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終章 遙遠回憶

《Ruina 廢都物語》 · 嬉野秋彥 · 3002 字

霍爾姆依舊處於奇病蔓延,夜種橫行的困境中。

儘管事態未有任何解決,不知爲何,泰奧羅卻感到有什麼東西令他心情激動雀躍。

「——教授。」

他坐在沙發上,合起讀到一半的書,開口問道。

「足下可知道格林瓦德的英雄傳說?」

「格林瓦德?」

海靈丹教授摘下眼鏡任它垂在胸前,露出了一副困惑的模樣。

「格林瓦德……說起這名字,莫不是此地伯爵家族的名號?」

「沒錯。格林瓦德氏被封在此地成爲霍爾姆伯爵,幾乎是與涅斯公國建立同時發生的事情。然而實際上,這一家族早在許久之前就已經紮根於此地。或許還算得上大陸中歷史淵源之長首屈一指的一族。」

「哦? 那公子所言的英雄傳說又是——?」

「也許算是自古以來的大河信仰與妖精信仰相結合後,誕生的一類貴種流離譚。……相傳格林瓦德氏的始祖,原來可追溯至一個隨着大河漂流至這片土地的奇妙嬰孩。此子在養父母呵護下長大成人,終於成長爲了不起的英雄豪傑,而後去往妖精們棲居的地下世界旅行。」

「原來如此……這樣的傳說在大河流域各地都有不少。許多故事中,前往妖精鄉的英雄於該處得到了寶劍與魔法,繼而經歷了一番尋祕寶,獵惡龍的冒險,後與妖精們一起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似乎也有些版本的故事結局是英雄最後又回到了人世間。」

「初代的格林瓦德,正是這樣一位自妖精鄉返回的英雄。」

泰奧羅以手託着下巴,向海靈丹教授瞄了一眼。

「足下想必也有一絲察覺吧?」

「公子是說——」

「溫德琳·格林瓦德。——模樣看上去實在像是會受到妖精們眷顧,肌膚雪白的美貌少女。以一介女兒之身手持寶劍,與夥伴們一同在地下展開冒險。她若真能打倒那傳聞中的皇帝並平安返回,這豈不是又一個新英雄的誕生?」

「如此說來……唔,倒也的確與傳說中英雄的後半生類似。」

「英雄儘管不是想當就能當得了的——可那姑娘,也許真就是命定如此……」

「不不不,要當英雄可是簡單得很。」

妮露淘氣地笑着問她道。這個話題一提出來,哪怕是溫德琳也不免要憂慮起來了。

「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只是擅自從熟人的宅邸裏借了幾本書而已。之所以進入神殿,也完全是爲了追求新的智慧,完全是我自己的決定。請你可務必不要誤解了。」

「那麼妮露君,拜託你把剛纔的怨氣盡情發泄在它們身上吧。不需顧慮。」

「你瞧,打倒了皇帝之後,這個地方真的發生了各種各樣的變化,不是嗎?」

「做了壞事才被丟進神殿去的人,不是泰蕾莎你自己嗎?」

艾爾森端着變形的頭盔舀起一些泉水潤了潤嗓子,然後露出了他那,看起來的確像是個養尊處優的少爺似的,標誌性的明朗笑容。

艾爾森抖了抖肩上的袋子,對她說。

「這次的戰利品! 你可是被我們救了一命,幫幫忙來搬一下行李也沒什麼不好的吧?」

「什麼?」

的確,以卡穆羅的風格,他肯定會發一通牢騷,但最後仍然原諒溫德琳。然而如今溫德琳最爲在意的與其說是父親的斥責,實則是與父親見面這件事本身。再見到父親時,從出生至此構築的親子關係或許就要發生變化——少女縱然完成了擊敗皇帝的壯舉,這種漠然的預感卻依舊令她不安。

泰蕾莎手指之處,身穿嶄新鎧甲的屍體正慢慢靠近。妮露頓時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握住了她的大劍。

「餘也分不清楚。——然而,倘若那姑娘真能成爲霍爾姆的救星,餘倒是想要對她期待一下。」

「——溫德琳你呀,有沒有想好回去之後該說什麼藉口?」

水面中映出的,或許是某個遙遠異國的都城。至少絕非是霍爾姆的風景。

泰奧羅將書本放回桌上,然後站起身來。

「您究竟希望伯爵的女兒平安生還,抑或是不願看到這一幕——老夫有些好奇。」

「嗯。」

「我纔沒有害羞。而且你也絕對不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

「……是啊。」

妮露第一個跑出去之後,溫德琳也把行李塞給艾爾森,向前衝了出去。

艾爾森擦掉臉上的水,感嘆着指向兩人的頭頂。

「你們兩位,現在要聊天倒是可以,」

這一幕風景而後又漸漸被昏暗房間裏景象取代。也許是從窗戶中射入的光線過於強烈,所有一切都被逆光塗成了黑色,令人至多隻能勉勉強強分辨出,有一名女子此時正倚靠在窗邊。

女子坐起身來,似乎是注意到了溫德琳的目光。仍舊是因爲逆光的緣故,此人的面孔難以分辨,但那動作卻似乎是朝着溫德琳伸出手,並且呼喚着她的名字。

「我以前也來過這裏一次,當時,上面可是一片天空,和塔頂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呢。但是現在往上看,就只能看到洞窟的頂上了。」

但在他離開之前,海靈丹叫住了他。

教授再次開始解讀起從遺蹟中帶回的石板,他一面動着羽毛筆,一面對泰奧羅說道。

「這可說不……啊,你把這些拿一下。」

「——溫德琳小姐!」

「不用你說我也會的——真是的!」

「嘴上說來的確是簡單。」

「——大概,是因爲我們打倒了皇帝。這樣鎮上的人們就一定能得救了。」

「——就算神殿之類只是玩笑,溫德琳君,我覺得你還是要做好受到嚴厲批評的準備啊。但是話又說回來,你至多也只是會被斥責一通而已。因爲霍爾姆伯爵卡穆羅·格林瓦德雖是面對盜匪蠻族都不曾畏懼的,公國首屈一指的騎士,可他卻有一個唯一的弱點,那就是對女兒實在太嬌縱了,這還是我到了霍爾姆以來聽到的第一個傳聞呢。」

妮露把一個巨大的袋子交給原本就身着鎧甲重裝的艾爾森,然後哼着歌走了起來。

「……老夫自從到此爲您服務起,已有七次聽您談起過伯爵的女兒——您有何在意之處嗎?」

(接下卷)

「請放心吧,溫德琳小姐。情況如果真的發展嚴重,我會站出來當作你的擋箭牌的。既然你是爲了救我才違反伯爵的囑咐,那麼這次就輪到我來保護你了,相信我吧!」

「畢竟你不但不聽父親的囑咐溜出了宅邸,而且甚至還對情同姊妹的芙蘭下了藥,有這樣一番事蹟,我看就是被送到某個遠方的神殿去,從今以後過着監視之下的生活也不奇怪了。」

「這些行李,是什麼東西啊?」

「所謂冒險就是活着回家的歷程……這是從前某位東方的哲人說過的。在回到地面上之前,我們可不能大意。」

「……泰蕾莎小姐她們說,差不多該出發了。」

她坐在泉水的石砌邊緣上,看了看正在用冷水洗臉的艾爾森,又看了看周圍。

「啊」

「我也是!」

泰奧羅淡淡一笑後便離開了房間。目送他離開後,海靈丹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

的確。那光帶模樣的天空已經消失不見,蓋在兩人頭頂上的僅剩下了裸露的岩石。或許那片不可思議的天空也是迪多斯十六世用詛咒製造的一種幻影。

泰蕾莎起先一邊走路一邊讀着在宮殿裏發現的書籍,這時她卻一推眼鏡,指了指通道的前方。

靜靜的水面泛起波紋,溫德琳的夢境被打斷了。

「…………」

「倘若老夫的祖國今後果真前來攻打公國,公子儘可將至擊潰至體無完膚。如此一來,公國臣民定將讚頌公子爲救國之英雄了。……這豈不是比擊敗不死之身的皇帝要容易得多?」

「喂——溫德琳君! 我們該回去了!」

「不過,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呀。」

「……原來被夜種殺死的死者還會站起來,這不是皇帝的詛咒嗎? 明明我們都打敗那個皇帝陛下了! 討厭!」

泰蕾莎和妮露正在收拾廚具和篝火。溫德琳再次用力一伸懶腰,朝着夥伴們走去。

「足下所言的在意之處是指何意?」

「公子。」

不知那些建築物究竟塗了什麼纔有各個雪白的牆壁,甚至能映着陽光熠熠生輝。四座塔中的每一座都高得驚人,遠不是霍爾姆的鐘樓所能比擬的。模樣好似神殿的巨大建築物周圍是一片雕刻石柱的叢林。

「……我們又不是專門爲了救你纔來的。」

「…………」

溫德琳曖昧地點點頭,然後將空了的皮囊重新盛滿水。

「不不不,現在你就不用再害羞了……我都知道的,你心裏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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