說的隆衝了上去，一下就到了他的身邊。

這是類似波動拳的攻擊。

他的狂怒爆發成一聲咆哮，感覺自己的每一根頭髮都豎了起來。

隆沒有猶豫。

惡魔咧嘴一笑。

「起來。」隆低頭看着豪鬼說。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受到擊敗強大敵人後通常會有的喜悅。敵人倒在地上，但隆內心的狂怒仍然控制着他。

他感覺到腳掌踢中了那惡魔的肉，但在這時，他的肚子一陣鈍痛，那是因爲豪鬼的拳頭。

豪鬼的身體飛到了空中，飛的高度是隆的兩倍。自然，隆是率先落地的那個。

「呵呵呵呵……」

「滅殺……」豪鬼喃喃着，右拳一直向後縮到肚臍，擺出升龍拳的起手架勢。

一次升龍拳擊打了四次……

豪鬼毫不畏縮地捱了這一拳。

在殺了這個人之前，他不能死……

隆的眼中閃爍出光芒。

隆着地後，再一次向半空中的豪鬼衝去，然後又釋放了一記升龍拳，同樣包括所有四擊。

從他身上溢出的氣形成了一層黑霧，把他包裹起來，但這不是他通常表現出來的鬥氣。

第三記升龍拳。

隆的身體開始以一種不同於自然下落的方式下降。在豪鬼的升龍拳繼續上升時，隆將腳對準了豪鬼的臉。

隆利用這個短暫的空隙，向惡魔的側身攻出一擊。

豪鬼的拳頭劃破了空氣。

他的身體出奇地輕。他從來沒有想到，狂怒會讓他感覺這麼好。他彷彿突然掙脫了束縛至今的枷鎖，他的心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解放感。激動的情緒驅使着他向前、一直向前。

「殺。」隆還沒有意識到，現在他的腦海裏已經有了這樣一個念頭。無論是好是壞，不能輸給豪鬼的強烈願望將其他所有的想法都擠了出去。

「哼！」

隆的左拳重重地擊中了豪鬼的胸口，後者的身體一僵。

豪鬼把腳放在地上摩擦了幾下，然後彎下腰。隆可以感覺到黑暗之氣又填滿了這惡魔的丹田。

「該死。」

豪鬼抬起頭微笑着，野獸般的獠牙從他黝黑乾燥的嘴脣間露出。

一道腥紅的光……

看起來像羅漢雕像的豪鬼舉起右臂，擋住了隆的這一擊。

確實地命中了。

那惡魔交叉雙臂擋住了他的攻擊，但隆再次落地，並立即追擊。

「你逃不掉的……」

豪鬼雙手撐地，抬起了上半身。他抬起頭來，炯炯的紅眼睛緊盯着隆。

當他的右手縮回來的同時，他又一記左勾拳揮向了惡魔的側臉。

這時，隆在這場戰鬥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愉悅。

隆忽然後悔起自己跳開的決定。豪鬼片刻前還在空中飄浮，現在又回到了地面。更糟糕的是，他現在就站在隆要落地的位置。換句話說，隆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他面前。

「滅殺……」

「哼。」

豪鬼還沒被擊倒，所以他們的生死較量還可以繼續。隆一想到這個就萬分高興。

豪鬼咆哮道，同時他的右拳呼嘯向隆的下巴揮去。或者用拳擊術語來說，他揮出了一記上勾拳。

那六條腥紅的蛇從豪鬼身上竄出，畫出了他頭頂上的字。

隆無法回答。他一言不發地低頭看着對方，讓豪鬼慢慢站起來。後者單膝跪地想要起來，但他的身體劇烈地搖晃着。豪鬼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止住了搖晃。他大聲地呼了一口氣，又張開乾燥的嘴脣說道：「那看來還不夠啊……」

豪鬼雖然還平躺着，卻發出了無畏的笑聲。

敵人就在他面前。

他的手肘繼續往上伸，頂起了豪鬼的喉嚨。接着，他利用向前的衝力，將髖骨撞向豪鬼的心窩。最後，那隻胳膊肘毆擊了豪鬼的臉頰。

隆衝了上去。

豪鬼咆哮着，腥紅色的氣開始從他身上溢出。從他的兩隻胳膊溢出的氣流在他的拳頭處分叉，而從他的兩腿也溢出了氣流，總共有六條。簡直就好像有六條大蛇從他的腹部炸了出來，把他高高舉起，同時又把他淋得渾身是血。

「爲什麼不幹掉我？」

以臉着地的豪鬼，像一棵腐爛的大樹般癱倒在地。

豪鬼依然懸在空中，四肢伸開，視線落到了隆的身上。他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現在發出了明亮的光芒，洶湧澎湃的殺意之波動遍及豪鬼的全身。

不能夠留他活命……

看起來，他似乎要以這樣一個氣勢洶洶的姿勢粉碎天空，在短暫的一瞬間，豪鬼的身體完全沒有防禦。

「豪鬼——！」

豪鬼被一腳踢向地面，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然而，他毫不猶豫地將兩隻手推向了地面，用受身恢復了平衡。

還不夠……

烏黑的惡魔開始旋轉身體。

龍捲旋風腳……

隆還沒來得及跳開，就被膝蓋擊中了他毫無防備的胸口。豪鬼的旋轉踢繼續着，用他伸出的右腿一次又一次地擊打着隆。每一擊都是沉重的，衝擊深入隆的骨髓。

但奇怪的是，這並不疼。

隆只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快感。

他平時就喜歡格鬥，但這種感覺是他以前從未有過的。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生死較量，一場註定要持續下去、直到其中一人被消滅的戰鬥，沒有什麼像「共識」或「和解」這樣溫暖人心的東西。一種絕對的冷酷控制着隆，要他必須消滅這個特殊的敵人。

而且他實際上正在享受着這場殘酷的戰鬥。

隆不再想着爲他的師父報仇，也不再有任何類似的責任感。一連串的踢腿甚至沒有給他留下喘息之機，他所想的就只有如何進行下一次反擊。

隆的自信告訴他，他不會被打敗。他現在正充滿了這種力量。

豪鬼的旋轉慢了下來。他很快就會落地。

就在最後一腳打中隆的側身時，惡魔的身體開始下落。

難得的好機會。

隆的嘴角浮現出神祕的微笑，此時他的臉就跟惡魔一樣。

「去死吧！」他吼道。

黑霧從隆張開的嘴裏噴出。他現在已經進入了恍惚狀態。

他的右腳重重地在地上一踩，衝向了豪鬼。後者還在落地的過程中，但隆靠向他，高高舉起了自己的右臂。

他的下勾拳對準了惡魔的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命中了。

隆繼續攻擊。由於剛要落地時無法防禦，豪鬼被一拳接一拳地打倒在地。他的腦袋被夾在雙拳和地面之間，被打得左右搖晃。

「咄——。」

豪鬼並沒有忽略這個空隙……

「我，我……」

那惡魔已經恢復了意識，現在正低頭看着隆。

又一次同時命中。繼而是第三次。

「是不用多說了。現在讓我們用拳頭說話吧，隆。」

接着出現的是一個金髮男子，一個穿着紅色道服的美國人，臉上掛着輕鬆燦爛的微笑。他是和隆一起在剛拳手下受訓的同門。

「噢噢——！」

「我——我在幹什麼？」

這表明殺意——純粹的殺戮意圖——已經掌控了戰場。

「波動拳。」

惡魔血淋淋滿是傷痕的身體是一面鏡子，映射出了攻擊者的可怕本性。

因爲嗜血的慾望確實存在，所以隆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

恍惚中的隆一提起這個名字，就產生了一種懷念感。他的心在動搖，這是一種愜意的感覺，就像被母親的呼喚聲從漫長的夢中喚醒一樣。

豪鬼上當了……

相反，就在落地的時候，他縮回了雙臂，雙掌彷彿抓着一個空氣球，電流開始在他的雙手間噼啪作響。這聲音越來越強烈，燃燒的火花甚至超出了臨界規模。

「那好吧……」豪鬼說着，體內又湧出了一股充滿着殺意的氣，「我會用拳頭把你的猶豫撕成碎片。」

兩名格鬥家的身體同步移動着，就好像他們的靈魂有着共鳴一般。

隆背對着敵人躍向空中。他回頭掃了一眼，利用旋轉的力量用左腿猛擊，重重地踢在了豪鬼的肩膀上。

隆抓住惡魔的脖子，拉他站了起來。

隆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朝豪鬼走去。

呼喊聲來自豪鬼，他將雙臂伸向天空，對着天上的烏雲咆哮。

隆的側身抖了一下，豪鬼的臉也是一顫。

「假如我沒有看錯，那麼你就配得上殺意之波動的力量。」

「好極了！這正是我想要的生死較量！」豪鬼喊着，語調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喜悅。他那對深紅色的眼睛發出了詭異的光芒。

隆向後跳去，想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但他卻無法讓自己舉起雙臂擺出戰姿。

隆一邊回答，一邊緩步上前。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輕如鴻毛，一下子就拉近了距離。

惡魔的全身都被照亮了。

「在我們格鬥的時候，你一定意識到了。殺意之波動是隻授予強者的絕對真理。那爲什麼要動搖呢？你不是在尋求力量嗎？」

隆感覺自己壓在丹田旁邊的拳頭已經充滿了「氣」。

「肯……」

從隆垂下的頭上方傳來邪惡的聲音。是豪鬼……

豪鬼空洞的眼睛震顫着，沒有固定的焦點，當隆前進離敵人只有幾寸的地方時，他低下了身子，準備釋放升龍拳。

「你真的希望你的修行就這樣結束嗎？」

血肉和骨頭磨擦，發出一種潮溼而沉重的聲音——至少隆在頭骨的震顫中聽起來是這樣。

豪鬼犀利的前踢踢向了隆的心口。

兩人拳打腳踢、惡語相向，臉上卻都掛着邪惡的笑容。

隆迅速縮短了距離。

差點暈過去只是演戲。通過放出一個明顯的破綻，隆誘使狂熱戰鬥的豪鬼發動了一次惡毒的反擊。這時無論什麼樣的攻擊，隆都能妥善應付。而在防禦之後，他將有絕佳的機會進行報復。

這將是最後了……

這個火球已經遠遠超過了普通人能夠產生的「氣」量，但它仍然在隆的手掌間隆隆晃動。

隆發出了一聲大吼——這和他的對手沒什麼不同。他揮起右腿，掃向那張披散開深紅色頭髮的臉。

隆跳了起來，右腳繃成鋒利的腳刀直踢向豪鬼。

「還不夠……」

他向前揮出了一記簡單質樸的直拳，但在他純粹的武技背後，那縷氣已經染上了黃昏的顏色。

隆的身體僵硬了，止住了升龍拳。

隆從豪鬼身上移開了視線，似乎是要徹底拒絕他。他的手沒有攥成拳頭。

豪鬼搖搖晃晃，幾乎要昏倒了。隆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開始集氣于丹田。

在通常情況下，隆不會謀劃這種瑣碎的陰謀。假如勝利需要他虛僞地示弱，他就寧願落敗。隆就是這樣的人。

隆雙眼怒視着豪鬼，但就在「復仇」這個詞進入他的腦海時，這雙眼睛看到了異象：一個禿頂的老頭，留着長長的白鬍子，他破舊的道服下露出肌肉遒勁的手臂，比豪鬼和隆的都要粗。

那可憎的惡魔低下頭盯着隆說：「你爲什麼不殺我?」

無論是衝擊還是疼痛都無法阻止這兩人，他們一心只想着繼續對抗。

那惡魔很清楚，要是他不動，他的腳踝就會骨折，所以他把身體扭向了隆開始扭絞的方向。可隆鬆開了他的腿，於是豪鬼笨拙地在空中打了個轉。

傳來顴骨裂開的感覺。

「不要再說了。」

豪鬼呆滯地站在他面前。

即將要釋放升龍拳的隆，忍不住喊出了金髮男子的名字。

隆空洞的眼神暗示着意識的衰退，但現在它又恢復了神采。

「閉嘴。」

「這是我乾的嗎？」

「閉嘴，閉嘴，閉嘴！」

最後的一擊。

隆無法回答。假如殺意之波動對他的控制再多一秒鐘，豪鬼現在肯定已經死了。

隆的左腿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豪鬼的整個身體片刻前還被隆的雙拳壓在地上，現在被踢向了空中。由於那惡魔飛了出去，兩人之間的距離擴大了。

爲師父復仇……

「你走了這麼遠，卻要在這裏停下來嗎？」

那正是隆的師父，剛拳。

在隆微微向右傾斜的瞬間，豪鬼一腳前踢繞過了隆的拳頭。

「波動拳！」

豪鬼再次騰空而起，像足球一樣被拋來拋去。

「去死吧……」隆說着，一記有力的右拳直接打向豪鬼的臉。

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快要失去知覺了，但他搖了搖頭，很快又恢復了知覺。

雙方的拳頭都擦過對方的手臂，然後打在對方的臉上。

「咄——！」

他確實憎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隆想殺了他，所以便求諸於殺意之波動。他簡直羞愧難言。

兩人都沒有任何防禦的意圖。最重要的是給敵人再來一拳。荒原深夜的空氣中，只回蕩着骨頭碰擊血肉的嘎吱聲。

「不錯，不錯，隆！憎恨我。我就是殺了你師父的人。你殺我一千次都不夠！」

隆開始追趕。被踢飛的豪鬼仍然沒有機會反擊。

渾身是血的天王洪亮的聲音震撼着隆的靈魂。

豪鬼正想要調整身形落回地面，但現在隆向敵人伸出了雙手。

在狂怒的火焰中，豪鬼倒飛出去，用雙臂使用了受身。他翻了個身，站穩腳跟，然後大叫了一聲。

直接命中。

他無法原諒自己陷入了黑暗。

「是什麼讓你猶豫了？是什麼阻礙了你？你被選爲能夠忍受那種終極孤獨的人，就像我一樣……不，你註定可以飛得更高。有這樣的潛力，你爲什麼還要拒絕殺意之波動？」

他被殺意之波動掌控了……

他們流出的血在大風中飛揚，把他們裹在一層紅色的薄霧中。他們的拳頭一次又一次地穿過，攪動起懸浮的血霧，把它變成了某種扭曲的深紅色怪獸。

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反擊了。

就在豪鬼拉近距離的同時，他爆發出一股蒼白的氣。他的身體似乎膨脹了一倍，撕開了他的道服，扯斷了那串巨大的念珠。本該掉下的珠子卻開始在半空中繞着豪鬼旋轉，就彷彿它們不願意分離一樣。

這是他極力避免的一件事，但他失敗了。隆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腳踢中了豪鬼的腦袋，把他踹飛了。

他已經沒有了「對」或「錯」的概念。隆把自己交給了從內心湧出的、無盡的黑暗力量洪流。一股超越善惡的力量驅使着他，告訴他必須達到目標。

然而……

隆慢慢地站直身子，本能般地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早已被四濺的鮮血染紅了，這就是他行爲的證據。

惡魔旋轉的身體被這一拳打得滾倒在地。

在貼身的距離，隆的身體幾乎與豪鬼的腹部齊平。由於敵人已經失去了抵抗的力氣，如果這麼近地受到升龍拳的全力一擊，即使是強大的惡魔也無法逃脫死亡。

然而，他現在的心態並不那麼純粹。勝利就是一切……不，消滅這個特殊的敵人就是一切。

這是豪鬼第一次說出隆的名字，聽起來還異常親切。

隆成爲一名格鬥家，絕不是爲了殺死他所憎恨的人。他是要通過戰鬥尋求理解，以及強大的真正意義。

幻象的話語在隆的耳邊響起。

豪鬼也踏前一步發起攻擊。

「氣」化爲火球撞向了豪鬼。那魔鬼就像斷了線的木偶，飛到空中，又滾到地上。也許是撞擊使他恢復了清醒，他拖着沉重的身體站了起來。

隆這次沒有繼續追趕。

隆成功抓住了這隻伸過來的腳，開始扭絞豪鬼的腳踝。

火焰翩翩起舞，紅色的地獄火球徑直飛向了豪鬼。

他的呼喊令空氣都爲之一震，他釋放的黑暗波動熄滅了他身上的火焰。

這蒼白的人形幾乎不能再稱爲人類了。一個詞在隆的腦海中閃過：惡魔……

隆終於握緊拳頭，擺出了戰姿。

太遲了。

「塵歸塵……」

一團黑暗能量從豪鬼的手中飛出，擊中了隆的心窩，只是一種隱約的衝擊。

但惡魔沒有就此罷手。

「歡迎來到地獄之門。」

又一次打擊。另一股能量——比前一股更強大的能量——洞穿了隆。暴虐的光球直接透過他的身體，從他的背部出來，在隆的背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漢字：「天」。

隆知道，他已經被穿過他胸腹的能量腐蝕了。

「咕。咯……」

隆跪倒在地。仍然籠罩着蒼白之氣的惡魔轉過身來，斜眼看了隆一眼。

隆的胸口被擊中的地方凹陷下去，震顫着。他粗壯而虯結的肌肉被黑暗的波動球穿透，失去了復原的能力。

這還不是全部。

在凹陷處附近的皮下可以看到血管泵出深紅色的血液，就像岩漿一樣。腫脹的血管從凹陷邊緣升起，自隆的胸口延伸到他的腹肌。隨着隆的每一次呼吸，其中的血液都會發出怪異的暗光。

「我已經給你注入了我的殺意之波動，它將喚醒你自己的殺意。但要知道我的只是催化劑，現在驅使你的東西一直都伴隨着你。」

那惡魔一邊說着，一邊轉回頭看了隆一眼，信步走開了。

「我們下次見面時，就是真正的生死較量了，隆。記住這一點：今晚我饒了你的命，是因爲我知道，我所尋求的戰鬥唯有你能給我。」

這令人發狂的蒼白惡魔繼續往前走去。

「等——等等……」

隆一說話，他的呼吸就變得灼熱起來。他刺痛的喉嚨需要水分。

「我是隆！我擁有真正的力量！」

出乎意料地，烏雲以雷鳴和傾盆大雨回應了他。

狂怒是他唯一的感覺，而這並不針對某個人，只是單純的、無休止的、爆炸性的怒火。

每一滴冰冷的液體擦過他的皮膚，都像一把匕首戳刺着他。他的身體現在像地獄一樣熾熱，本能地要拒絕清涼的雨水。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最強」，那就是他自己。

彷彿是對他呼喊的回應一般，有六道閃電劃過。閃電劈開烏雲，一個「天」字稍縱即逝。

隆的眼睛漸漸失去了顏色，只剩下純白色，然後變成了血紅色。

他鄙視所有的生物，無論大小。

隆的命運接下來會怎樣無人知曉。

他一邊咆哮，一邊向天空揮舞拳頭。

需要鮮血……他想要痛飲光澤鮮紅的血液。

「我說等等……」

從他的胸中不斷湧出的力量剝奪了他的意識。

「啊——！」他衝着天空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