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流,血流
《Ruina 廢都物語》 · 嬉野秋彥 · 1.4萬 字
大河川流不息。
無論昨日今日,自遙遠的太古時代起便持續爲流域人民帶來豐饒的大河艾克薇爾始終從東至西,緩緩地流淌着。恐怕往後的遙遠未來亦是如此。
縱然也有洶湧氾濫之時,這條大河總體來看實則稱得上平緩安靜——如母親般靜靜流淌。人們將它當作女神艾克薇爾本身,致以崇敬祈禱。
因此,祭祀艾克薇爾的神殿立於河畔或許也是一種理所當然。
「——你在看什麼呢?」
泰蕾莎一手拿着皮革封面的大部頭走來時,溫德琳正抱膝坐在河邊的突出岩石上。
若是沉默下來,她在衆人眼裏定是個充滿理性智慧的美女,然而泰蕾莎這個人的嘴卻連三分鐘都閉不住。哪怕在讀書的時候,她也好像頭腦裏的思考變成了語言漏了出來似的,全然不管旁人聽不聽,自己一個勁地說個不停。
和這個泰蕾莎結識經過相當的一段時間後,溫德琳便發現她說的話大半都可以當作耳旁風。然而這個時候,溫德琳卻有了種想要繼續和她聊一聊的心思。
「嗯……我在想,這條河啊,到底是從哪裏流來,又會流向哪裏。」
「艾克薇爾的準確源頭現在還沒有被確定吧? 不過,它流向的終點當然就是大海了。神話裏雖然將艾克薇爾描述成跨越現世和冥府,循環於兩者之間,但那當然是不現實的。不過不能否認的是,在大河流域建立起文明的古代人,他們的生死觀倒是被這恆久的流動極大地影響了。順帶一提,要說我的一己之論——」
「帕里斯現在怎麼樣了呢?」
溫德琳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泰蕾莎的長篇大論。要和她交往而不感到壓力,這也是必要的技能之一。
「啊……解咒的話大概很快就完了吧。阿坦畢竟是個老練又經驗豐富的神官,更何況那東西雖說是詛咒,但也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能被施加在那種防具上的詛咒,善加利用一下往往反而利大於害。簡而言之,還是他的決心不夠呀。」
溫德琳並不覺得帕里斯的決心不夠。動了心思去探索古代遺蹟的人,不可能沒有足夠的決心。
這座新發現於霍爾姆城郊的遺蹟之所以吸引衆人前往,並非僅僅是因爲坊間傳聞說其深處沉睡着莫大的寶藏。更是因爲通往遺蹟的洞口被發現前後,恐怕棲息於那洞窟中的怪物們——即人們所說的夜種開始出沒於霍爾姆周邊,侵擾起人民的生活。
簡而言之,深入遺蹟便意味着要與上述危險比鄰而生。不單是帕里斯,包括泰蕾莎和溫德琳在內,他們都是知曉這些危險,卻依舊前往探索遺蹟的。
只是,帕里斯的命不只屬於帕里斯一個人,這一點他心中大概也很清楚。
「——」
溫德琳發出輕輕嘆息,再度凝神望向流淌的河水。
悠久大河艾克薇爾懷抱中的國度,涅斯公國——之中的霍爾姆伯爵領,是溫德琳生長的故鄉。
帕里斯唯一的家人,他的妹妹秋娜在夜種肆虐城鎮的那晚遇襲,之後便一直如死去般沉睡着。帕里斯之所以頻頻跟着溫德琳去挑戰遺蹟,實則是爲了尋找能治療這種怪病的方法。
「雖然我沒什麼說這話的資格……但街上的每個傢伙,還真是一點都不遮掩那種『我就是衝着財寶來的』的面孔啊。」
少女輕巧地站起身,不由分說地打斷泰蕾莎的臺詞,解下身上的圍裙掛在椅子背上。
「——我覺得,國家和人也是一樣的。如果人或物資不能充分地抵達其龐大身軀的各個角落,國家就會慢慢從邊境開始衰敗。相反,假如人和物資能夠充分地抵達各處,而且這又不斷循環,國家就會漸漸發展壯大。正因如此——」
溫德琳點點頭,同意妮露的話。
「纔不是想跟你說這個呢。再說了,這個東西就只是夾了肉的麪包而已。」
他望着算是鎮子標誌的方尖碑,嘟嘟囔囔地說道。
「我時常覺得,就刺激並惹怒那個年輕人的領域而言,你真是具備無出其右的能力。多麼稀有,又多麼無用的才能啊。」
「真是的~,再多誇我兩句嘛,泰蕾莎♪」
「……可是,那種怪病的治療法,真能在遺蹟裏找到嗎?」
溫德琳則悄悄嘆了口氣。
「走運的偶然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你要是想死在牀上,我看還是少做這種你配不上的夢吧。」
「……我纔沒時間奉陪。」
「我才——啊,我明白了。」
坐在屋裏看店的少女手撐着臉頰笑着說道。也許是被這淘氣的笑聲中和了心中惡意,希馮露骨地長嘆一聲,接着一撩披風背過身去。
「好像是叫做阿爾凱亞帝國?」
即使冗長的大論處處被溫德琳打斷,泰蕾莎也沒有特別表現出什麼不悅來。她滿意地點點頭,手指向大河另一側的北方。
「那也沒辦法呀,畢竟秋娜妹妹現在成了那個樣子。」
「——包括秋娜小姐在內,陷入昏睡狀態的孩子們,似乎全都在發病之前受到了夜種的襲擊。考慮到這一點,這種未知病症與夜種、夜種棲息的洞窟之間存有什麼關聯性——人們想必會自然地如此推斷。病症的治療法,抑或是與之相關的線索就存在於廣大地下空間的某個角落,這種可能性大概是不能否認的。」
「————」
泰蕾莎一邊讀書一邊輕聲說。
「少叫我什麼小馮! 你活膩了嗎!」
她朝店裏喊了一聲,接着走向仍望着希馮身影消失之處的帕里斯,把一個紙包頂在他的背上。
「說得沒錯。稍加休息對你會有好處的。像你這樣的冒失之人,尤其需要反省自己的時間。」
「——媽媽!我稍微出去一下,店裏就拜託你了!」
「……我知道你心裏很急,但你也要稍稍對秋娜表示一點關心呀?」
兩人互不相讓,瞪着彼此,連鼻尖都要頂到一處去。霍爾姆禁止在城鎮中的私鬥,然而只要真有什麼導火索,恐怕他們會即刻打破禁令扭作一團。
「要是打壞了店裏的商品,就只好請你們用三倍的定價來買走囉♪」
泰蕾莎極其自然地說出了極其失禮的話,就連前一刻還表現出反省之色的帕里斯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
不知泰蕾莎唐突地要說起什麼,溫德琳不由得轉頭凝視起她的側臉。
泰蕾莎顛顛自己的行囊將它重新背好,接着便離開了。
「……反正,泰蕾莎就是那樣的人,就算真的在探索途中喪命,她可能也不會後悔吧。」
「但是你還有爸爸,所以還是別亂來比較好喔?」
「……我覺得,這個鎮子也真是完全變了個模樣啊。」
「不是,畢竟我就是因爲這個纔給你們添了麻煩……我得讓頭腦冷靜一下。再說了,我也想在秋娜身邊陪陪她。」
然而對往來於兩國之間的商人而言,這座霍爾姆城也正是他們重要的交易中心。雖與主要道路略微有些距離,艾克薇爾的存在仍然不可忽視,自古以來,大河與其下水系的船運爲這座城鎮帶來了衆多財富。
「……我說,你這樣講也未免太——」
「都說了是我錯了嘛。那個……真的對不起。」
見溫德琳等人來到方尖碑下的廣場上,一個正在雜貨店的店頭對商品挑挑揀揀的年輕人刻薄地翹起嘴角笑道。
這座霍爾姆城原本就有商業市鎮的熱鬧。遠方的商人們所帶來的異國風情,香料氣味點綴的嘈雜感,這些都令溫德琳中意。
本來,帕里斯之所以會如此氣餒,也並不是因爲穿戴上了受詛咒的防具給溫德琳她們添了麻煩。帕里斯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溫德琳明白這其中的緣由。
溫德琳苦笑着輕輕拍了拍帕里斯的肩膀。
酒都不喝一口,竟真能說出這樣一長串來,這還真是值得佩服。溫德琳嘆着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
「把手舉起來。」
丟下這句話後,帕里斯衝少女們揮了揮手,接着便跑向他和秋娜兩人居住的小屋。
雖說身份是霍爾姆的統治者格林瓦德氏的千金,但溫德琳從小便屢屢溜出宅邸,同鎮裏的孩子們混在一起玩耍。她與帕里斯至今已有將近十年的交往便可以追溯到那個時候。在溫德琳心中,帕利斯不僅是青梅竹馬的玩伴,也像是值得依靠的兄長,單論這一點,她就不忍心看到帕里斯表現出這般與往常不同,灰心喪氣的模樣了。
就連溫德琳,要明確分出個是與不是的話,她也不喜歡希馮。這個人絲毫不掩飾目無他人的傲慢,要說有誰能與他心平氣和地相處,恐怕除了超脫塵世的聖人,再剩下就是相當遲鈍的愚者了。
「切……你們的命比我想象得要硬嘛。多虧了你們,我可算是輸掉跟那個獨臂大叔的賭局了。」
「根據最近的研究啊,」
或許是基於這樣的過去,霍爾姆總有一種邊境城鎮所特有——彷彿時常準備面對着什麼——似的氣氛。
「你如果也想沐浴此等榮耀,我是一向不介意的。我就許可你也隨我一起同行探索吧。終有一天,你的名字也不是不可能作爲我的助手之一,小小地刻在考古學史上呢。怎樣,我的寬容難道還不值得感謝嗎?」
唯獨一個少女的悠哉聲音插進了劍拔弩張的兩人之間。
帕里斯眯起眼睛,上前一步到希馮面前。
「啊哦,你纔是,不願意早早死在玩不轉的冒險裏,就早點收拾東西回家去。小弟弟最適合的,還是躺在牀上看你的故事書呀。」
人流量確實比以前增加了。可是,這些人盡是想着要一攫千金的投機之徒。
「咦,你這就要回去了嗎,小馮? 下次真的要買點什麼喔~」
這個口出惡言而毫無面愧之色的年輕人——希馮也是來到城裏追尋地下寶藏的衆人之一。據說他是個年輕卻極有才能的魔術師,然而舉止卻是與俊俏面孔相反的粗暴,不僅說話難聽,個性也刻薄。他與帕里斯尤其是見了面就要吵起架來。俗話說得好,關係好能好得吵起架來,可他們兩個卻並非如此,而是真的水火不容。
泰蕾莎默默地目送希馮的背影遠去,然後才一推眼鏡,面向妮露開口道。
「我沒有誇你。只不過是陳述事實而已。——然而實際上」
泰蕾莎合上足以稱爲鈍器的厚重書本,把它收進斗篷裏。
溫德琳是霍爾姆伯爵卡穆羅唯一的孩子。卡穆羅的妻子已經故去,也許是因爲這個緣故,父親的愛情全都傾注到了他唯一的掌上明珠溫德琳的身上。
對少女的玩笑回以激烈反應之後,希馮便快步離開,消失在了廣場上的混雜人羣中。
「你該不會是想說,河流對國家來說,就像是人體中的血管一樣的東西?」
「——什麼,你們原來還活着啊?我還以爲你們早就變成夜種的腹中餐了。」
「啊,是是是。爲未來的大學者泰蕾莎先生鼓掌鼓掌。」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還在學怎麼玩魔術的小弟弟。你要還有下次機會,勸你還是賭我們繼續活着比較好。」
「——這完全是那個冒失鬼的責任。本來我正想對他徵收罰金,看在可憐的秋娜小姐的份上,這次且不再追究好了。你覺得如何呢,溫德琳君?」
「哎呀呀……那個假面要是能賣掉應該也能換來不少錢的,結果還是在詛咒解除後就變成一堆粉塵了嗎。」
「——帕里斯那邊好像結束了。」
「——似乎有一種極小的物質溶在血液中,把人維持生命所需的必須要素運往身體的各個角落。例如若是把手指根綁住阻止血流,那些必要的物質無從輸送,據說手指最終就會腐朽潰爛。」
妮露接着淡淡敘述的泰蕾莎說道。
然而,僅僅一月有餘,霍爾姆的風向卻有了巨大的改變。
帕里斯發出一聲嘆息,撓了撓頭。
洞窟深處還沉睡着未經人手的莫大寶藏——這則如今已不可考是源自何人之口的消息,幾乎在發現洞窟的同時席捲了整個鎮子,又藉着商人和旅人進一步擴散。原本住在城裏熱衷於炫耀自身實力的男人們自不必說,更多的貪財之徒開始從城外大舉湧來,不問晝夜地出入於遺蹟。城鎮的風貌誠可謂是一瞬間就換了面孔。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妮露目送她離開之後,催着溫德琳繼續向前走。
霍爾姆伯爵領位於公國西南,與西席瓦爾王國比鄰相望。公國雖與西席瓦爾王國同爲構成大席瓦爾王國的聯邦國,兩國至今也有過數次干戈相交的歷史,並非一直以來都保持着友好關係。
「古代帝國確實曾存在過。是怎樣規模的國家,都城在何處,爲何覆滅——除了傳說和童話故事中的內容以外,很遺憾我們並不知曉,但那地下遺蹟中發現的衆多遺物,誠然可謂是其物證。且看吧。總有一天,我會把這些曖昧模糊的傳說變城明確的事實,歷史中的一頁。」
「嗯……」
看看神殿的方向,帕里斯正好從裏面走出來,眯着眼睛望向天空。
「大抵如你所言。你可要聽好,溫德琳君。我要說的不只是國家,而是更大的——對,哪怕對整個文明圈而言,大河也是不可欠缺的關鍵。當然道路的作用也不可不提,然而論單位時間內發揮的工作量,水運優於陸運可以說是不言自明。涅斯公國今日之所以有此繁榮,全是依賴於這條艾克薇爾大河,更不用說在涅斯公國之前,大河流域就已有高度發達的文明——」
即便如此,卡穆羅卻也沒有強行阻礙溫德琳的行動。究其原因大約是他也覺得自發現洞窟而始的一連串騷亂——夜種猖獗,奇病蔓延,所有這些的解決之策果真就在那洞窟深處。一方面以霍爾姆伯爵之名四處招募探索者,鼓勵他們探索地下遺蹟,同時卻又擔心女兒遇險禁止她靠近洞窟——身爲執政者,這種話他是相當難說出口的。
「前提是,不在途中丟了自己的性命。」
按着眉角搖頭的帕里斯看到溫德琳和泰蕾莎走來,隨即撓着頭髮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
「那我就先走啦! 你們可別趁我不在的時候自己找着什麼寶物啊!」
「啊? 幹、幹什麼啊,妮露? 我又做錯什麼了? 我跟那傢伙最後不是也沒吵起來啊?」
秋娜是帕里斯的妹妹,他僅有的家人。帕里斯之所以屢屢與溫德琳等人一同探索遺蹟,大半的緣由也在秋娜身上。
此刻大小船隻正在溫德琳的視線彼端揚起船帆,或是伸出無數長槳撥水前進,載着各式各樣的貨物往來。出入港口的船隻鳴響的號角聲音,也許恰是這霍爾姆城所發出的快哉之聲。
「嗯?」
「無論如何,帕里斯恐怕是抱着寧可徒勞也不肯錯過的心態。尋醫問藥是要花錢的。哪怕在地下沒有尋到治療法,要說賺錢的手段,這個門路也是再合適不過了。」
「——只要能保證這一點,剩下就隨你們喜歡。好的,開始~♪」
他把妮露交給自己的紙包塞進行李,然後對溫德琳開了口。
「好啦好啦,其實我們兩個也沒有真的在意的。」
「這還真是……了不起的雄心壯志。」
「這原本就是不知出自誰口的流言,真實性是不得保證的。……然而,那種想要尋找到一線曙光的心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以爲自己不是那樣的。結果在別人眼裏,這陣子我還是看起來很心急吧。」
「——再說,先是有消息說那個洞窟的地下有寶物,後來人們就真的發現寶物了呀。既然是這樣,昏睡病的治療法就在洞窟的哪裏,這個說法肯定也是真的。」
「嗯。」
名叫妮露的少女把紙包塞給帕里斯,然後又低聲補充了一句。
溫德琳按住腰際佩劍的劍柄,從岩石上跳下來。
「嗯……就按你說的辦吧。」
「按我的心情,真想讓你當場正坐,然後對你發個一小時左右的牢騷……可惜就算不是一小時,而是花一整天,我也不覺得你這粗枝大葉的性格能有多少改觀。何況爲這種不會有結果的事情付出勞力也太愚蠢了。」
「於是我也要把自己的戰利品拿去換錢了。雖然換不來一筆鉅富,但也至少大概能抵今天的飲食花銷。」
「泰蕾莎這個人,講起話來還是這麼長呢。」
走到運河的橋上,靠在欄杆上望着橋下清澈的河水,妮露嘆了一口氣。
「——雖然,從我們家的生意來想,現在這個樣子不算全是壞處,但就算這麼說,這個氣氛也不能讓人高興地把手都舉起來呀。再加上還有秋娜的病,我感覺心裏有點複雜。」
夜種,奇病,治安惡化,受這些負面因素困擾的同時,霍爾姆也迎來了堪稱遺蹟探索熱的好景氣。外地來的探索者們讓道具店和旅舍,酒館,或是售賣刀劍鎧甲的鐵匠鋪等等的生意蒸蒸日上。和母親一起靠雜貨店營生的妮露似乎是爲此受到了罪惡感的苛責。
「——呀,溫德琳小姐!」
兩人一語不發地望着水面,直到這道與今日藍天一樣明朗的聲音飛入耳中。
跑來的人是個穿着優質鎧甲的年輕騎士,而且還奮力地揮着手,恰如親近人的狗激動地搖着尾巴那般。不只是鎧甲,此人的儀表同樣體現出其家境之優良。說得好聽是貴公子,說得難聽則是嬌生慣養的小少爺——艾爾森大抵毫無疑問屬於後者。
一路穿着鎧甲叮噹作響地跑過來後,艾爾森首先不滿似地對溫德琳開口說。
「實在是太過分了,溫德琳小姐!你居然完全撂下和我的約定!」
「什麼?約定?」
「碰面的約定呀! 我們不是約好要避開別人的耳目,分別潛入洞窟之後再匯合——」
「咦?溫德琳,你和這個人許下了那種約定嗎?」
「沒有沒有! 再說,我跟他講最後一句話都是在三天之前……」
溫德琳慌忙搖頭否認。
「咦咦!? 那就是說這個人,單方面地覺得和你約好了,然後就把自己被爽約當理由來責備你? 哇……」
「請等一等,妮露小姐。雖然的確如你所說,現在想來不可否認當時我的說明的確有些許不足,可是憑我與溫德琳小姐的關係,如今哪怕不用特地多言也——」
「……我從以前開始就在這麼想了。這個人該說是無謂地積極樂觀呢,還是特別地自以爲是呢,雖然我覺得他也不算什麼壞人啦。」

「嗯。」
艾爾森身上或許確有如此的一面。儘管嘴上大談令人尷尬的理想論——比如貴族與平民應當如何攜手共濟云云,他實際上卻對貴族之外的人們究竟過着怎樣的生活無甚瞭解。換用一種更不客氣的方式來形容,就是不諳世事卻又喜歡幻想的貴族少爺。然而儘管自以爲是,儘管稍稍欠缺設身處地考慮他人心思的能力,艾爾森所表現出的這一切中沒有絲毫惡意卻也是事實。
此時他依舊沒有察覺到溫德琳和妮露臉上的微妙表情,只顧說着自己本次的戰果。
「所以我沒有辦法,就只好一個人去冒險啦。準確地說其實是和在地下遇到的三個探索者一起,可是講實話,他們的實力比我低了好幾個臺階,實際上還是我一個的冒險,哈哈哈。」
這次則是卡穆羅打斷了再次按耐不住的艾爾森,對溫德琳說明道。
「何以稱得上貴婦人,您真是言笑了……溫德琳還只是個孩子。」
「就、就是這樣! 所以公子就親自——」
窗邊的男子無言地回頭——或許該說是果不其然——他正是溫德琳在森林中遇到的那個帶着十字傷疤的貴族。
「……傷? 臉上有傷?」
「名目上是遺蹟探索的監督官,然而這無足輕重。爲了解決問題,餘將盡餘一切所能之事。……溫德琳小姐,今後也要多靠你相助了。」
「不過這位客人是誰,我就不能告訴你了。」
但此時溫德琳已經顧不得把手按在額頭上喃喃自語的艾爾森,她跟着芙蘭一同偷偷回到了宅邸裏。
艾爾森說完愉快地笑了起來。他特地想讓父親介紹給自己的客人究竟是何等人也,溫德琳沒有半點線索,不過無論如何,只要回到宅邸之後謎團自然就會揭開了。
泰奧羅絲毫不吝惜讚美之辭,卡穆羅則立刻加以否認。
「等一——! 肩、肩膀借我抓一下,芙蘭!」
「不不,不用客氣不用客氣! 其實我也因事要前往霍爾姆伯爵的宅邸呢。」
「我因身體不適一直臥牀休息,聽聞有客人造訪,於是想要至少致以問候——」
走到通向宅邸的緩坡時,一位身着女僕裝的少女似乎是注意到了溫德琳,隨即不顧裙襬翻飛從屋中飛奔出來。這位少女——芙蘭是宅邸管家澤貝克的孫女,兩人一起在宅邸裏工作。
「就是、如我說的……臉上有一道這樣的,突兀的十字傷疤。明顯是什麼刀具留下的。」
「您在說什麼,我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裏。」
「我、我先聲明一下,這可不是胖了,是增加了肌肉!」
「我們家? 今天? 就現在?」
不帶偏見地講,艾爾森的確不是什麼壞人。事實上他是與狡詐一詞相去甚遠的,善良的年輕人。
「芙蘭,出什麼事了?」
已經在陰暗潮溼的洞窟中連連遇險,與夜種有過許多次周旋交手,倘若如此還能發胖,那也未免太過無可救藥。溫德琳雖然被束腰勒得喘不過氣,臉上卻沒有表現出半點難受。經過複雜的工序,她終於換好了華麗的禮服裙。
「當然大公也爲此憂慮——」
「……說起來當時,爸爸好像確實說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對我講——」
「溫德琳大小姐? 您怎麼了?」
「父親,您說平定混亂是指——?」
溫德琳在這三日間都潛入地底,一度也未曾回到宅邸去。和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也已是三日之前,更不必提當時她一心只想快些甩開勸阻自己的父親儘快開始冒險了。
卡穆羅小聲制止了溫德琳的臺詞,接着嘆着氣整了整自己的寬領巾,面向窗邊的男子說道。
「——好了,穿好了。我們快點下去吧,溫德琳大小姐。」
「我要拉緊了,溫德琳大小姐。」
「父親!」
來客竟是涅斯大公之子,這已經足夠令人驚訝,更讓溫德琳沒想到的是艾爾森居然就是他的堂弟。這也意味着艾爾森是現在涅斯大公的侄子。或許他那說得好聽點是不食人間煙火——說得不好聽就是不知人間疾苦——的表現,歸根結蒂原因還在於如此優越的家境。
「臉上有刀傷……到底是怎麼樣的情況?」
「堂、堂兄……?」
「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是地位非常高,而且看起來很兇的人。老爺說,溫德琳大小姐您也要去和他打招呼——」
「大小姐!——溫德琳大小姐!」
「可憎夜種跳梁猖獗自不必提,探索者和商人們從四面八方湧入,令我霍爾姆治安迅速惡化。話雖如此,卻也不能再向陛下借調軍隊,畢竟這裏實在是臨近於國境。」
芙蘭看起來雖然嬌弱,但也受過祖父澤貝克的訓練,劍術的本領不算差。能被她形容爲刀傷,想必一定不是偶然的意外所致。
「當然了。當然,但是,我覺得由我來告訴你也不太符合禮數,所以我們快點回到宅邸去吧。快點快點!」
堂而皇之地用謊言回答了一臉難色的父親後,溫德琳看了看正站在父親對面朝自己輕輕揮手的艾爾森,以及佇立在窗邊眺望庭院那個高個男子的背影,接着她提起裙襬深深低頭行了一禮。
溫德琳初次與泰奧羅相見的那日,將泰奧羅稱作少主的男子或許就是那個騎士團云云的成員。
「其實啊,霍爾姆伯爵有一位從首都來的客人將要抵達,就在今天。」
從霍爾姆出發再往西走一點距離,就已經來到了西席瓦王國的邊境。當然這裏常駐有國境警備隊,但國境衝突一旦爆發,這座霍爾姆城就會成爲紛爭前線的一大據點。向霍爾姆增加兵力難免會刺激西席瓦王國的情緒。卡穆羅所說的就是這一點。
「這可叫我如何是好! ……啊啊,對你的愛與對霍爾姆伯爵的忠義,我就要在其中左右爲難了嗎——」
「……我也到了必須該回去的時候,這些故事就下次再——」
妮露以一副膩煩的神情對溫德琳小聲講完後便迅速離開了。她與艾爾森之間原本沒有多深的關係,所以大概才能這樣乾脆利落地退出對話,可惜這是溫德琳做不到的。
泰奧羅很快舉起手示意艾爾森住口,自己接着淡淡講道。
而溫德琳聽聞對方臉上有十字刀傷後,心中首先想到的便是雷雨之日,在洞窟附近的森林中遇到的那個男子。她記得那個男子的臉上也有傷疤,還被隨行的騎士以少主稱呼。
「老爺對這位客人大加讚揚,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的衣着打扮也十分高雅……只是,臉上有一道很可怕的刀傷,看起來並不像是一般貴族。」
趁着穿過長長走廊的機會總算適應了這雙鞋子後,溫德琳擺出一副平平的面孔走進大廳。
「怎、怎麼了? 你說的客人是誰?」
芙蘭一邊繫好束腰,一邊試圖尋找合適的表達。溫德琳盯着鏡子瞪着她,開口說道。
「——地位很高又很兇的人,那他是爸爸認識的人嗎? 是不是哪裏來的貴族?」
「抱、抱歉!」
平日裏一直穿着堅固皮靴的溫德琳,此時只覺得這種搭配禮服的高跟鞋穿着格外難以維持平衡。她藉着芙蘭的肩膀站穩,這才急匆匆地走向父親和那位客人所在的大廳。
溫德琳輕輕推開若無其事就要摟住自己的腰充當護花使者的艾爾森,同時快步向前走。
泰奧羅的言辭以大公之子的身份而言雖有些粗陋,但溫德琳覺得這反而表現出他簡樸剛健的性格,讓人很有好感。更何況要說不像貴族這一點,溫德琳自己也是泰奧羅的同類。
「當然,我就是想要這樣說。您的上臂和小腿的確變得十分緊實了。」
「啊哈……原來如此,想必是令尊還沒有告訴溫德琳小姐吧?」
溫德琳的眉毛輕輕跳了一下。自己的父親卡穆羅治理着涅斯公國的霍爾姆伯爵領,能被他稱作殿下的人物可謂爲數甚少。
「…………」
此時溫德琳已經扯掉了裹着乾裂泥巴的衣服,洗過臉,正藉着芙蘭手換上正裝。聽到這句話的同時,她不由得開始凝視起鏡中的自己。
「這些還是到宅邸之後再慢慢——」
「——所以,爸爸要說的話到底是什麼?」
「原來如此,早有耳聞武勳卓著的霍爾姆伯爵卡穆羅膝下有一女兒,視若掌上明珠……今日一見果真出衆。納澤利的社交界中,也未必能有如此的貴婦人。」
「啊,對了! 那麼,接下來就在溫德琳小姐的房間裏講吧。」
芙蘭把腳抵在溫德琳的背上,用力把束腰的繩帶緊緊拉住。最近連日前往洞窟冒險,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和這束腰打過交道了,此刻溫德琳更感覺格外地侷促。
「您終於回來了,太好了! 今天早上有一位客人來訪……總、總之,請您快點從後門進來,別讓老爺發現,然後立刻換好衣服——」
「…………」
「我知道了。——艾爾森!你可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準講! 如果你把我今天才回來的事情告訴爸爸,我就永遠再不會跟你說第二句話了!」
「……那又會變成拷問了。」
卡穆羅之所以一面爲艾爾森對溫德琳的糾纏感到爲難,一面又沒有動用伯爵權威強行驅趕他,原來如此,理由若是艾爾森的家世那就說得通了。
「……溫德琳,我還要給商店進貨,我先走了喔。」
只有艾爾森露出自豪得意的模樣開口說。
「我不需要你這樣關心。……不過,你要是不想告訴我那就算了。」
只是即便如此溫德琳還是總不知道該如何與他相處,原因在於艾爾森不知體察氣氛,結果自然生出的一副厚臉皮,以及最重要的,他總以溫德琳的戀人自居的態度了。
「……爸爸告訴我……什麼?」
隨着地下洞窟發現,形形色色人等追求一攫千金之夢來到霍爾姆,另一番事業也在這裏雨後春筍般地發展起來,那就是收購探索者們帶回的保護,或是向他們出售探索中所需道具的商業交易。
「啊,那一定就是我要說的了。……真是想不到啊,溫德琳小姐你也——」
「咦,你剛纔說了什麼嗎?」
「溫德琳小姐!其實殿下可是我的堂兄呢!」
「不用再說這種已經戳穿的謊話了。」
「——溫德琳,這位是涅斯大公勞爾三世陛下的嫡子泰奧羅殿下。殿下爲平定那地下洞窟發現前後此地發生的一系列混亂,特率領麾下騎士團從首都光臨。」
阿爾森講述自己的英勇事蹟以及如何大顯神威擊敗夜種時,溫德琳終於小心翼翼地開了口,並且手指向鎮子北邊的山丘。
「怎麼這樣!?」
「親自率領麾下的騎士團,來到了霍爾姆。」
「溫德琳大小姐……那個,您有些——」
「感謝您不辭辛苦前來。」
「客人……?」
「你知道些什麼嗎?」
溫德琳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這位笑眯眯的年輕騎士,突然又回過神來對父親問道。
勞爾大公的嫡子。聽到這裏,溫德琳的心中直冒冷汗。雖然並未對這個名叫泰奧羅的男子有過什麼不敬之舉,可勞爾大公之嫡子,換句話說也就是將要繼承父位的次任涅斯大公——更直白地說,就是這個國家的下一位君主。溫德琳不敢直面這位未來的涅斯大公,只好始終低着頭打完了招呼。
「父親也在爲此事憂慮。」
「……冒險者,探索者的名頭雖然聽起來響亮,其中卻不乏心中有鬼的罪犯,力氣雖大獨無頭腦的不逞之徒,再或是離開了戰場的傭兵。這些人等若能專心老實地探索遺蹟倒好,可惜其中許多人卻鬼迷心竅,幹起了搶劫商隊旅人的犯罪勾當。殿下的『火車騎士團』正要管制此類事件,爲恢復霍爾姆的治安助力。」
「——殿下,這是我的獨生女溫德琳。還請您恕她遲了禮數。」
總之,現在溫德琳明白爲何卡穆羅要擺出比以往更堅決的態度將她留在宅邸裏了。因爲泰奧羅是對父親而言——不,對整個霍爾姆伯爵領而言都關乎前途大計的貴客。
「我沒有那樣的想法! 只要溫德琳小姐希望,我可以一整天都只對你講話!」
「沒什麼。……快告訴我,爸爸要說的究竟是什麼?」
「——但是,正如伯爵所言,向此地派遣公國軍隊,只會無謂地引起西席瓦的戒備。更何況帕夏王女以血氣方剛聞名。」
☆
「……你終於回來了啊,溫德琳。」
然而,這些生意中卻有大半一開始就未能走上正軌,至今仍在苦苦掙扎求存。要說原因,恐怕在於此地霍爾姆早已被平戈商會深深紮下了根。
平戈商會在公國西南部經營起了穩固的商脈,據泰蕾莎無意間聽到的消息所言,商會之主平戈在首都貴族中也有不少門路。最近他們的做法則是先向探索者收購帶回的珍寶古董,接着挑出其中尤其引人注目的珍品再高價賣給貴族中的好事之輩。
平戈爲了驅趕嗅着金錢氣味一擁而上的其他商人們,甚至還僱傭暴徒做起背地破壞的勾當——市場上甚至還傳出了這樣的流言。而事實上平戈也的確是個使出此種手段也不稀奇的人物。
「……不過,商會長是聖徒還是惡棍又能怎樣,對客人來說重要的還是價格是否有利,商品是否齊全。——啊,我有東西想請貴行收購。」
「感謝您時常惠顧。請稍等片刻。」
泰蕾莎將帶來的貨品交給她已經熟識了的店員,然後決定在店裏四處看看以打發時間。
平戈商會的店鋪開在霍爾姆城瀕臨大河的港口處。這個商行不但與普通客人做生意,也是商會經由水路向公國各地收送貨物的一大據點。
藥草與香料的氣息,蠟燭和油脂的味道,這些氣味在雜亂的店內融爲一體,釀成了一種獨特的氛圍。霍爾姆眼下正在遺蹟探索帶來的商業熱潮高峯,店裏陳列的商品也多爲提燈、打火石、便攜食糧,或是武具等等對探索者來說不可欠缺的東西。
「……這樣的藥草可不常有。下次應該想辦法悄悄地在妮露君或者誰的身上試一試。」
泰蕾莎看着一株氣味實在難稱得上芳香的草藥時,剛巧又看到一個老人從店鋪深處走來,她隨即不禁端詳起這張面孔。
「……海靈丹教授?」
「唔? ……唔喔!?」
聽到泰蕾莎的聲音,老人也驚訝地睜大眼睛。
「果然……這不是席瓦爾王立大學赫赫有名的大怪人,藍古巴特·O·海靈丹教授嗎?」
「這麼說來,你是艾姆諾斯家的奇葩——」
「嗯?」
「不不不,是我說錯了。……呃,你是艾姆諾斯家的泰蕾莎小姐……沒錯吧?」
「雖然我不是什麼能稱得上『小姐』的淑雅女子,不過,您說得沒錯。」
泰蕾莎原本出身於西席瓦爾王國,和這位老學者海靈丹則是在席瓦爾王立大學相識。她對海靈丹教授的個人藏書頗感興趣,曾幾次造訪過對方家宅。
海靈丹教授揹着沉甸甸的行囊,不解地皺眉打量起個子比自己還高的泰蕾莎。
「——你說昨天新書纔到,裏面沒有關於古代史或者魔術的書嗎?」
「——話說回來,新書現在到貨了嗎?」
「那個海靈丹教授,我記得也在靠着他那探求卜棒搜尋古代魔法帝國的蹤跡……也就是說,教授也推測帝國失落的故都就埋在這一帶嗎——果真如此,那可就有趣了。」
泰蕾莎毫無愧色地對舊識的老學者說道。
泰蕾莎對自己解釋一番,再次回到店裏。
「所幸我至今還沒有被鬧到過公家去。大神殿也不過是發了一堆牢騷然後把我趕出來而已。」
特蕾莎拿起錢幣,又對店員開口說。
教授連頭都不回,大步消失在了人流中。
「……也就是說,你在大神殿裏也幹了同樣的事情?」
「那時有令尊令堂出面調停,我就沒有訴諸公堂……你可真叫人不知如何形容,這樣難免遲早要鬧到公家去啊。」
「他們孕育了我這樣的世紀天才,既然沐浴如此榮光,做一做這些背後工作也無妨。」
「原本我也並不是想要成爲神官,只不過是想去讀尤魯弗萊爾大神殿的藏書而已。尤其是沉眠在禁書庫裏的『神帝紀』,無論花費多麼鉅額的財富,沒有契機恐怕也難得一見吧?」
「……那你就應該好好感謝令尊令堂。」
「啊……」
說來似乎確有此事。泰蕾莎之所以會那麼做,是因爲她覺得那些書與其待在教授的書庫裏,遠不如在自己手邊更能發揮價值。可惜這樣的想法大概除了她以外再沒有誰能夠理解。
「真是的……我是能像你一樣厚臉皮,每天想必會開心極了。」
泰蕾莎掃視擺滿各類書籍的書櫃,卻忽然蹙起眉頭察覺到一種異樣感。店員說昨日新書纔剛剛運抵,可就她所見書櫃的內容卻與之前來時相比無甚變化。當然也有少量未曾見過的書本,但盡是些關於料理食物,遠國地理志之類,眼下難以撩撥起她興趣的東西。
「究竟是聖徒或惡棍先姑且不提,這個平戈至少是個有眼力的機敏之人。」
海靈丹教授捋着鬍鬚,疲累似地嘆了口氣。
「——說來,教授您又是在這裏有何貴幹? 莫非又是研究兩手拿着金屬棒踏着奇怪的步子……是叫探求卜問嗎,您莫非還在繼續那種基於迷信的毫無益處的研究?」
「並不是歹人……就是剛纔與客人您交談的那位老者。那位鬍鬚花白的——」
海靈丹教授無奈地搖了搖頭,接着就要走出店鋪。
「那樣對人類社會整體可是一大損失。」
「……我以前聽聞令尊令堂說,你爲走上神官之路在神殿修行……怎麼又會在這座城鎮遇到你?」
「不能告訴你! 再引起你入室盜竊的興趣那還怎麼辦!」
「只要有藉口走進大神殿裏,剩下的其實是意想不到地輕鬆。畢竟那裏的神官們啊,不知爲何似乎各個都毫無根據地覺得他們身邊沒有一個人行爲不軌,更不會偷走如此重要的鑰匙。悄悄地用複製的鑰匙溜進禁書庫裏,對我而言可沒什麼難的。……只不過,我還沒找到要找的書就漏了餡,然後問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地下洞窟的最深處有一座不知不覺間被衆人以「龍之塔」稱呼的古代遺蹟。考慮到這一點,與古代史相關的書籍想必會爲今後探索提供幫助。恐怕平戈商會商會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纔開始積極銷售此類書籍的。
「嗬,也就是說,你特地走上神官之路,原本只是爲了讀大神殿的禁書而已?」
「是的,昨天船運送達的書籍在這邊。」
「簡單來說的確是如此。不過倘若有必要,我至少也能做一做巫女行使的事務。」
「同樣的事情……?您是說?」
沐浴着繁忙港口的和風,泰蕾莎嘴角露出挑戰似的微笑。
「教授! 您到底是在這座城鎮裏調查什麼?」
「真是個失禮的老人,居然把我說成是小偷……不過我心胸寬大,就不跟他計較了,誰讓他只是個一腿踏進棺材裏的頑固老人。」
「啊,我很早以前就被神殿趕出來了。」
「趕出來?」
「我日日忙於積蓄新知,過去那些無足輕重的小事都故意拋下忘記了……我做了什麼嗎?」
「……你可真是個無禮的人。我看還是多讓大神殿對你管教管教纔好。」
「啊……那些書,大體都被剛來的那位客人買走了。」
泰蕾莎慌忙飛跑出去四下探尋老學者的身影,然而那矮胖的背影已經消失無蹤了。
「可是,就算成了神官,禁書庫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進去的地方吧?」
原本霍爾姆對公國而言是西南的邊境,獲取學術書籍需要耗費極大的一番功夫,不過如今平戈商會定期地大量上架涉及古代史和魔術的書籍,對泰蕾莎這樣的書蟲而言,這是她頻繁光顧的另一大理由。
「算了,就這樣吧。」
「……唔?」
「嗯。」
店員在銀製托盤上擺出幾枚銀幣和銅幣指給特蕾莎看。儘管難免感到被趁機殺了幾分價格,可是此處能立刻將帶來的貨品換成金錢,這是別的店鋪比不了的優點。更何況今日帶來的小顆寶石以及武具之類,鑽進遺蹟裏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海靈丹教授!?」
「你在老夫宅邸裏也做過的事情,你難道忘了嗎?」
「老夫珍藏的善本書,不也被你拿去了好幾部嗎?」
「什麼? 到底是誰,是什麼歹人?」
「——客人,本次價格評定的結果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