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把罪人吊起來!
《Ruina 廢都物語》 · 嬉野秋彥 · 1.5萬 字
翌日,卡穆羅一早就離開鎮子去了郊外的城寨。
霍爾姆和拉洛茲安被山谷與河流隔開,在三十年前的戰爭中,這座城寨就是霍爾姆的最西端——也就是涅斯公國的最西端。
能夠居高臨下俯瞰河谷的地方,有一處曾被稱爲“精靈山丘”的圓形土壘狀小丘,上面大約是爲了國境警備的目的築着一座堡壘。曾經那裏是霍爾姆伯爵的居城,如今則改稱爲山丘城寨,變成了軍事據點。
拉洛茲安被公國吞併之後,這裏不再是字面意義上的最前線,然而即便如此也依舊保持着軍事重地的地位,除了駐有公國軍的國境警備隊以外,霍爾姆伯爵麾下的騎士也常駐在這裏,以防突發事態。
與西席瓦爾的戰爭在溫德琳耳中,原來就像是遙遠世界的故事一樣,直到聽說卡穆羅開始頻頻前往那裏,戰爭就要來臨的感覺也開始在她心中變得無比真實。
無論如何,父親既然不在,那就正好便於自己外出。
「您又要外出嗎?」
帶着頗有意見似的芙蘭,溫德琳再次來到“雲雀亭”裏。
「——第一次看到時我還覺得新鮮,第二次再看到,這感覺也淡薄了不少啊。」
泰蕾莎這時已經醒了,今天她也一如往常般,坐在慣常的櫃檯席位上,一手端着葡萄酒迎接溫德琳。
「咦? 什麼淡薄了?」
「新鮮感啊。……畢竟,先前我可是隻見過你身穿鎧甲的模樣。」
「……」
之所以明知不合時宜,卻還要特地穿着裙裾飄飄的長禮服,完全是因爲芙蘭的要求。如此一來,溫德琳就難以在外出途中甩掉芙蘭擅自行動了。要不是這個緣故,溫德琳自己也不願意穿上這種非得搭配束腰不可的禮服裙。
「——所以? 今天你又有什麼事來找我? 看這一身打扮,你大概是沒得到霍爾姆伯爵的許可吧。」
「今天是……想要和你聊聊我做的夢。」
「夢?」
泰蕾莎一邊翻閱破爛不堪的筆記本一邊喫飯,聽到溫德琳這麼說,她開始蹙起眉頭來。
「你可知道,溫德琳君。在這世上最沒有意義的就是別人講述的夢境,至於其次則是那種聽起來彷彿無比幸福的男女戀愛故事。我在考慮未來有一天要把這些論斷整理成嚴謹的學說發表出來。」
「所以也就是說,你不想聽我說的事情嗎?」
「——泰蕾莎,我想請你做一種藥。」
「……真的嗎?」
「終於能開口講話之後說的第一句就是這個? 拉邦先生都已經替你低頭求情了,你現在還是安靜一下吧。」
拉邦移開大餐桌上的杯盤,讓希馮躺在桌上,然後請奧哈拉準備熱水和乾淨的繃帶。
泰蕾莎從筆記上抬起視線,輕輕點了點頭。
「哦,似乎是發生了什麼事。」
「放、放開我,你們這羣廢物……!再要我、被那老爺子照顧、怎麼可——」
「……希馮他啊,已經把那個儀式需要的九名罪人的位置,調查得差不多了。」
「就到此爲止了。」
其中之一是獨臂的劍士拉邦。另一人——溫德琳記得她似乎名叫琪莉雅,是出身於東南方瑪魯迪利亞的遊牧民女戰士,而被這兩人左右擔着的,則是臉色煞白的希馮。仔細一看,嚴重失血的僅有希馮一人,拉邦和琪莉雅不過是沾了他身上流出的血而已。
正當她要對泰蕾莎提起昨晚那個充斥着恐怖的夢時,店門前突然傳出一陣騷亂聲音。
「接着你就醒了嗎?」
泰蕾莎學着妮露的樣子揶揄道。但希馮只是粗重地喘着氣,沉默不語地朝泰蕾莎瞪了一眼而已。或許他身上的傷相當嚴重。
「或許有人可能會覺得他死了酒都會更好喝,但爲他哀悼的人大概是真的不會有吧……不過,也好,過後再以這件事爲由算做賣給他人情,或許也很有趣。」
「唔。」
「但是,這兩段被連在一起的話——」
「那傢伙,該不會這就要死了吧……?」
「哦——」
「拉邦先生!?」
奧哈拉擦乾手走出櫃檯想要向外窺探,就在此時,幾個渾身是血的人衝了進來。
「這可真是棘手的局面……也就是說,要打倒皇帝完成儀式,首先得先擊敗那個怪物嗎。」
「沒錯……皇帝是不死的,這話真不是開玩笑。因爲那怪物也是個不死身啊。不管切成幾塊,怎麼砸扁,它都還會動起來。那傢伙殺了許多人,被殺的人也變成了怪物——我跟琪莉雅光是帶着希馮逃回來就已經筋疲力盡了。當時還有其他人在跟那傢伙作戰,恐怕現在都已經……」
「我浮在那個中庭的圓形泉水裏面,呆呆地望着天空。窗戶裏好像也有誰在看着我,但我不知道那是誰。」
泰蕾莎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有些讓人生氣,但眼下對溫德琳而言,還是釐清那些夢的意味更重要。
「哎呀……那宮殿已經成了一片地獄啦。」
「結果,然後又怎麼樣了?」
儘管性格難以相處,可是出入於“雲雀亭”的冒險者中,希馮可以算作相當強的那一類。之所以人們忍受着他的刻薄言辭卻還對他禮讓三分,或許是因爲他確實有足以支撐那傲慢態度的高強實力。
「老闆娘,可以向您借板車一用嗎?」
拉邦在椅子上坐下,鬆了口氣之後,對泰蕾莎開了口。
剛纔大廳裏近半數的客人,現在都去幫忙運送希馮了。留下的客人則默默地坐着喝酒。這種沉重的空氣,似乎就是來自於他們的絕望感。
溫德琳無視了鼓起臉頰表示抗議的芙蘭,也和泰蕾莎一樣在拉邦身旁坐下,聽起他的敘述來。
「……這可真是爆了冷門啊,小馮。」
「哦?」
「至於夢的後半部分,既然已經在地下有了那樣印象深刻的經歷,你在夢境中再次體會那樣的光景也不併不是不可能啊。畢竟就連我,前天晚上也夢到了那個料理長,然後體驗了一回夜中驚醒的滋味呢。」
泰蕾莎拿起一把椅子坐在拉邦身邊,然後開始向他詢問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
「呀,小馮。這可真是不小的陣仗啊。」
「我們想尋找剩下的罪人,沒想到卻被一個奇形怪狀的……不知該說是機械,還是該說怪物,總之,被那傢伙擋住了。」
最後的一言讓泰蕾莎剛纔說的一長串東西頓時失去了可信度。溫德琳頓時失望地耷拉下肩膀。
「嗯。我坐在小船上沿河而下,然後看到河岸邊有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好像是我媽媽年輕的時候——」
「那個人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非常哀傷,但是,接下來她救起了一個小寶寶。不知道那個小寶寶是在搖籃一類的東西里飄過來,還是溺在水裏,但是總之抱起小寶寶之後,那個女人就笑了,然後我不由得想要站起來,但是小船也開始搖晃,我掉到河裏去了。」
琪莉雅迅速把吐出了手套的希馮搬上車,也和酒館裏的人一同去向了狄尼洛斯的茅庵。
「沒有,回過神來之後我發現自己在那個中庭裏。宮殿裏的那個。」
溫德琳的目光在店裏掃視一週。
「我還以爲你平時那麼能說大話,哪怕是在這樣的關頭,至少也能朝我頂一兩句嘴的。」
「什麼?」
泰蕾莎把玻璃杯交給溫德琳拿着,然後雙手放在希馮胸前的傷口上。
「……這樣一來,至少出血就止住了。接下來需要縫合傷口,但那就不是我該負責的部分了。」
或許是由於對血腥的嫌惡感,芙蘭皺起眉頭催溫德琳離開。但那個本領高強的希馮究竟是被何人傷成了那樣,溫德琳現在也在意極了。
「——我想你一定在這裏,所以就徑直把他帶來了。請你救救他吧,再不然,他就真的要丟了性命,你也再聽不到他跟你鬥嘴了。」
泰蕾莎品了一口葡萄酒,然後點點頭。
不知是看希馮撿回了一條命,又或是現金髮揮了作用,剛纔僅僅是沉默觀望的男人們,現在則一起手忙腳亂地動了起來。
「嗯,當然可以。」
泰蕾莎嘆着氣聳了聳肩,再次打開了筆記本。
「挖掘……?」
不知何時,泰蕾莎已經合上筆記本,幾乎是探出身體地聽着溫德琳的敘述。看來,她至少不覺得這一段夢境是世上最無意義的東西了。
「公子殿下爲何如此裝束? 莫非這是要奔赴戰場了嗎?」
拉邦筋疲力竭地搖了搖頭,輕聲說道。

「這樣講也未免太露骨了。……算了,也好。你就說說看吧,或許其中還有什麼令我感興趣的地方。」
「酒就算了。不過我想問一問詳細的情況。」
「就是它讓希馮變成那樣的?」
「啊,啊啊……」
「該、死……誰、誰需要你這種、人、來照顧——」
「那之後我就立刻醒來了。」
「……啊,對了,昨晚我還做了第二個夢——」
拉邦、琪莉雅和希馮,他們也是名氣不小的探索者,然而三人一同挑戰宮殿中的怪物,結局卻是希馮命懸一線。換句話說,大半的探索者們恐怕根本就不是那怪物的對手。這也難怪平時耀武揚威的探索者們此刻會如此消沉了。
「歸根到底,所謂夢這種東西,有一種學說認爲是人根據自己的記憶再創造出來的。我雖然也大概贊同這個看法,不過從這個前提來考慮,你做的夢也應該是基於在那地下宮殿的中庭裏實際體驗過的,親眼所見的內容產生的。換而言之,只要能仔細地回憶起那個夢境的細節,或許也就能想起關於現實中那個地下宮殿的一些事情來。倘若可以突破極限,甚至即便坐在這裏,也能想是真在那個中庭裏來回走動一樣地,清晰地回憶出那裏的每一個角落。」
「大河?是說阿克薇亞嗎?」
「我是這麼想的。雖然終歸只是我的猜想。」
魔法的治療有時能發揮巨大的效果,但也絕非萬能。尤其是這樣深的刀傷,哪怕連泰蕾莎也只多只是能止住血,要完全令傷口癒合則根本不可能。只有更細緻的治療和修養才能讓這樣的創傷痊癒。
泰蕾莎之所以無償地把自己解讀古代文字的結果告訴衆多探索者們,正是期待看到這一幕。這樣說來,她的計劃似乎果真是成功了。
「沒想到希馮竟然都……」
「小馮君,你還真是找到了值得託付的搭檔呢。」
「原來如此……然後呢?」
「喔、喔!」
「當時還有其他人也在下面,大家分頭行動,總算是把其中六個人釘到了十字架上。」
「小姐啊,這時候就別再跟他多計較了。」
「這可真是個不小的進展……」
「你一個人在馬車上等着也可以的。」
「是這樣沒錯……」
琪莉雅從希馮懷裏取出幾枚沾血的硬幣,放在櫃檯上。
唯獨泰蕾莎依舊一手端着還未喝完的葡萄酒,表現出一副淡然,不,一副甚至可稱得上饒有興致的模樣。
「我以前應該對你說明過,阿克薇亞河與許多人的生死觀深深地聯繫在一起。用最簡明直白的方式來解釋,從河裏抱起的嬰兒大概象徵着新生,你落入河中的下個瞬間出現在地下宮殿裏,這一點則——雖然聽上去有些不吉利——象徵着死亡。然而你既非宗教人士也非藝術家。現在最重要的,實際上並不是思考從夢中得到了什麼啓示,而是回憶起夢的細節,從那裏試着挖掘出一些情報來。」
這樣的希馮都身負重傷命懸一線,眼前的事實令其他探索者們感到了強烈的動搖。
「……」
「——我在那個宮殿裏失去意識,然後在宅邸裏醒來爲止做的那個夢是關於大河的。」
拉邦脫下帽子,對泰蕾莎開口道。
「——今天算是希馮請客,但是,能不能請大家也幫忙把他運到狄尼洛斯老師那邊去。」
溫德琳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對泰蕾莎提出請求。
「只有這麼一點信息,就算是我也終究說不出個所以然啊。只要是這個鎮子的居民,以某種形式夢到阿克薇亞幾乎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你的母親以年輕時的模樣現身這一段,也並不算是超乎尋常。」
「……嗯,倒也的確可以說是個耐人尋味的夢。」
「……看那樣子,他應該是能撐過來了。」
「溫德琳大小姐,我們回去吧。」
似乎是泰蕾莎的治療魔法開始發揮作用,從傷口流出的血正以明顯能觀察到的速度減少。終於,泰蕾莎深呼吸一口氣,然後離開希馮的身體。
拉邦沒有把話說完,但溫德琳知道他要說什麼。在那個迷宮裏,有多少同伴倒下,就有多少敵人站起來。恐怕眼下那宮殿裏的敵人,已經比溫德琳等人先前踏足的時候還要多出不少了。
琪莉雅脫下手套,塞進奄奄一息的希馮嘴裏後,朝泰蕾莎看了一眼,請她開始動手。
晚餐後,泰奧羅穿上正裝,掛上佩劍走進了海靈丹的研究室裏。與拓本對峙的海靈丹看到他的模樣頓時睜大了眼睛。
☆
就溫德琳所見,希馮胸前有數道很大的斬裂傷口。雖然看起來是普通刀具所致,但每一道傷口都相當深。酒館裏的其他客人們此時似乎都一瞬間醒了酒,然而他們能做的也不過是默默守望着呻吟喘息的希馮而已。
「謝謝你啊,今天也讓我來請你一杯酒吧。」
「倒也並非如此……餘要應霍爾姆伯爵的要求,去一趟城寨。」
「原來如此——」
海靈丹將羽毛筆插進墨水瓶裏,然後背過雙手。
「……照此說來,那傳聞果然離真實也不差幾分了。」
「傳聞? 這座城鎮中的傳聞向來不少,餘不知教授說的是哪一個。」
「公子何必在這時裝糊塗? 老夫也算是西席瓦爾人,來到這裏之前,早就已經聽過不少那些小道消息了。」
海靈丹捋着花白的鬍鬚,抬頭看向貼在牆上的地圖。
「老夫接受公子邀約,將要前往霍爾姆調查遺蹟時,大學裏的那些人齊聲對老夫說,那裏近期就要變作戰場,還是遠離爲妙……公子殿下,您似乎頗受我國王族怨恨啊。」
「想必是如此。」
「霍爾姆的異變剛經由旅行商人之口傳入西席瓦爾,王宮便認爲正是大好時機,要趁此機會一報拉洛茲安之仇……於是似乎開始大規模地調動起軍隊來。」
「教授將這些祕密如此輕易地泄露給餘,當真不妨礙嗎?」
泰奧羅打趣似地笑了起來。對這位深謀遠慮的貴公子而言,西席瓦爾的軍事動向,不需經海靈丹之口,他也必定早已瞭若指掌。這笑容恰恰是其佐證。
「老夫只希望能不受打擾地繼續對那遺蹟的研究……如今的環境正符合老夫的理想。以老夫的贊助人而言,公子您實在是不二的人選啊。」
「世上也有人將這稱作厚顏無恥……不愧是天下首屈一指的怪人,竟然把求知慾放到了愛國心之上。」
「老夫的年紀已經算是風中殘燭,再沒有什麼別的所欲所求了。」
海靈丹再次拿起羽毛筆,面向攤開在桌上的大幅紙張。這是基於泰奧羅的手下帶來的情報,經由海靈丹自己彙總出的地下宮殿構造圖。
「餘聽說那宮殿裏出了個棘手的怪物? 探索者們所說的儀式云云,現在進展如何了?」
「問題就在這裏啊。」
海靈丹對着探索者們製作的拓本皺起眉頭來。
「留在大廳裏的這段古代文字已經解讀完畢了。但是,要把九名罪人釘在九個十字架上似乎頗爲困難……畢竟是那皇帝親自挑選出來承載靈魂的怪人,不,應該說是怪物才更貼切。」
「而且您與其抱怨,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選熱紅酒,而是喝只加糖的熱牛奶之類。」
但是父親此時的表情卻讓溫德琳無法釋然。儘管他立刻就變回平時寡默又冷靜的模樣,然而剛纔回頭的一瞬間,卡穆羅明顯很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您要一個人在睡前喝酒嗎? 不過,如果只是一點點倒沒有關係。」
「看來計劃進展順利啊。」
「雖然就算真的像爸爸說的一樣,立即開戰還不太可能,但是也許情況真的緊迫到了必須要到前線視察的程度。」
溫德琳的身體相當靈活,如果不是因爲芙蘭阻礙,她早就悄悄地溜出房間了。恐怕包括芙蘭在內,宅邸裏的所有人都不曾料想到她會使出這種手段——對芙蘭下藥後再從宅邸中逃脫。不需藉助繩子,溫德琳就從窗口跳到了地面上,並且毫不受阻礙地越過圍牆,逃脫出了宅邸。
「請您路上小心。」
芙蘭把杯子還給溫德琳,然後繼續回過身鋪牀。但是,還未經過一分鐘,她的腳步開始踉蹌了。
跟父親一同去往城寨的澤貝克不大可能先行返回。也就是說,他們兩人在太陽昇起之前都不在宅邸裏。如今在宅邸裏能強行制止溫德琳的人,就只有芙蘭了。
打開箱子一看,裏面果然收着溫德琳的武器和防具。看來芙蘭替失去意識的溫德琳換衣服時,到底也沒有擅自處理掉她的隨身物品。
溫德琳小聲對芙蘭道歉之後,將她放進了被窩裏。只要蓋上被子,就算其他女僕過來查看情況,一定也只會覺得是溫德琳在熟睡。
☆
確實是這樣一番道理。溫德琳的母親是個慈愛又溫柔的人,她絕不可能放任幼小的溫德琳一個人溺水。
「……大小姐,戰爭會全面爆發嗎?」
「也和用量有關,不過再怎麼樣那也是重視生效速度的藥,就算一口氣全喝下去,至多到黎明時分也會醒來的。」
芙蘭再度停下鋪牀的手,很可愛地回頭用不解的神色望着溫德琳。
「——剛纔走出去的那一隊人馬是?」
「那……失禮了。」
「不愧是公子,果然熟諳馭人之術。」
「——至於支付給足下的報酬,恐怕堆成山的金幣還不如堆成山的珍本善本。餘會傳令給首都的人,要他們從諸國收集珍貴藏書。」
溫德琳在宅邸的庭院中聽到許多馬匹的鳴聲,至於金屬交軋的聲音,則恐怕是盔甲和盾牌相撞發出的。
他自己已經解讀了這段文字,也通過探索者們看到了泰蕾莎的解讀。文字的解釋大概不會有錯了。
「到底是怎麼了? 在這個時間——」
「噓,妮露!你聲音太大了!」
妮露據說幾日來都在給家裏看店,她用力地握住溫德琳的手搖了起來。
「對不起了,芙蘭。」
溫德琳向父親道別之後,目送他和騎士們騎着馬離開了宅邸。
「這次公子也在城寨,所以老爺必須要去迎接他,道理是說得通的,可是就連我祖父也披掛上了戎裝——」
「又是去山丘上的城寨嗎?」
「不然你自己就來嚐嚐看。我還是喜歡香料味道不那麼重的酒。」
「別問這不着邊際的問題。……你媽媽要是在你身邊,怎麼可能讓還是個嬰兒的你落到水裏去?」
披着黑斗篷的少女們混在月光昏暗的黑夜裏走下坡道。
「——現實中若真有此等令人驚愕的力量,那就必須有誰對其加以管理纔行。教授不這樣認爲嗎? 善加利用那股力量,便能安定國家,終有一天也能平定大陸。」
「這樣啊……」
溫德琳替澤貝克爲父親系好披風,然後進一步詢問道。她記得父親白天也去過了城寨,深夜時分再前往那裏的原因實在有些難解。何況,不知是父親,就連澤貝克也全副武裝的場面可着實不常有。
「我想您都穿上了鎧甲,不像是沒什麼事情的樣子。」
自言自語一句之後,海靈丹再次回到了工作中。
「今夜公子也要前來,我不在可實在說不過去。……雖然不想過度刺激西席瓦爾,但若是讓他們知道我們也做了應戰準備,他們就不敢貿然開戰了。」
一看到溫德琳,騎士們便體貼地行了一禮,離開了玄關。
「——爸爸,」
在溫德琳的房間裏,芙蘭正在鋪牀。
「但願在這裏……」
「……爲什麼現在問起這個?」
泰奧羅聳聳肩,然後轉過身去。
海靈丹目送泰奧羅向軍事據點出發後,再次攤開桌上的拓本。
正要走出玄關的卡穆羅停下腳步,回頭朝溫德琳望來。
「艾姆諾斯家那驚世駭俗的大小姐也真是不通人情,她要是能把所有工作都做完該多好。」
「是爸爸他們。說是去視察城寨。」
「要是喝了那種東西,恐怕就更加睡不着了……那麼,請您稍等一下。」
「總覺得好久不見了呢,溫德琳。」
看到芙蘭把紅酒放在桌上,繼續去鋪牀之後,溫德琳站起身來。
溫德琳稍稍喝了一小口熱紅酒,然後取出一個小小紙包,將裏面的粉末混入杯子裏。
「……溫德琳君!」
「啊,對不起。」
「這倒不至於。你安心地休息去吧。我早上就回來。」
「我還有件事想問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有沒有過在河裏溺水之類的事情?」
「——久等了。」
「……我只是簡單地去視察一下。」
「不,應該不會……難道是我放的糖太少了嗎?」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她披上棉袍來到玄關大廳裏,正好看到穿着鎧甲的父親與騎士們交談着什麼。
「真的嗎~?」
「好不容易溜出來,再在這裏站着說話被發現可就前功盡棄了。我們換個地方吧。」
更何況,據說那些怪物不僅強悍到了可怖的程度,其中還有一隻甚至幾近於不死之身。泰奧羅手下的探索者們之中也有人成了它的犧牲品。要不首先設法排除那怪物,儀式恐怕也根本不可能完成。
「謝謝你。」
「……大小姐,您、難道——」
雖然在宅邸裏總是打扮成管家模樣,但澤貝克本質上還是一個戰士。就算已經不像當年那般年輕,他的力量也仍舊健在。現在澤貝克居然也特地穿上皮甲與卡穆羅一同出了門,這個事實本身就無言地暗示着戰爭正在臨近——揮之不去的憂慮爬上了溫德琳的心頭。
確定慣用的裝備還在原地,溫德琳鬆了一口氣,暫且把箱子推回原處,然後坐在梳妝檯前開始梳起頭髮。
「不,沒什麼。」
「對不起。但是,我做了一個夢……我想知道那僅僅是夢,還是確實在我記憶裏的事情——我有沒有在河裏溺水,又被媽媽救起來過?」
她如往常去遺蹟探索般那樣將頭髮分成兩股,掛好雙劍,背上一面小小的盾牌,然後披起暗色的斗篷,打開窗戶。
趁着這機會,溫德琳叫住了父親。
「餘都忘了,足下原本就是這樣的性格。」
「……」
溫德琳讓芙蘭喝下的,是她白天請泰蕾莎製作的安眠藥。近來西側邊境動作頻頻——也不知該不該說是幸好——卡穆羅的注意力不得已從溫德琳身上轉移了許多,在這個時間點上,要離開宅邸,唯一的辦法就是設法消除芙蘭的阻礙能力了。
妮露和泰蕾莎從長長坡道兩旁的樹蔭中現身。
三十年前的戰爭中,雷恩蒂姆的居民們站在西席瓦爾一側與公國作戰。據說當時澤貝克是雷恩蒂姆首屈一指的戰士,他與年輕的卡穆羅在戰場上對峙並且敗下陣來。戰後,大公要懲罰雷恩蒂姆的居民,但卡穆羅從中調停促使大公撤銷了決定。澤貝克爲此深深感到卡穆羅的恩義,便開始以管家的身份爲他服務。
「按照您的習慣,裏面加的香料不多,但是放了更多糖。」
「爸爸?」
「咦?」
「泰蕾莎?」
「我還想喝那種加了香料的熱紅酒。」
既然如此,此時溫德琳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迅速拖出衣櫃後,時隔六日,溫德琳再次穿上了鎧甲。這陣子一直穿着上等的長裙,久違的鎧甲感覺格外沉重,但這種沉重感她應該很快就會習慣。溫德琳對身體的鍛鍊還不至於讓她懈怠了幾天之後,就突然遲緩下來。
「對了泰蕾莎,那個藥,藥效能有多久?」
溫德琳用杯中的肉桂卷充分攪動紅酒之後,故意對芙蘭說道。
「我感覺有點靜不下心,睡不着……芙蘭,你能不能拿一點什麼暖和的飲料來?」
卡穆羅輕輕摸了摸溫德琳的頭。
西邊有步步逼近的戰爭陰雲,腳下有遺蹟中蠢蠢欲動的怪物——正可謂是內憂外患。當然,無論溫德琳如何憂慮,恐怕她的想法都對可能到來的戰爭起不到什麼作用。
「爸爸要到早上才能回來嗎?」
「老夫……雖然對那力量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感到好奇,但卻從未想過公子說的這些。說實話,公子所言之事怕是與老夫無關了。」
看到芙蘭苦笑着離開房間,溫德琳立刻拉出了牀下裝衣服的箱子。
「等一等啊,芙蘭! 這個,香料的味道也太強了吧?」
「我只是騙芙蘭喝下了混在紅酒裏的一兩口而已。」
卡穆羅面色僵硬地從溫德琳身上移開視線,向拿着披風等候在一旁的澤貝克伸出手去。
「那就是說,這幾天就要爆發戰爭——」
芙蘭從溫德琳手中接過杯子,毫不懷疑地喝了一口紅酒。
芙蘭轉頭要看溫德琳的時候失去了意識,整個人一頭倒在牀上。
「大概是的。因爲他吩咐說閂上大門。」
「——但是看你好像狀態很好,太好了——!」
終於,芙蘭端着熱氣騰騰的熱紅酒回到房間裏來。
「至於芙蘭君那樣精神又有活力的人嘛……我想,最多也就只能讓她睡兩個小時左右了。」
「爸爸雖然說不會有這回事……但是戰爭這種東西,我也不是很清楚。」
「……肉桂的味道姑且不論,我覺得其他的香料味道並沒有那麼明顯。」
「今天傍晚的時候,小馮差點死掉的消息一下子在鎮上傳開了。」
妮露露出不同於往常的安分模樣,這樣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我們店裏的客人好像變少了一些。總覺得,就好像那些以前只想着闖進遺蹟搜刮財寶的傢伙們,聽到遺蹟裏有不死的怪物之後被嚇住了膽子。」
「把貪慾和性命擱在天平上的投機者雖多,他們聽到希馮這樣的魔術師喫了敗陣的消息,感到躊躇倒是在預想之中……但這程度可超乎我的預料了。這樣下去,遺蹟的探索難免就要在這個地方陷入停頓。」
這座城鎮裏的探索者們,大半都是嗅着金錢的氣味而來的外地人。換句話說,他們是對霍爾姆這座城鎮本身沒什麼感情的。一旦失去了在這裏「賺大錢」的可能,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城鎮。
「但是啊,那個泰奧羅公子不是組織了用錢僱來的人,指揮他們很有效率地探索着遺蹟嗎? 也許那些人會——」
「太天真了,妮露君。所謂的有效率,換而言之也可以說是有意地不度危橋。恐怕他們的最優先目的,是一邊詳細地繪製宮殿的地圖,同時留心帶着什麼信息或是遺物活着離開遺蹟纔對。這樣以來,他們自然也不會冒出什麼要和不死的怪物作戰的念頭。」
「我也覺得泰蕾莎說的對。」
普通的探索者們冒着再大的風險,要是不能帶着有價值的遺物活着回到地面上,就談不上賺錢,但泰奧羅僱傭的男人們不止有固定的渠道高價收購他們帶回的物品,就算是空手而歸也能領到一份日薪。在這種情況,他們勢必會優先選擇儘可能地避開危險,同時如果可能,纔會順帶隨意帶上一些價值不高的遺物回去。這樣的一羣人是不可能主動去挑戰不死怪物的。
三人快步走過沒有行人的夜間街道,這時泰蕾莎扶了扶眼鏡,開口說。
「……果然到了這個關頭,就要靠世紀的天才美少女泰蕾莎和她愉快的夥伴們了。」
「啊對對對——,先不提這些玩笑話,怎麼樣打倒那個怪物,你有什麼主意嗎,泰蕾莎?」
「很遺憾,沒有。」
「咦!?」
「連日來我可是一直在考慮儀式的事情啊? 我怎麼可能知道如何對付一個今天中午我才知曉其存在的怪物? 或許實際看到它之後,我倒是能想到什麼手段。」
「換句話說就是……沒有計劃,到時候再說?」
「這叫做臨機應變。……妮露君,我很希望能從你嘴裏聽到一點更具有知性的言辭啊。」
「特蕾莎你呀,是不是覺得只要換個難懂的詞就沒關係了?」
「對你來說這個詞很難嗎? 我只是把它當作一個很普通的詞彙來使用罷了。」
已經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但妮露和泰蕾莎卻全然不顧及鄰居們的安寧,再次互不相讓地吵了起來。往常溫德琳總會跟她們拉開距離,但不知爲何,今夜的吵鬧也讓她感到開心愉快。她笑眯眯地旁觀起兩位同伴爭吵的模樣來。
☆
溫德琳一行人拖着沉重的嘆息聲,憑着記憶向那個廚房走去。
儘管不是明文的規定,但構成公國的各地貴族們若是與其他貴族結成婚姻關係,還需要獲得大公的首肯。如今雖然大公的家族是全國最強大的貴族,但如果其他兩個規模不小的貴族通過婚姻聯合,就有可能令大公之位動搖。爲了防止這種事態發生,領地廣大的貴族們在論及家人的婚姻時會尤其注意。
「啊,停停停,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
「——艾爾森若是乾脆能一口氣打倒那皇帝,以英雄之身凱旋而歸倒好,可惜按餘所見,論英雄的器量溫德琳小姐似乎遠在他之上啊。」
「那裏應該已經算我國的國土了……他們難道以爲我們對此毫無知覺嗎?」
「不,讓陛下的侄子入門,這未免——」
九個十字架中的幾個上掛着堪稱作嶄新的屍體。衣着華美的貴婦人與無頭的戰士,穿着長袍一副學者打扮的老人——只不過它們都化作了會動的屍體,被鎖鏈勒着嘴,牢牢地掛在十字架上。照泰蕾莎所言,這些就是承載了皇帝靈魂的那些罪人。
「那這邊的呢?」
「三十年前,父親曾命令根絕與公國敵對的雷恩蒂姆之民,足下當時對此提出了反對。結果換來雷恩蒂姆歸順公國,而無人爲此付出無謂犧牲。……當時餘還是個小鬼,而如果父親也未能接受足下的建言,恐怕雷恩蒂姆之民將會激烈抵抗到底,公國也將付出沉重的代價。」
「……現在或許並非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何況,我聽聞艾爾森閣下前往遺蹟之後就下落不明。」
「無妨,讓艾爾森入門就是了。」
「以前或許還好……可那裏應該靠近雷恩蒂姆。村裏人究竟在做什麼?」
泰奧羅叩着眉角,誇張地發出一聲長嘆。
「……那又如何呢?」
使用望遠鏡眺望西方,能看到暗夜中無數光點忽隱忽現。恐怕,那是西席瓦爾的士兵們正拿着火把在森林中移動。
「謝謝您。」
卡穆羅無力地笑了笑,抬頭向星空望去。
「這邊是——這回倒是省事了。上面寫着“製作不淨食物之罪”。」
更何況在溫德琳的眼中,艾爾森又是怎樣的形象——卡穆羅不願意讓唯一的女兒承擔情非所願的婚姻。
實際上,卡穆羅並不怎麼喜歡艾爾森。艾爾森雖然談不上輕佻浮薄,卻總讓人有種靠不住的感覺,更何況他那不諳世事的模樣,實在是難保不會引起什麼無謂的騷亂出來。
「妮露君姑且不提,連你都在說什麼呢,溫德琳君? 你都是這樣,那還怎麼辦?」
「當然了啊。」
「……這個問題,教人左右爲難啊。」
爲了讓人從遠處也能看得清楚,卡穆羅命令士兵在城寨各處點起篝火後,自己和泰奧羅一同登上瞭望臺。
「據我中午向拉邦先生確認,這七個罪人中,有一半似乎都是希馮查明位置並擊敗的。恐怕他呀,是拼了命地想要超過我呢。……但是,結果最後他也只能身負重傷,看着我完成他未能完成的部分。要是把這些都告訴還躺在牀上呻吟的他,或許希馮就會立刻氣憤而死也說不定。哼哼哼哼……」
「料理長!」
最重要的是一點點穩健地,確保安全的同時前進。
「沒問題。」
「能完成七處已經很值得慶幸了。看來我也沒有白白大方地把解讀出的線索公佈給那些探索者們。」
「不,不管怎麼說那麼重的傢伙都不可能被我們扛到這裏來。恐怕也只能想辦法把它硬拖過來了吧?」
「……啊,這個啊。是“製作妖異物品之罪”。只要找到符合這個罪狀的什麼人,將它打倒後把屍體運到這裏來就行了。」
「雖然從保存體力的角度來考慮,我覺得要儘可能避免戰鬥纔好……但是既然戰鬥不可避免,那也就不能在這上面應付了事了。」
卡穆羅望了一眼等在塔下的澤貝克,然後嘆息着說道。
「……既然是足下這麼說,那餘就相信吧。」
面對初次瞭解事情內幕,表現出滿臉驚訝的妮露,泰蕾莎繼續毫無愧色地說道。
「不是,你看嘛……我現在也算是大病初癒好不好。」
「沒錯,這也是令餘頭痛的原因之一。」
「恐怕就是它沒錯了。」
「父親當然贊成。畢竟餘那父親,從以前開始就不怎麼喜歡他那個性生硬的兒子,反而更疼愛開朗又坦率的侄子。」
「倘若那些傢伙們允許的話……但這恐怕不大可能了。」
「西席瓦爾軍隊此前已有數次侵犯國境的前科。但因爲尚未發展至掠奪行爲,我也就沒有深究。」
「將他們按照一定法則處以十字架之刑就能夠完成儀式,這樣一來皇帝的靈魂就會回到本該在的場所,換句話說,皇帝也就不再是不死的了。」
「這……」
☆
「對泰蕾莎來說那種不也像是解剖學的驗屍一樣嘛,那你不能想一想辦法嗎?」
「……勞動後的一杯酒果然不一樣啊。」
「是。」
從洞窟經由“龍之塔”到這座宮殿裏,已經不需要在路上花費多少時間了。溫德琳等人已經熟悉了地形是一方面原因,而大舉湧來的探索者們似乎也的確有效削減了夜種的數量。
「大概?」
不知究竟是有什麼好笑的,泰蕾莎一副要拼死忍住笑聲的模樣,走向還空着的那兩座十字架。它們的臺座上果然也刻着古代文字。
「你這是什麼話,妮露君? 你剛纔是要揶揄我嗎? 如果是的話那很不巧,對我而言這樣的工作只不過就像是解剖學的實習一樣。要是手臂不累,我大可以一直做下去。」
「……您是說溫德琳的事情嗎?」
「就情況看來,大概就是那些罪人了。」
進入洞窟幾小時後,溫德琳一行人再次來到了宮殿的大廳中。
「這不可能。」
來到霍爾姆之後,泰奧羅向卡穆羅提起的事項之一,就是溫德琳的婚禮。
「三十年前的戰爭中,雷恩蒂姆確實歸順了我國,但並非所有村民都悅然地接受這個結果。所幸,雷恩蒂姆的村長澤貝克如今已是我的心腹,對我們抱持反感的,也只是村中極少的一部分人而已。」
「嗯——但是都已經過了有六天了吧? 這已經算很久了。」
「……我突然覺得小馮有點可憐了。」
寒冷而乾燥的風吹在臉上。
「這是不得已的計策啊。溫德琳君被監視着無法探索遺蹟,如果沒有另外兩人護衛我也不可能到這裏來。如何在少了我這樣的天才的情況還能儘可能推動問題進展,我想最妥善的計策也就是藉助那些貪圖小便宜的探索者們了。」
「啊——但是等等! 那就是說,我們得把那個胖呼呼的傢伙運到這裏纔行?」
「那位巾幗將軍記恨公子的程度恐怕遠勝於記恨我這樣的無名之輩,有公子殿下在,我大概還可以安心一陣。」
「連溫德琳君你也來質疑我嗎? 我這個腦力勞動者,可是實在看不過去你們這兩個單純的體力勞動者,這才特地拿起了用不慣的劍——」
「雷恩蒂姆既然依附於公國,西席瓦爾也不能貿然從那裏發動進攻。……但是,如果雷恩蒂姆背叛公國,他們就會成爲敵人的先鋒,首先對公國亮出獠牙來。」
「可是……溫德琳是我的獨生女兒。」
「說得也對……雖然不願意,但也只好趁着現在不受打擾,趕緊開工了。」
「感謝您如此厚愛……但是這件事,陛下可否知曉?」
「話雖如此,這裏也不再是最前線了。一旦戰爭爆發,恐怕還有必要在更西的地方修築據點。」
何況這一次,可能成爲溫德琳丈夫的是那個艾爾森——泰奧羅的堂弟,如今的涅斯大公勞爾三世的侄子。與一個和大公距離如此之近的人結婚,則難免可能要招來其他貴族的嫉恨。
然而,這些探索者中有許多都倒在了宮殿裏。迄今爲止,溫德琳一行人已經將十多具會動的屍體變成了肉塊。
「是那個傢伙!」
「喂,就算是開玩笑,也絕不能在帕夏殿下面前說出這種話來啊? 不然一輩子都會被盯上的。」
溫德琳從泰蕾莎手中奪過裝着麥酒的皮囊,然後繼續向昏暗的通路中走去。
泰奧羅收起望遠鏡,也發出長嘆說。
「等等……這、這是什麼呀……?」
「不淨食物……?」
站在四分五裂的屍體旁喝着麥酒的泰蕾莎,看起來似乎很是滿足。
溫德琳和妮露看看彼此,然後同時開了口。
「泰蕾莎,這裏寫的是什麼呢?」
卡穆羅和澤貝克之間有建立在名譽基礎上的,戰士之間的交情。澤貝克既然爲卡穆羅服務,雷恩蒂姆也不可能無視澤貝克的態度而背離公國。
「……原來如此,他們的確是有了一點進展啊。」
往常從不曾拿起武器戰鬥的泰蕾莎,唯獨這次也揮起細劍以她的方式奮鬥了一番。雖然要說她能做到的事情也只有將那些沒了頭顱依舊還要站起來的屍體毫不留情地切去四肢而已,可即便如此,有無泰蕾莎的協助,溫德琳和妮露的負擔也是完全不同的。
「沒錯。……雖然確實又些過於悠哉,可艾爾森也算是相當有氣節的騎士。恐怕論劍術也能與溫德琳小姐匹敵,年齡也相稱。餘倒是覺得,他們二人是很相稱的一對。」
眼下想要與其他探索者協同是幾乎不可能的。最壞的情況下,甚至必須要準備好僅憑三個人同那不死的怪物作戰,完成儀式,擊敗皇帝爲一切畫上句點。
「怎麼樣,溫德琳君? 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前面了嗎?」
「原來如此……從這裏的確能將周圍盡收眼中。若不是被極爲龐大的大軍包圍,這座城寨確實難以攻陷。」
「能對這麼血腥的工作毫無抵抗,真讓人羨慕呀。」
時隔數日再次看到的十字架上,多出了一些釋放着腐臭氣味的異形物體。
「會不會它已經變成了一堆骨頭之類的?」
卡穆羅當即回答道。
「此外,伯爵對先前餘的提議可有考慮?」
「但是還有兩處是空的。」
「你並不需要爲他感到內疚,妮露君。我們說到底也是爲霍爾姆而努力。至於希馮君嘛,就是請他成爲那個,寶貴的犧牲好了——對不對,噗、噗噗、哼哼哈哈哈哈」
「嗯……大概沒問題。」
「唔哇……想想都覺得難受,就不能有別的什麼辦法嗎?」
「嗯,走吧走吧。」
「還是別做那種白日美夢了,妮露君。再說既然要掛在十字架上,它若是不能保持住原形,對我們而言可就要頭疼了。」
「您說笑了……她終歸是個女子。」
「咦? 泰蕾莎,你做了那樣的事嗎?」
「不,這裏可不是尋常的空間。」
就像泰蕾莎所說的一樣,料理長巨大的身軀沒有腐敗,也沒有被老鼠之類的啃噬,幾乎還和最初一樣倒在地上。
「……這種東西,我們該慶幸它留存下來了嗎?」
「當然該慶幸了。要是它腐爛到一定程度,用繩子一拽可能就四分五裂了。」
「總之,來幹活吧。……雖然我個人倒是希望把它分成幾塊運過去。」
泰蕾莎一邊說,一邊將繩子套在料理長的軀體上。
「話說回來……這傢伙還,真重啊……!」
「嗯……!」
「所以說我這個,專負責腦力勞動的——嗯唔……」
溫德琳等人花了近一個小時才把料理長的屍體運到了大廳裏。考慮到這個工作量,也的確不難理解泰蕾莎爲何會大方地把古代文字的解讀內容告訴衆人了。如果九名罪人的屍體全要靠溫德琳一行人掛到十字架上,光是這個工作或許就要花費一週甚至更久了。
儘管最終與其說是掛在十字架上,不如說是令其靠在十字架上更合適,但料理長的屍骸總算還是上了十字架。溫德琳鬆了一口氣。
「這樣罪人就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問題是,到底是誰呢……」
「總之,先去還沒去過的地方找找看吧?」
「說得對……這座宮殿裏看來有不少讓人頗感興趣的東西。或許之後還能找到什麼有用的物品。」
「那個……我還想再去一次那個中庭。」
想要再一次造訪夢中出現的那個中庭,再看看那不可思議的天空——到宮殿來之後,溫德琳一直抱着這樣的想法。
「那裏啊……的確,那一帶還沒怎麼詳細探索過,我個人也希望去看一看,但那地方畢竟還有會襲擊人的可怕植物。」
泰蕾莎沉思了一會,用懇求的目光看着妮露說道。
「……說起來,你雖然用得笨拙,但還是會一點火焰的魔法吧?」
「人家就算是確實不太擅長魔法——」
「謝謝。」
「不需要這麼自卑,畢竟站在我身邊,你無論如何都會顯得技不如人,這是沒有辦法的。……那麼,就把那羣駭人的怪異植物用火焰全都燒光吧。說起來,我也覺得溫德琳君經歷的夢境似乎是有什麼意味的。再到那裏去一次,若是還能所發現的話,我還真想看看是什麼。」
溫德琳解開劍鞘的卡扣,率先朝那處中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