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雲雀亭
《Ruina 廢都物語》 · 嬉野秋彥 · 1.5萬 字
站在溫德琳的視角上,霍爾姆公爵卡穆羅這個人與其說是貴族,倒更像是騎士和戰士。而騎士和戰士是難以八面玲瓏,精於人情世故的。
倘若大公之子從首都光臨,普通貴族想必定會誠惶誠恐地殷勤款待,抓住一切機會竭盡全力地在大公耳中留下一個好名聲,然而卡穆羅對這些可謂是想都未曾想過。
泰奧羅抵達宅邸的當夜,晚餐餐桌似乎的確比平時豪華了一點,但結果也僅此而已。卡穆羅沒有爲他準備精心着飾的美女,也沒有送上寶石箱「聊表心意」,甚至連恭維奉承的話都沒有半句。
溫德琳也在晚餐餐桌邊陪坐,但卡穆羅聊起的話題卻盡是探索者帶回的遺蹟情報,一點點開始惡化的領內治安,以及國境周邊的情勢等等。泰奧羅居然也不但對此沒有任何抱怨,反而聽得相當投入,有時甚至還會提問,或是與卡穆羅交換看法。
「……說得好聽點,大概是因爲他們兩個都是簡樸又看重實際的人,在這一點上聊得來的緣故?」
卡穆羅和泰奧羅的談話對溫德琳而言不僅晦澀難懂,而且令人無聊。可是正是因爲泰奧羅的來訪,這陣子屢屢溜出宅邸的溫德琳才得以免於父親的說教,這也是事實。
爲了避免不小心捲入他們的對話引得節外生枝,溫德琳喫完飯便早早離開食堂,換上輕便的服裝,拿起她那閃着鈍光的劍來到中庭裏。
芙蘭端着加了香料的紅酒走來,看到溫德琳用來練習的劍後好奇地說道。
「我沒見過這把劍呢,溫德琳大小姐。」
「這個是我在探索遺蹟的時候找到的。」
這把劍從尖端到劍柄通體呈鈍色的銀光,拿在手中有良好的平衡感,很快就能運用自如。溫德琳的左右手同樣靈巧,她平時不怎麼用盾牌,更多時候是雙手各拿一把這樣的單手劍來戰鬥的。
不過若想今後也繼續探索,僅靠溫德琳先前積累的武學知識還不足夠。溫德琳從父親身上學到的經驗全部是以人爲假想敵的劍術。這些技巧只有在對手也是人類的時候才能成立,可是探索中溫德琳等人遭遇的敵人大部分都是夜種——換句話說,是不屬於人類範疇的。
當然夜種之中也有個體像人類一樣使用武器和防具。溫德琳找回來的這把銀劍,或許就是某個類人的夜種小心珍藏的最後王牌。
然而且不說夜種中那些全然不具備人形者,夜種之外,與巨蛇或是吸血蝙蝠之類危險的動物戰鬥的局面也不少。所以溫德琳才爲儘早習慣新得到的武器不願意放過任何可以練習的時間。
「我不是要站在老爺那邊說話,但是」
芙蘭把點亮的提燈放在桌上,壓低聲音說道。
「——您爲什麼要不顧危險做到這一步呢? 如果大小姐您稍有不測,事態豈不是會變得更加複雜嗎?」
「因爲爸爸他啊」
溫德琳熱完了身,將劍插在地上,卸下左手的防衛短劍,然後深深呼吸一口氣。
「——在霍爾姆周圍出現強盜的時候,不是會親自率兵出陣嗎? 怪物出現在鎮裏的時候也是一樣。」
溫德琳將劍收入鞘中,低下頭去。
「嗯。」
眼下已經是喫過晚餐,對女神獻上祈禱後就要入睡的時刻。泰奧羅皺眉問了一聲,膽小的女僕便慌忙低下頭改換成辯解似的口吻。
「可是最開始教我學劍的不就是爸爸嗎? 現在您再這麼說就太不公平了。」
「倘若此地被帕夏之類的人物奪去——想到這裏就連餘也不免心有餘悸。本次事件也是同樣。領主若非卡穆羅·格林瓦德,恐怕城鎮所受災害還要比目前嚴重不少。……不過,說到那姑娘」
「——足下來到此鎮的路上,已經對城鎮周邊調查過一番了吧?」
「餘不打算糾結那些細枝末節之事,足下乃此門學問中首屈一指的泰斗,餘單純因此而招聘罷了。」
泰奧羅在沙發上坐下後嘆了口氣。
「公子殿下。」
「您過譽了……」
「……你連我都贏不過,更沒道理去做泰奧羅殿下的對手吧?還是把劍丟下,稍稍有個大家閨秀的樣子如何?」
溫德琳已經許久未能躺在柔軟的牀上而無需防備夜種襲擊,也許這種環境又加倍地招來了睡意。模模糊糊地想着這些不着邊際的事情,她的思考越發朦朧起來。
接過木劍的溫德琳抹去額頭的汗水,低下頭說道。
「老夫倒是不在意這些……」
「我能從溫德琳小姐方纔所言,看出身爲統治者所必要的資質。不愧是霍爾姆伯爵之女。」
「承蒙公子抬愛了。」
「什麼呢,溫德琳大小姐?」
「……這麼說來」
「街頭巷尾傳言說打倒棲息於洞窟深處的怪物,繼而踏足更深處地下遺蹟的,可正是那姑娘與其同伴啊。」
「殿下。」
奇病蔓延,夜種猖獗,治安惡化,人們生活在往常不曾有的恐懼和不安中。而這些情緒在某種契機之下,忽然變成對領主家族始終無法解決問題的憤慨,是很有可能的。
「那麼,足下有何見解?」
溫德琳這個時候終於下決心開了口。
「的確如此……這城鎮周邊,老夫發現無數遺蹟直線都在此交匯築成一點。其中必有某種意味……」
不知何時而至的卡姆羅正站在他的身後。
「你把艾爾森的話都當真了?——倒也無妨。不過我並沒有什麼教人的立場罷了。」
「……小孩子揮着木棒玩,跟真正的騎士鑽研的劍術是兩回事。你是女子。女子哪裏需要跟劍扯上關係。」
「呵呵……我都聽伯爵抱怨過了。」
「在這個時間?」
泰奧羅從剛坐下的沙發上起身說道。
「不,小女實在不勝羞愧……」
重新系好斗篷,對父女二人輕輕點頭行了一禮後,泰奧羅轉身離開了。
「可是,倘若治理霍爾姆的人物是個粗陋之人,恐怕這一帶早已要歸入西席瓦爾的版圖了。這樣想來,格林瓦德氏坐上伯爵之位也並非壞事——」
「您覺得如何? 她果真就是那日在森林裏的姑娘?」
輸了——溫德琳咬緊嘴脣,同時泰奧羅的劍鋒卻停了下來。
「啊呀呀……早知如此,真該請您準備個迎接之人。」
「可是即便如此,恐怕人所能至的也不過是遺蹟全體的一隅而已。條件若是允許,老夫正想要親眼確認一番……」
泰奧羅在海靈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後,向他詢問道。
「沒錯。她父親的個性誠實堅忍,說來算是個保守的男人。因此才能將這霍爾姆治理得安定平和。可女兒卻與父親不同,是個不懼變革,積極主動的人物。這種資質作爲地方領主是否合適不是餘該議論的,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此下去,那姑娘遲早要在霍爾姆人民的心中超過她的父親——變成英雄。」
「傳說終歸只是傳說。再是什麼英雄的血脈——如今也什麼意義都不剩了。」
「失禮了,海靈丹教授。——然而足下是在西席瓦爾也赫赫有名的賢人,餘擔心若是從此地派車馬前去迎接,反而會招致諸多不便。」
「大概,就是因爲爸爸是這樣的性格,部下才都願意信任他,願意奮命戰鬥。如果他只是對士兵們指手畫腳,自己躲在安全地方的那種領主,我想大家肯定都不會願意跟着他了。」
「咦? 啊……不,沒什麼。」
「不,你頗有水平。以一介女子之身……這麼說大約有些無禮了,但你的本領或許終將能與席瓦爾的巾幗將軍們爲伍。」
「先前只聽聞你是不遵管教的淘氣千金……看來傳言不足信啊。你似乎頗有頭腦。」
對峙持續了一小會兒,汗水滑過溫德琳的額頭,流進了她的眼角里。
「但是,對那姑娘而言這就未必是好事了。」
微微的刺痛感讓溫德琳眯起眼的瞬間,泰奧羅的劍鋒動了。他上前一步,從下段一口氣突進——剎那間,溫德琳雖然察覺到這一連串動作,但身體卻跟不上反應。若是從上至下的攻擊,她大概既可以避開也可以抵擋,但也許正是考慮到了溫德琳的敏捷,泰奧羅選擇了以最小的動作發動最迅速的攻擊。
泰奧羅一面發牢騷似地嘟噥,一面將斗篷交給自己的近侍亞伯。
她把銀劍連鞘解下藏在枕頭底下,自己也在牀上躺倒。昏暗的房間中僅有小小提燈的光亮,藉着這光亮她又回想起了關於泰奧羅的事情。
「放馬過來吧。」
「!」
忽然間傳出一道男子的笑聲,溫德琳不由得縮起脖子。
泰奧羅饒有興致地笑了起來。
女僕退下後不久,便帶着一個揹負膨大行李的白鬚老人回到房間中。
「……那麼我就暫借別墅一番吧。」
但是領主之女若能展示出爲推動事態解決,身先士卒踏入地下的姿態,或許多少也能緩解人民的不滿。至少溫德琳是如此認爲的。她之所以會幹起探索者的活計,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代替父親,向城鎮居民展示格林瓦德氏與霍爾姆人民站在一起的姿態。
「是啊。」
「……是,確實如此……」
「請、請問!」
溫德琳小口啜飲着涼透了的香料酒,將場地的收拾工作交給芙蘭,自己朝房間走去。
「起居傭人和廚師已經安排妥當了,如果您還感到什麼不便之處,請儘管吩咐。」
格林瓦德的歷代伯爵都在霍爾姆施行善政。人們對領主一族向來有好印象,更何況溫德琳又是性格開朗活躍的美少女。她原本就受到人民喜愛,在城鎮危機之際若是能成就偉業,評價自然要扶搖而上。
「那姑娘……真有如此素質嗎?」
泰奧羅只是在那咫尺之際聽到父親的聲音然後停了手而已,剛纔的比試中很明顯是溫德琳完敗。方纔泰奧羅的讚譽還讓溫德琳心情頗爲暢快,如今她卻爲聽了稍稍讚譽就翹起尾巴的自己感到羞恥。這次比試中最大的收穫,或許就是自己親身領教了何爲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
「是嗎。……那麼,那洞窟下發現的遺蹟,或許真就是古代帝國的故都了。」
「您是指?」
「究竟是爲什麼呢? 難道公子也想隱瞞他當時在場的事情嗎? 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呢——」
泰奧羅脫掉斗篷掛在椅子背上,接過溫德琳遞出的木劍。
正因如此,傳聞中首都首屈一指的高手泰奧羅的褒獎才格外刺激溫德琳的自尊心。
「——我接到通知說您的行李已經運抵別墅了。」
「從來起不了風波的安穩舞臺上是出不了英雄的。英雄只能生在這樣的危難關頭。」
「我不這麼想。何況就如公子所說,我們格林瓦德一族是受妖精眷顧的英雄之後。就算是女子,對劍術一竅不通,也是要讓格林瓦德之名蒙羞的。」
泰奧羅對劍術的讚譽讓溫德琳微微臉紅起來。畢竟幼年時雖然經常能與卡穆羅練劍,可最近他卻完全不願意奉陪。不僅如此,卡穆羅甚至還一改口吻,盡是要求她放下劍術的練習,改去專注一些「像個大家閨秀」的興趣。
泰奧羅披着一件很厚的防寒斗篷靜靜走來。但是直到他開口出聲爲止,溫德琳都完全沒有察覺到一絲氣息。白天時艾爾森說泰奧羅是首都第一劍術高手,或許那並不是偏袒誇大之辭。
「——我聽聞公子論劍術在首都高手中也是佼佼者。可否有幸向您請教一二……」
「遵命。」
「泰奧羅公子……這真是見笑了。」
卡穆羅鮮少地表現出一副消極的模樣,說完這句話後就回到屋子裏去了。
「…………」
「這——或許是這樣沒錯」
「……妖精傳說中的英雄格林瓦德之後裔果然名不虛傳,再加上霍爾姆伯爵教導有方,那就更是如此了。」
「我對他的看法也和大家一樣呀。如果他的身份能讓他參加的話,爸爸肯定是第一個鑽進地下的。……但是,就因爲他不能這麼做,所以我纔要去。」
「我也再三申明這一點,可是對方堅持說自己是公子殿下請來的……是一個,衣着有些髒污的老人——」
「……伯爵的安排的確周到縝密,縝密到教人感覺另有他意了。」
「————」
「……知道了。」
泰奧羅和手下低聲議論時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接着別墅的女僕從大廳裏探出頭,稟報說有泰奧羅的客人來訪。
溫德琳和泰奧羅的初次相遇並不是今天。那個雷雨之日,他們曾在森林裏見過一面。可是今天泰奧羅卻全然沒有提起此事。既然以遺蹟探索的監督官之身來到霍爾姆,他原本完全可以問一問當時溫德琳在洞窟近旁究竟是做什麼,可泰奧羅到頭來也只是聽卡穆羅敘述情況,直至離開宅邸都未對溫德琳發問半個字。
「好。——那麼伯爵,還有溫德琳小姐。改日再會。」
「……反倒是公子您,當真要借老夫這等人之手? 想必貴國同樣有衆多著名學者,何故偏要從西席瓦爾將老夫招來……」
「原來伯爵也會在領主和父親這兩個角色間左右爲難……卡穆羅·格林瓦德在戰場上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將,能看到他對獨生女兒發牢騷的模樣,我也真算是不虛此行了。」
泰奧羅勸座之後,老學者便毫不猶豫地在沙發上坐下,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呷了一口上等紅酒後說。
泰奧羅靜靜吐出一口氣,朝溫德琳遞出劍柄。
「啊,那的確是餘的客人了。讓他進來。」
卡穆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而後對女兒瞥了一眼。
「一連三日,你都是在地下度過的吧?」
從小山丘上的伯爵宅邸向下走一段路便能看到蒼鬱的樹林,林中還有一處據說已經久未使用過的屬於格林瓦德氏的別墅。
實際開始比試之後,溫德琳發現泰奧羅的確技藝高超。他的架勢中看不出一點漏洞,手上明明只拿着一把木棒,卻讓人甚至感到磨礪的劍鋒指在鼻尖上的恐懼。哪怕自己使出渾身的力氣發出一擊,恐怕也只會被他輕巧地撥開——毫無根據的預感壓迫着溫德琳,讓她動彈不得。
卡穆羅是個寡默且一板一眼的人,想通過這副表情來察覺他的內心可不容易。不過溫德琳猜想自己對劍術着迷後卡穆羅之所以開始抱怨,起因恐怕還是在於母親的離世。先前母親的離世或許讓卡穆羅開始擔心溫德琳也將離他而去,從那時起,他就屢屢說出像是要束縛溫德琳的話來。
於是溫德琳也拿好了木劍。
得知泰奧羅將從公國首都那澤利前來的消息後,卡穆羅似乎提前數日就開始了準備。他將這處別墅徹底仔細清掃了一番,同時置備了足以供泰奧羅及其屬下騎士休息的充分牀鋪,就是今夜開始在此投宿也無甚妨礙。
「可惜。眼下遺蹟中不盡的夜種和陷阱等危險還未清除,待情勢明朗才能攜足下同去探索,眼下也只好請足下暫用探索者們帶回的情報將就了。」
「以老夫一貫奉行的親身實地作風,這實屬慚愧……然而也只好如此了。老夫也不想在解明真相前就丟了性命。」
「餘爲教授準備了寬廣的房間。與古代史相關的書籍資料等,只要是首都中能收集到的,餘都已命人運了過來。請教授隨意使用。」
「這可真是感激不盡。……不過,今夜還是讓老夫好好休息一晚吧。」
海靈丹教授將沉重的行囊交給女僕們,而後便前去他的房間了。
「……究竟能派上用場嗎,那位老人家?」
「他若是派不上用場,再就沒有第二個能派上用場的學者了。……雖然個性就如眼見一樣古怪,但其着眼點和洞察力是不容置疑的。」
接着,泰奧羅深深嘆了一氣,又補充了一句。
「話要這麼說:餘若是無法請他派上用場,那就麻煩了。」
☆
翌日早晨,溫德琳醒得比卡穆羅更早,她簡單梳洗一番後就溜出了宅邸。
這並不是因爲溫德琳今日早起的緣故,相反,只是父親醒得比以往更遲。究其原因恐怕是昨日在晚餐桌上和泰奧羅多交了幾巡酒。身邊人都覺得卡穆羅還年輕,然而他也已年過半百。或許和溫德琳尚且年幼時相比他的酒量的確是弱了一些。
無論如何,多虧如此今日溫德琳也無需一早就聽父親嘮叨,還能順利離開宅邸了。
「您無論如何都要去嗎,溫德琳大小姐?」
芙蘭把她送到大門口時,臉上的表情已經像是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
「——我知道溫德琳大小姐很強,可是在地下潛得越深,您要回家花的時間也就越久,更何況危險也肯定會增加。我實在是擔心得不得了——」
「我沒事的。」
左右腰際懸着劍,背上揹着磨得如鏡面般光滑的盾牌,已然全副武裝的溫德琳輕輕抱住滿臉不安的芙蘭。
「——雖然會給你跟澤貝克添麻煩,但是,我無論如何就是很在意。」
「在意……那個遺蹟嗎?」
「嗯,就好像……說得帥氣一點,就是古代的浪漫?怎麼說呢,總之就是不由自主地被那裏吸引着,感覺不親眼看看就不行——」
溫德琳踏進門時一樓大堂裏已經擠滿了客人。其中大約也有純粹是一早就想喝個爛醉的好酒之徒,但恐怕大半的客人還是尋找冒險搭檔的探索者們,其中也有幾張是熟悉的面孔。
那個雷雨之日發現洞窟入口的時候,生息於其中的黑暗雖然讓溫德琳感到難以名狀的恐怖和戰慄,可另一方面,她的好奇心,忍不住要追求浪漫的冒險心卻也在那之後與日俱增。
「等、等一下啊! 就算說是要出發,想去洞窟下邊更深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可——」
「師傅? 是你的老師嗎?」
「那就說得通了。恐怕教授就是被泰奧羅公子請到這裏來的。我原先還在想,一年中大多數時間都在田野裏度過的怪人教授,究竟如何能有買下那麼多貴重學術書籍的財力,如果泰奧羅公子是他的贊助人,這也就不奇怪了。」
「——人終於到齊了。還是老面孔讓人安心啊。」
「……剛纔說的,是真的嗎?」
「嗯。他昨天到鎮上來,現在住在我們家的別墅裏。」
只要自發現遺蹟而始的一連串災厄能夠平息,說實話,溫德琳覺得不管是誰解決問題都可以。當然她也不是不希望能由自己來爲事件帶來轉機,可心中最優先的說到底還是讓人們儘快恢復安寧生活。只要這一點能夠實現,在誰成爲英雄的問題上溫德琳並不糾結。
看到踏入酒館的溫德琳之後,櫃檯裏的女人便停下了洗碗的手。這是“雲雀亭”的女主人奧哈拉。這座酒館原本屬於一個年邁且富裕的老人,而奧哈拉對自己如何將老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並最終得到酒館所有權的故事,向來沒有過多少忌憚遮掩。
「——結果我一問店員,原來那個大怪人就是我曾經的師傅,或者說——」
「如果真有親戚那就更讓人喫驚了。……我到郊外的銀匠店裏一問,對方說曾經有個教授模樣的老人向他問路,想知道怎麼到山丘對面森林裏的宅苑去。」
「不是不怎麼感興趣,是一點都不感興趣。……妮露,你怎麼還不來呀。」
「……泰蕾莎大老師看來還不知道,所以我就來告訴你。這個人,是泰奧羅公子的堂弟。」
如果父親醒着,自己絕對是要被他拉住了。然而這也是溫德琳以自己的方式——無關乎好奇心云云,思考自己作爲領主之女有什麼應盡之責後才作出的選擇。
「啊? 嗯,當然了! 泰奧羅——不,我是不是該叫泰奧羅公子? 總之他是我憧憬的——」
「這是當然的啊? 我接下來說的纔是正題。」
「啊,你還沒說完嗎,這個事情? 我以爲你就只是發一發牢騷。」
「傳聞說那個泰奧羅正在收集古代帝國時期的遺物。他之所以成爲教授的贊助人,恐怕是爲了讓手下的騎士們開始對遺蹟的大規模調查。」
「啊? 什麼意思? 不過你好像確實經常讓別人負責看守,自己一個人就開始呼呼大睡了……」
「——那,我就出發了。」
「看來我們跟你似乎是無緣了。」
「結果他怎麼辦了呢?」
「咦? 是在說什麼? 泰蕾莎?」
「不過,就算是躺在正經的牀鋪上,我這個人也不願意浪費入睡之前的那片刻時間。結果就不由自主地看起書,或是鑽研起從遺蹟帶回來的石板之類,一回過頭才發現天都要亮了,根本就睡不成覺。」
溫德琳曾聽酒館的常客講過,奧哈拉和帕里斯兄妹故去的母親關係很好,所以現在還時常關心他們兄妹二人。大概在她心中帕里斯就像是自己的侄子一樣。
「不,根本上當然是我更優秀,所以他還稱不上我的師傅,我不過是在席瓦爾王立大學聽過幾次他執教的課罷了。……總之似乎就是那個大怪人海靈丹教授,把我想要讀的書全都買走了。我昨晚一夜沒睡,這也是一部分原因。」
「嗯。」
泰蕾莎一口氣喫光盤子裏剩餘的食物,然後拽起還在小口啜飲蜜酒的溫德琳,催着她快些出發。
「……對了,這個時候就是你也無妨。」
「你這是什麼反應? 你好像不怎麼感興趣嘛。」
「沒錯,所以我也很驚訝。」
泰奧羅以遺蹟探索監督官的身份來到霍爾姆,雖然沒有親自深入地下,卻對遺蹟抱着非同尋常的關心。如果那個海靈丹教授是古代文明的專家,也難說泰奧羅不會把他請來諮詢其意見。
泰蕾莎將戳着鹿肉的叉子像指揮棒般搖來搖去,然後繼續開口說道。
「我有了個嶄新的發現,溫德琳君。——時隔幾天在牀上休息了一晚,我才注意到某種意義上,反而是探索時的小睡才睡得更香甜。」
「當然! 我是能派得上用場的男人! 你說呢,溫德琳小姐?」
泰蕾莎拽着一臉困惑的妮露和麪露苦笑的溫德琳,迅速地離開了“雲雀亭”。
泰蕾莎冷淡地拒絕了雙眼放光的艾爾森,這才注意到妮露正巧踏進門來。
「……這下可大事不好了。溫德琳君。」
「哪裏。根本就談不上什麼了不起。他不過是個偏執的老人而已。也不管自己一把年紀,拄着柺杖在各地不斷考察,嗯,單論這點倒是確實比那些只知道動嘴的老害學者們高出不少。說實話,我可不擅長跟那種老人打交道。……他那個樣子,恐怕是難得善終啊。」
艾爾森一面搓着雙手讓金屬腕甲咔嚓作響,一面喜色滿面地連連點頭。溫德琳則微微皺起眉頭,對付完了錢正要背起行囊的泰蕾莎說道。
「溫德琳大小姐果然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很淘氣——」
「……我先問一下,你說要確認人家住在哪裏,這是爲了幹什麼?」
「——哎呀,未來的英雄來我們店裏了。」
也許是覺得挽留也沒有用,芙蘭吸了吸鼻子,朝着溫德琳的背影深深低下頭去。
溫德琳默默地小口喝着蜜酒時,正巧泰蕾莎也打着哈欠走下了樓梯。自從來到霍爾姆開始她似乎就一直長租着這裏最上等的屋子。特蕾莎雖然性格古怪又偏執,但她回到故國去就是貴族千金的說法,沒準是真的。
「我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
泰蕾莎在溫德琳身邊坐下,向奧哈拉簡單點了一些食物後,趴在少女耳邊悄聲說道。
說到這裏,溫德琳自己皺起了眉頭。
然而面對溫德琳的冰冷視線,泰蕾莎卻絲毫不爲之所動,她把撕成小塊的麪包蘸了湯汁放進嘴裏。
以前,溫德琳也曾想過向父親借一筆錢交給帕里斯用來給秋娜治病,但這個主意卻被卡穆羅一口回絕了。
「————」
再回頭看看宅邸二樓的窗戶,父親的房間還拉着窗簾。恐怕他還在睡着。
「擔心……擔心什麼?」
「只要有三個人探索時大概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尤其你在緊要關頭看來還能成爲一面優秀的盾牌。」
泰蕾莎擅自端起溫德琳的蜜酒潤了潤喉嚨,然後撕着燕麥麪包繼續講道。
「是。請您千萬小心。」
「然後我又聽鐵匠鋪那個難說話的工頭講,昨天開始出現在街上的穿着鎧甲的騎士們,似乎是從首都來的什麼『火車騎士團』。率領他們的人是涅斯大公的長子,名字好像是叫做泰奧羅公子。」
「可能是一方面原因……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啊。」
「畢竟秋娜都變成那樣這麼久了,帕里斯也沒辦法一直把家裏空着對不對? 所以昨天他來找我商量,問我鎮上有沒有收入比較高的工作。可是那麼好的工作哪是說找就能找得到……」
「爲了以一種儘可能和平的方式,請教授把他購買的書籍讓渡給我。」
「——港口那邊的平戈商會,平時會定期上架我喜歡的書,也就是和魔術和古代史相關的東西。昨天我也想在那裏賣了戰利品之後用錢去買些新書回去,卻發現我要的書全都賣光了。據說是有一個怪人比我先來,把它們全買走的。」
「咦,公子說他到底只負責監督……。麾下的騎士團,他說那是爲了阻止惡人擾亂治安,也爲了擊退襲擊民衆的夜種才帶來的呀?」
「咦? 爲、爲什麼啊?」
「好啦,別那麼講,聽我說就是了。」
「來吧我們出發吧,現在就出發。」
「但是,你要是找帕里斯的話,他有一陣子不會來這裏了。」
「沒有住在旅舍……咦? 那就是說他在這裏買了房子? 還是說有什麼親戚在這裏,他住在親戚家?」
「原來是這樣……畢竟,他們家只有兄妹兩人相依爲命呀。」
「——你們幾個不是昨天才回來嗎? 今天這就要出發了?」
「你這就只是自作自受而已。」
「你實在是天真,太天真了啊,溫德琳君。再繼續磨磨蹭蹭,沉眠在遺蹟裏的未知典籍和石板之類可就要都被和那公子狼狽爲奸的黨徒們全都掠走了。 而且鑑定這些戰利品的還是那個大怪胎……你難道就能坐視不理嗎,溫德琳君?」
「既然是教授,那他肯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纔對吧?」
不等張望一圈後在櫃檯前坐下的溫德琳開口,奧哈拉便端出了甜味的蜜酒,接着又小聲說道。
她重新系好斗篷,藏起腰間的寶劍,大步走下小丘的緩坡。目的地則是霍爾姆鎮的中心街——或者說人流量最多的區域中的那座“雲雀亭”。
「我從一個客人嘴裏聽來的。帕里斯這孩子呀,好像是哭着去求平戈商會了。那地方的勢力的確不小,可是背後的嚇人流言也從沒斷過……我就是擔心,他是不是被捲進什麼麻煩裏去了。」
特蕾莎推了推眼鏡,然後在艾爾森肩上啪地一拍。
要是與帕里斯或者妮露組隊,直接去他們家裏就好,但並非出生於霍爾姆的泰蕾莎在鎮裏逗留期間是在“雲雀亭”落腳。這裏是鎮上最大的酒館,二樓也兼營旅舍生意。最近各地湧來的探索者們尤其喜歡聚集於此交流對探索有用的情報或是尋求共赴險境的夥伴,更是讓這個酒館顯得熱鬧非凡。
泰蕾莎一面口吐無禮之辭,一面把烤鹿排切成小塊——她其實是個胃口不小的人。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要從教授手裏把書偷過來?」
「你就想說這個嗎?」
「嗯~」
溫德琳用手指在芙蘭額頭上彈了一下,然後抖了抖和盾牌一起揹着的行囊。
「啊——咳哼。哼哼哼。」
「不過,現在別墅那邊倒是住着那澤利來的客人——」
行善若不徹底,還不如不行善。當時的溫德琳面對卡穆羅的指摘無話可說。所以她才立下了決心要做自己所能做之事,親身深入遺蹟找到怪病的根源。
泰蕾莎聳聳肩,然後切開面前的烤鹿排。
「不好! 就是不好,溫德琳君! 至少,接近古代阿爾凱亞帝國之謎的人,除了我之外不能是別人! ——這樣下去可不行。來吧,我們出發吧!」
「我的目的終究是促成和平的轉讓啊,溫德琳君。畢竟那些資料在那個怪胎教授手裏,肯定遠不如在我手裏更能有效利用。——很可惜,結果我的目的還是沒能達成。各處調查了一圈,我才發現教授根本就沒有住在鎮上的旅舍裏。」
「咦……能被你叫做怪人,那個人得有多奇怪啊。」
泰蕾莎頓時僵住了,接着,她開始用毫不掩飾不悅神色的視線凝視艾爾森。
奧哈拉嘆着氣,手撐着臉頰說道。
「你說什麼?」
「——先不提這些,昨天和你們分別之後,我倒是確實遇到了一件不得不說的事情。」
互不相讓的兩人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刻意的咳嗽聲。溫德琳回頭一看,原來是艾爾森。今日他也穿着仔細擦拭之後光潔得直可謂礙眼的盔甲,手中拿着一朵小小紅花,臉上露出一副有話要說的神情望着兩個姑娘。
溫德琳說這話原本是想要揶揄一下泰蕾莎,泰蕾莎卻似乎對此毫無察覺。
「我知道,他說是想要陪一陪秋娜妹妹。」
「山丘對面的森林? 那邊應該是沒人居住纔對——」
「——呀啊,想不到你這麼早就來了。」
「總之,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我就想要確認教授到底是住在哪裏。」
溫德琳若是一介平民,終歸出於個人的善意這麼做倒是無妨,然而她既然身爲領主的女兒,其他霍爾姆的居民們就未必會那麼想了。以公明正大聞名的卡穆羅的女兒若是單爲患了病的秋娜借錢治病,同樣境遇的其他人恐怕會感到不公平,並且也會要求得到同樣的溫情。只可惜就算是用盡格林瓦德家的私財,想必也難以一個不剩地對這些人們施以援手。
俯瞰霍爾姆鎮的小丘周邊包括特蕾莎所說的森林在內,全部都好比是格林瓦德氏的庭院一般。屈指數數那一帶的建築,也只有格林瓦德氏的宅邸和幾處別墅,再加上燒炭小屋和馬廄。總之只有領主一族與其傭人居住在那片地帶。
現在回過頭來看或許只能說是自然而然,溫德琳前去遺蹟探索時往往會選擇特蕾莎與妮露作爲同伴。妮露有時要在母親的雜貨店裏幫忙,所以未必能次次同行,妮露不能去的時候就由帕里斯代替,再不然溫德琳就會找“雲雀亭”的常客們。而特蕾莎幾乎總是與溫德琳一起進出遺蹟。
「這就是所謂的共生關係啊,妮露君。」
泰蕾莎扶了扶眼鏡,如此說明道。也許是燃起了不甘心輸給海靈丹教授的對抗心,今天她的腳步比平時輕快了許多。
「——畢竟這個城鎮對西席瓦爾人的偏見依然不弱。我雖然只是受純粹的求知慾與好奇心驅使而來此,卻免不了總要被一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俗人纏上。不過,嫉妒我這等稀世聰慧與美貌的庸俗之輩哪裏都不少見,這或許也是天才的宿命。但是隻要和領主的女兒,也就是溫德琳君一同行動,多少還是能防備一些麻煩發生吧?」
「雖然這個道理我好像能明白,但是這樣不就只有泰蕾莎一個人得到好處嗎?」
「沒有這回事。要在那個洞窟地下的廣大遺蹟中探索,我的知識定然能發揮巨大作用。所以我才說這是雙方都不受損失的共生關係。」
「那就當是那麼回事好了,下次泰蕾莎在戰鬥的時候也要好好出力,不要總是躲在人家身後唷。」
「我的魔法要說起來可是最後的王牌,哪裏能輕易隨便使用。」
「可是說『攢下來不花的錢就是死錢』的人又是誰呢?」
「我的魔法可比金錢有價值的多啊。」
原本就是個快嘴姑娘的妮露跟特蕾莎這個墨水瓶遇到一起,往往就會變成現在的局面。溫德琳把絲毫未察覺周圍行人視線的兩個同伴丟在身後,自己一個人快步走在前方時,突然看到一位老人迎面走來。
「拉邦先生!」
「哦哦,是你們幾個小姑娘啊。」
這個帶着破舊得捲了邊的帽子的獨臂老人——拉邦,也是“雲雀亭”的常客之一。他說自己是年輕時起就周遊各國的劍客。這個說法有幾分真實雖然誰都不知曉,但他的經驗和劍術卻一點沒有水分,溫德琳也曾好幾次請他協助。
妮露看着拉邦的空桶和釣竿,對他問道。
「拉邦爺爺,又去釣魚了嗎?」
「嗯,我想試着趕一次早潮……可惜最近港口周圍吵吵嚷嚷的,根本就靜不下心釣魚。沒辦法,這纔打算回到旅舍再睡個回籠覺。——你們幾個小姑娘接下來是打算去遺蹟嗎?」
「是的。」
「這樣啊。……說起來,我剛纔看到一夥人穿着亮晶晶的鎧甲,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看着也不像領主老爺手下的騎士——」
「啊……我想,那些人大概是泰奧羅公子的『火車騎士團』的成員。」
「泰奧羅公子?」
「宮殿?」
「說來」
「——殿下。」
「溫德琳小姐與霍爾姆伯爵的長相似乎並不相似,她莫非……其實是伯爵的養子之類?」
「哪裏哪裏。」
妮露捂住又要開始長篇大論的特蕾莎,強行把她拽走了。雖然看起來是隨處可見的城鎮少女,可妮露其實卻擁有成年男子都難以匹敵的驚人膂力,書蟲一樣的特蕾莎在這股力量面前也只好束手就擒。
泰奧羅微微探出身子,聽完艾爾森自信十足的斷言後似乎有些不理解,但終於還是慢慢靠回沙發上。
原本艾爾森就是依照泰奧羅的指示前來霍爾姆的。其任務是作爲泰奧羅一行的前鋒探索地下洞窟,然後詳細報告其中情況——艾爾森將泰奧羅當作年長的大哥仰慕,自然毫不遲疑地奉行了他的指示。
「嗬……正是個女英雄。」
「……是嗎。」
已經走到門前的艾爾森站住腳,回頭用不解的神情望着泰奧羅。
☆
「是! 我會加油的!」
「還——還有一個似乎統領夜種們的怪物,自稱叫魔將納姆里斯。」
「這是什麼意思?」
「被足下擊敗了?」
從昨晚的比試中大概可以看出,溫德琳的劍術以其年紀的少女而論,雖然可以歸入高手之類,但遠談不上是天下無雙。在首都搜找一圈,可與她匹敵的劍客大概數不勝數。
「……這座城鎮是公國的要地,而餘總有一天要繼承父位成爲涅斯大公。到那時,要是有你這個值得託付信任的堂弟作爲霍爾姆伯爵治理此地,餘也就不必擔心了。」
走進房間的艾爾森對泰奧羅行了一禮,動作誇張到直叫人懷疑是在模仿某種戲劇。
艾爾森拍拍腰間的劍鞘,用力點頭說道。
泰奧羅看着深深低頭致謝的艾爾森,先是露出微微苦笑,繼而靜靜閉住眼睛說道。
艾爾森雖然是個樂觀悠哉的貴族少爺,但作爲騎士的實力卻不容小覷。雖說還不及泰奧羅,可也遠比樓下的暴徒們要強得多。
「是的。對方自稱是殿下的堂弟——似乎前日在伯爵宅邸裏露過面的那位,名叫艾爾森的騎士大人。」
向卡穆羅借來的別墅庭院裏正聚集着一羣邋遢髒污的男子。他們手中拿着長劍長槍或是手斧等等各式武器,唯獨眼神卻出奇地相似——都如飢餓的野獸般,閃爍着一種粗蠻的光芒。
滿臉皺紋的老劍士笑眯眯地說道。溫德琳對他行了一禮,接着便追着妮露和泰蕾莎跑了起來。
「嗯?」
「就連你這樣的騎士也……看來那是個超乎餘所預料的地方。」
「選幾名本領高強之人,命他們與艾爾森同行。——足下這個時候過來,看來是被溫德琳小姐給拋下了吧?」
「什麼?」
「唔姆唔唔」
「地底湖對岸有什麼?」
泰奧羅親切地在艾爾森肩膀上一拍,然後請這位年輕的堂弟坐下。
「最近不是總有不正經的人襲擊在地下遇到的其他探索者,或者還有盜賊團搶劫來霍爾姆做生意的商人們,治安不太好嗎? 公子的騎士團好像就是要嚴厲打擊這種事情。」
「實在抱歉。金錢能誘來的人等,在質量方面實在也只有這些二流三流之輩——」
「啊呀……想想我與溫德琳小姐的親密關係,將來的確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但是在這之前首先還是要得到霍爾姆伯爵的認同,只有他承認我是個男子漢,我才……」
「這就是所謂的幻痛,即一種神經性的——」
「是的。的確是能讓人聯想到巨大宮殿的建築物。只是該處的規模尚不明確,有何重要物品,棲息着何許夜種,所有這一切現在全都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但是打倒納姆里斯,率先突破“龍之塔”的,是溫德琳小姐她們。包括我在內的其他探索者們,幾乎總是跟在溫德琳小姐開闢出的道路後面……」
霍爾姆是涅斯公國西南部交通與交流的要衝,也是防範西側敵侵於未然的據點。假使城鎮治安繼續惡化,居民們開始逃往別處,不利影響就會立刻波及公國全土。
「這,這個……」
泰奧羅用手指叩着沙發的扶手,靜靜嘆了口氣,對亞伯吩咐道。
「哪裏需要這般多禮。……肅正探索者之綱紀也是餘的職責。餘單純是履行責任罷了。」
「足下可要留心繼續探索。中途若是遭遇什麼歹人就向餘報告。餘要立即將他們緝拿,然後予以應得懲處。」
「用魔法的時候那麼愛惜,那你炫耀知識的時候也要愛惜一點喔,泰蕾莎。」
泰奧羅飲幹摻水的麥酒,放下酒杯,轉身不再看向窗外。
「是的,當然了!」
「……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那裏和先前的場所明顯有不同的空氣,就好像時常被誰盯着看一樣……單純地說,實在是非常恐怖。明明周圍空無一物,卻還是讓人感到非常不安,漸漸地就會喪失理性。再加上出沒的夜種也比先前的區域強了許多——」
「不……也許只是在岸邊吹風太久了,我那丟掉的手臂開始疼了。」
「——所以,實際深入了一番之後,有何發現?」
「誠懇善良的探索者們聽到了一定都會感激您的。我代他們先向您道謝。」
他已經向這羣人傳令說要收購出沒於地下的夜種之首級。儘管不能指望這羣烏合之衆去探索遺蹟,但靠着他們來削減夜種的數量,至少也能爲正規的探索者減少一些壓力。
「今天餘已經宣揚餘的名號,也讓探索者們悉數週知。餘既然來了,就決不允許有探索者肆意妄爲行暴。恢復城鎮治安,解開地下的遺蹟之謎——餘把這些當作公國重要的舉國事業來考慮。」
「然後,是該洞窟下方,被探索者們稱作“龍之塔”的縱長洞穴。這裏明顯是不知何人修築的場所,內有難以計數的小房間和陷阱。出沒的夜種也多爲相當危險的種類。尤其是最下層的地底湖裏,還有自稱魔將納姆里斯的夜種——」
「這個……誠如您所言。」
這回艾爾森不僅尷尬地撓着頭,連肩膀也縮起來了。
「唔……」
「是他啊……好吧,讓他進來。」
泰奧羅的自言自語讓身旁的侍從亞伯低下頭說道。
艾爾森至此突然支吾起來。根據他斷斷續續的敘述,似乎還未有探索者能夠踏足入“宮殿”而又平安生還。艾爾森自己也僅是在入口附近徘徊片刻,隨後便立刻逃回到了地面上。
「客人? 來找餘?」
「簡直就是一羣渴血的野犬……這些暴徒可大意不得,誰也不知曉他們何時會撲向身旁的同伴。」
「怎麼說呢……我覺得看到的一切都超乎了想象。」
「哦? 這麼說來,餘可以認爲足下已與溫德琳小姐有了一定進展?」
泰奧羅撫了撫鬍鬚,嘴角上翹起來。
衣着光鮮的騎士們向這些男子分發錢財,並且對他們宣讀了什麼。泰奧羅隔窗望着這場景,接着捋掉沾在鬍鬚上的麥酒泡沫。
「那就再見了,你們幾個也要小心啊,可千萬得活着回來。」
泰奧羅在大廳的桌上攤開紙張,正要拿起羽毛筆時,女僕帶來了客人到訪的消息。
「不,我覺得沒有那種可能。」
「謝謝您。」
然而,正是這個少女驅逐了誰人都無法擊敗的強大怪物,成功突破了“龍之塔”。換句話說,除了劍術之外,這個少女身上或許還有什麼其他才能。
「爲什麼?」
「是嗎……要是這樣真能讓事態好轉一些就萬幸了……」
「首先是最初發現的地下洞窟,這一區域自身就有相當的面積,構造也不簡單。雖然有一部分明顯是人爲的構造存在於此處,但大體上仍是自然形成的洞窟。生息在此處的夜種數量也不多。」
「拉邦爺爺,你怎麼了? 有什麼不放心的事情嗎?」
「餘若是對他人的戀情指手畫腳未免也太過不解風情……總之,餘也爲你聲援。這一點你要記在心上。」
然而此時艾爾森已然帶領數名騎士,哼着歌曲踏上了前往遺蹟的路,泰奧羅的聲音不可能傳入他的耳中了。
「堂兄大人! 啊,不,泰奧羅公子!」
「雖然這只是現階段的情報……霍爾姆地下的廣大空間,大致可以分成三部分。」
「溫德琳小姐是含蓄又高雅的女性,所以有時也會害羞,不肯坦率面對我,但我和她始終在內心深處是牢牢聯繫在一起的,沒錯!我們的愛是真正的,是永恆不滅的!」
「那裏……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總之要是逗留得久了,頭腦就好像要變得不對勁——」
「我也很想昂首挺胸地向您如此報告……」
「是嗎……餘也只是隨口一問,抱歉了。」
「——但是,即便是此等無用之人,靠着數量也能發揮一點作用。」
「——據我從宅邸管家口中得知的,大約兩年前亡故的伯爵夫人,據他說是絕世的美女……溫德琳小姐便與其母頗爲相像。而且,溫德琳小姐自幼在這霍爾姆長大,有不少友人與她是自小的玩伴。」
艾爾森也小口飲下麥酒,然後開始說明道。
艾爾森拍拍胸脯,猛地站起身,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樣。這個時候,泰奧羅又最後對他詢問道。
艾爾森尷尬地撓了撓頭。
「不,餘並不是在責備。本領高強的探索者能靠自力帶回財富,所以這一幕餘並不感到出奇。能被這微薄日薪招引來的,只會是些要麼乞求他人殘羹剩飯,要麼掠取他人所得的無能之輩。」
「足下也有這種感覺?」
「足下與餘之間還需如此客套? 泰奧羅便可。」
「對那裏的探索還幾乎沒有開展,不過,探索者們將那裏稱作“宮殿”。」
泰奧羅從放酒杯的邊桌上拈起一顆炒杏仁放進嘴裏,然後對女僕吩咐道。
「實、實在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