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醒夢
《Ruina 廢都物語》 · 嬉野秋彥 · 1.4萬 字
意識到身處夢境中而經歷的夢境,據說是叫做清醒夢。記得泰蕾莎好像曾經這樣說過。
如今溫德琳便意識到,自己身處這樣的夢境中。
溫德琳坐在小船上沿阿克薇亞河而下。之所以立刻就意識到這是阿克薇亞,是因爲她認得遠處山巒的棱線。再過不久,大概就能看到霍爾姆鎮了。
模模糊糊地望着天空與山峯的臨接處時,溫德琳忽然聽到不知何處傳來嬰兒的哭聲。循着聲音轉回視線,她纔看到河岸邊站着的一位女性。
「————」
年紀約莫二十五六歲,是位長相美麗的女性。溫德琳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她。
女子在淺灘處彎腰,將似乎剛剛出生的嬰兒從河面上救起。溫德琳聽到的哭泣聲,似乎正是這嬰兒發出的。
可是,被女子抱在懷中安撫起來,嬰兒便立刻不再啼哭了。
「媽媽……?」
那或許是年輕時的,溫德琳的母親。溫德琳所記得的只有母親多病虛弱的模樣,但母親在溫德琳尚幼的時候,一定就是那樣充滿活力的美女吧。
可是,既然如此,母親從大河水流中抱起的嬰兒又是誰呢?
「媽媽!」
溫德琳不由得站起來大叫道。
——不,在她將要叫出口的瞬間,小船猛烈地搖晃起來,溫德琳也失去平衡落入水中。
「!」
她慌忙撥開水,然而再度將頭探出水面,眼前所見的卻成了掛着圓形光虹的,那片不可思議的天空。
「————」
溫德琳這纔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仰面浮在盛開着蓮花的泉水裏。此處彷彿就是那地下宮殿的中庭,但那裏已經長年累月受風化侵蝕,四處崩落得如同廢墟一般,這個庭院和四周的建築物,所有的一切卻彷彿剛剛築成般嶄新。
建築物窗邊的蕾絲簾幕飄動着。溫德琳覺得似乎有人站在簾幕之後,她從水中站起身來,伸手向那裏探去。
隨後她便感受到猛烈的眩暈,再次落入水中。
卡穆羅打斷女兒的話,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說道。
☆
「……唔」
「……是。」
「你沒有抄錯之類的吧?」
「——但是能傾聽他那樣的賢者的教誨是有好處的。何況你在藥學方面的知識,以門外漢來講也算相當不錯了。你瞧,執拗地去向狄尼洛斯老師求教的成果,這不是顯現出來了嗎?」
「唔,溫德琳小姐啊……」
父親的表情看起來有一種哀傷之色。現在,溫德琳反而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溫德琳輕輕哼了一聲,然後閉上了眼睛。
「咦?爲、爲什麼這麼說啊?」
霍爾姆鎮的西邊一隅,有個年老的赤腳醫生像是刻意要避人耳目一樣地搭起茅庵,靜悄悄地生活着。
「我沒有認識到自己的不成熟,還做出這樣冒失的事情,讓您擔心了。」
「唔……」
妮露撅起嘴脣,開始鬧彆扭了。
「今後,溫德琳大小姐外出的時候我也會同行。」
「……老夫大概也會像你一樣翻譯吧。譯文的謬誤應該是沒有的。」
「……你既然明白就好。」
如果他像往常一樣居高臨下地嚴厲責備自己,大概溫德琳還能找出許多回避和辯解的藉口。然而面對着父親的哀傷表情——而非憤怒,她再也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們發現了地下宮殿裏至關重要的事實。」
「唔——」
妮露曾經像每日求神拜佛一般地去茅庵裏求狄尼洛斯教她魔術,或許是終於輸給了她的執着,狄尼洛斯向她傳授了關於調和藥草的各種知識。拋開完全沒有魔術才能這一點,妮露倒是個相當機靈,很有小聰明的女孩,她立刻就掌握了狄尼洛斯教的東西,甚至技巧純熟到了能在探索途中當場調和所需藥物的程度。
「就算你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也無需爲此感到羞恥,妮露君。這個名字,是我這樣在魔術領域已經登堂入室之人才需要知曉的。」
「就是的啊——」
早在洞窟發現之前,溫德琳家就時常請妮露遞送在雜貨店裏購買的商品。如果妮露被禁止出入宅邸,那就要連帶着給她的母親也添麻煩。事已至此,溫德琳再也無話可說了。
「關於我們見到的東西,您從妮露口中聽到什麼了嗎?」
「請。」
「不過她回到宅邸之後好像立刻就恢復意識了,看來不是得了那種流行的怪病,好像暫時可以放心一下。」
也許是女兒不同於往常,當即便坦率認錯的模樣令卡穆羅心軟了,他沉默了一瞬間,接着僵硬地點了點頭。
她只好在牀上坐起身,披着睡衣等待面對父親。
於是狄尼洛斯就像理所當然一樣地品着酒凝視着筆記本,不久之後,他抬起頭來,對泰蕾莎說道。
「……又是先前你說的遺蹟?」
「————」
泰蕾莎無心地看着狄尼洛斯的臉,但她突然在剛纔他一連串的表現中察覺到微妙的異樣。提到溫德琳的一瞬間,老人端着杯子的手似乎微微顫了一下。這引起了泰蕾莎的注意,她繼續自習地觀察狄尼洛斯的表情,並且認爲關於溫德琳,他大概有什麼別的想法。
「……是嗎」
「其實,我們是想向老師請教這段古代文字的翻譯。」
「咦」
「這段時間你要靜靜修養。如果你再出什麼事的話,你媽媽也會傷心的。」
「是你在叫我嗎……?」
默默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芙蘭的臉出現在視野中。
「咦? ——啊,沒有,我沒有叫您……」
靜靜地深吸一口懷念的自家空氣,再閉上眼睛。雖然只能看到天花板,但她已經明白,這就是自己從小到大生活的宅邸。
不等父親開口,溫德琳搶先低頭向他道歉。在對手的劍鋒出動之前搶先一刻發動攻擊,就能令對手跟着自己的步調走——從前父親教的劍術基本,此刻被溫德琳再次拿出來利用了一回。
「對不起,爸爸。」
「人各有長短。就像我沒有你這堪稱誇張的力氣,你也不像我一樣具有魔術方面的眼力。僅僅如此而已。除此之外的才能你大致都是有的,將來還是前途可期啊。」
「話說回來……老夫雖然已經對那遺蹟和皇帝云云沒了興趣,可是事情倒是真的愈發棘手了吧?」
「又是你……還有雜貨店的小姑娘都……」
「可惜溫德琳君也就此被伯爵禁止繼續探索了。」
結果卡穆羅沒有斥責溫德琳,也沒有對她苦口婆心地說教,就這樣離開了女兒的房間。然而從他哀傷的表情裏,溫德琳已經能讀出他甚於一切的強烈主張——別再擅自去那遺蹟裏了。
「狄尼洛斯老師在嗎?」
「感謝您的指教。這樣一來我就對自己的假設有確信了。」
「——溫德琳大小姐?」
☆
溫德琳轉動眼珠,望着似乎激動至極,還含着淚水的芙蘭,用有些嘶啞的聲音向她問道。
「要是不把那個皇帝給解決掉,災難好像就沒辦法有個結束,而且溫德琳她還……」
看到門也不敲就走進來的泰蕾莎和妮露,坐在搖椅上的老人很沉重似地嘆了一口氣。但恐怕他臉上的膩煩表情下一刻就會換個模樣。
「啊,是的。我們之前一起去探索宮殿,但是她突然昏倒,然後睡着了。」
「……我肚子很餓,可以幫我準備點喫的嗎?」
「哎呀哎呀,真是個固執的小姑娘……」
然而這個時候,芙蘭卻把溫德琳的被子一直蓋到她肩頭,然後有些生氣地對她勸誡道。
「總之,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別再繼續讓我擔心了。」
「咦~狄尼洛斯老師原來是那麼有名的人嗎? 我一直以爲他就只是個喜歡喝酒的老爺爺而已。」
意識漸漸遠去之間,她彷彿聽到了有誰呼喚自己的聲音。
她依舊感覺整個身子都輕飄飄的。不知是剛纔那夢境的緣故,抑或是在宮殿裏那一處連串奇異遭遇的緣故。
片刻之後,隨着大步的腳步聲,卡穆羅帶着嚴肅神情現身了。
「……你就不用特地再叮囑我一回了。現在我也沒有要到鎮子外面的打算。」
「我也不能再包庇您了! 您要是能平安回來倒好,可是結果居然是失去了意識,被同伴帶回來……放任您離開宅邸的人是我,我受到老爺斥責是理所應當,但是現在就連妮露小姐也被禁止出入宅邸了呀。」
不光如此,現在父親還提到了逝去的母親,溫德琳只得老老實實地在牀上躺下。事實上,對那宮殿的探索中,溫德琳的確是前所未有地與死亡擦肩而過。只要一步走錯,妮露和泰蕾莎——當然還有她自己,恐怕都要命喪於彼處。那會令多少人感到怎樣的悲痛欲絕,已經失去了母親的溫德琳比誰都明白。
「喔喔,小姐,你來得好啊!」
先前站着隨便翻看屋內藏書的妮露,這時突然像是一時興起,插入到兩人的對話之中。
「——這是我謄抄下來的段落,我是這樣翻譯的,不知您有何指教?」
狄尼洛斯再度將視線轉向本子上的古代文字,泰蕾莎則從屋子裏擅自拿來一個小玻璃杯,將酒倒進去遞給他。
「那處宮殿是古代阿爾凱亞帝國的皇帝下令建造的,如今皇帝也還活在宮殿中的某處。棲息在那裏的怪物,全都被那個不死的皇帝支配着——」
芙蘭在溫德琳耳邊說道。大概她被卡穆羅委以了監視的任務。
現在,溫德琳打算搶在父親開始說教之前,首先將話題的中心引向遺蹟之謎。
「真的嗎?」
老賢者狄尼洛斯浮現出好好爺爺似的笑容,將兩人迎了進來。霍爾姆居民中的大多數都以爲狄尼洛斯是個好酒還有點邋遢的赤腳醫生,這其中有一半是他爲了掩飾自己身份而用的韜略,但另一半恐怕則並不是掩飾。就泰蕾莎所見,狄尼洛斯對酒的喜好並不是演技,而是事實。
「來來,快把酒給我——」
「這、這麼說也……」
不過只要是對魔術稍有涉獵的人,便都會知道他原本並非只是個赤腳醫生而已。賢者狄尼洛斯,這位經驗極其老道的魔術師的名號堪稱無人不知——當然僅限於魔術師的世界中。
「可是話說回來……就算再怎麼一無所知,連門外漢都不如的你竟會去向那樣的賢者請教魔術,這也實在太好笑了。」
泰蕾莎無視了一臉微妙表情歪着頭的妮露,徑自走到昏暗的橡樹林一角那處矮小的茅庵前,然後推開屋門。
「溫德琳? 領主老爺的千金? 就是那個膚色白皙的小姑娘?」
「感覺這好像是在誇我,又好像不是——」
相傳狄尼洛斯從青年時代起便四處旅行,至於他爲何在這霍爾姆紮根落腳,又爲何屈居於赤腳醫生的身份——這些泰蕾莎也不知道。也許狄尼洛斯早就知曉霍爾姆地下沉睡的遺蹟,正是爲了研究的目的才居住於此,但無論如何,既然泰蕾莎也尊敬有加的學界巨擘就近在咫尺,那自然沒有不去向他請教的道理。
「那種事絕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雖然意識模糊,但溫德琳大概還記得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在那遺蹟裏感受到了誰的呼喚,來到祕密的中庭裏,望着不可思議的天空,然後就失去了意識——恐怕那之後,是妮露和泰蕾莎將自己帶回地面上的吧。
「是嗎……看來,那也是我做的夢。」
「是的。古代阿爾凱亞帝國的宮殿被整個埋入地下,這段文字就是在那裏發現的。」
狄尼洛斯聳聳肩,然後打量着泰蕾莎和麪前的筆記。
走向茅庵的路上,泰蕾莎接着露出又驚訝又好笑的表情對妮露說。
「溫德琳」
「啊、那可不行。請你假裝我還在睡着。」
「因爲這就好比是分不清糖和鹽的味癡,去向首都裏首屈一指的廚師請教料理手法一樣。而且倘若單是門外漢,或許還能期待他今後能有所發展,但對你而言,我看狄尼洛斯老師都很可能認爲你是致命地沒有才能。」
狄尼洛斯朝着來蕾莎提着的酒瓶伸手,泰蕾莎便自然地把酒瓶藏到身後,將打開的筆記本放到老人面前。
「剛纔——」
考慮到這一串來龍去脈,溫德琳可不想以現在的模樣面對父親。擅自溜出房間已經免不了一頓責備,更不用提父親定然會讓她少去再探索那處遺蹟了。
總之,在芙蘭準備好飯菜端來之前,溫德琳決定再稍稍小睡片刻。
「我也並不是每回都不經思考就擅自行動的,我也有很多自己的考慮呀。」
「當、當然! 但是在那之前,首先要通知老爺纔行。」
「溫德琳大小姐! 您終於醒來了!?」
「這是今早船運送來的納澤利美酒——」
然而那些想法究竟是什麼,泰蕾莎也還無從判斷。恐怕就算直接開口詢問,狄尼洛斯也不見得會將實情都說出來。
「——據鎮內各處張貼的告示,以監督官身份從納澤利赴任而來的泰奧羅公子,似乎正在召集霍爾姆內外有能力的戰士和學者,試圖從各種方向解開遺蹟之謎。狄尼洛斯老師您可有興趣呢?」
「要老夫在公子手下去查這查那? 老夫纔不願惹那一身麻煩。」
「是嗎……」
「倒是你這小姑娘,既然沒法再跟溫德琳小姐一同探索,那你到公子門下去不好嗎?」
「我不認爲泰奧羅公子能堪我調用。何況公子要找首要依靠的智囊時也並非是對我,而是對海靈丹教授拋出了橄欖枝。我聽到這消息的瞬間,就沒了在公子手下的想法。」
「呵……我倒是聽過海靈丹這個名字,似乎是個相當的怪人啊。」
「是的。——那麼,今日我們就先告辭了。今後還能再來向您請教嗎?」
「反正就算老夫拒絕,你們也會鑽到這茅庵裏來吧? 至少別忘了手上提的東西啊。」
狄尼洛斯指着瓶口,笑着說道。
「咦? 什麼? 這就要走了嗎,泰蕾莎?」
「嗯。」
「那,老師再見!」
泰蕾莎離開茅庵之後,妮露也跑着追上她。
「泰蕾莎,你問了老師之後知道了什麼嗎?」
「我試着把那段古代文字譯成現在的白話,但是翻譯的內容是否正確,我想要個確證。當然我對自己的能力是有自信的,可是終究害怕有什麼萬一。」
「但是,老師好像也說你沒翻譯錯。」
「沒錯。這樣,對儀式的程序,我姑且算是有了某種程度的確信。」
「那個儀式啊,具體到底是要怎麼做呢? 上面好像說是要用到那些十字架。」
「將九名承載了皇帝靈魂的罪人釘在九個十字架上,這是沒錯的。……問題是,那九人究竟是誰。」
發現洞窟之前——也就是僅僅一個月之前,溫德琳還對這個酒館一無所知,如今不知何爲何這裏的空氣卻格外令她懷念。這或許也是因爲探索地下的共同目標,讓她在這裏遇到了新的熟人和友人。
「那就好。」
「這個——」
「並非如此。」
「哪裏是什麼康復……我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那也不奇怪呀。跟打倒九隻怪物相比,戰勝那一個皇帝看起來顯然更簡單。」
「直截了當地說,不容樂觀啊。」
結果,災厄的解決進程不但沒有進展,反而停滯下來。正是這一點讓陰雲罩在了霍爾姆居民們的臉上。
剛剛在宅邸裏甦醒的時候,儘管並未負傷也並未患病,她卻感到身體十分疲憊,屢屢落入睡眠之中,那之後又過了五日,現在睡魔也不再來侵擾。就算現在令她出發探索宮殿也無甚問題。
時隔數日再抬頭望見的太陽格外耀眼,甚至能教人感到些微的眩暈。
溫德琳取出一枚金幣交給奧哈拉。
「……您剛纔,一定又想着要去冒險了吧?」
「說得也對。」
馬車的搖晃之中,芙蘭又開了口。
一直以來,芙蘭大概算是站在溫德琳這一邊。她會包庇偷偷溜出宅邸的溫德琳,和溫德琳串好口供以免在父親面前露餡,總之以各種方式對溫德琳的冒險提供了幫助。
「……爲什麼你突然要提起這個呢?」
聽到溫德琳的自言自語,芙蘭立刻便回答道。
泰蕾莎小口喝着加了麥片的湯,吐出一口熱氣之後,對溫德琳問道。
☆
「我就知道。」
如今雖在卡穆羅的宅邸裏做管家,但澤貝克原本是出身於霍爾姆西北部雷恩蒂姆地區的戰士,他的雙刀術至今也並未荒廢。既然多次經歷過戰場的澤貝克這樣說,他的見解應該是正確的。
「我知道的。」
「泰蕾莎小姐。」
泰蕾莎將一塊烤鹿排沾滿了蜂蜜和樹莓做成的醬汁,然後送進嘴裏。
「——所以,你什麼時候方便呢?」
「好嘞。——你們聽到了沒,溫德琳小姐要請你們都喝一杯酒,當作康復的慶祝! 喝這酒的時候可得好好品一品啊!」
和溫德琳同乘在一輛二駕馬車裏的芙蘭,忽然這樣說道。
但是,自從溫德琳在地下的宮殿裏失去意識,留在宅邸中修養的時候起,芙蘭也改變態度,開始限制起溫德琳的行動。溫德琳並不是沒想過強行逃出宅邸,大不了回來忍受一回父親的斥責,可是有芙蘭片刻不離的監視,她的計劃也就無限接近於不可能。
其他的探索者們遲早也會踏入那個大廳,能夠解讀刻在地上的古代文字的人,也並非唯獨泰蕾莎。恐怕假以時日,還會有人在這個目標上踏出更遠的一步。然而可以確定的是,所有這些都不會在近日實現。
「不用我多說了吧,當然是能再次探索地下的時候。」
「我纔沒有呢。」
「如果你說的是聽來的消息。」
泰蕾莎坐在溫德琳身旁的櫃檯坐席上,向奧哈拉點了往常的菜餚。
酒客們舉着再度添滿的啤酒杯發出快哉之聲時,泰蕾莎也睡眼惺忪地從二樓走了下來。
「我也是從祖父那裏聽來的,據說那樣的騎士大人們似乎是隻能在寬廣的戰場上才能發揮真正的作用。在不能騎馬,也不能保持密集陣型作戰的地方,他們反而會在面對怪物時處於下風。」
「爲什麼你要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溫德琳大小姐不會再去探索遺蹟了。老爺也已經堅決申明瞭這一點。」
「是我告訴他們的。」
「——說起來,溫德琳大小姐的肌膚明明這樣白皙,卻從來沒有被太陽曬傷過呢。」
兩人乘坐的馬車終於在“雲雀亭”前停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溫德琳感覺出入酒館的人數也比從前少了許多。
「沒有溫德琳的話,我也去不了的喔?」
「……這也就是說,首先必須得把那九個罪人,或者說,把那九個怪物全部打敗纔行?」
「在這一點上我和你意見相同。……可是如此一來,直到她能繼續自由進行探索爲止,我們可就束手無策了。」
「如果除了我們之外,還有誰能解讀那些古代文字,打倒九名罪人,最終完成儀式,那對這個鎮子而言可真是福音了……。但我想恐怕不會有那樣的人。」
「不可以的。」
溫德琳靠在呢料的馬車座椅上,嘆息地回答說。
「啊,原來是這樣……」
「什麼?什麼意思?」
「那些做着一攫千金之夢的,大半都是些連腦袋裏也只有肌肉,有勇無謀的男人。要讓他們理解古代文字,正確解讀寫在大廳裏的內容首先是不可能的。就算真有那樣的探索者,那也恐怕是百裏挑一的程度。」
「唔,要說有也的確是有。」
「——哎呀,這不是溫德琳嗎!你終於康復了呀!」
「纔不會呢!」
「咦? 什麼方便?」
「沒有。所以唯獨這一點,恐怕真是要實際遇到之後才能知曉了。」
「而且就算如此,只憑現在我們兩個也是什麼都做不成的。——雖然要是有誰能代替溫德琳和你搭檔來充當我的盾牌就好了。」
還不等溫德琳小心翼翼地說明,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芙蘭開口說話了。
「單純是比喻罷了。就算有父親的命令,你也沒有必要去和艾爾森結婚,同樣也沒有必要放棄探索宮殿的念頭。」
「……你對最近的情況有把握嗎?」
在此之前將有多少鮮血流淌在遺蹟中,哪怕是特蕾莎這個天才也計算不清。
泰蕾莎壓低聲音,然後回過頭看了看在大廳裏抱着酒杯不放的男人們。
「總之,你就且看吧。」
「……公子麾下的騎士團也不能打倒皇帝嗎?」
「看來你終於恢復到能外出走動的程度了。……不過,我聽說你一回到宅邸就立刻甦醒,所以也沒有多爲你擔心。」
「上面沒寫嗎?」
「溫德琳君。如果父親命令你的話,你會和艾爾森結婚嗎?」
「也許我就是這樣的體質? 我自己倒是沒怎麼意識過。」
泰蕾莎一邊喝麥酒,一邊點了點頭。
拽着一臉不解的妮露,泰蕾莎開始向“雲雀亭”走去。
她和芙蘭一走進店裏,奧哈拉就立刻跑過來。
「你?」
「好啦好啦。說是擔心,其實我真正擔心的,還是怕丟掉了你這個大貴客。……你瞧,我們店裏的客人,有一大半都是隻點便宜酒,口袋裏也沒什麼錢的人。」
溫德琳說完後,泰蕾莎和櫃檯後的奧哈拉看了看彼此,一同嘆氣起來。
「不過那樣短視的人,無論如何終歸也在那地下宮殿裏活不了多久吧。」
溫德琳不掩飾厭煩的神情,將目光移向馬車窗外。
「可話是那麼說,鎮裏現在也有不少孩子一覺睡下就再也沒醒過來不是? 我可爲你擔心了不少呢。」
「您見過泰蕾莎小姐她們之後,可要立即回到宅邸裏去。」
「嗯……謝謝你。」
「……真的嗎?」
「沒錯。」
「泰蕾莎,老闆娘也跟你說了差不多的話。」
醉漢們立刻發出歡呼聲。這個時候拉邦正在酒館深處的一個桌子邊和一名瑪魯迪利亞女戰士喝酒,他也舉起酒杯,對溫德琳眨了眨眼。
「並沒有。」
「——但是儘管如此,大家也至少查明瞭要打倒皇帝就必須完成儀式,對嗎?」
「……更教人頭痛的是,我明明都告訴他們只要不完成儀式,皇帝就是不死之身,可不理會這最重要的儀式,就朝着皇帝發動突擊的愚蠢之人卻格外地多。明明是事關性命的大事,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耍起小聰明來,實在教人難以理解。」
泰蕾莎和妮露帶着溫德琳逃回地面上之後,似乎又有幾位探索者穿過那大廳向着王座進發。但是,理所當然地,他們都沒有再回來。如果不完成那十字架的儀式,要打倒佔據王座的皇帝果然是怎麼都不可能的。
「我還在想是爲什麼突然吵起來……原來是你啊。」
「我原先想着他們要能打倒九隻怪物中的五六隻便好,可沒想到這些人這麼不中用,就現狀而言,距離完成儀式恐怕還有相當的距離。」
「我想到了一個主意。……儘管對我而言積累自身的智慧要優先於一切,可眼下的當務之急,顯然是要爲霍爾姆和其人民消除災厄啊。」
「那會不會有人搶在我們之前把這些事做完呢?」
「只靠我們去打倒儀式所必需的九名罪人,或者說受皇帝支配的九隻怪物實在是太勞累了。但是,把這件事說出去,或許不就有人能替我們去打倒怪物了嗎?」
「因爲你這個人,很可能還有其他的什麼小算盤。」
「其實你還是擔心了吧。」
她躺在牀上的這幾日間,籠罩霍爾姆鎮的陰影似乎又濃厚了一些。據澤貝克的說法,前往地下之後便一去不返的探索者數量開始劇增。就算有人能生還,也幾乎沒有不負傷的,大多數人都是受到了重傷,苟延殘喘地逃回到了地面上。
溫德琳不由得大聲說道,結果頓時引來衆人視線。她隨即難爲情地蜷縮起身子,小聲對泰蕾莎問道。
「……要說我有什麼擔心的,至多也就是失去了你這面優秀的盾牌罷了。要前往危險之境探索,盾牌只有妮露君一面是怎麼都讓人放不下心來的。」
「——任由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卻在宮殿中徘徊,也僅僅會無謂地增加犧牲不是嗎?不完成儀式就挑戰皇帝恐怕難免一死。於是我就想,不如將這信息共享出去,藉助有實力的探索者們,看看能否向前邁進一步。」
「居然必須要做這麼難的事情,現在我連對你說的話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咦?」
「那就給在座的各位都送上一杯這樣的便宜酒吧。」
聽到奧哈拉故意這麼一說,大白天就開始端起杯子的酒客們各自露出了不同的反應。有人悄悄背過身苦笑,也有人像是要挽回面子似地點了更貴一些的酒。
「……這也算是伴隨着危險,但要他們自負責任地試一試是有好處的。」
「正是如此。以你的頭腦而言,這回倒是理解得很快嘛。」
「那,大家是怎麼知道儀式的事情呢?」
「泰蕾莎小姐!」
泰蕾莎無視了提高音量的芙蘭,繼續說道。
「我之所以不顧危險去探索遺蹟,是因爲我的好奇心催使我那麼做。畢竟以我個人的一己之見,所謂好奇心可是能與恐懼並列,最能驅動人的感情。……那麼,你又是如何呢,溫德琳君?」
「我……?」
「驅使你前進的是什麼? 至少我看你和那些隨處可見的,受物慾和名譽驅使的泛泛之輩不同。驅使你的是作爲領主女兒的義務感,還是罪惡感? 又或是和我一樣的好奇心? 無論如何,我覺得這動機不至於脆弱到父親說一句不行便就此作罷。我說的不對嗎?」
「…………」
溫德琳沒能回答出特蕾莎的問題。原本她之所以開始探索洞窟,確實是因爲覺得災厄的起因正在於自己,而那之後則是出於想要保護霍爾姆居民的願望。
泰蕾莎掃幹了盤中的料理,喝完麥酒,站起身來。
「——我要再去跟古代文字格鬥一番。畢竟如果能確定九個罪人的身份,事情也會有一步的進展。……所幸你沒有一直沉睡不醒,那麼既然平安無事地醒了過來,不妨趁此機會考慮一下自己今後應有的行動如何?」
說完,她便哈欠連連地回到二樓的房間中去了。
「溫德琳小姐,我們回去吧。」
芙蘭像是催促溫德琳一樣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溫德琳對奧哈拉告別之後,就這樣被芙蘭拉着手臂乘上了馬車。
「——回到宅邸之前,我想稍微去拜訪一下泰奧羅公子。」
「拜訪公子?」
「嗯。……也許是我太操心了。我在“雲雀亭”裏沒有看到艾爾森的影子。」
「說起來……溫德琳大小姐您在宅邸裏修養的時候,他也一度都沒有出現。」
以艾爾森的性格,聽聞溫德琳在地下昏倒的消息,他恐怕會立即捧着大量的玫瑰花束前來探望。姑且不論這到底該叫人感謝還是頭疼,艾爾森正是如此性格的人。換而言之,若是他沒有來探望溫德琳,唯一可能的理由也就只剩下了他還在地下探索,尚未返回。
可是,溫德琳在宅邸裏整整躺了五日,要說有誰能在這五日間一度都不返回地面而持續探索,這也未免太過不自然。事已至此,假定艾爾森發生了什麼事故才更妥當。
或許他的堂兄泰奧羅會知道什麼消息。溫德琳來到建在蒼鬱林中的別墅後,讓芙蘭在馬車裏等待,自己敲響大門要求見泰奧羅。
「——哦,是溫德琳小姐啊。」
「——足下既然已經親眼目睹過那遺蹟,想必比餘更能清楚地理解。古代阿爾凱亞帝國的文明,在某些方面明顯凌駕於現代的我們之上。尤其是魔術這一領域,哪怕將全世界的魔術師和學者們集於一處,恐怕也未必能揭開帝國時代的魔術之要義。」
事實上,在如今的霍爾姆,爲戰利品利益分配而起的紛爭有如日常茶飯般普遍。傳言說,甚至還有一些歹徒專門瞄準了帶着財寶返回的探索者。
公國與西席瓦爾王國最後的戰爭,據溫德琳聽說是發生在自己還未出生——距今約三十年前的事情。涅斯公國在這場稱作拉洛茲安戰爭的鬥爭中取勝,從西席瓦爾手中獲取了拉洛姆和茲安等領土。現在,表面上公國雖與西席爾瓦保持友好關係,但也不難想象他們一直夢想着要奪回曾經的領土。
之前的夢中她清楚地明白自己身處大河河畔,然而今夜的夢究竟是以何處爲舞臺,她完全沒有線索。四周都禁閉在黑暗中,沒有一點光亮和聲音,哪怕連無月的夜晚,也未必能有這般黑暗。
寬大的桌上擺着欠缺邊緣的石板,鏽蝕了的道具,以及護符之類無數物品。或許是溫德琳原本對遺蹟文物沒有多少興趣,她幾乎沒有注意桌上的物品,但它們全都是發現於地下遺蹟中的“戰利品”。
溫德琳調整着慌亂的呼吸,凝視自己的手。
泰奧羅將小刀放在桌上,然後對溫德琳說道。
溫德琳靜靜地點點頭,然後站起身來。
「……因爲我也出入於“雲雀亭”中……」
泰奧羅翹起嘴角露出笑容說道。
「這的確是明智的計策。」
「您說……流行?」
「包括獨佔發現於遺蹟內的太古之睿智,是嗎。」
「餘要讓這一盤散沙的國家成爲一個整體,還要吞併西席爾瓦和艾魯帕迪亞,讓它成爲更強,更遼闊的國度。——爲此,餘需要古代帝國的智慧。」
「!」
泰奧羅的策略雖然不能完全防止探索者之間的衝突,但卻能爲原本各自爲政的探索者們帶來一定的方向性,進而統領他們。據說泰奧羅擅長用兵,這樣的策略的確有他的作風。
「…… 衆人都稱餘爲公子,殿下,稱餘的父親爲陛下。可涅斯公國說到底,也只是將無數貴族們的領地鬆散地團作一處形成的,換而言之,絕非是磐石一塊,且遠不及自古以來便貫行王政的西席瓦爾。如果再與其爆發戰爭,也難保這不會成爲致命的弱點。」
「沒錯。或許是他們無需面對奇病與夜種的恐怖,又或許是古代的浪漫云云,現在遺蹟中出土的遺物在貴族之間經常被當作藝術品交易。學者們也將目光轉向了關於那個時代的研究。——不過,餘自己對這古代帝國,也有更甚於尋常人等的興趣。」
溫德琳能感覺到有人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並且一點點朝自己靠近。但究竟是從何處靠近,她無從知曉,因此也無法判斷該逃往何處。
「失落的古代帝國之睿智並不屬於如今的任何人,不是嗎? 不,嚴格來說,它是屬於這霍爾姆——也就是公國的。縱然是神殿的塔裏那長老,也不能對此置喙。……正因如此,身爲大公之子的餘纔會親臨指揮。現在足下卻要餘與人民一同坐坐視旁觀,將一切交由大神殿處置? 足下當真覺得此事有可能實現嗎?」
通向隔壁房間的門打開,從中走出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身上的鎧甲滿是傷痕。
她不由得喊叫起來,同時睜開了眼睛。
「——可是,餘也有多名部下前去探索遺蹟。倘若真有什麼異變,他們的報告會逐一送到餘的面前。得知艾爾森的行蹤後,餘也會立刻通知足下。」
「儘管在當事人聽來或許只覺得啞口無言,如今納澤利正流行着與古代帝國有關的種種事物。」
這種感覺,就好像在地下宮殿的大廳中,被那不明來由的視線盯着一樣。
明明剛纔還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做夢,此刻她卻完全忘卻了夢的內容。但那一定是個極其恐怖的夢,否則,她也就不會大叫着跳起來了。
「因此餘要召集這些走投無路之人,令他們在騎士的監督下繼續探索。騎士們奉行餘的名號,有他們的監督,這些人也不敢擅自妄爲,襲擊其他探索者的風險想必也能降低一些。此外,餘還向他們發放充足的日薪,命令他們消滅發現的一切夜種,並且告示所有探索者們,餘會用比鎮中商人們更高的價格收購他們帶回的財寶。」
「十分感謝。」
就在這時,有誰抓住了她的手臂。
又是一個夢境。
威脅霍爾姆安寧的夜種們——包括在那宮殿中遇到的在內,據說它們全都是太古的魔術師人爲創造出來的。以前泰蕾莎也曾講過,現代的魔術師們完全創造不出那種等級的造物。
直到芙蘭這樣說,溫德琳才發現自己出了很多汗。手上自不必提,她一低頭,額頭和臉頰上的汗水便大滴地落下來。
雙眼依舊什麼都看不見,聲音也聽不見。
梅洛達克沒有再多執着,乾脆利落地告辭了。
即便前往遺蹟探索是艾爾森自己做出的決定,但他終究還是泰奧羅的堂弟,涅斯大公的侄子。倘若他也在霍爾姆的地下遺蹟中失去了生命,事態必然將變得更加混亂。
「……會再發生戰爭嗎?」
溫德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隨後又一改表情,對泰奧羅問道。
「我聽說足下在那地下宮殿中昏倒的消息後着實擔心,現在看來大概是沒有什麼問題了。」
「——說起來,我剛纔去了“雲雀亭”,但在那裏沒有看到艾爾森。公子您知道什麼消息嗎?」
站在窗邊的泰奧羅向樓下庭院中的一名騎士問道。
「沒錯。遺蹟中沉眠着財寶,這一消息對募集勇於挑戰之人或許是有益處,然而也難免要導致探索者們的混亂失控。」
「——院落裏的人們,也是公子召集的嗎?」
「雖然稍有獨斷之嫌,但還請您——」
「——不要!」
「若是能召集一批足下這樣的戰士,探索遺蹟的確也並非不可能……然而餘的工作卻不止於此。驅逐霍爾姆周邊的跋扈夜種,恢復治安亦是當務之急,更何況還有傳聞稱西席爾瓦正準備乘我等之危而大軍壓境。」
「——溫德琳大小姐,我可以立刻爲您準備熱水,您首先洗去身上的汗水如何?」
泰奧羅敲着膝蓋,探出身體來說道。
從外表看來,這位戰士——梅洛達克,大概是從青年時起便走過許多戰場的歷戰勇士。他身上穿戴的盔甲,裸露上臂處顯現的疤痕,以及站立不動時的姿態,所有這一切都暗暗表明這一點。
比黑暗更黑的某種存在撲向她,在她耳邊低語。
泰奧羅走出來歡迎溫德琳,撫着鬍鬚請她在沙發上坐下。
「您實在是對我過譽了。」
☆
芙蘭手持燭臺趕來時,只看到溫德琳從牀上坐起身,滿面茫然的模樣。
「既然如此,倘若您將遺蹟之事交予我等——」
「……我不知道。」
「您有何吩咐,公子?」
泰奧羅叫來一名麾下的騎士,在他耳邊吩咐道。
「也就是說……可以認爲艾爾森出發去探索,然後就下落不明瞭,對嗎?」
「我明白您說的意思。」
「…………」
久未造訪的別墅裏此時聚集了許多溫德琳不認識的男人們。當然其中有泰奧羅從首都帶來的『火車騎士團』成員,但也有儀表散亂的探索者模樣的人頻繁出入。
「我也該返回宅邸了。時隔許久外出,我感到有些疲憊。」
溫德琳這時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問道。
溫德琳不瞭解難懂的政治。但她似乎大概明白泰奧羅在說什麼。他要令古代帝國時期誕生的魔術與技術在現代復甦,利用它們讓涅斯公國在大陸稱霸—大抵就是如此。
「恐怕是這樣。」
「戰爭是否爆發,全憑對方決定。但餘也不打算拱手以待。……餘的野心,是要讓這個國家更強大。」
泰奧羅輕輕搖了搖手,示意梅洛達克離開房間。
「溫德琳大小姐!?」
「在。」
但是,確實有什麼在接近。
「足下莫非感到意外? 餘雖然不覺得自己是不解浪漫的魯鈍之人,但對餘而言,古代帝國還有更現實的意義。」
「————」
「公子您也是嗎?」
「霍爾姆是公國的要地,如果戰爭再次爆發,此處也將成爲最前線的陣地。縱然沒有戰爭,這裏也沉眠着如此的古代帝國遺蹟。在餘看來,這裏對公國的意義遠勝於納澤利與其他任何地區。這是餘的想法——也是餘希望霍爾姆伯爵,以及足下能夠理解的。」
「足下也只是一介戰士而已。若想與餘交涉,至少也應該帶個有些地位的人來。……不過,哪怕是長老親自出面,餘的回答也不會更改。餘的聲音就是涅斯大公的聲音——足下儘可以這樣想。」
「……那麼,我便改日再來。」
「正如我先前所述……關於先前提及的地下遺蹟一事,請將此事全權委與我等處理——」
從窗口目送溫德琳的馬車消失在林木之間後,泰奧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但這真的必要嗎? 如今這處館內,像足下般的戰士比比皆是。餘不明白足下爲何要特地在那姑娘面前躲藏起來。」
☆
「是……」
「——您剛纔究竟怎麼了?」
「使者閣下……足下之名,可是梅洛達克?」
「——她們離開了,使者閣下。」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什麼
「是嗎……」
「艾爾森? 不,餘也有一段時間未見過他了……說來,最後見到他應該是在足下宅邸參加宴會後的次日。他說被足下丟在了酒館裏,然後帶了騎士團的人出發前往探索了。——亞伯!」
今夜的清醒夢中,溫德琳首先感到的是恐懼。儘管明白是夢卻無處可逃的恐懼令她全身顫抖。
「命令幾個班去重點搜索艾爾森的行蹤。艾爾森雖然不諳世事,實力卻也不弱,應該不至於簡簡單單就丟掉了性命……倘若他不能斬獲溫德琳小姐的芳心,餘就有麻煩了。餘親政之後,能否讓這霍爾姆成爲心腹之地,可是足以左右局面的一大要因。」
「……十分感謝您的理解。」
泰奧羅玩弄着手裏的一把小刀,繼續說道。
「……不,還沒有。」
「尤魯弗萊爾的神官戰士打扮成了流浪的冒險者? 大神殿究竟是有何考慮?」
「——凱特!」
「那就好。足下向來先行於其他探索者們爲其開闢道路。足下若是壯志未酬而倒下,難免要對後繼者的士氣帶來影響。」
泰奧羅面色嚴峻地回到沙發處。
「是嗎……足下終究會經歷婚姻,繼而統治此地。請務必保重。」
「……是。」
「跟隨艾爾森的騎士團員返回了嗎?」
「傳聞未免太過誇張。……更何況,說是倒下,我也僅僅是因爲過於勞累,身體有些不適罷了。」
「哼——」
很快,女僕們便將白瓷的浴缸和大量熱水送進臥室來。
「……說起來爸爸呢? 今天一整天我都沒有看到他。」
「老爺日間似乎是去了郊外的城寨,傍晚回來之後,未用過餐就去了神殿。」
「現在還沒有回來嗎?」
「是的。老爺說今天回來得會很晚。」
父親絕不是個會求神的人,不過還好自己在噩夢中從牀上躍起的模樣沒有讓他看到。否則,如今的卡穆羅一定會把這也歸於擅自探索遺蹟的後果。
溫德琳脫掉睡衣坐在浴缸裏之後,芙蘭便把熱水澆在她的肩頭和脊背上。在溫暖的舒適感中,溫德琳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然後問道。
「……芙蘭,我剛纔說了什麼嗎?」
「您是說,自己的夢話?」
「我說了什麼?」
「我聽到的只有一句,聲音很大,只說了『不要』。」
「是對什麼說的?」
「這我也不知道……您自己不記得了嗎?」
「嗯。」
溫德琳舀起浴缸中的熱水淋在自己身上,試着回想夢境的內容。
「——說起來溫德琳大小姐,這是您因爲什麼留下的痕跡呢?」
「咦?」
聽芙蘭這樣問,溫德琳也低頭看自己的上臂。
左肩下方淡淡地泛着紅。與其說是痕跡,更像是受到壓迫後淤血一樣。摸上去也沒有特別的痛覺,因此溫德琳想不起來這是何時留下的。
「……究竟是什麼呢?」
「真要是那樣,我就會全身都是這種模樣了。」
那個夢無論怎樣都在腦海中無法散去。明天要再去一次“雲雀亭”找泰蕾莎試着商量,她在心中如此計劃道。
「是因爲睡相不好撞到了什麼嗎?」
溫德琳向開起玩笑來的芙蘭輕輕潑起一些熱水,然後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