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於夢幻宮中
《Ruina 廢都物語》 · 嬉野秋彥 · 1.5萬 字
乘着小舟渡過地底湖,再沿着彷彿削開基岩造出的洞穴通道繼續前行一陣,周圍的景色終於有了改變。不知何時,原本岩石紋理鮮明的通道變成了人手切割打磨的石板鋪成的甬道,路幅也頓然寬闊起來。
溫德琳等人是第二次到這裏來。前一回,不是和妮露,而是和帕里斯一起探索的時候,中途由於帕里斯戴上了被詛咒的假面,他們不等來到這裏就提前返回地上了。
「……唔。」
泰蕾莎湊近燈籠,仔細端詳着施加了精細雕刻的壁面。
「我從上次來這裏時就有一點感覺了……真是奇怪。」
「什麼?」
「這個鎮子,從涅斯公國建國之初便是霍爾姆伯爵領的中心都市。如果傳承至今的歷史沒有謬誤,至少在三百年前,這個鎮子就已經坐落在這裏了。不過實際上人們定居於此的歷史,恐怕還要比那長得多吧。」
泰蕾莎深深吸一口氣,然後朝着腳邊長長地吐出。毛球一樣的綿絲塵埃隨即無聲地四散飛開。
「——假設人們開始定居在此地是在五百年前,那時,這個遺蹟已經完全埋沒在地下,人們全然不知其存在,而在地上建立起了城鎮。這樣說來,這座“宮殿”本身究竟又是多少年前建造起的呢?」
「這個嘛……五百年要是不夠的話那就六百年? 再不然就是一千年?」
「具體情況不經一番調查是什麼也不知道的,不過我想說的是——」
「嗯……總覺得,這裏好像比“龍之塔”還要新一些?」
「沒錯,說得好,溫德琳君。」
泰蕾莎點點頭,用手指輕撫牆上的雕刻。
「我覺得與其說是遺蹟,稱這裏爲廢墟倒更爲恰當。確實,“龍之塔”中的牆壁、樓梯、小房間的傢俱等等,看起來都比這裏受到了更嚴重的風化。……原因雖然不明確,但這個地方有些不對勁。還是小心爲妙。」
「反正都已經走到這裏了。」
爲了緩和緊張與恐懼,溫德琳故意用明快的語氣大聲說道。繼續前行一段之後,甬道在三人面前左折,通向了更遠的地方。踏足至此的探索者們之所以將這裏稱作“宮殿”,正是因爲這個區域的構造的確能讓人想到宏偉壯麗的王宮。
三人繼續沿着雕刻與馬賽克裝飾的牆壁前進,這個時候,妮露自言自語似地開了口。
「……那個阿爾凱亞帝國,就是童話故事之類裏提到的魔法之國?」
「對。現在,我們能確認實際存在的,歷史最久遠的國家就是這個阿爾凱亞帝國了。在它之前的時代則已經不屬於歷史,而是應該歸入神話的範疇纔對。距今大約三千年前,正是伴隨着阿爾凱亞帝國的成立,人們纔得到了歷史這門學問,並用它取代了神話傳說。」
溫德琳叫住眼看就要像平常那般饒舌起來的泰蕾莎,然後高高舉起提燈。
「——呀啊!」
溫德琳和特蕾莎看了看彼此,接着準備好武器走向隔壁房間。
妮露不解地指着菜刀。不過,這把菜刀明顯不是人手能握住的。而且剛纔一直被燉肉氣味吸引了注意力的溫德琳此刻才察覺到,這個廚房的地面全都被水沾溼了。似乎是粗暴地用水沖刷大量血水之後的結果。
「不……這是煮了很久的燉肉的味道。你覺得哪有人會在探索的時候悠哉悠哉地煮起燉肉來?」
但溫德琳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房間正中——那裏有一個被倒吊在天花板上的男人。男人的正下方是一個大木桶,桶裏盛滿鮮血。
「我剛纔還以爲是你們的幻覺,現在我也聞到了。」
「趁現在把它燒掉吧。這樣應該能避免更多麻煩。」
儘管頭顱已經滾落在身體的遠處,可伏倒在地的屍體仍然掙扎扭動着試圖爬起來。
「什麼?」
「有好幾根木柴是剛剛纔放進去的……也就是說,片刻之前還有人在這個地方吧?」
「……咦?」
「的確如此。魚和雞在宰殺之前還是活物,屍體在死亡前也是人。但既然已經死亡,它就不會再對任何人說什麼怨言。我們面對屍體時至多可能有一些冒瀆死者尊嚴的罪惡感,然而站在如今的情景下,這位可憐的犧牲者大概也希望自己的死能爲後來者提供些許幫助吧?」
「哈——!」
「玩笑話暫且不提,我們真的要小心一點了。我可不想死了還變成那樣的東西。」
「這個男人,看起來像是外傷的傷口僅有脖子上的這一處。恐怕他是以倒吊在天花板上的狀態被割開了頸動脈,然後因爲大量失血瞬間死亡。——然而,僅僅是要殺害他的話,根本不需要特地將他綁起來吊在天花板上。」
「沒了腦袋之後它大概也追不上我們了,但後顧之憂還是趁早斷絕爲妙。——你們兩位,站遠一點。」
三人一邊壓低聲音議論,一邊循着氣溫的源頭前進。仔細觀察地面就會發現通路正中並沒有足以留下腳印的塵埃。這些塵埃都堆積在靠牆的位置。從這點來看,至少此處的通路是有誰頻繁往來的。
盈滿此處的空氣盡管帶着地下墓地般厚重渾濁的黴味,但其中卻也明顯混着一絲異樣的味道。並非惡臭或是異臭一類,甚至還可以稱得上好聞。
爲何死人竟然動了起來——溫德琳還顧不得考慮這個問題,首先猛地拽住泰蕾莎的長袍衣襬,然後用盡全力朝自己的方向一拽。
「——騙人的吧!?」
「我知道的啦。……只是開個玩笑。」
「看你還……!」
她手中相當有重量的大劍砍在扭動屍體的脖頸上,強行將之切斷。
溫德琳一行人割斷繩子讓男人躺在地板上。但從頸部切開的傷口中失去了大多數血液之後,此人早已停止了呼吸。
「……還好剛纔沒有真的大意地嘗那鍋裏的東西。我險些就要一生都喫不了燉肉了。」
「是不是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別的人也到這裏來了? 可能他們正在休息?」
「到底是什麼肉呢? 好奇心正在低語着要我快來嘗一嘗——」
慢慢站起身的那個男子——不,那具屍體的動作並不迅速。然而屍體自行活動這個事實本身就足夠讓人感到憎惡了。溫德琳強忍着再度湧來的厭惡與嘔吐感,衝向死者的側身,朝着其肋骨使出斬擊。
乍看之下這裏似乎曾經被當作糧食倉庫來使用。四面牆壁都設置了櫥櫃,裏面擺着小小的木桶或者陶壺酒瓶一類。
屍體已經不再動彈,火苗依舊蠶食着它留下的遺骸。泰蕾莎從屍體上移開視線,抱怨似地嘟囔道。
泰蕾莎輕輕揭開鍋蓋,看起來頗爲誘人的熱氣立刻彌散出來。
「現、現在還有必要解說這個嗎!?」
粘着血肉,釋放出腐臭味道的鏽蝕菜刀,就在同時掠過了她的頭剛纔所在的位置。
往常總是泰蕾莎躲在妮露身後,這次卻反了過來,妮露趴在泰蕾莎背後,驚恐地看着漸漸被燒盡的那具屍體。
「唔哇……這個廚房好大呀。可能比溫德琳家的屋子都要大了吧?」
妮露擋下屍體肆意揮舞的菜刀後,難受地咬緊了嘴脣。
「不,還不算完。」
泰蕾莎看了看竈中燃燒的薪柴。
「這個……是燉肉嗎?」
換句話說,在此處被“屠宰”的這名男子,放光了血之後定然要迎來被肢解,變成一堆待食肉塊的命運。這樣想來,不難猜測那口大鍋中燉肉的原材料究竟是什麼。
泰蕾莎說出了並沒有什麼意義的建言。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拉開了距離,只留下溫德琳一人和屍體戰鬥。
泰蕾莎淡淡說完,溫德琳不由得立即從男人的屍體旁跳開。
「唔哇……人家可絕對做不來這種事。你的這一點真的很了不起啊,就跟醫生一樣。」
「唔哇啊……」
「唔咕!」
「探索這個地方的時候如果自身力量不足,那也就要止步於此了……可就算是這個受害者本人,大概也沒想到自己竟會是這樣一種死法吧。」
樸素照明映照出的房間似乎是個廚房的模樣。幾個磚砌的大竈臺一字排開,櫃子眼看就要腐朽崩落,放在其中的餐具卻還保留着原形。房間正中的桌上隨意堆放着不知什麼動物的肋骨,再旁邊則是戳在桌面上的一把巨大的菜刀。僅看這些部分,此處並非遺蹟也並非廢墟,而確確實實是誰正在使用的廚房。
「喂!」
「十有八九,這是爲了食肉而特地加上的放血工序。」
「確實很大,但是跟整個宮殿相比,也許這個地方充其量只是個小屋子而已。」
「泰蕾莎!」
「不,別再解說這個了。」
終於,木柴爆裂的聲音和些微的水聲也傳入耳朵。通路拐角前方能看到微弱光亮。溫德琳將提燈系在腰間,騰出手來按住劍柄以備隨時拔出。她用眼神示意妮露之後,自己探頭朝身旁的房間裏望去。
「這個人,力氣怎麼這麼大啊——」
「有、有一個人! 被吊着!」
「哎!? 討厭,該,該不會是——」
細長的新鮮內臟從屍體肋下的傷口中流出。每當它單手揮舞那巨大的兇刃,殘存的血液就隨之飛濺,釋放出新的惡臭。
「正常的人爲了防止自己對肉體造成傷害,平時會無意識地抑制使出的力量。但是死者是沒有那種必要的。哪怕骨頭折斷,結締組織斷裂,也絲毫不會阻止它使出全力。」
泰蕾莎鬆開鍋蓋苦笑道。就在這個時候,剛纔打開通向隔壁房間門扉的妮露小跑着回到兩人身邊。
躲閃過揮砍下的菜刀,敏捷地繞到屍體背側之後,溫德琳朝着它的膝窩用力一踩。
「……泰蕾莎你呀」
活動的屍體也再次揮起菜刀,朝着她的鼻子砍了下來。似乎就連溫德琳剛纔的致命一擊也未能給這已經死去的敵人帶來多少傷害。它沒有表現出什麼痛苦的模樣,其動作更是不受一點妨礙。
發現洞窟以來,雖說已經在探索地下的時候遭遇過不少次,但她依舊沒有習慣目睹人的死亡。更何況是與自身同樣調查這個遺蹟的“同行”的死。近在眼前的危機感讓溫德琳不由得想要移開視線。
對泰蕾莎這樣的學士而言,屍體已經不再是人,而僅僅是一件物體,其中還殘留着能夠講述死者如何殞命的種種物證——她向來如此主張。實際上,迄今爲止泰蕾莎也確實多次通過觀察洞窟內發現的動物屍骸,準確地猜測出了周邊夜種的特徵。藉由調查這具屍體,也許她還能夠發現此人究竟是被怎樣的敵人殺害,進而提取出對溫德琳等人有用的情報。
片刻之前還三人還以爲已經死去的那具屍骸如今慢悠悠地站了起來。妮露,特蕾莎,還有溫德琳都不由得屏住呼吸,凝視起它的模樣來。
「現在如何!?」
「嗯……」
泰蕾莎了看看這名男性沾血的面龐,又看了看盛滿血液的木桶,接着面露懼色地開口說。
「不要當對手是人類,溫德琳君!它已經完全成了怪物! 也沒有任何弱點,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它四分五裂!」
「妮露君你自己不也在做料理時宰殺過雞或者魚嗎?這麼想來,調查屍體和它們也沒有什麼區別,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
「據說,那時的人們擁有比現代更加進步的文明,使用的魔術和技術也十分發達。然而即便是靠着如此強大的力量,在大陸上建立起宏大版圖的這個帝國,也在距今兩千年前的時間點上因爲大河氾濫引發的天災急劇衰退,終於走向滅亡的結局。也有一種觀點認爲,他們正是因爲觸怒了神才落得如此下場。」
「我就權當是告訴你們兩位一點雜學好了。根據遙遠異國的書籍記載,人肉也有味道差別,女子的肉比男子的更有滋味,青年的肉則比老年的更柔軟。……怎麼樣,是不是感覺知識增進了一些?」
泰蕾莎卻與溫德琳相反,她開始在屍體身旁蹲下,仔細地觀察起屍體脖頸上的那道傷口來。
用提燈點火之後,火舌瞬間就吞噬了屍體。
泰蕾莎取出本來預備灌在提燈裏的油,淋到屍體的身上。
「你們快來,有,有人在! 不對、有,有人! 在那邊!」
「呃……這個是料理人用的嗎?」
「真是惡劣的興趣——」
後腦的重擊讓屍體整個向前傾倒,當它試圖再用手撐着支起身體時,妮露通過一段助跑躍起到空中。
「……這個,是什麼味道?」
唯一生着火的竈臺上,坐着一口溫德琳雙臂合抱也抱不起來的大鍋。似乎那股味道就是從鍋中傳出的。
「!」
「咦——咦!?」
「一點都不一樣啦——。怎麼說呢,人的屍體不是會更,更鮮明嗎?」
「真是的……一開始就這樣,接下來可還怎麼辦啊。」
「妮露!」
泰蕾莎發出一身沉悶的呻吟,接着仰面倒在地上。
就在此時,男子的手——那屍體的手明明白白地抽動了一下。溫德琳在視野一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幕。那隻手顫顫巍巍,像是尋找着什麼似的,終於握住了掉在附近的一把菜刀。
「當心,溫德琳君!」
「料理不是我的專業領域,但我聽說無論禽肉魚肉,都是一口氣放掉血的滋味更鮮美,保存時間也更長。不能一下宰殺,而令其掙扎後才死是最不好的,因爲那樣會顯著地令肉質變差。……這樣想來,將人倒吊在高處然後割開頸動脈的確可稱得上是高效。既能令獵物無法掙扎而即刻斃命,又便於收集一氣放出的血液。新鮮的血液本身作爲食材也——」
「這……怎麼會這樣!?」
「快看啊,兩位。」
溫德琳不停地重複短促呼吸,才拼命忍住了湧上來的嘔吐感。
「我能體會你肚子餓的感覺,但是再怎麼說這也太粗心眼了! 萬一裏面有毒怎麼辦!」
特蕾莎扶了扶眼鏡,沒有回答。在她身旁的妮露也試着嗅了嗅。
「泰蕾莎。」
「這種事情,我自己也,大概、看出來了……!」
溫德琳慌忙按住泰蕾莎的手。
「哎呀哎呀……在這地方就連死者也不得安分嗎。」
「好像是從前面飄過來的。」
「咦? 這、這是什麼意思啊?」
屍體頓時當場屈膝跪了下來。溫德琳立刻再次揮劍,瞄準它的後腦勺用力劈了下去。
很快從驚愕中恢復過來的泰蕾莎自言自語道。溫德琳則迅速拔出腰間的劍,
「我知道的!」
「然後襲擊後來到這個地方的帕里斯什麼的。」
「要是襲擊那個希馮的話,我倒是不怎麼心痛。」
既然前往探索未知的地下遺蹟,那就隨時可能在某處丟掉性命。雖然爲此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溫德琳也不願死後還變成襲擊別人的怪物。
「那個」
這時,先行回到廚房的妮露探頭喚起溫德琳和泰蕾莎來。不知爲何,她面露出一副鐵青似的神色。
「……我發現了一個了不得的東西。」
「這次又是什麼,妮露君? 剛剛纔發現這個被吊起來的可憐之人,你還真是不得閒暇啊。」
「現在纔不是悠哉悠哉地開玩笑的時候,快看!」
說完,妮露用提燈照亮了靠在廚房門口的一塊告示版。
上面用還未乾的血字寫道。
「唔?……我很快就回來。料理長——什麼!?」
讀出這行血字的泰蕾莎蹙起眉毛來。
「……這字寫得實在是歪扭。料理人的本領在於細緻的調味和靈巧的手法,某種意義上也可歸於藝術家之列,可是這字裏卻完全讀不出那樣的品味。這樣可疑的東西,真的是料理人寫下的嗎?」
「問題根本就不在這裏好不好?! 這可是個把人吊起來要喫人肉的廚房喔! 那個料理長怎麼可能正經到哪裏去! 然後他還寫了一行字說『我很快就回來』!」
「我有種非常不妙的預感……」
溫德琳微微顫抖了一下。就在同時,她聽到遠處傳來格外沉重的腳步聲。
「!」
霎時間,少女們都用手捂住嘴彼此對視。
那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大。很明顯是有什麼人物正在向此處靠近。
「……這就是那個料理長嗎?」
溫德琳嘆着氣搖搖頭。
「泰蕾莎,泰蕾莎,你怎麼說也算是一個神官吧? 不用對這個死者祈禱一下嗎?」
「溫德琳君!」
「還真是一手好菜刀法——」
就在門邊——就在隔着一面牆的地方,有什麼人在那裏。
溫德琳明白她要用魔術援護自己,於是便跑向竈臺,用盡全身力氣將上面的大鍋端起。
沉重、令人緊張的腳步聲在廚房門口停下,接着三人聽到了一種極可怕的嗓音。
「期待這個筆記啊。」
溫德琳和妮露嘆着氣聳了聳肩,對死者致以簡單的祈禱之後,也追着特蕾莎繼續走了起來。
將飛向自己的肉塊一刀兩段後,溫德琳苦笑道。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好……」
發出一道與其說是哀嚎,更不如說是水聲的聲響後,料理長再也不動了。或許是因爲喉嚨上的傷口和被撕裂的嘴流失了大量鮮血,它就像剛纔的男子一樣,再沒有了要動彈的趨向。
「你們兩位,快看。」
「那麼要講得讓性急的妮露君也能明白……這裏,似乎的確是古代的皇帝所營造的宮殿。」
「竟敢把我的料理給……!絕、絕不饒了你們!」
「……雖然我一開始沒有抱着多大期待,」
「好香的味道啊……新鮮的肉的味道啊」
「——那邊沒有能藏身的地方,要是情況不妙也沒有能逃的路。」
「走吧,溫德琳。」
「怎麼可能!」
料理長抖着肥滿的身軀,開始歇斯底里地揮舞手中的菜刀,同時抓起天花板上吊着的肉朝溫德琳擲去。
「所幸他還留下了探索日誌一類的東西,裏面可能寫着什麼對我們有用的信息。」
「嗯? 啊,喔,對他而言,我們能解開遺蹟的謎團,這就是勝於一切的祭奠了。我這種沒什麼信仰的人,大概祈禱了反而更不合適。」
「喂!?」
「啊啊啊啊!? 不許浪費食物——!」
「————」
妮露從橫側衝來,拖着大劍使出一記迴旋斬。
「是我們這個小隊的名字。」
泰蕾莎躲在被掀翻的桌臺後方,對溫德琳喊了一聲後,將手杖貼在額頭上閉起眼睛來。
「什麼?」
「人家覺得現在不是開這種玩笑的時候啦!」
「……是什麼情況呢? 這次它好像沒有要動的意思了。」
「我們又沒有生氣。」
溫德琳轉過頭去,望了望走來的路。也不知是考慮後來的探索者,不願意死後還成爲他們的負擔,又或是單純無法面對變爲怪物的恐懼——至今真相雖然已經不可得知,但對最後關頭作出如此決斷的那個無名的探索者,溫德琳心中暗暗多了一分尊敬。
「是還年輕的人類小女孩兒的味道啊……激起創作靈感的味道啊」
「我說你啊——」
「好像也沒什麼關係? 泰蕾莎看書的速度比我們快了好多倍呢。而且等她看完再請她講裏面的內容,這樣也更省事。」
「泰蕾莎,快退下!」
溫德琳感覺一向冷靜的特蕾莎此刻聲音中也帶上了些微顫抖。她看了妮露一眼,然後將腰際的劍拔出。
料理長一面發出意義難解的聲音,一面終於支撐起肥胖的身體企圖要迎擊妮露。它的菜刀卻頓時從那胖乎乎的手中掉落下來。
三人在高度的戒備下,慢慢走近那具屍體。
見到料理長仰面倒下,妮露接着便衝了上來要和它一決勝負。
「疼——啊」
「首先,剛纔的探索者之所以沒有像料理長的犧牲品那樣動起來,其理由有一個簡單且明瞭的回答。——在此倒下之人並未迎來完全的死亡,話雖如此,但也並非是活着。它們就在這狹縫間痛苦地不斷搜尋,以圖增加自己的同伴,或是說增加新的犧牲者。要避免如此結局,就只能親手爲人生落下帷幕。」
「嗯。」
「啊噶噶噶噶……!唔噶」
緊緊握住大劍的妮露頓時啞了口。大概,這句她沒能說完的感嘆是「好大」。這隻巨大的手的確甚至超過了港口裏的每一個工人,就好像熊掌一般。
「噗呼——」
「唔喔」
啪嗒,啪嗒,啪嗒,伴隨着什麼東西滴在地面上的聲音,一個奇胖無比的男人出現在門口處。乍看之下甚至會讓人錯以爲是脂肪塊穿上了髒兮兮的外套的,極其骯髒污穢的男人。
「今後,你們也要繼續拼命保護我這絕世的才能啊?」
「喔、嗯、嗚嗚嗚! 噗呼!」
伴隨着這沉悶的聲音,一隻手伸到了門口處。
「停,停一停,你們兩個。」
然而狀況卻並不樂觀。僅僅是那樣的體格和蠻力就已經足夠成爲棘手的敵人,更何況大部分的攻擊對對方都難以起效。
它像是鬧彆扭的孩子一樣揮動雙臂,氣勢洶洶地要把溫德琳切成肉片,不想卻踩到了燉肉裏的一顆眼珠,頓時腳下一滑。
溫德琳面露嚴肅的神情,制止了妮露和泰蕾莎的爭吵。
平淡無奇的下一個路口處,有人倒在那裏。想想剛纔的一連串經歷,也不奇怪爲何妮露和泰蕾莎頓時也進入備戰姿態了。
「女孩子就要老實一點——!」
死者是個壯年男性。看那將用舊了的短劍抵在脖子上氣絕的模樣,恐怕是自殺身亡的。不過既然他右腿膝蓋以下已經蕩然無存,想必早晚也是難逃一死。
「別說那些沒用的了,能不能只講最重要的?」
「別那樣好不好! 不對,這也就是說,我有時候到“雲雀亭”去,然後客人們都看着我笑,這也全都是多虧了你嗎!?」
是特蕾莎用魔法抑制了料理長的蠻力。明白過來之後,溫德琳也與妮露一同揮劍向料理長。
溫德琳繼續瞄準那染血的大口,用右手的劍使出突進。
泰蕾莎抓起行李慌忙追趕上來。走出廚房慢慢調整好呼吸的溫德琳則舉着提燈照亮前路,和妮露一起並肩邁開腳步。
「真是的……那個大老師,她打算一邊走一邊看筆記啊?」
泰蕾莎低聲說道。
看到妮露慌忙跳開,溫德琳接着便瞄準了料理長,將那令人憎惡的燉肉連鍋一起潑了過去。
「唔……大概未必這裏所有的屍體都能自發行動。」
用盡渾身力氣戳刺的劍鋒從料理長的口腔一直貫通到脊髓,直至抵在它身下的地面上才停住。但這還沒有結束,溫德琳又拔出防衛短劍,狠命地劈在料理長脂肪包裹的喉嚨上。
「怎麼辦? 藏到裏面的房間去嗎?」
「雖然我實在有些好奇,他究竟是如何在短短時間內查清如此多的信息——」
趁着料理長緩緩支起身體的間隙,妮露的大劍戳進了它的嘴裏,將它的大嘴愈發左右撕裂。料理長滿口的碎牙頓時散落一地,其身軀也再次仰面倒下。
只有眼珠在鏡片後轉動,以飛快速度翻完了筆記本之後,泰蕾莎難掩興奮地開了口。
「期待什麼?」
「甚至都感覺有點好笑了——」
讓泰蕾莎撤下之後,溫德琳兩手持劍,銀光一閃。然而,她的劍鋒卻被料理長的菜刀撥開了。
「妮、妮露……! 你可要躲開啊——!」
說完,泰蕾莎從屍體懷中抽出一個自制的小筆記本,一邊走一邊讀了起來。
如果這腳步聲確屬告示板提到的料理長,他當然接着就要回到廚房中。而且,恐怕正是爲了看一看還在屠宰工序中的那個男子,要到隔壁的糧食儲藏庫裏來。
「最近一直有很好的食材送上門,真是太好了啊」
「……幹得好啊,你們兩位。」
「畢竟這個小隊的智囊是我啊。所以是我決定的。實際上,在“雲雀亭”一起喫飯的時候,我一直都是用這個名義向女店主訂座。世紀的天才泰蕾莎·艾姆諾斯與她愉快的夥伴們——」
「卟、噗……」
「——不過,這裏還寫着更重要的內容。」
「唔? 你的聲音裏可是一點都沒有包含着尊敬之意啊,妮露君。在這種危險的遺蹟中探索,夥伴之間的團結可謂是至關重要。換句話說,世紀的天才泰蕾莎·艾姆諾斯與她愉快的夥伴們這一——」
「啊、喂、等等啊你們兩位! 我只是開個小小的玩笑,也不至於這樣動怒吧!?」
泰蕾莎這才從被掀翻的廚房桌臺後爬出,對兩人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咦? 這個,是什麼時候決定好的? 到底是誰決定下來的啊?」
「爲了不知哪裏的某個無名氏!」
「你首先,或許還是應該考慮一下是否是自己一貫的作風招致了別人發笑——」
目光捕捉到握住武器的溫德琳等人後,這個男人——“料理長”流出口水,眯起碩大的眼睛露出扭曲的笑容,向着檯面上那把巨大的菜刀伸出手去。
「就是現在,溫德琳君,妮露君!」
「啊啊啊啊啊!掙扎可是要影響味道的!」
「要想回避與未知敵人作戰的風險,與其躲在裏面的房間,我覺得更應該趁現在立即從這裏跑出去……但是這可能也來不及了。」
「大概行不通。」
「實在可怕……居然有半隻腿都沒了。」
然而就算肚皮側面受到了妮露的一擊,料理長也僅僅只是踉蹌了一下。似乎是那厚重的脂肪成了他的鎧甲,抵消了大部分的傷害。
「……居然打算拋下缺乏直接戰鬥力的我,你們兩位難道是惡鬼羅剎嗎? 歸根結蒂之所以能如此輕易地打倒那個食人的料理長,還不是多虧了我在最緊要的時刻,用魔法援護了你們兩位?」
「……有什麼味道啊」
哪怕淋了一身煮得沸騰的燉肉,料理長也僅僅是氣得更加發狂,卻沒有什麼被燙傷的模樣。
「什麼啊?」
「啊——是是是,多虧了泰蕾莎大老師——」
「那是什麼啊?」
「皇帝?」
「沒錯。果然假設是對的,此處就是阿爾凱亞帝國時代的遺蹟。」
「說起來……就在之前一段時間,鎮上還有個謠言對不對。」
「啊,那似乎就是在我們發現這個宮殿之後。」
霍爾姆地下的古代宮殿中,至今還有不死的皇帝沉睡着——不知道是從何處傳出的這個謠言飛快地在城鎮中擴散開來。
「……昨天我去港口的時候,也聽到水手們猜測災厄襲擊霍爾姆,罪魁禍首就是那個皇帝。我想若是有人目睹過着可怕的地下宮殿才產生如此想法,那這個想法或許也不算錯。」
「假如說這個宮殿真的被施加了什麼詛咒,是不是也是那個皇帝乾的呢?」
「至少,筆記的作者是如此考慮的。據他說,棲息在宮殿中的怪物們都受皇帝支配,延伸至地上的災厄,也是這個皇帝所施加的詛咒。……雖然的確是讓人頗感興趣的理論,而且似乎也確實能解釋種種事實,但眼下它還不過停留在臆測的階段而已。還需要更進一步的調查。」
一邊聽着泰蕾莎講解一邊向前走,三人忽然發現眼前豁然開闊起來。
「好大……」
「看來,這就是這座宮殿的大廳了吧……」
大廳的地面呈極淺的擂鉢狀,四周則繞有一圈粗大的石柱。這些石柱原本也並非支撐宮殿屋頂的構造,明顯是爲裝飾目的設置。施加有精細雕刻的拱梁以複雜的方式連接在石柱之間,石柱外側的壁面則裝飾着令人費解的馬賽克壁畫,壁面之上是巨大的穹頂。此處穹頂的高度遠勝於一路走來所經的通道或房間,高高舉起提燈仔細觀望,還能發現這穹頂內側也描繪着什麼壁畫。
「……要建造這樣高大的穹頂,必然需要極其高超的技術。當然單純的勞動力也至關重要,但無論如何,這裏都稱得上是最能直接體現古代帝國之國力的建築藝術了。」
泰蕾莎抬頭望着遙遠的穹頂喃喃自語道。溫德琳拍拍她的肩頭,指着大廳中央附近的區域說。
「噯,你覺得那是什麼?」
「哎呀哎呀……溫德琳君,你身爲爲政者的女兒,居然還不明白那是什麼東西嗎? 實在是可嘆呀。」
「畢竟爸爸又不搞會需要那種東西的政治。」
「你這不是對那東西認得很清楚嘛。……當然,不必疑問,那就是處刑用的十字架。」
大廳正中附近,更細的柱子呈圓形排列,柱子內側則整齊地立着三行三列共計九個十字架。的確除了處刑用具之外,這些設置不會被錯認成任何別的東西。
「嗬……快看啊,你們兩位。」
「你看這足跡。」
「……對了,溫德琳,你去過首都嗎?」
「就是,那個傳來可怕氣息的方向。」
泰蕾莎也從溫德琳手中接過皮袋,喝下麥酒緩解乾渴後,翻開筆記對兩人說明道。
她發現,從哪裏飄來了一股清澈的,水的氣息。
「不,我剛纔說的僅僅是自己從宮殿結構中得到的推測而已。古代文字的內容則是一些更爲棘手的事情。」
「那段古代文字,是某人爲了打敗皇帝而留下的提示。」
剎那之間,溫德琳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跑、跑到這裏,姑且是沒事了吧……?」
「等、等安定下來我會說明的!」
打斷了怪力少女那欠缺知性的詈罵雜言後,泰蕾莎看了看四周。
泰蕾莎懶得逐一回敬妮露的諷刺,她收起筆記本,背好行李,接着開始藉着提燈的光亮仔細檢查這個房間。
「不死,或者也可以稱作不滅。但是,這還不是最令人震驚的地方,妮露君。我們雖然不知道這座宮殿自從地面消失以來經過了幾百年,但如果皇帝至今還能操縱着宮殿內的怪物們,則至少可以明白他是不會衰老的。筆記上提到,要打倒這個不死的皇帝,就必須經過一種魔術類的儀式。」
「如果我們先前提到的那個皇帝至今仍然活着,並且沒有離開宮殿的話,恐怕他就在剛纔的王座上。」
「我在想,納澤利的王宮,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大廳。」
「——咦?」
「怎、怎麼做?」
這個房間中的確只有一扇門,然而就此便止步不前,也僅能說明妮露的短視罷了。
「……那,地上的古代文字就只說了這些嗎?」
「難道說……是隱藏門?」
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有溫德琳的靴子留下的足跡。雖然跌跌撞撞,但還是一直延續到門北側的牆壁處,並且那裏戛然終止。
溫德琳和妮露跑到泰蕾莎身邊,朝同一個方向望去。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感覺我們絕對打不過。」
儘管不如剛纔的大廳,但這個房間也有相當的大小。一張形式優雅的長桌設置在房間之中,似乎表示此處是權貴們的食堂。然而如今房間中只有泰蕾莎和妮露,以及再也沒有進食需要的,圍坐在長桌邊的無數骷髏而已。
泰蕾莎抓着長袍的衣襬,拼死追在妮露身後。溫德琳轉頭往背後一瞥,或許該說是萬幸,並沒有什麼東西追着三人一同跑來。剛纔的邪惡視線,如今也再感覺不到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咦? 所以我們不知不覺來到地面上了嗎?」
「當然……這可不容疏忽啊。」
妮露二話不說打開門走進裏面的小房間,在天花板上懸吊的天幕前停住腳,回頭對泰蕾莎說道。
泰蕾莎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她露出往常不曾有的慌忙神色,前傾身體繼續將那些古代文字謄寫到筆記本上。
「那有又什麼蹊蹺?」
妮露說到這裏,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
泰蕾莎翻開筆記中畫着地圖的那一頁,指着大廳中央的位置繼續道。
但是,確實有某種存在。某種存在正在注視着她們。眼睛無法捕捉,只能通過氣息來察覺,這愈加令溫德琳感到不安。
「所、所以……你發現了什麼嗎,特蕾莎?」
「所以……剛纔的感覺,就是那個皇帝的——」
妮露瞥了一眼身後的泰蕾莎,
泰蕾莎似乎已經把那個手工製作的小筆記本當成了自己的東西,她掏出筆記本蹲下身子,一邊仔細謄寫文字的內容一邊解讀起來。
溫德琳舔舔乾裂的嘴脣,握緊了手中的劍。
「咦!? 她剛纔不是還在這裏——」
「深、深處?」
「——稍等,妮露君。」
筆記裏有一幅未完成的宮殿地圖,泰蕾莎將三人剛剛經過的部分也加入地圖中,點頭說道。
「——首先,這個皇帝似乎是不死的。」
「不管是不是,眼下這些都沒有尋找溫德琳君更重要。和你不一樣,她是個知前顧後的人,不可能無端地一個人在這宮殿裏遊蕩。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什麼東西在附近。雖然並沒有聽到腳步或別的聲音。
「——好,完成了!」
「首先,剛纔的……那個大廳,如果我們假設古代帝國的建築家們具有和現代的我們相似的感性,則可以推斷其深處就是王座。」
「到、到底是什麼啊!?」
「溫德琳君怎麼了?」
「……快看,那裏也有一扇門。」
「————」
「大老師! 快、快點!」
「爲什麼啊? 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可能——」
妮露退回來時的路,飛奔進中途一扇開着的門裏,確認泰蕾莎和溫德琳跟上來之後便立刻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用脊背將它頂住。
泰蕾莎一邊跑,一邊像夢囈般說道。
「這……現在事情可能變得有些麻煩了。」
「這還不確定。把這一部分譯作現代語言,的確『能夠對皇帝施以毀滅』,但這究竟是直接地消滅皇帝,抑或是令皇帝不再不老不死——兩者間雖然看起來相似,其實意義卻有很大不同不是嗎?」
「大概就在這道牆壁的某處。——瞧。」
「那種不吉利的話就不要再更拐彎抹角地說啦。」
「除了溫德琳還能有誰……但是,裏面是死路唷。」
「你一直擋在門前,所以她不可能是回到了通道中。」
「關於儀式的那些複雜程序,我還需要一些時間更進一步地確認。畢竟萬一解讀有什麼差錯就要釀成大禍了。……不過,要以極其簡略的方式說明的話」
三人進入房間的門的對角線處,還有一扇幾乎無甚裝飾的小門。泰蕾莎藉着燈光細看一番,發現地板上的灰塵像是被門掃過了一圈。
泰蕾莎似乎注意到了什麼,她用手中的提燈照亮一角地面。
泰蕾莎當場坐倒在地上,兩手撐着地不斷地喘着粗氣。她平日裏就公言肉體勞動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之外,對她而言,剛纔的一番顯然可以歸入最激烈的運動了。
經泰蕾莎提醒,妮露這纔開始觀察起自己周遭的環境來。
「說起來,你剛纔提到屍山血海什麼的……。那個又是什麼意思?」
「是什麼?」
想不到,旋轉門後竟是一處只能形容爲中庭的場所。打磨過的石磚砌成的圓形泉水,同周圍肆意怒放的鮮紅花朵共同構成一處庭園,被北側和東西兩側的高大建築物俯瞰着。
妮露無力地癱坐在地上,長長地發出了滲着疲憊之色的嘆息。
「話是這麼說——」
「……你還真是不管何時都急於看到結果啊,妮露君。稍等片刻。」
「不,情況真的相當棘手了……不採取什麼措施的話,那個大廳就會變成屍山血海——」
☆
「再等一等! 我現在還正在謄……!」
「雖然不知道你是根據什麼作此判斷的……但我、我也同意。剛纔的那個,令人戰慄的氣息,確實已經再感覺不到了……」
「嗯,溫德琳雖然跟你不一樣很有本領,但是一個人在這裏亂走的確很危險呢。」
「如果是最近刻上去的,就或許是抵達此處的某個探索者想要炫耀自己的知識,便用古代文字在這裏留下的記錄。這裏的字則是更久遠之前就留在了這裏。照此而論,究竟是什麼人刻上的呢?」
「好像剛纔有誰打開過這扇門啊。」
「提示?」
「————」
溫德琳掏出皮袋,喝了一口裝在裏面的麥酒,然後對泰蕾莎問道。
泰蕾莎發現牆壁的一部分實際上是某種旋轉門,她讓妮露準備好武器,小心翼翼地走進門後。
然而真正遠離現實常理,令泰蕾莎不得不斷言「不可能」的,是頭頂上鋪開的,呈現出不可思議色彩的星空。
「不死!?也、也就是說,他怎麼都不會死!?」
「對。」
「……你怎麼就只會催人。就是因爲這裏很重要,所以我纔要加倍慎重,以免誤譯啊。」
「————」
泰蕾莎和妮露又開始互不相讓地爭吵起來。以往溫德琳總會見機制止她們,可是現在,有另外的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提燈的光亮也無法照亮的黑暗中,確實有什麼東西。而且它已經把握住了三人的存在,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們——那視線甚至彷彿能引起痛覺,溫德琳感覺自己背上冒出冷汗來。
「人們都說這些災厄的元兇就是皇帝,我也希望的確如此。想想看,棲息在宮殿裏的怪物們,據說全都受到皇帝的支配。如果那樣恐怖的氣息還不是皇帝發出的,那就只能是皇帝支配之下的怪物之一。那麼,支配它的皇帝又究竟該有多麼恐怖?」
妮露抓起泰蕾莎的行李首先跑了出去。溫德琳則在泰蕾莎身後,將她夾在二人之間。要逃向哪裏,現在全憑妮露決定了。
「別管這些了,上面寫了什麼?」
「古代文字。……但是真是蹊蹺。這些字怎麼看也不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但是,這個房間裏又——」
「快、快點,快逃! 總之不能留在這裏!」
「——似乎那位皇帝陛下把自己的生命,或者說靈魂分割成了九份,然後分別保存在九個罪人身上。這裏的罪人究竟代表着什麼現在還不清楚,總之,擊敗那九人,並且在十字架上處死,儀式似乎就完成了。」
「咦? 沒有……怎麼問這個?」
泰蕾莎仍舊坐在地上,翻開手中的筆記本。
「我真笨,怎麼現在才發現……這也是那個料理長的興趣嗎?」
「然後就能夠擊敗皇帝了嗎?」
「喂喂喂,大老師! 這裏纔是最重要的地方呀!」
「那也不可能。我們一直走到了“龍之塔”的最底部,從那裏開始也基本僅僅在水平方向移動。現在這裏應該還在霍爾姆的地下才對。所以,理論上我們的頭頂也不是天空,而是岩石構成的巨大天頂——」
泰蕾莎一邊爲妮露解說,一面爲這虛假的天空傾倒。
昏暗的空中有無數光道構成的同心圓。就好像呈現環形的彩虹一般。
呆然地望着眼前這一切,泰蕾莎才發現溫德琳此刻也坐在泉水邊,與她同樣抬頭看着上空。
「找到了,溫德琳君在這裏。」
「啊!」
泰蕾莎和妮露跑向溫德琳身邊,抓住她的肩膀搖動。
「喂,溫德琳君!你突然是怎麼了?這可不像你啊?」
「溫德琳,你到底——」
然而溫德琳卻只是呆呆地望着頭頂的天空,對兩人的聲音毫無反應。
「……她這樣子不對勁。」
泰蕾莎伸出一隻手指在溫德琳眼前晃了晃,然後說道。
「簡直就好像被什麼奪去了神志一樣……」
「怎、怎麼辦啊?」
「無論如何這個樣子是沒辦法繼續探索的。首先得讓溫德琳君恢復正常才——」
究竟是該即刻給她一些刺激——例如扇一巴掌,抑或是使用什麼令人清醒的藥物,泰蕾莎一邊考慮一邊在行囊中摸索,這時,忽然有什麼東西纏住了她的腳。
「!?」
「呀啊!?」
就在泰蕾莎睜大眼睛的同時,妮露也發出了平常不曾有的尖叫。仔細一看,綠色植物的藤蔓已經在她的腳腕到小腿之間捲了好幾層。
「這、這究竟是什麼——!?」
事實上,打開通向洞穴之路的原本是天上的落雷,哪怕溫德琳沒有發現崖壁的裂隙,恐怕不久之後也有誰會發現。再退一步,如果無人發現那處裂口,鎮民們也就無從防備夜種來到地面上的威脅了。
妮露把自己的行囊扔給泰蕾莎,然後揮動大劍斬斷捕獲了溫德琳的藤蔓。
一度被火舌吞噬,似乎表現出畏懼模樣的花朵此時再次開始朝着兩人移動。動作雖然遲緩,數量卻極其龐大。恐怕庭院中開放的所有花朵,此時都已經成爲了揮舞綠色觸手的怪物。
「該怎麼辦啊,接下來。」
「我知道——!」
「換做是我,我大概會覺得這種行爲是何等愚笨,可偏偏溫德琳君似乎是將父親的正直和一板一眼都繼承了下來。」
「什麼? 就算反應淡薄,她直到剛纔爲止應該還是有意識的纔對啊。」
搬運沉眠不醒的少女到地上已是相當的難事,然而將溫德琳帶回宅邸之後,又究竟該如何向她的父親解釋呢?想到這裏,泰蕾莎的心情愈發沉重起來。
自從夜種襲擊的那一晚,霍爾姆的城鎮中便開始有孩子莫名地落入昏睡狀態。儘管還未曾聽說溫德琳這個年紀的少女也患上怪病,但聯想到不久之前她的奇怪模樣,這種可能性本身是難以否認的。
「……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也需要更多整理線索的時間。」
泰蕾莎扯開藤蔓,試圖撤退到中庭裏,這才注意到溫德琳仍舊坐在原處不動,眼看就要被蔓延過來的藤蔓如繃帶般包起,拖拽向劇毒的花園之中。即便如此,溫德琳卻依舊茫然地注視着頭頂不可思議的天空。
「什麼叫怪力少女……」
「你到底在做什麼呀,溫德琳!?——大老師,你拿着這些先逃走!」
「趁現在,妮露君!」
「首先把溫德琳君帶回地面上吧。就算她醒了過來,也難保不知什麼時候又會失去意識。還是暫時好好休養爲妙。雖然一開始是我催促溫德琳君,所以現在或許沒資格這麼說,但我覺得我們似乎有些太心急了。」
這樣說來,溫德琳自己其實沒有任何責任。
妮露用力地喘着氣,從溫德琳身下爬出來。
泰蕾莎隔着長袍用手按着她小心保存的筆記本,站起身來說道。
「只是睡着了? 真的嗎?」
妮露拔出小刀,慌忙割斷纏在腿上的藤蔓。
「平常還總說我沒有體力云云,不過是揹着溫德琳君稍稍跑了一小段路就氣喘吁吁,看來你也不過如此啊。真虧我還在心裏暗暗將你們兩位比作霍爾姆引以爲豪的怪力少女之雙璧。」
「大概是什麼情況?溫德琳有事嗎?」
穿過隱藏門逃回到食堂之後,妮露再也堅持不住,當場摔倒在地上。泰蕾莎則看着她的模樣,嘆了口氣說道。
「——揹着失去意識的人跑步可是很不容易的喔? 雖然我猜你肯定想象不來。」
妮露背起溫德琳,強行扯斷殘留的藤蔓跑了起來。
泰蕾莎將耳朵貼在溫德琳胸口確認她的心跳聲,接着又檢查了她的脈搏和瞳孔。
「溫德琳君!?」
然而她卻認爲所有一切的起因都在於自己,既然身爲領主的女兒,則更應該時常身先士卒地挑戰危險的遺蹟。這樣的行爲本身確有值得讚賞的勇氣,但另一方面也似乎太過於勇武了。
「可是就算你叫我先逃……回到通道里要是又遇到那種會動的屍體,我又能怎麼辦?」
「怎麼這樣……!」
再回頭看時,那些鮮紅的花朵竟然紛紛站了起來,刻意似地抖動着油潤的綠葉發出沙沙聲響,卷在一起的藤蔓也漸漸變成了四肢的形狀,再過片刻,這羣如噩夢般血紅的花朵就要羣聚起來撲向少女們。
「現在還不到安心的時候,妮露君。畢竟還有帕里斯的妹妹那樣的例子。」
泰蕾莎則瞄準逼近另外兩人的花朵怪物扔出了手中的提燈。提燈裏濺出的油被火引燃,瞬間就將鮮紅的花朵吞沒在更加赤紅的烈焰中。
「我對醫學只是稍有涉獵……不過就我所見,她似乎只是睡着了而已。」
「連花兒都成了怪物,實在是可怕。妮露君,千萬別因爲甜香的味道好聞,就吸多了它們放出的毒氣!」
「下次再來這裏的時候,真想把它們全都燒光——」
「……也許是真的呢。尤其是她總覺得所有責任都在第一個發現洞穴的自己身上,結果就因爲這個,自己給自己施加壓力。」
「是真的。她身上既沒有傷口,也沒有表現出脈象或是心跳的異常。」
「我一看她突然失去意識,還以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