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旅路的盡頭
《Ruina 廢都物語》 · 嬉野秋彥 · 1.3萬 字
螺旋階梯盡頭的塔頂豁然開闊,四周雖有胸牆包圍,但牆的高度還不及溫德琳的腰際。稍有不慎就可能會被越過。當然,要是掉到塔下,恐怕必然只有死路一條了。
從這裏抬頭也能看到天空,而那天空自不必提,依舊是不可思議的光帶模樣。
「嗚哇……感覺頭好暈——」
「要吐也請你忍到過後再吐。」
泰蕾莎一邊探出身子朝塔下張望,一邊對放下了行李一身輕鬆的艾爾森說道。
「——看來你也不是完全沒有腦子嘛,艾爾森君。」
「那是當然。畢竟我也算是受過和上流階級相應的教育的啊。」
「只是,你最開始就應該說明自己的意圖纔對,這樣也免得她們對你幻滅。」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泰蕾莎?」
「要說簡單,其實也很簡單。」
泰蕾莎指着塔下,露出狡黠的一笑。
「——這裏的正下方既沒有屋頂也不是中庭,而是堅硬無比的巖盤。也就是說,這下面不是宮殿的內側,而是外側。」
就在此時,通向螺旋樓梯的門應聲倒地,那個人造人再一次出現在衆人的視野中。剛纔艾爾森對其足部施加的傷害已經完全消失了。
「大老師! 到了這個關頭不要賣關子好不好!」
「我知道的!」
除了泰蕾莎之外的三人都握住武器跑上前去。
「溫德琳小姐,請你躲在我的身後! 不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的!」
「別開玩笑了——!」
人造人的利爪在艾爾森的盾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換做溫德琳身着的輕裝護甲,恐怕早就被那利爪毫不受阻地撕裂開了。艾爾森一面擋住護甲,一面頂住盾牌,試圖推開人造人。
「看我的——!」
「總之,如果她已經前往了那個遺蹟,如今我們再怎麼焦急也是沒有用的。我們能做的,只有祈禱溫德琳能平安回來而已。」
「溫德琳大小姐一定會平安回來的。請您不要擔憂。」
艾爾森一邊脫掉頭盔擦汗,一邊走向溫德琳身邊詢問她。
「————」
繞到人造人身後的溫德琳隨即抓住它的雙腳朝後一拖,令它前傾倒地,接下來,妮露立刻從上方揮動大劍向其頭部砍去。
「手和腳看起來都折斷了呢。」
泰蕾莎用手扶着脖子擰了擰頭。溫德琳對魔法並不怎麼了解,不過這種直接攻擊敵人的魔法好像不但會耗損精力,對肉體也有意想不到的負擔。
一連串的攻防中,溫德琳繞到人造人身後,抓住它的紫色長髮,然後用左手的防衛匕首狠命戳進了它的脖頸。
「它感覺不到那種疼痛,這也算是一種幸福吧。」
「從這種狀態下它也能再生嗎? 我還真想看一看——只可惜很不巧,我也承擔不起這樣的風險。」
這個怪物或許並沒有普通動物那樣的骨骼。它更像是昆蟲或是甲殼類一樣,全身覆蓋着棘刺橫生的甲殼,內部則被肌肉填得滿滿當當。
「原來是好歹嗎。我出生於侯爵家,同時也是涅斯大公的侄子,我可不算好歹的貴族。」

原本就被防衛短劍刺穿了脖子,再加上妮露和艾爾森的全力劈砍,人造人的腦袋一下子從脖頸上脫離,滾落到一旁去。
「不是你們的錯。說實話,就連我也沒想到溫德琳居然會做到這種程度。真沒想到她爲了溜出宅邸,居然不惜下藥迷暈了芙蘭……看來她是有相當的決心了。」
「…………」
「啊——遺憾! 連你心愛的溫德琳在說什麼你都不明白嗎?」
「看起來不像是在動。」
「要繼承這個伯爵領,決心和視野都很重要,可我實在是——」
「……它在動嗎?」
就這樣,腳下一軟的人造人前傾着越過塔樓邊緣的胸牆,自己追着其頭顱墜落下去。
「專心,你們兩位。現在還沒完呢!」
「據說這個地方是在夢裏。」
終於領會到溫德琳的意圖之後,艾爾森也仿照妮露揮起了手中的劍。現在要做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什麼劍術技巧,只不過是跟砍柴沒有多大差別,純粹的力氣活罷了。
「我當然知道——」
「……先聲明一下,要是回到西席瓦爾,我可好歹也算是個貴族的?」
溫德琳拾起落在地上的防衛短劍,將它收回腰間的劍鞘後,再次抬頭望向天空。
「——艾爾森君。我要請你之後幫忙搬運一下行李。」
「怎樣? 我們戰勝它了嗎?」
泰蕾莎放下手杖苦笑道。
人造人看起來絲毫不在意脖子上的匕首,順勢對溫德琳開始了反擊。
「當心,溫德琳君! 這個怪物的身體和我們不一樣,它從這裏落下去也未必會死,但我們可是毫無疑問地要丟掉性命的!」
「我雖然沒有證據——不過要是失去了那種近乎不死之身的再生魔法,一般來說切掉它的腦袋就能讓它死了。」
當澤貝克也和芙蘭一起低下頭來,卡穆羅終於發出一聲長嘆,搖了搖頭說道。
雖說體格沒有多少差距,可艾爾森和人造人之間,明顯是艾爾森處於劣勢。人造人此時舉起左手,眼看就要繞過艾爾森的防禦,戳向他的眉角去。
「對了,說來我想到了一件重大事項。」
溫德琳則將跪倒在地的人造人當作踏臺,高高地跳向空中,然後猛地用劍擊打向下落的頭顱。
「咦、是、是什麼意思!?」
「說起來這裏明明是地下的洞窟,但是爲什麼能看到天空呢? 真是不可思議啊。」
「……溫德琳小姐,你怎麼了?」
「……自從那個洞窟發現以來,溫德琳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聽起來倒是挺簡單的。」
「……感覺頭確實沒有要再連到身體上的樣子。」
「啊……」
「雖然我還是不太懂你說的……不過那好吧。這也是出身高貴之人應當履行的義務之一。不能面對身處困境者而不伸出援手。」
泰蕾莎第三次釋放魔法,讓人造人在屋頂的邊緣處失去平衡。
「咦? 夢?」
「……漂亮的一擊,溫德琳小姐!」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卡穆羅吩咐芙蘭準備簡單的食物和熱湯,然後自己和澤貝克一同朝臥室走去。
「只要切掉它的腦袋的話確實容易——」
「嗚哇……! 脖子上被戳進那種東西,它居然還能動嗎!?」
泰蕾莎將手杖突向前方。當即,原本離她還有相當距離的那個人造人就彷彿被看不見的鐵錘毆打一般,身體前傾,腳下一步踉蹌。
雖然遭受泰蕾莎的魔法攻擊失去了平衡,但人造人依舊保持着站姿,並且瞄準溫德琳揮起了手上的利爪。任誰喫上這樣的攻擊恐怕都要被切得像是烤肉片一般,所幸溫德琳此時的姿態低得足夠貼近地面,她躲過利爪的揮動,像是在地面滑行一樣從人造人的兩腿間鑽到了它的身後。
儘管防衛匕首勉強貫通了人造人的頸部,但握把上傳來的異樣觸感卻讓溫德琳不由得迅速退開。
妮露在此時發動強力攻擊彈開了人造人的左手,並且令它腳下明顯踉蹌了一步。
「簡直就像是被切掉了腦袋的魚一樣……我也差不多該引導一下它了。」
「老爺,對不起。孫女的失職就是我的失職——無論您決定什麼樣的懲罰我們都願意接受。」
「完全不知道到底是有用,還是沒有用啊——!」
「……! 呀!?」
「實在是非常抱歉!」
「是沒有在動吧?」
翌日,當卡穆羅和澤貝克回到宅邸之後,迎接他們的是沮喪到令人同情的芙蘭。
「……!?」
披上睡袍之後,卡穆羅在沙發上坐下,憂慮地抿起嘴。
溫德琳想用劍擋下利爪,但她的身子卻一下子被彈開了。那一瞬間她聽到劍鋒和利爪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響,尖厲的聲音讓她脊背中流下冷汗。
「嗯!」
「……嗯。」
「咦,啊? 原、原來是說這個嗎!?」
「那麼大概就可以認爲它死透了吧。」
目送人造人的頭顱劃出一道緩緩的拋物線後,妮露和艾爾森一同鼓起掌來。
「泰蕾莎! 你說這座塔下面就是宮殿外側,那就是說把它從這裏打下去就可以了嗎? 但是,只是把它打下去也不一定能讓它摔死啊!?」
「妮露君,可以給我一些巧克力嗎? 在這裏稍稍休息片刻,我們就去尋找那個據說在牢獄深處的最後的罪人吧。」
「就算沒有用也不能停……!」
趁此機會,繞了一大圈從人造人身側接近的妮露使出迴旋斬,劈向它的脛骨位置。
「誰知道呢?」
「是的,恐怕的確是……」
沒有了頭部的人造人似乎是同時失去了視覺和聽覺,它緩緩站起身,然後開始瘋狂地揮動雙手的利爪。
脫掉斗篷爲止是三次,卸下鎧甲爲止是五次,芙蘭一直在爲放跑溫德琳的事情向卡穆羅道歉。
「妮露!」
「啊!? 割、割下來了!」
妮露打開丟在一旁的行囊,然後嘆着氣說道。
泰蕾莎放出的無形力量再次擊中人造人,將它捧起的頭顱打到空中去。
「……您還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
「妮露! 艾爾森! 拜託你們用盡全力!」
靜靜地喫完巧克力後,泰蕾莎一推眼鏡,對艾爾森說道。
溫德琳一邊喊,一邊朝人造人懷中衝去。
泰蕾莎撅起嘴,一言不發地收拾起行李來。
這裏不存在晝夜之分,連時間流動都被扭曲,然而終究沒有能放下戒備放鬆的一刻。溫德琳拍了拍艾爾森的肩膀,拿起銀劍走向了螺旋階梯。
妮露和艾爾森探出身子朝塔下張望。
然而,即便如此它的身體也沒有停止動作。它保持着伏在地上的狀態揮動兩手逼退妮露和艾爾森之後,又用長長的利爪靈巧地捧起滾落的腦袋,試圖將它放回脖子上。
「好、好危……真是太危險了!」
「嗯,好歹這個地方既沒有腐肉的味道,也不用擔心有老鼠。」
「——溫德琳!」
「首先它的身體現在和頭還是分開的。」
「行李? 爲什麼我要搬你的行李啊? 要是溫德琳小姐的行李我倒是還可以……」
「嗯。好像是迪多斯十六世在國都滅亡之前,將自己的宮殿拖到了夢境裏。所以在這裏纔會發生那麼多奇怪的事情吧?」
「大小姐有了持劍之人的決心。她大概瞭解到了遊戲之外,真正的戰爭是什麼模樣。而且更重要的是,大小姐似乎已經能站在更高的角度,考慮如何做纔對霍爾姆人民有益……」
溫德琳慌忙重整姿態,和人造人拉開了距離。她既不像艾爾森那樣有強固的盾牌和鎧甲防身,也沒有妮露的大劍可以用來格擋。對她而言,能否用手中的劍擋下攻擊,這本身都是一個問題。
「想必你也希望爲古代史研究的躍進貢獻出一己之力吧?我找到了許多貴重的資料,並且想在有人手可用時儘可能地把它們運出去——」
「你可還記得,昨晚臨出門時溫德琳問的話?」
「……是。」
「她問自己是否曾在河裏溺水,被母親救起來過——我當時沒能立即想出該如何回答。莫非,溫德琳真的還記得當時的事情?」
「怎麼可能……? 這未免也太難以想象了。」
「果真如此便好——」
聽到芙蘭回來的腳步聲,卡穆羅中斷了和澤貝克的對話。
「總有一天這些事情得坦白……但在那之前,你可一定要平安回來啊,溫德琳——」
卡穆羅咪眼望着窗外的朝霞,靜靜地自言自語道。
☆
「要說意外也真是意外呢。」
前往大廳的路上,妮露開口說道。
「不,我倒覺得也沒有多少意外。畢竟擁有過度力量而不能控制,遲早是要走向自我毀滅的。雖然不知道此人究竟是學者還是技師,但他正是這樣造出了自己也不能控制的怪物。……或許,同樣的道理套用在古代帝國本身也不算錯。」
「那、那個……泰蕾莎小姐的高見的確有道理,但是爲什麼一定是我來搬這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呢?」
艾爾森在三個少女的身後,大汗淋漓地拖着綁上繩子的木箱。箱子裏則是最後的罪人——的亡骸。
在塔樓屋頂打倒人造人之後,溫德琳等人在牢獄深處找到了一個塞滿刑具,作坊模樣的房間,並在房間中發現了這個被分屍的男人。從屍體上堪稱光滑的切面來看,恐怕他也是被那人造人的利爪“解體”的。
這個人似乎就是人造人的製造者。他原本是要製作能夠自行處死所有罪人的自動人偶,於是才創造出了那個只要身處於宮殿中就會無休止地復活,永不停歇地追捕罪人並將其處死——某種意義上,的確可以稱作是“完美”的劊子手。然而工作完成後,他本人反而成爲了第一個被處死的對象,這個結局不可不說是諷刺了。
「不過倒是省了我們的功夫。」
「嗯嗯,畢竟這個人一點都不值得同情呢。」
「所以說,我還是很想問一下,爲什麼搬運他屍體的任務一定就要被推到我頭上啊……」
艾爾森加快步調,擠到溫德琳和妮露中間說道。
「——當然,這種事情肯定不能讓溫德琳小姐來做,但是妮露小姐平日裏就做了很多需要力氣的活,現在來稍微幫我一下不好嗎?」
「那你難道覺得,只要像宮廷詩人一樣地討了那個陛下歡心,霍爾姆承受的災厄就全都會就此消失嗎?」
不知何時,衆人的腳下出現了一股盤繞的紫色霧氣。這股霧氣似乎就是從王座上一點點流過來的。
「……泰蕾莎你呀,要不然乾脆不要做學者,回去做神官之類的怎麼樣? 我覺得你好像還挺擅長給別人講道理呢。」
皇帝枯瘦的手臂抬起來,並且慢慢指向了溫德琳等一行人。其動作彷彿都能讓人聽到吱呀吱呀的聲音。
「什……什麼?!」
終於,在愈加稠密的紫霧後方,衆人看到一朵綻放的巨大花朵。那是一枚有八片花瓣的花朵形紋章,雕刻在正面深處的影壁上。
「與其說骷髏,我看說是木乃伊倒更合適。看起來肌肉組織和皮膚倒還勉勉強強地留在上面——」
妮露凝神一看,然後皺起眉頭說道。
「也就是說,貴族未必就會有好的旅程,平民也未必就一定會有平淡無味的旅程……泰蕾莎小姐,你是想這樣說嗎?」
的確是一具乾枯的木乃伊。它坐在背靠巨大花型紋章的王座上,身穿遍染成紫色的袍服,戴着月桂枝編成的冠冕。衆人慎重地靠近細看,還看到了自由出入於其空洞眼窩中的小蟲,以及它失去了嘴脣的口中,已經殘缺不全的牙齒。
四人來到大廳,在僅剩的空十字架下打開木箱,取出了男子的屍塊並且用繩子將其綁好。此人制造的人造人無情地屠殺了衆多探索者,他本人正是身負“製作妖異物品之罪”的罪人。
泰蕾莎又將一顆巧克力放入口中,然後對溫德琳開口說。
「——算了,你要是想在這種噩夢的監牢中繼續玩你的國王過家家倒也可以,不過至少能不能不要給我們添麻煩呢? 自從通往這個地方的洞窟入口打開之後,地面上又是夜種橫行,又是奇病蔓延,我們可是被搞得手忙腳亂啊。所有這一切的原因不都是你嗎?」
「幻方……就算你跟我說是幻方,我也並不明白那是什麼東西啊。」
有人端坐在花朵下面。
「我們又沒有說是你搞錯了什麼。」
「都、都是因爲特蕾莎小姐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啊! 現在皇帝陛下已經開始生氣了!」
「我也算是貴族,然而我並不覺得身爲貴族就有保護妮露君的義務啊? 溫德琳君,你怎麼看?」
「……唔哇,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個真厲害啊,雖然不知道該說是藝術還是邪術……」
「雖然還是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走吧?」
皇帝那原本只是空洞的眼窩中開始飄搖起某種白色的東西。再一看,它那僅剩下皮膚和骨骼的右手裏也多出了一把劍。溫德琳等人一同握住了武器。
「好了,你安靜點。——總之,這樣儀式應該就完成了。」
「……這樣,舞臺就準備好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乾枯聲音,的確就是從這木乃伊的口中發出的。
好不容易用繩子重新綁好男子的四肢,將其掛上十字架之後,泰蕾莎拿起了疊在一旁的一摞號碼牌。
泰蕾莎戳着艾爾森的鼻尖。艾爾森則扭頭對溫德琳送出求救的視線,然而溫德琳只是聳聳肩膀。
「另一方面,身爲平民的妮露君,儘管有些馬虎而且略失矜持,但她個性明朗快活,不僅手巧,很快能領悟各種道理,而且還是個位朋友着想,有情有義的人,還有爲故鄉而不惜赴湯蹈火的氣概。再要補充的話,差不多地還算是可愛。」
「……咦?」
「舉個例子好了。艾爾森君。按照你的想法,貴族就必須是像你一樣身手高強,處事清廉,立志要於危難中拯救人民的人,但現實真是如此嗎?」
「以前艾爾森你說的,貴族和平民應該攜手共進,這一點我倒是贊成。……但是,要說這就代表身爲貴族就要做什麼什麼事情,身爲平民就不用做什麼什麼事情,我覺得兩者有些不一樣。」
「看啊,這就是儀式已經完成的,最直接的證據了。」
「這是……!?」
「簡而言之,只憑出身來概括一個人實在是太草率了,而且經常還會讓人考慮問題考慮得很偏頗。」
如果王侯貴族們人人都有艾爾森這樣的性格和價值觀,世界的確應該會變得更加太平。現實卻並非如此。貴族之中確有像卡穆羅這樣受人敬重的,但也不乏施行暴政壓榨民衆者。
『汝等可是……可是要行弒逆之事? 要來奪取朕的國家? 休想……休想——』
「先前的那個人說……這裏的一切都瘋狂了。」
「咦——你讓人家一個女孩子來做這種事啊?」
「對你來說我們所有人可能都是你應該保護的對象,但至少在這個霍爾姆的事情上,我們是想要憑藉自己的力量做些什麼的……再說我們也並不弱。」
泰蕾莎在九名罪人的脖子上掛好號碼牌,然後向恐怕盡頭就是王座的柱列長廊轉頭望去。
「嗯。至少我是這樣想的,並且也時常希望自己能度過如此的旅程。」
『爾等……可是在愚弄朕?』
「總之!」
「好、好狡猾!」
「——人的出身,或者說家世,說來只不過是人生這個長長旅路的出發點而已。」
「……平安回到鎮上之後,我有件事想和你慢慢地談一談。」
「!?」
妮露不禁發出驚愕的叫喊。泰蕾莎則眯起眼睛——一邊悄悄移動到一行人的最後方——一邊推了推眼鏡,開口說道。
『——統統跪下。』
「誰知道呢……?」
『爾等卑賤奴僕,儘可恐懼顫抖!既然不願在朕面前低頭,爾等便要以血清償這不敬之罪……!』
而瘋狂的元兇毫無疑問就是這位皇帝——迪多斯十六世。
回頭看看以往的冒險經歷,溫德琳等人至今的探索似乎確實欠缺了幾分緊張感。無論身處何等嚴峻的險境,她們的態度似乎都相當淡然,就好像去散步一樣。或許這是因爲三個性格樂觀的少女碰巧湊在了一起,總之適度的放鬆的確爲冒險帶來了好的結果。
泰蕾莎一邊着手做着拼接屍體這樣的可怕工作,一邊淡淡地講道。她說的話比以往還要冗長,不可思議地,這次大家卻是一邊幫着泰蕾莎一邊認真地聽她說,並沒有人打斷。
出生於領主之家的溫德琳總是被一種要爲霍爾姆人民做些什麼的使命感驅動着,但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終究有限。冒險的旅程一路走到今天,她已經對這一點有了刻骨銘心的感受。溫德琳並不覺得貴族和平民就應該像艾爾森所說的那樣,一方必須接受另一方的保護。
「因爲出發之時的情況不同,有人生來註定會享受優雅的旅途,也有人生來就要面對難關困境。然而到頭來,人們終究是要一個個走上只屬於自己的旅路。這條路不能和其他任何人交換,只能靠着自己的腳來走完。……雖然,有時候倒也能遇到方向相同的旅伴,彼此之間還能互相鼓勵一番。」
「想不到大阿爾凱亞的王者最後竟然是如此結局……不僅畏懼失去昔日的榮光,將宮殿移至那沒有出口的噩夢中,自身甚至也墮落成了這不生不死的怪物——」
「我——我覺得貴族確實有貴族要承擔的責任,但是就算這樣,也不可能只憑自己就保護得了所有人的。」
「我是騎士,而且我的力量是要在關鍵時刻來保護大家的,我想這種單純的勞動還是妮露小姐更適合……這就是所謂的人盡其才,妮露小姐也應該知道這個道理吧?」
這樣堪稱傲慢的一番話實在很有泰蕾莎的風格。的確,以泰蕾莎的個性,面對超出能力的事情,她不會妄言說自己能做到,而她若是說自己能做到,那就定然不會有半分意外。
『朕的帝位,朕的王座都僅屬於朕。縱然再經過多少時光,君臨天下之王者也僅有朕一人——縱然是父祖與衆神也休想奪走! 更何況爾等卑賤奴僕!』
「我從以前就開始想了,在這一點上你的想法跟我好像從根本上就不一樣啊,艾爾森。」
霧海中生出的無數石柱上各個雕刻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形象,就好像某種展示陳列一樣。審美情趣如此扭曲的宮殿,恐怕走遍全世界也再找不到第二處。
就在這一瞬間,九個十字架突然一齊燃燒起來。
「嗚哇!?」
泰蕾莎打斷了皇帝的臺詞。
「不,可這是身爲貴族者的——」
皇帝坐在王座上動了起來。更準確地說,是那造型誇張的巨大王座載着皇帝,站立了起來。
「偏頗……嗎。」
「不,我是聽拉邦爺爺說的。反正,因爲是希馮解讀的儀式,所以肯定是去問拉邦爺爺纔對啊。」
「溫德琳君。」
「刻在地上的古代文字,還有那個奇怪的夜種的所謂助言都說,最後只需要按照一定的法則將這個號碼牌掛在罪人的頭上就行了。……不過也只是個簡單的幻方而已。」
「什麼?」
「……有什麼不一樣了嗎?」
「不是誇獎。這是單純的事實。」
「等我們收拾掉這個皇帝之後再說吧。……我的興趣,已經不是眼前的這個迪多斯十六世,而是其他的東西了。」
妮露很誇張地聳了聳肩,然後嘆着氣說道。
溫德琳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泰蕾莎撥弄着長長的頭髮,直視着溫德琳等人。她的聲音似乎比以往還增添了幾分驕傲。
「總之就是……正中間是五吧? 然後,讓橫、豎、斜的每一列加起來都是十五不就行了?」
泰蕾莎提高音量,壓過了溫德琳和妮露的竊竊私語。
『竟敢……如此愚弄朕……』
「還是算了吧。我明白你很爲我這一番話觸動,但我的道路終究是要探求智慧的。……不過,等到了阿坦那樣的年紀,確實再也不能來回到各地奔走的時候,找個神殿在裏面以神官的身份領取一份俸祿,優哉遊哉地研究古代文明度過餘生倒也不錯。」
「瞧,妮露君。哪怕生爲大公的侄子,也有人連這樣簡單的幻方都無法理解呢。這就是所謂儘管受盡了出身帶來的好處,自己卻只知道享受好處而懈於努力的典型啊。」
因此即便到這個時候,四人的腳步也並沒有多麼沉重。濃厚甚至粘稠的霧氣就好像要纏裹住人的腳步一樣,即便是如此的環境中,最後一戰終於到來的信心和決心也蓋過了他們的恐懼和不安。少女們迄今爲止已經歷過許多次出生入死的局面,她們知道即將面臨的戰鬥絕不會多麼簡單,恐怕這一點對艾爾森也是同樣的。
「答對了。」
「啊……咦!? 這就是,迪多斯十六世?! 不是真的木乃伊嗎!」
「你是指家人和朋友嗎?」
正是這張口卻在突然間發出了聲音。
「也可以這麼說。——終於,等到再也走不動的時候,旅程就結束了,人生也結束了。走過了多長的距離,走完這段旅路花費了多少時間則是因人而異的。如果回首過去,看自己走過了怎樣的旅程,而這段旅程確實值得小小地對他人誇耀一番,那這就可以稱得上是好的人生了。」
『把頭低下,卑賤奴僕……朕乃遠位於爾等之上,君臨直至未來永劫的十六世皇帝——』
「真不巧,你的阿爾凱亞帝國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滅亡了。你也稍稍看一看現實吧。」
九名罪人燃燒的身體散發出的黑煙扶搖而上,好像狼煙一般,油脂燒灼的惡臭充斥着整個大廳。也許是聞到了這股臭味,泰蕾莎嘴角還掛着得意的微笑,臉上卻微妙地扭曲起來。她輕咳一聲接着說道。
「咦? 但、但是……那就是說難道妮露小姐也知道這個嗎!?」
「——這樣一來儀式就完成了,我沒有漏掉任何一環。假若如此之後那個皇帝還依舊是不死之身,那就說明刻在此處的銘文並不正確。因爲我自己是不可能出任何錯的。」
雖然不知道泰蕾莎要講的究竟是什麼,但即便走到眼下的這一步身邊也沒有人表現出悲觀,更沒有緊張得渾身僵硬,這一點讓溫德琳很開心。
「咦咦咦!? 難道說,這個對大家來說都是常識嗎!?」
妮露看着夥伴們提出建議。艾爾森隨即默默點了點頭,重新戴好頭盔。
「王座只屬於自己,原、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那是什麼啊……?骷髏嗎?」
王座突然開始震顫起來。
「……既然要誇獎人家,能不能最後別那麼敷衍呢?」
『朕乃迪多斯……君臨一統大河流域世界之大帝國阿爾凱亞者,十六世皇帝迪多斯。卑賤奴僕,爾等此爲不敬。統統跪下——』
「這個笑話可不好笑啊,妮露君! 那個王座恐怕也跟先前的人造人一樣,屬於一種魔法生物。……或者換句話說,就是非常厲害的夜種。」
王座撐起關節粗大的四隻腳,每踏一步都伴隨着一陣大地轟鳴,慢慢地朝溫德琳等一行人逼近。當然,若是被它的腳踏到,恐怕冒險故事當即也就要落幕了。
『縱然大河倒流,爾等也不可能勝過朕——!』
皇帝居高臨下地發動突刺,連連襲向溫德琳。
「……!」
雖說外表上看來是枯瘦的木乃伊,但那乾枯的手臂發動的攻擊卻異常地迅猛。溫德琳意識到對方比那個人造人更危險,更不適合硬碰硬,於是猛地後跳一步,開始與皇帝對峙起來。
「與馬上的騎士戰鬥,首要的步驟就是將對方從馬上拖下來!」
艾爾森將劍收入鞘,改爲拿起掛在腰後的戰槌。要破壞這個有如生物的王座,想來鈍器也的確比刀劍要更有效一些。妮露也和他一起橫向逼近王座,接着兩人各自揮動武器向它的腳砸去。
「!? 好硬——」
然而即便同時遭受兩人的攻擊,王座也沒有絲毫搖動。

『————』
皇帝高高舉起手中的劍,開始低聲吟唱起什麼來。
「咦?」
「是古代語……? 各位,快離開! 我有不好的預感!」
泰蕾莎發出警告讓溫德琳等人迅速撤離皇帝的身邊。
下個瞬間,白色的雷光從皇帝的劍中迸發而出,向衆人奔襲而去。
「嗚——!?」
全身都麻痹了。舌頭抽搐着發不出像樣的悲鳴聲。即便如此,溫德琳或許也還算是幸運,畢竟她只有手上的劍接到了一小道雷擊而已。
「艾、艾爾森……!」
順着妮露的哀聲扭頭一看,溫德琳看到了仰面倒在地上的艾爾森。恐怕他是喫了全身被金屬鎧甲包覆的虧。
「誰知道呢? 不回到地上看看的話是不會清楚的。」
趁此機會,艾爾森也對王座的腳發動了攻擊。經過火焰燒灼之後,鈍器的毆打讓王座出現了數不清的裂痕,每當它繼續行動,裂痕也就變得愈發複雜,愈發擴大。
「……但是一口氣解決對手這一點我倒是贊成。」
『汝終究、也像朕、一樣——縱然想要逃出這場噩夢,也會發現世界不過是他人手中之玩物……』
「人家是沒有意見……但你可真的別再晃晃悠悠地走到別處去了啊? 這一次,人家是真的沒有力氣追上你了。」
巨大的破城槌完全擊垮了王座的前腳。緊接着,溫德琳架好銀劍向前發動突刺。
皇帝一晃身子便將溫德琳掃到了一旁。可是,這場戰鬥的確就要接近尾聲了。
『唔、可、可惡——』
「……你爲什麼這時候首先是對溫德琳君開口呢? 難道不該先對我道謝嗎?」
撞到石板地面上的溫德琳忍住疼痛立刻再次起身,這一次,她拿起了視野角落中那把屬於皇帝的劍。將木乃伊的手從劍柄上扯下之後,溫德琳再次衝向了迪多斯十六世。
赤紅的鬼火從妮露的指尖迸發出來直擊皇帝的軀體。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這樣的魔法本身難以造成多大的傷害,但先前淋在皇帝身上的燈油卻被鬼火一氣引燃,火舌包裹着了皇帝和它的王座。
「……!」
彌散在四周的紫色霧氣也慢慢消退。
迪多斯十六世的憤怒變爲猛烈的衝擊,向着溫德琳等人襲來。
『噗、唔……』
「它又來了,各位!」
「這樣一來……事情就真的了結了吧?」
皇帝揮劍劈碎了瓶子後,瓶中的燈油隨即四散飛濺。
泰蕾莎用魔法抑制了皇帝的膂力。拼死抵抗着不讓皇帝奪走自己武器的艾爾森這時終於藉助泰蕾莎的支援搶回戰槌,接着重新全力發出一擊。
「還差最後一步——!」
不久,迪多斯十六世的身體就完全消散爲塵土了。與其說是風化,實則更像是其存在本身從這世上消失了一般。溫德琳有這樣的感覺。
「不然你覺得,我們爲什麼能在你的眼皮底下,完成這些奪去你不死力量的儀式?」
「哈!」
「溫德琳!?」
皇帝已經鬆動脫落的顎部中露出的粉色舌頭——這恐怕是它身上唯一一處顏色不似死者的部分——被火焰包裹着仍在燃燒。或許是這個緣故,它口中發出的話語變得模糊而難以分辨,結果令這位孤獨的帝王顯得愈發陰森可怖。
石板隨之碎裂,破片在溫德琳的雪白肌膚上留下數不清的傷口。然而當挺過了衝擊波,再從地上爬起之後,溫德琳反而露出了大膽的微笑。
然而,看到裂開的紫袍和乾枯腿部的傷口——儘管它的表情實在難以認讀——皇帝卻似乎表現出了困惑的神情。
她幾乎是用身體猛撞般地,將手中的劍完全刺進了木乃伊那乾瘦的胸口中。
『——唔……?』
「你已經不再是不死之身了! 我們的攻擊對你是有效的!」
儘管想要迎擊溫德琳的劍鋒,然而皇帝終究是比溫德琳慢了一拍。它的劍綻開了溫德琳的一縷髮辮,然後,那隻握劍的手就滾落到了地面上。
『——一羣,鼠輩——!』
『何等妄言——』
劍鋒所指之處是皇帝的膝蓋部分。對方始終從高處發動攻擊,溫德琳的反擊總會處於下風,要命中要害部分則更是困難。
艾爾森從地上撿起已經嚴重扭曲變形,再也無法戴在頭上的頭盔,然後發出嘆息。
「在這之前,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好不容易打倒了皇帝這個他們口中的元兇,要是在回去的路上丟了性命,那可就真的太笨了。」
「溫德琳君,妮露君! 請你們稍稍爲我爭取一點時間!」
妮露用顫抖的手從包裏掏出一個小瓶子,然後直接擲向皇帝。
溫德琳或是躲開,或是擋下皇帝接連不斷的突刺,同時不顧嗓子要變得嘶啞,用盡力量喊道。
泰蕾莎對搖晃着站起身的艾爾森抱怨了一句,接着翹起嘴角說。
皇帝的身體被拋落到地面時,已經是從左肩到右肋幾乎被劈作了兩半。
「你早已經被那些你以爲的臣下拋棄,背叛了!知道你不死祕密的人爲了打倒你,將線索留給了後來的我們!」
『什麼——!?』
『喔、喔啊……!』
當艾爾森想要再舉起戰槌,皇帝如枯枝般的手竟直接向他伸了過去。所幸艾爾森條件反射地一縮脖子,只有頭盔被崩飛出去。看頭盔形狀歪扭的模樣,便可以知道那手爪蘊含着多麼可怕的破壞力。
溫德琳將喘着粗氣的艾爾森當作跳臺,踏在他的背上騰空劈砍向皇帝。
銀劍從皇帝的手中滑落,王座也在幾秒後轟然倒地。
皇帝拔出刺在自己胸口上的銀劍,同一瞬間,一道光從它的眼窩中閃過。
『住口……不準、口吐此等妄言——!』
「沒事的。……大概沒事的。」
「——那個」
「艾爾森君,再稍微堅持一下!」
「看來迪多斯十六世不死祕密的真相,實際上是一種瞬間癒合傷口的再生力啊。這種再生能力肯定比那個人造人還要強得多,已經達到能一瞬間讓傷口消失的程度了。」
妮露當即將大劍戳在地上詠唱起了咒文。溫德琳也配合着她,強行驅動着身體朝皇帝衝去。
爲艾爾森做完了應急處理之後,泰蕾莎站起身來。
『愚、愚昧……』
「這只是因爲,你已經老掉牙了吧——!?」
「唔……!」
不知是幽怨之極,又或是憤恨之至,迪多斯十六世張大嘴發出叫喊,再次舉起手中的劍開始了咒文的詠唱。
溫德琳用布包起皇帝的持劍,將它收進行李之中,然後對衆人開口說道。
泰蕾莎跑向勉勉強強支撐起身子的艾爾森,開始施放魔法爲他急救療傷。
「這次真的就要——!」
「咦?——呼哇?」
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溫德琳卻很確信。
「大概是這場噩夢終於要結束了。」
『想不到經受朕的雷擊之後居然還能動彈——雖爲賤民,身體倒還強健。』
打倒了招致災厄的元兇後產生的安心和成就感,還有全身的疲憊慢慢融散開來的感覺之中,溫德琳還漠然地有了一絲悲傷之情。
皇帝再次以驚人的速度發動突刺,溫德琳勉強用防衛短劍擋開之後,以右手的銀劍劃出一道弧光。
「你一個人在這黑洞洞的大廳裏,執着地不願意離開這老掉牙的王座,難怪你沒有發現。……這座宮殿裏,早已沒有什麼侍奉皇帝的臣下了!」
『不可原諒……! 爾等賤民,竟把朕的、朕的——朕的!』
『朕乃十六世——不,萬世的皇帝迪多斯,區區賤民,居然做起白日夢來,想要打敗神聖不可侵犯的朕……!』
「怎、怎麼會這樣……!」
「——還不是因爲,你已經被所有人拋棄了!」
「所!以!說!你已經不是不死之身了!」
接着,皇帝的枯手又抓住了艾爾森雙手握着的戰槌。
「只用說、當然、很簡單啦……!」
「艾爾森,抱歉!」
『————』
『住口……!朕要把你變做一灘血肉!』
「所以說,你啊,已經被你的臣子烙上了不配做爲政之人的印記。」
『無論逃往何方,都只會身處更爲浩大的噩夢之中,汝爲何毫無知覺……?到頭來,無論是朕或是汝,都無法、逃——脫。』
『爾等、爾等……休想——』
「不過、這種程度……!」
『……唔——?』
「繼續說它,溫德琳君!」
『————』
「——不過現在,這種力量已經不復存在了。」
『汝、汝那肌膚,莫非是——』
「一、一口氣解決對手吧,溫德琳小姐……!」
隨着斷斷續續的聲音,它的四肢開始從末端風化。
「——咦!? 怎、怎麼了?」
咒文的詠唱戛然而止,皇帝發出了不成聲音的悲號。
「萬世皇帝? 你哪裏算得上萬世,你連做皇帝的資格都已經沒有了……!」
『唔喔喔喔喔……!』
「咦……? 等、等一——」
王座試圖要踏碎溫德琳,泰蕾莎便用魔法抵消了它的衝擊力。不過,溫德琳趁機揮劍對皇帝發動的多次攻擊也沒能造成致命傷。
妮露用盡渾身力氣揮動大劍砸了下去——儘管這樣形容很是奇怪——王座被砸得單膝跪在了地上。
現在的我已經和之前的我有了決定性的不同了——或許正是察覺到了自身的變化,她纔會有這種預感着訣別的悲傷與哀痛。
「呀——」
「可以再去一下那個中庭嗎?」
『爲何,傷口沒有癒合——?』
此時溫德琳已經以驚人的速度衝到與皇帝咫尺之隔的距離,並且一躍而起,斜着劈下手中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