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節奏之邂逅
《街頭霸王》 · 矢野隆 · 1.1萬 字
「你聞起來像一股清新的風,」姑娘帶着燦爛的微笑說。
春麗也報以微笑。
她們高高抬起的腿相碰,帶起了一陣微風。
對手用自己的踢腿擋住了春麗的踢腿。當她們互相踢腿時,站姿都精確而完美,穩穩立在原地。光看她們隨和的表情,誰也猜不到她們是要擊敗對方。恰恰相反,她們彼此溫柔地微笑着,彷彿在共享親密的時刻。
站在春麗面前的姑娘名叫艾琳娜。
她一頭純白的短髮,用極少的白色布料包裹着自己雕像般的身體,只遮住了胸部和胯部。當然,這是一種時髦的選擇。她的手臂、小腿和脖子上都戴着五顏六色的環,給她添上了獨特的部落風格。
春麗是來肯尼亞辦事的,因爲最近世界上有許多奇怪的流言。
據說一名美國士兵——至少目擊者是這麼認爲的——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攻擊已知的影羅同謀。
目擊者聲稱那是一個金髮碧眼的男人,劉海有一綹下垂的頭髮。另外,他們還說他戴着窄框眼鏡。
春麗由此起了疑心。
爲了在全球範圍追捕罪犯,春麗成爲了國際刑警組織的一名探員。她手上有一件比自己生命都要重要的案子。
影羅——密謀征服世界的邪惡組織。雖然聽起來像是超級英雄漫畫裏的情節,但影羅的威脅是真實存在的。它的影響遍及世界各國的軍事、產業和經濟。
春麗的父親也被影羅所殺害,正是復仇的希望促使春麗加入國際刑警,成爲了一名探員。
她畢生的使命就是毀滅影羅。不過,她並不是孤身一人在執行這項任務。
某個正直的士兵主動蒐集了影羅的情報,並將該組織暗中的作爲公之於衆。
他的名字叫查理·納什,是美國空軍一位著名的飛行員。
他不知怎麼聽說了春麗在調查影羅,並問她是否願意和他合作。
影羅在國際刑警組織中是個禁忌話題。對於那些不知情的人來說,它被認爲是荒謬的幻想,而那些知情的人甚至拒絕說出這個名字。
春麗在局裏沒有一個盟友,查理儘管是局外人,但卻是第一個加入她事業的人。
然後他死了。
對手是怎麼捱了這麼多下還不倒的?
姑娘無憂無慮的笑聲聽起來比春麗想象的更近,和她估計艾琳娜應該在的位置完全不同,這意味着對方一定是在一瞬間加速了。她已經到了春麗的胸前。
第一腳從她右邊踢了過來,接着是她左邊,艾琳娜以連貫流暢的動作再次躍向空中。
這是已故的父親從小就灌輸給她的中國拳法戰姿。
春麗意識到她不能掉以輕心。大多數的格鬥風格都會利用對手的不瞭解。熟練的格鬥家總會加入假動作和其他獨特技巧來迷惑自滿的對手,並以決定性的一擊來結束比賽。要是被未知風格的華麗動作分散了注意力,然後試圖根據錯誤的預期進行反擊,失敗便是不可避免的。
過去巴西的黑奴們創造了一種叫做卡波耶拉的格鬥風格。他們的雙手被鐐銬束縛着,不讓他們逃跑,所以他們開發的武技完全依賴於踢腿和其他腳下技巧。
超高速度的踢腿足以產生十幾個殘像,所以春麗的視線被她自己伸出的腿擋住了。
春麗低頭一看,只見一隻腳後跟向她掃了過來。當看到艾琳娜沾滿了肯尼亞紅砂的腳底時,春麗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這樣的撞擊足以把她打翻在地,所以春麗連忙採取措施,順着撞擊的方向向後倒去。她踢出一腳,直接往後翻了個跟頭。在空中判斷好時機後,她雙手倒立抓住地面,雙腿張開。
每叫一聲,就踢艾琳娜一腳,每次踢完都收至春麗的左大腿處。
這就是爲什麼必須謹慎對待不熟悉的戰鬥風格……
首先是假動作……
她的雙腿隨着身體的旋轉,也掀起了一陣踢腿風暴。
「真有趣!」艾琳娜喊着,似乎無法抑制自己的興奮,「我最初以爲你是夏天來臨之前的清風,但現在你卻像是一陣龍捲風。真奇怪。」
在腿幕後面發生了什麼?艾琳娜在幹什麼?
這是一種被稱爲「百裂腿」的必殺技……無數格鬥家都曾被這源源不絕的高速踢擊打倒在地。當然,其中不僅僅是女性,也有男性。事實上,相對而言男性還更多一些。
之前歡快的聲音變成了痛苦的喊叫。春麗抓住艾琳娜的胳膊,把她摔向地面。
「我明白了……」
她繃直了放鬆下來的臉,也繃緊了身體。艾琳娜的表情沒有改變。她仍然面帶着微笑半蹲下去,又開始擺動起來。
「你也來跳支舞吧?」
「呀!呀!」
春麗後來回想起這場戰鬥,才知道她應該儘快止住百裂腿。當然,這是事後諸葛亮的想法。
春麗張開的手掌中突然放出明亮的光芒。她猛地變換戰姿,雙手伸向艾琳娜。
「是啊!我會告訴你的。」艾琳娜臉上洋溢着親切的笑容回答道。
直接命中……至少她是這麼以爲的。
每一擊那姑娘都會輕微尖叫一聲,直到最終倒下。
春麗調整呼吸,擺出戰姿。她的重心稍微靠後,左腳懸在前面,幾乎只有腳尖碰到地面;雙臂與肩齊平,高度一致,雙手張開。然後春麗收緊下巴,身體壓低至身高的一半多,頭部向左轉到正面面對對手的位置。
艾琳娜的右腳着地了,而春麗的雙掌已在向前猛推。
不壞麼……
姑娘的銀髮比她的腳還低。她是以旋轉的臀部爲軸,釋放這些踢技的。利用她全身的向心力,就可以引發一場激烈的踢腿風暴。
在春麗看來,這就類似於一種簡單明瞭的舞蹈。然而,這確實是艾琳娜的戰姿——她之前發動那些兇猛的踢腿時的姿勢。
她隨着哼聲後躍了兩步。
「哈。」
她的雙掌撲了個空。
艾琳娜以規律的交替步伐靠近,但她的其他動作都不能稱爲規律。春麗無論如何都推測不出下一腳會在何時何處踢來。一時的鬆懈可能是致命的。
「來吧。」艾琳娜歡快地說,跳着舞向前拉近了距離。
興高采烈的悅耳聲音從腿幕後面傳來。顯然是艾琳娜,但明顯不是痛苦的喊叫,而是興奮之情難以遏制,從嘴裏迸發出來的那種喊聲。
「啊~!」
她們周圍這明亮、空曠的環境似乎並不適合戰鬥氣氛。在肯尼亞的烈日下喝杯涼茶、聊聊天會更合適。
「我想更多地瞭解你。」
艾琳娜那雙柔軟的棕色長腿還在向上翹着。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很震驚,因爲她確認了春麗正緊盯着她,並迅速縮小了新拉開的距離。
她就原地擺着戰姿,等着看那姑娘會怎麼進攻。考慮到她中國拳法的速度,後發制人是沒有問題的。
「好的。」
那士兵已經走了,特工的身份也是一無所知。但在他離開之前,曾和一個起初幫助他同敵人搏鬥的姑娘進行了一場友誼比賽。
春麗心裏起了疑心。當然,她每一腳都踢中了,這一點是肯定的。
艾琳娜只用腿做了個側手翻,翻了個筋斗正要落地。
她過去的這位夥伴正是個美國士兵,留着一綹金黃色的劉海,戴着眼鏡,穿着無袖救生衣。
「嗯?」前面幾步遠處傳來了驚訝的聲音。
那爲什麼艾琳娜聽起來很開心呢?爲什麼這麼大的力度還沒有把她打倒呢?
果然不出所料,艾琳娜叉開雙腿高高跳起,躲開了球撲向春麗。
「我想我明白你們爲什麼喜歡跳舞了。」
姑娘身體的反應比頭腦還快,用鞭子般的一腳掃向春麗的腿。春麗把她的腿收了回來,但沒有着地就又飛踢出去。
春麗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動。
這姑娘剛剛被踢了十幾腳,可現在卻站在這裏,對春麗微笑。這個天真的姑娘俯視對手的眼睛閃閃發光,猶如肯尼亞繁星點點的夜空,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惡意。
那麼她會怎麼做呢?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哈……」
春麗用纖瘦的胳膊摟住這姑娘的脖子,勾住她的腿,做出投擲的姿勢。
但就在艾琳娜的頭撞到泥土之前,她把雙手伸向身後,往後騰挪,規避了大部分傷害。她臉上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但春麗也跟着落在地上,伸出了右腿。
但當她再次擺出戰姿時,艾琳娜已經微笑着站在她面前了。
據說那是試飛一架新戰鬥機時發生的事故,但事實上,應該爲此負責的是影羅。春麗後來發現,有一筆資金由影羅付給了與美國空軍簽約、製造有問題噴氣機的公司。
艾琳娜剛一落地,就又翻了起來。
「氣功拳。」
那麼流言所說的男人會是查理嗎?
踢擊還在繼續。
春麗只顧咒罵自己的粗心大意,根本顧不上抵擋狠狠地打在她下顎的一擊。疼痛並不嚴重,因爲她已經預先繃緊了臉。儘管如此,由於這一腳充分利用了艾琳娜的向心力,所以拋開疼痛不提,衝擊力也是不能小覷的。
連春麗自己都數不清了。
但她知道艾琳娜就在另一邊。她腳上的打擊感告訴了她這一點。
這毫無保留的懇求,讓春麗不知不覺地臉紅了。
而艾琳娜恰恰相反,根本沒有任何戰姿——至少在春麗看來是這樣。
春麗來到非洲就是爲了查明真相,因爲有人在肯尼亞發現了這名士兵在追捕影羅的一名特工。
她的對手是一個節奏穩定的人,不是那種會緊張起來防禦攻擊的人。
春麗逐漸加快了速度,一腳比一腳更猛。最後,她的整個身體就像一臺機器,只爲這些踢擊提供動力。一旦達到這個程度,春麗自己也很難停下來。戰鬥將一直持續到敵人倒下爲止。
艾琳娜將抬起的右腿平穩地落在地上,對着春麗笑個不停。而春麗警惕着以免露出什麼破綻,一邊放下自己的腿,一邊回看向她。
上升的春麗和下降的艾琳娜在半空中相碰。
間距是正確的,她不可能打偏。
當這種感覺消失時,就說明艾琳娜已經被打敗。但在那之前,春麗一直專注於踢腿。
春麗的身體開始在空中盤旋,並向前移動。
從來沒有人能忍受百裂腿這麼長時間,所以春麗陷入了疑惑。
「哈~。」
「啊哈!」
這個姑娘就是現在站在春麗面前的艾琳娜。
春麗停止了旋轉,雙手一託,翻了個身,又站直了身體。
春麗站定雙腳,氣運丹田,然後把身體變成爲氣的網絡,將能量從丹田送到軀幹,再經肩膀送上手臂。微弱的火花感從手臂傳到了手掌。
「呀!呀!呀!」
這姑娘心血來潮的性格與她赤道家鄉的炎熱氣候簡直是絕配,她的身心都在輕鬆愉快地起舞。這讓春麗的心中也充滿了強烈的自由感。
春麗呼了一口氣,踏着震腳雙手推出。假如她剛纔決定把丹田之氣集中在手掌上,本可以射出一個能量球,但此時她只是張開手掌攻擊艾琳娜。她算準時機,要趁艾琳娜剛落地的時候擊打這姑娘的腹部。
春麗不知道這算不算誇獎,但她確信這句話背後沒有惡意。發現這個姑娘心地如此純潔,反而令她有些心慌。
她那件藍色旗袍的下襬隨風擺動,系在雙髮髻上的白色系帶也跟着飄動。
這是春麗第一次與卡波耶拉格鬥家戰鬥。
春麗薄薄的嘴脣上掠過一絲微笑。
正如計劃的那樣……
「如果我贏了,你真的會告訴我嗎?」春麗問道。
「迴旋鶴腳踢!」
「我們還要繼續嗎?」春麗本能地問。
隨着喊聲,一個淡藍色的光球從她發光的手掌中飛出,飛向艾琳娜的方向。
當艾琳娜又一個側翻落地時,正好與她相撞。艾琳娜無法抵擋這密集的攻勢,她試圖後撤,但她柔軟的身體卻被一次又一次地擊中。
「哇~。」
而這第二踢也遠遠不是結束。
慌亂鈍化了她的判斷力。
春麗彷彿要追着自己的能量球般,撒腿向艾琳娜跑去。
是影羅殺了查理。
「等我們的格鬥結束吧。」
春麗捂着嘴,暗自笑說艾琳娜的直率近乎「可愛」,但她很快就恢復常態,跳起來迎上艾琳娜。
春麗聚氣於腹,開始像上發條似的扭動軀幹。她雙手拍打着地面,把所有的力量都傾注在扭動中,帶動全身旋轉起來。
她臀部的位置看起來很不舒服,總覺得腰臀放得太低了,不是符合戰鬥的姿勢。當她的肩膀隨着固定的節奏上下襬動時,她的腿也隨着同樣的節奏張開、閉合、張開。同時,她的手臂也同樣在來回地彎曲伸直。
「嘿,喝,呀!」
艾琳娜生氣勃勃地叫着,跳過了腿幕。
「可這是怎麼……?」春麗目瞪口呆地嘟囔着。
她的震驚是很自然的,因爲當艾琳娜躍入她的視野時,她看得很清楚。
艾琳娜一直在用她自己的踢腿對抗着每一腳的攻擊。然後,她借力於春麗的一次高踢腿作爲跳板,躍過了整個攻擊區。
艾琳娜從百裂腿的上方,曲着背朝春麗飛來。
儘管如此,春麗的踢腿就像一列失控的列車,連自己都無法停下。她只能剎住現有的勢頭,一點點地減緩風暴。要完全停下來,需要幾秒鐘的時間。
她可沒有這個時間。
艾琳娜已經逼近了。
她的左右腿劈叉成一條直線,覆蓋胯部的白布襯着她棕色的皮膚十分亮眼。
「你穿得也太少了……」春麗不禁嘟囔着。當她試圖減慢踢腿並切換到防守態勢時,她的腦袋猝然被襲來的攻擊砸向一側。
敗象已露……
「猞猁尾巴(←↓↙腳)!」艾琳娜喊道。
當春麗意識到時,自己已經被打飛了。而每次她試圖落地,身體都會受到一次次的掃踢,回到漂浮的狀態。
艾琳娜雙手撐地,優雅地旋轉着她張開的雙腿。腿的每一掃都像雜耍一樣,把春麗踢到空中。
春麗覺得自己就像馬戲團裏海豹表演的彈跳球。她開始生氣了。
「聽着,你……」她勉強嘟囔着,感覺有點噁心,因爲她的視野在快速向四面八方旋轉。
每當她眼角瞥見艾琳娜咧嘴笑着,就像一個孩子在玩自己最喜歡的玩具時,便感覺越來越生氣。
「你玩夠了吧!」
春麗在半空中笨拙地踢出一腳,但不知怎麼的,正好踢中了艾琳娜的肚子。
「咿呀~」
這就是她對自己武技的信心。
春麗知道大家總在質疑這一點,說足夠的努力可以戰勝純粹的天賦。但在現實中,真正的強者往往都擁有天賦。甚至在這些人之上,還有少數人可以輕易地達成他們的壯舉。
一記特別猛烈的打擊把她拋得更高,遠離了颶風。
「咿呀~!」艾琳娜尖叫着翻滾落向地面。春麗回頭瞥了一眼,看着姑娘摔下,然後自己完美地落了地。
「現在!」
一腿掃了過來。
「哈~……」
她最喜歡面對強大的對手,也真心地享受那些有助於她進步的訓練。
「你真是不可思議……」
天才……那些擁有極高天賦的人。
她什麼時候失去了那顆純潔的心?
春麗侷促不安、聲音顫抖。她一直垂着眼睛,不讓艾琳娜看到熱淚。
艾琳娜茫然地盯着春麗,就彷彿這是世界上最直白的道理。
一陣連續的擊拳滯住了艾琳娜。
「哈。」
「我覺得你的話好難理解。」
這個姑娘純潔得難以用語言形容。
世界上有很多格鬥家爲了打敗對手成爲勝者,可以不惜一切代價。春麗也遇到過不少這樣的格鬥家,所以現在站在她面前的純真女孩幾乎令人眩目。
這是迴旋鶴腳踢的姿勢,但有一點不同:這次春麗的身體不是向前移動,而是筆直地飛了起來。
當艾琳娜要站起來時,白色的靴尖踩在她的臉頰上。春麗借力掠過艾琳娜的銀髮,從她身上跳了過去,落地後快速地轉了半圈,準備下一次攻擊。
她向空中一躍,但立刻就抽搐着倒在地上。春麗深吸了一口氣,靜靜地俯視着她的對手。
「你知道麼,你真的讓我想起了他。」
「咿呀~!」
這姑娘是個天才。
艾琳娜不理解這個問題。
艾琳娜就彷彿是被颱風颳了起來,一陣踢腿的風暴襲捲了她柔軟卻有肌肉的身體。
春麗簡直對艾琳娜感到了一陣嫉妒。後者睜着那雙熱忱的眼睛,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問出這個問題。
「嗯……?」
春麗呼出一口長氣,轉過身來。
春麗雙手抱膝,把身體縮成一團,衝向空門大開的艾琳娜。
「這一招太棒了!」
艾琳娜還站着。
不過,她也不是不努力。毫無疑問,她嚴厲的父親孜孜不倦地訓練過她的卡波耶拉武技。
受到這一打擊後,沒有人還能站得住。
她的白靴對艾琳娜的後背施以沉重的一擊。
不管她再怎麼天才,也無法打破物理定律。
艾琳娜畢竟也是人類。
艾琳娜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但一絲孩子氣使她的語調柔和了一些,
「那爲什麼……?」
她雙臂向後伸開,身體微微傾斜着望向春麗。
春麗一向擅長踢技,而這一終極殺招完全由踢技組成。
「啊~……」
這一次,春麗感到腳上傳來了不一樣的感觸。踢擊確實命中了艾琳娜的身體。
春麗停止了擊打,把力量集中在腿上。當她從蹲姿站起的瞬間,她的右腳就離開了地面,一腳踢在了僵直的艾琳娜臉上。
沒有受傷的跡象,甚至沒有一處青瘀表明她剛被猛踢過。
「不知道這個你還能不能躲開?」春麗不讓憤怒流露到臉上,輕聲問着。但跟語氣不一致的是,她的身體正迅速而無情地貼向她的獵物。
黑暗中出現的那個人影凝視着春麗。他戴着火紅的髮帶,那雙莊嚴的眼睛在一對又粗又黑的眉毛下面閃耀着神采。
踢腿落地的時候,春麗把丹田之氣運到雙掌,又發射出一個光球。是氣功拳。
他們之間的共同點是……
她跟着她的獵物翻向空中,但她並不是用腿踢離地面。恰恰相反,她是倒立着跳起來,雙腿張開,開始旋轉。
「這是爲什麼?」艾琳娜困惑地問。受春麗的戰姿所激,這姑娘又開始以不明的節奏跳動起來。
鳳扇華……
「沒——沒意思……?」
春麗想,雖然兩人性格不同,但這個姑娘很像隆。
對艾琳娜來說,格鬥是一種樂趣,所以任何格鬥家都該嫉妒這個姑娘和她的天賦。
春麗忍不住笑了。艾琳娜認爲這是在嘲笑她,於是生氣地鼓起了臉頰。
「艾琳娜……」春麗擺出了戰姿,「我嫉妒你。」
「那樣很沒意思。」
旋轉停止了,春麗落了下來。
但是,在真正的天賦面前,「努力」幾乎無甚價值。
「他?」
又一次百裂腿。
她以蹲姿迅速地刺出右手的手刀。這是她在近距離內最快的一招。和百裂腿一樣,這種攻擊難以發力;但它的優勢很明顯,那就是快到對手來不及反應。
毫無疑問,這個姑娘也是其中之一。
春麗說着,緊握右拳,想打艾琳娜的臉,但這姑娘身體一沉,把腦袋移出了她的視野。
艾琳娜的下蹲已經提前警告了春麗攻擊即將到來,所以當她的掃腿攻過來的時候,春麗已經跳了起來。
「背後偷襲把你踢倒並不能算勝利。」艾琳娜堅定地回答道。
這一編排完全在春麗的控制之下。
由於剛剛被空中的那一腳踢中,艾琳娜沒來得及反應。
那個通過遍尋最偉大的格鬥家追求強大的男子。他會擊敗一個又一個強大的對手,而且從不會懷疑自己的正義感及公平競爭的態度。他對自身正直的信仰溢於言表。
隨着一聲鬥志昂揚的吶喊,艾琳娜在地上張開雙腿,開始旋轉。
「你在前一次百裂腿就認輸該多好……」
「噗。」
「嘿,你這一招叫什麼來着?」
她微微扭動身體,左腿往下一伸。是鷹爪腳。
在「鳳扇華」之後,春麗是背對着艾琳娜、毫無防備地落地的。那爲什麼這姑娘沒有立即從背後襲擊呢?既然她受到的傷害很小,還能夠站立起來,便可以通過痛擊她明顯放鬆警惕的對手,來立即了結這場戰鬥。
接連不斷的攻擊讓艾琳娜應付不及,她無法躲避直接飛向肚子的氣彈。
唯一的解釋是,她一定是在某種程度上防住或擋開了春麗的每一腳。但連續的攻勢間不容髮,每次擊中的間隔不到一秒。不僅如此,這些踢擊還沒有什麼規律可循——人類的反射能力應該無法應對。
艾琳娜砰的一聲以臉着地。春麗根本沒想過艾琳娜能很快站起來,只擔心她可能會殺了這姑娘。
春麗幾乎要可憐這姑娘了。
擠走眼淚後,春麗鼓起勇氣看向艾琳娜:「我背過身去的時候,你爲什麼不攻擊我?」
她感覺自己的心被刺扎中了。
春麗衝了過去。艾琳娜一直保持着微笑。
即使是不屈不撓的艾琳娜,也只能發出痛苦的喊叫,但春麗無視了它。
如果春麗的懷疑是正確的,那麼站在她面前的姑娘就已經超越了人類的範疇。
「你不想贏了麼?」
最後一腳踢向上空,從下面擊中了姑娘的下巴。
她判斷了一下距離,便繃直身體,用全身的力氣把兩條腿往上踢,宛如一根長矛。
她被難以置信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天才……」春麗喃喃道。這話並不是對艾琳娜或任何人說的。
她的踢腿突然改變了方向。
「爲什麼?」
「不,我想贏!」
春麗閉上眼睛,沒有回答艾琳娜的疑問。
「什麼爲什麼?」
春麗舉起手掌,微微一躬向她道歉:「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因爲你很強大。」
光球在撞擊時爆炸,在艾琳娜的身上爆發出微小的火花。
隆……
兩人仍然靠得很近,觸手可及。
空中的艾琳娜開始墜落,但她與上升的春麗一撞,又重新飛了起來。
「我讓你想起了一個叫添材的人?」
「嘿,你聽到我說話了嗎?」艾琳娜不滿地鼓起臉頰問道。
她停止旋轉,又跳到了半空中。
然後,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往前走去,眼睛一直盯着艾琳娜。
春麗在離那姑娘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說道:「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就結束。」
她的聲音似乎激勵了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艾琳娜。剛纔這姑娘連表情都沒變過,但聽到春麗的話,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春麗。
「呃~……」
艾琳娜臉頰和鼻子都沾着紅土,露出了天真的微笑。雙手用力在地上一撐,整個身體都高高彈了起來。
「呵。」
她張開雙臂保持平衡,抑制了落地的衝擊,說話時聲音裏充滿了喜悅:「看來,儘管面對你的攻擊我沒受什麼傷,但那個奇怪的球卻讓我失去了知覺!」
「這招叫『氣功拳』。」
「我也能使出這樣的招式嗎?」說着,艾琳娜把兩隻手掌伸向春麗。自然地,沒有能量迸發出來。
「我肯定你能做到。」
「真的嗎?」
艾琳娜輕輕地跳了起來,整個身體都充滿了喜悅。
「是的。我可以教你。」
「你保證嗎?」
「但你得先打敗我。」
「明白了!」艾琳娜毫不猶豫地回答。
「對你來說,打敗我應該不會太難吧?」
艾琳娜聽不出話語中的謙虛,所以春麗意識到自己的說法有些不合時宜。
這姑娘甚至都沒聽進去。她盯着春麗的目光比之前更強烈了。
在艾琳娜把「氣功拳」看作是要贏得的獎品瞬間,她眼中就有了新的光彩。
艾琳娜頓了一會兒,然後聽話地點了點頭。然後,她轉過頭望着春麗,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春麗確實對這種天生的才能感到敬畏,這是她自己所沒有的。
與眼前這個陶醉於格鬥的姑娘相比,春麗就沒有那麼純潔了。這就是她嫉妒、甚至有點生氣的原因。
「呀哈。」
「呀~!」
因爲在如此高速的交手中,稍有猶豫就可能意味着失敗。先停下來的人會輸,所以只要她們都喘得上氣,攻擊就會持續下去。
「是的,當然。」
如果她生來就有艾琳娜這樣的天賦,又會過上什麼樣的生活呢?
「我不能輸!」
艾琳娜的聲音從父親身後傳來。她靠着哥哥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上前。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她說着,放慢了踢腿的速度,腿幕後面出現了艾琳娜的笑臉,「我不會輸給你的。不會……」
它在她張開的手掌之間形成,膨脹成一個類似小太陽的東西。帶着一道耀眼的閃光,它朝埃琳娜飛去。
「哈啊~……」
然而……
不管他們打多少次,結局都是一樣的。但春麗沒有提到這一點。
艾琳娜使勁地點點頭,臉上又浮起了格鬥時的笑容。
春麗聽了這話,紅着臉笑了。
春麗被氣、閃電和風包圍着,這一切都湧向她的手掌,形成了一個能量球。
「氣功掌!」
她面對着掃腿向後一跳。
春麗伸出右手小指指着艾琳娜,天真的艾琳娜瞪大了眼睛。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被球體擊中時,艾琳娜正掙扎着做出防禦姿態,光球掠過了她的雙臂,將她的整個身體包裹在光芒中。
和後空翻時一樣,她掃腿踢出腳刀,壓上自己的體重對準春麗的頭頂。
真正的強大——這就是春麗現在希望達到的目標,而這是不可能在怨恨的阻礙下實現的。一旦她意識到了真正強大的本質,就離戰勝維加更近了。
她邁出一步,站穩腳跟,從地面汲取能量。
她朝落地蹲下的艾琳娜踢出了掃蕩腿。
那一天,春麗變了。
這一切可不是因爲她內心深處真的喜歡格鬥。
春麗決定訓練武藝,是爲了向謀害父親的影羅報仇。她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國際刑警組織的探案工作,收集國際罪犯的情報,以便有一天她可以用自己的雙腳殺死影羅的首領維加。
但這並不是停止的理由。
她的目標是贏得比賽直面維加,所以隆當時對她而言,只是一個需要克服的障礙。
那也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她已經對這一點堅信不疑。
春麗腳上的感覺與之前一樣:艾琳娜正在用自己的踢腿對抗每一腳。
她臀部向後旋轉,收回了踢腿站起身來。
「這是我從很久以前輸給的那個人那裏學的。這樣一來,我就又有機會和他較量了。」
「一千根?」艾琳娜倒吸一口涼氣。
她的左腿略往上抬,同時張開雙臂放在身後。
「真神奇……」春麗聽到艾琳娜睜大着眼睛喃喃自語。
但他把她打得很慘,這與維加或影羅無關。春麗一直無法與隆相提並論——他是一個只知道追求強大的人。
一次攻擊是不夠的,又一輪密集的百裂腿開始了,短暫的呼吸間,踢腿接連飛出。
「呀!」
春麗熟練地考慮着如何最有效地進攻與防守,踢腿一落地,就換右拳朝艾琳娜的臉打去。她藍色旗袍下的胸部劇烈地顫動着,
「下次見,艾琳娜。到那時一定要變得更強大。」她明亮的眼睛噙滿了淚水,映襯着褐色的皮膚,「你真的應該出去看看這個世界。世上有很多強大的人。我也相信你會的,嗯……」
那次格鬥使春麗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懊悔:一種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經歷過的感覺。
「和你也是。」
春麗慢慢走向還在抽搐的艾琳娜。
「正如她所說的。」艾琳娜的父親沒等春麗說完就插話道,「如果你想要真正發現自我,就必須去看看這個世界。這是爲了你自己。」
春麗臉上掛着成熟的微笑。
春麗做出決定的同時,臉上露出了微笑。
多麼善良的人啊……
春麗踏出震腳向前邁了一步,另一條腿踢得很高,對準了艾琳娜的臉。
艾琳娜的野性本能立刻注意到了春麗的變化。
「那是因爲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
這姑娘已經不會隨意往她頭上跳了。
「艾琳娜很強。老實說,我別無選擇,只能全力以赴。我的勝利,呃……只是僥倖罷了。」
事實上,運氣在每場戰鬥中以各種形式發揮着作用,更強的一方並不一定總是獲勝。她確信艾琳娜的父親知道這一點,他只是決定表達對她的尊重和欽佩。
氣開始湧入她的身體。
「你真是個孩子……」春麗氣惱地說。
但現在……
她開始無聲無息地抽搐,然後倒飛出去,像是要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艾琳娜滿意地點了點頭,但春麗已經拉近了距離,一個迴旋踢。
「在我們東方,人們通過勾小指來許下承諾。而且之後誰要是違背了諾言,就得吞下一千根針。」
春麗的細眉一蹙。
「你還好吧?」春麗等姑娘靠在父親旁邊問道。
「是必須。所以請哪天再來肯尼亞吧。」
她重重地踩下震腳,雙手朝艾琳娜的方向前壓。
艾琳娜笑了一聲,雙手撐在地上,伸開雙腿開始旋轉。這跟之前耍弄春麗的技巧是一樣的。
當然,艾琳娜流暢地躲過了攻擊。
「我——我從來不知道還能有這一招。」姑娘顫抖着回答。
「這很有趣。我們應該找個時間再格鬥一場。」
春麗舉起左臂防禦那一腳,回憶着有多久沒有體驗過如此有趣的格鬥了。
「我的女兒一路走來,從未嘗到過真正的失敗。因此,她從不懼怕戰鬥。今天輸給了你,我的艾琳娜現在體會到了恐懼。」
但後來,隆教會了她,從格鬥中可以獲得更多,而不是像「憎恨」或「怨仇」這樣沉重的感情。
「我保證。」
在激烈的格鬥中只感到快樂是完全錯誤的,無論是否天真,每個人都有潛在的惡意,艾琳娜只是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父——父親……」
何謂強大?
「老實說,你的潛力有點嚇人……」
姑娘向後彎腰躲閃,順勢一個後空翻。她張開腿踢向春麗的下巴。
在她的意識中,自己已經成爲了這個星球的一小部分,與之緊密相連。
這不是單純靠跳躍或後退就能躲過的。
「春麗……」
如何躲開這一下?
春麗從來沒有多想過這個問題。她磨練武技只是作爲復仇的工具。
「太慢了!」
雖然後空翻小小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但這姑娘立刻又向前翻了回來。
半空中腿與腿交匯着,不過艾琳娜並沒有保持這個姿勢太久。
事實上,她唯一喜歡的格鬥是與隆的戰鬥,當時他們都參加了影羅舉辦的格鬥錦標賽。
「我真的要感謝你。」
但艾琳娜的攻擊還沒完。
這種天真只存在於那些還不瞭解這個世界的孩子身上,長大成人並繼續保持純真將導致犯罪。而艾琳娜已經足夠大了。春麗必須向她展示傷害他人內在的邪惡。
春麗現在罩着一層閃電,不得不懷疑艾琳娜是否聽到了她的聲音。
艾琳娜撞到身後的大樹上,背朝前倒在紅土上,一動不動,只是偶爾地抽搐一下。很明顯,這一次她不會很快再站起來了。
春麗的每一個想法都變成了心靈之火。
「在格鬥中可沒有『運氣』,獲勝的總是更強的一方。即使結果看起來是僥倖,也可以肯定這是武技高下的結果。弱小的格鬥家永遠不會贏。」
春麗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下次我們見面時,可能不是在非洲,而是在其他某個地方。」
「你還好嗎?」她蹲下來問道。
「小姐,和你格鬥真有趣。」
這猛烈的一腳劃破了空氣,幾乎擦到了她的鼻樑。
部落的酋長——也就是艾琳娜的父親——向春麗鞠躬道。
艾琳娜的純潔正是前輩需要給她上一課的原因。她需要知道「格鬥」是一種旨在傷害對手的行爲。
春麗的掃蕩腿踢在艾琳娜貼地的一隻腳上,產生了猛烈的碰撞,令她們的皮肉感到了劇痛。
艾琳娜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春麗伸出的小指。
「這是一個承諾……」
「沒錯。」
在肯尼亞火紅的夕陽下,兩人都微笑着。這就是她們長期競爭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