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點餐請洽偵探》 · 近江泉美 · 1.1萬 字
一眼望過綠意盎然枝葉繁茂的成排櫻樹,後頭就是慧星學園的校舍。小野寺美久走在紅磚道上,不自覺地笑逐顏開。
學校真是個奇妙的地方。即使並非自己的母校,依然令人感到懷念。校舍染上明亮的金黃色,操場上傳來熱鬧的話語聲和哨音。和風徐徐,女學生們笑鬧着跑過。
「抱歉,可以耽誤一下嗎?」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美久回過頭,就看到幾個學生站在那裏。
「我們是廣播社的,正在學校裏做問卷調查。同學現在有空嗎?」
「咦!?呃、嗯……」
美久眼神閃爍,眼前的學生!完全沒發現,二話不說就開始訪問,另一個學生則動筆記錄。訪問結束後,幾個學生向她道過謝,留下一句「結果會在校慶時公佈,敬請期待!」就跑走了。美久揮手目送他們離開,鬆了一口氣。
好險,幸好矇混過關了──但這不是重點。
受到罪惡感和羞恥心苛責,美久捂着臉當場蹲下。
我……根本不是高中生啊!
被誤會的原因再清楚不過。穿着襯衫繫着領帶再套着一條格紋百褶裙,任誰都會以爲這是校內的學生。
真是的,悠貴到底想幹麼啊!
憤怒的矛頭指向造成這種情況的始作俑者。
大約時前,悠貴打電話來叫美久出去說話。正想問他怎麼突然打電話到店裏,他也沒說重點,指定了服裝和地點就掛電話了。雖然不清楚原因,但在店裏的營業時間聯絡美久已經是異常狀況了。
美久和店長真紘一商量,馬上就被催着立刻動身。幸好今天是平常上班日,要是遇到假日店裏高朋滿座,恐怕還真走不開。
話說回來──美久歪頭思索。
竟然把我叫去學校,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個。悠貴的同學之前提出委託,希望在放暑假之前解開校內的七大不可思議事件。關於田徑社和隊員的那件事早已解決,但也可能又出了其他狀況。問題是爲什麼約在校舍的三樓見面,要求美久穿制服過去這點也莫名其妙。
發生什麼事了嗎……?是說打扮成這樣真的很丟臉耶!
一想到自己現在的狀態就臉頰發燒。正考慮着還是回去換套衣服再來好了,一道清亮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我、我懂了啦……但究竟是什麼委託啊?」
「咦!?唔……嗯!」
美久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沒錯,剛開完。對了,我還來不及準備室內鞋,學生會辦公室裏有備用的嗎?」
「小野寺同學?」
「呃……以往的委託人都是走投無路纔來到店裏。現在居然把悠──把我找來學校,大概是學生會也感到非常困擾吧?」
「謝謝妳!」
「阿一目前就讀三年級,是學生會的書記長。悠貴同學妳已經認識了吧?他是二年級的副會長。除了他之外還有另一位副會長、會計長和各個委員會長,共計十六個人。不過這件事必須保密,所以請原諒我只介紹了這幾個人。對了,我是學生會長喔!」
「上倉同學你出現在這裏……表示會開完了?」
「百百也是學生會成員吧?爲什麼要找我來?」
那是個身材高䠷細長的男生,襯衫上繫着細條紋領帶,下半身是深藍紫色的格紋長褲,光是站在那裏就顯出氣質高貴。柔軟的黑髮、細框眼鏡,勻稱的五官線條柔和,除了王子之外沒有其他詞彙可以形容。
「全校大會啊!應該還沒結束吧?我先把學生會辦公室打開了,我們過去喝個茶等他們吧!」
美久忽然很想抓住悠貴的肩膀搖晃。大概是因爲自己的名號剛纔被嫌棄,這個人正笑容燦爛地自賣自誇。
悠貴打斷美久的話,狠狠掃了她一眼。
「別在意這種小事嘛!俗話不是說惹人疼孩子就該放出去歷練嗎?」
就在美久開口的瞬間,悠貴的眼裏閃過精光。鏡片後的眼神和臉上的笑容呈對比,意思是──給我閉嘴別多話。百百花沒發現這層互動,開口詢問悠貴。
美久叫了一聲悠貴,只見他端正的臉龐漾起耀眼的笑容。
「校內的路線很難懂吧?外校的學生也常這麼反映。而且大門離高中部的校舍很遠,我自己也常趕得要死,每天都差點遲到。」
「咦?啊……是我。」
「阿一!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或許是認定再說下去就要穿幫,悠貴主動接話。
「我只是覺得不能再讓人心更加不安罷了。我們能把內部的狀況透露給這種莫名其妙的人嗎?無論個人經歷或事蹟都很可疑,更沒有舉出任何實證。藏身翡翠森林的偵探又是怎麼回事?連名字都如此不正經。再怎麼看都只是個還在唸書的女生,所謂偵探不過是聽別人談談自身煩惱而已吧?」
「這個人就是城崎妳說的偵探?」
七里一臉認真嚴肅,悠貴則露出爽朗的微笑。
「我之前應該說過。」
「學生會有事要委託偵探,妳去聽聽順便觀察情況。」
「說的也是……」百百花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美久。
相對於熱情洋溢口沫橫飛的百百花,七里就顯得冷淡許多。
「小野寺同學,我在這裏等候多時了!歡迎光臨慧星學園,能邀請到您這樣的偵探是我們的榮幸。」
上倉悠貴──就讀慧星學園二年級,把美久叫來這裏的人正是他。
可是學生會找我來幹什麼……?
美久像鸚鵡一樣複誦了一遍,百百花得意地揚起下巴。
「不對,我找的是『藏身翡翠森林的偵探』。」
「沒人兇妳。妳開會開到一半突然跑掉,臺下同學都出聲抱怨了。」
「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就簡單介紹一下。這位是前任學生會長鳳太郎學長,現在已經上大學了。」
悠貴雖然壞心眼又彆扭,在外頭卻一直假裝品行端正的優等生。在學校裏也堅守這個路線,所以被女同學們當成王子大人般崇拜。
「嚇了一跳?連續三年蟬聯每次考試第一名,代表全校學生的掌權者,就讀三年一班的學生會長就是我!」
「不公開偵探身分接案其實是爲了委託人着想。委託人往往有難以向人訴說的祕密,身爲偵探不需誇耀成果,更該優先考量如何保護委託人的名譽與隱私。雖然無法公開實際案例,但我可以保證小野寺同學的身分沒有問題。」
看來「黑色合約」的事已經不用說明了。人家都拜託到這個地步,撒手不管也太不近人情。美久打定主意,抬頭看着百百花。
辦公室裏放着兩張相對的長桌,前面是一張白板,牆邊擺放着收藏各種目錄和資料夾的收納櫃。除此之外還有電腦專用桌和投影專用熒幕,設備看來相當完善。
「對啊!阿一你沒聽說過藏身翡翠森林的偵探嗎?傳說中可以找回任何失物,遇上任何難題都能迎刃而解的人。據說連警察都偷偷來委託她,在那一行可是赫赫有名喔!那位偵探就是小野寺同學!」
不過抱怨也無濟於事,美久只好用自己的方式開始思考。
「沒什麼好置疑的。據我所知,翡翠的偵探就是最好的偵探。不但頭腦清晰而且目光獨到,解決案件的速度總是快到令我目瞪口呆。再加上反應靈活爲人體貼,真的是非常優秀的高中生偵探。」
學生會辦公室位於三樓,約莫半個教室大小,還有一面朝南的大窗。
往這邊走喔──女孩轉身邁開腳步。
啊……原來她是高中生。雖然走起路來蹦蹦跳跳,看起來就像個國中生。
插嘴的是坐在長桌旁的青年。青年的個頭中等,眼角微微下垂,面容看起來很溫和,是其中唯一穿着便服而非制服的人。
已經畢業的鳳沉穩地這麼說,雙手交叉在胸前的百百花也用力點頭。
「我明白了。可以先請教一下委託內容嗎?」
「妳馬上就知道了。名偵探,別給我出紕漏喔!」
美久一邊佩服悠貴的切換速度,一邊開口問道:
百百花一轉身,悠貴臉上爽朗的笑容立刻消失。
等一下……悠貴爲什麼又把難度提高了!?
「七里學長,你完全被朦騙了。小野寺同學乍看之下確實不太聰明又好像在發呆,但這是爲了讓對手放鬆戒備,以便查出情報。根據學長剛纔那番話,小野寺同學想必已經明白學校裏出事了,而且還是不能讓校方得知的急迫狀態。小野寺同學,妳說是吧?」
嗚嗚……悠貴這個惡魔!
沐浴在衆人期待的目光下,美久忍不住彎腰後退。她偷瞄了悠貴一眼,只見他嘴邊浮現一絲嘲弄的微笑,看來果然不打算插手幫忙。
「所以……」七里的目光轉向百百花。
既然要把話題扯到我頭上,好歹幫我撐到最後啊……!
這麼說起來……悠貴好像是學生會的副會長來着?
「上倉同學跟我說了,我來帶妳去校舍。」
就在這時,百百花拿着拖鞋往回走的身影出現在彼端。悠貴再次貼上職業笑臉,眼角餘光瞥向美久。
百百花還笑着說「好害羞喔」,男生卻冷冷地回:「劈妳腦門喔!」美久嗤嗤地笑看兩人你來我往,雖然微妙地雞同鴨講卻又默契十足。
「哇!被兇了……」
「世上的人最嫉恨的就是自己,無比熱愛的也是自己喔!」
百百花的聲音根本沒傳進美久耳中。這女孩怎麼看都像個國中生,沒想到竟然比悠貴年長?真是令人喫驚。
美久遲遲沒有答覆,百百花又懇切地靠近一步。
「被學校裏的人知道我在當偵探會很麻煩。我一直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清楚,今後也不打算改變。我跟偵探無關,聽清楚了吧?」
「沒錯,正是如此。太感謝妳出面幫忙了。」
應對態度跟平常不同也是因爲這樣吧?美久瞬間懂了。表面上溫文儒雅的悠貴可不會不小心暴露本性。
「妳對自己的無邊無際的厚顏無恥也有獨到的見解嗎?」
「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城崎百百花,叫我百百就好。對不起喔……沒辦法全體出來迎接妳。因爲會議延誤了,大家都脫不了身。」
「咦!百百竟然是高三生?」
「啊……可能沒有。我去借來賓用的室內拖鞋,等我一下。」
「悠、悠貴你怎麼了!?你在說什麼?偵探是……」
❖
「咦?」
「哦……你想知道?你一直對我很感興趣呢!」
「竟然自己說自己惹人疼愛……」
百百花的反應惹得男生臉色更加難看。
依照百百花的說法,把美久找來的似乎是學生會而不是悠貴。但美久並不認識學生會的人,甚至連人家知道自己的名字都很意外。美久正想問對方找她有什麼事,突然發覺校舍入口站着一個人。
「城崎!妳去哪裏打混摸魚了!」
兩人目光交會,少女微微一笑。
「沒錯沒錯。不管怎麼說,藏身翡翠森林的偵探都是很厲害的!小野寺同學,我想正式拜託妳一件事。」
美久跟在少女身後,把對方的年齡上修到高中一年級。
剛纔和百百花鬥嘴的七里表情兇惡地說「別到處宣揚奇怪的暱稱」,對方卻置若罔聞。
「既然上倉都這麼說了,她的實力應該毋庸置疑吧?」
美久回頭尋找聲音的主人,在紅磚道上發現一個看似國中生的女孩。女孩的個子不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左右,一頭直順的黑髮及胸,黑亮有神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悠貴只用眼角餘光瞥了快哭出來的美久一眼,辦公室裏幾乎已經達成共識了。
那位真正的偵探確實優秀得如同悠貴所言,但現在說的偵探是我耶……!
美久一行人剛踏進學生會辦公室,正在整理收納櫃的高個子男生立刻抬起頭。男生一看到百百花,眼角就吊了起來。
原來是因爲百百在場啊……
「兩位適可而止吧……別讓客人等太久了。」
「有委託的話你接下來不就好了?偵探本來就是你,而且──」
「妳是學生會長?」
「委託費用的部分妳不用擔心,悠貴同學已經跟我們說清楚了。報酬就由代表學生會的我來負擔。妳可能覺得一介高中生能有什麼用處,但我的前途可是一片光明,只要等我幾年一定會大有表現!所以拜託妳,至少先聽聽事情經過好嗎?」
「然後這位是七里一誠同學,請叫他阿一。」
「那些事蹟如果是真的,早就成爲大家熱議的話題了。媒體和網路上一定也傳得沸沸揚揚。雖然在本人面前直說不太禮貌,但我可不信那些。」
「會議?」
「嗯?妳驚訝的點好像不太對?」
「七里還是一樣愛操心呢……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交給偵探全權處理也未嘗不可啊?」
穿着便服的青年──鳳太郎微微一笑,說了聲「妳好」。
斬釘截鐵的一番話說得學生會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一刻卻聽到悠貴噗哧一聲。
美久急忙點頭,卻看到七里臉上仍寫滿質疑。回頭向悠貴投射求救的視線,卻只得到「自己看着辦」的眼神。
百百花臉上綻開笑容,鳳環視衆人之後也開口了。
「大家都站着也不好,還是坐下來談吧?」
美久等人圍着長桌坐下,悠貴坐在美久旁邊,七里和鳳坐在斜對面,百百花則坐在正對面。
「小野寺同學最近聽說過關於這所學園的事嗎?」
這個問題是鳳提出來的。美久搖搖頭,鳳回了一句「這樣啊」又接着說:
「雖然我已經畢業了,但因爲家住在這附近,所以在學生上學放學途中聽到了奇怪的謠言,還說『慧星祭』會因此停辦。『慧星祭』是本校的校慶活動,本來預定在本週日舉辦。這是校內規模最大的一場活動,全體在校生都會參與,以往的風評也很不錯。這次的委託就跟校慶活動有關。」
鳳意有所指地看向百百花,百百花的表情也異常嚴肅。
「老實說,學生會受到威脅了。」
「威脅?」
出乎意料的一番話令美久驚訝得直眨眼,百百花卻點頭表示肯定。
「五天前的星期四,意見箱裏被人放了這個東西。阿一──」
七里拿出一個扁平的塑膠袋交給美久。附有夾煉的塑膠袋裏收着B5大小的淺褐色紙張。紙張的質感看來像是和紙,不知道是不是泡過水,整張紙都皺巴巴的。紙上的紅色奇異筆字跡龍飛鳳舞。
「停辦校慶,否則將發生不幸。」
沒什麼好說明的,這顯然就是威脅。
「意見箱就是讓大家提出建言的小信箱,設置在校舍入口處。這張紙就是在意見箱裏發現的。上頭的字跡怎麼看都是手寫的,我想拿去做筆跡鑑定一定沒問題,結果阿一氣得罵我也不想想那樣要花多少錢。考量到預算再根據過去的經驗一想,我們本來認爲這不過是一場惡作劇,大驚小怪只會讓投書的人稱心如意罷了。」
聽完百百花的話,悠貴點了點頭。
「因爲這很明顯是一時激動寫下來的。如果真的有心威脅,首先就會隱匿筆跡避免身分遭到鎖定,投書到校長室或學務處反而更有效。」
「哦!悠貴同學腦筋轉得真快!」
悠貴臉上掠過恍然驚覺的神情,立刻又貼上爽朗的笑容。
「我不過是向小野寺同學現學現賣罷了。小野寺同學,妳認爲呢?其實我也覺得送這張紙過來的人做事沒什麼計劃。」
「真的嗎!?」
美久這麼一問,七里便攤開手裏的一個資料夾放在桌上。
照片拍到穿着慧星學員制服的學生和少女。大概是被人偷拍,照片上的兩人毫無所覺,還走在一起有說有笑。
七里在一旁小聲批評,百百花氣呼呼地反駁。
「這……說的也是。」
後續?美久抬起頭,桌上又疊了一個新的資料夾。封面寫着「校慶準備期間以及當天的衛生管理事項」,旁邊則被七里放了一個白色的塊狀物。
狀況接二連三,腦子都快要爆炸了。
聽到面色凝重的七里說出這句話,鳳忍不住就笑了出來,悠貴也一臉憋得很辛苦。
「蹺掉補習班的課跑去做這種事,也實在不應該……」
「就是因爲這樣──」百百花望着美久。
「既然把恐嚇信放在學生會辦公室,犯人八成是校內的人。不過校慶要停辦的謠言已經傳得滿天飛,目前要鎖定犯人恐怕不容易。真是的,用這種方式提出反對意見也很讓人頭痛啊!」
七里在美久面前放下一樣片狀的物體,又是一張收在夾煉袋內的紙。紙上的字樣和剛纔那張恐嚇信十分相似,卻有一樣決定性的不同。
陸續遭竊──這說法有些微妙,美久都能感覺到自己的眉頭緊緊皺起。
美久轉頭看向百百花。
百百花露出開朗的微笑,接着說道:
「這是和恐嚇信一起送來的,我們已經向當事人確認過確有此事。刻意送來這種東西擺明了是威脅吧?意思是不辦校慶就要向校方或家長會透露這件事。」
美久這麼一問,七里默默地又推來一個新的塑膠袋。袋裏放着一張A4大小的紙,紙上印着以下內容:
鳳如此評論完,百百花也點頭繼續說道:
這時要是回答「我也不知道」,之後不曉得會被整治成什麼樣。百百花完全沒察覺美久內心的忐忑,雙手抱胸沉吟起來。
第一封出現在校舍入口的意見箱,第二封出現在鋼琴上──兩邊都是人人得以隨意接近的地方。白山羊八成是校內相關人士不會錯,但光憑這點線索也解讀不出更多資訊。
「這是什麼暖心的……」
鳳看着七里問起一件事。
第一封信用了和紙質紙張,第二封卻是一般常見的影印紙。不過用紅色奇異筆亂撇出來的字跡倒是跟送到學生會的那封信頗爲相像。
「這……這麼多?」
根本不需要等他回答。美久一直在悠貴身邊幫忙,早就清楚他心裏的想法了。無論案件多麼難辦,悠貴都不會棄委託人不顧。
應該可以吧?
美久注視着百百花的眼睛,鄭重地點頭。
悠貴對美久說完,七里又接着說明。
「學生會書記秋月颯太和幾位朋友在卡拉OK店逗留到晚上八點十五分,途中又和相識的女性流連於電動遊樂場和速食店,一直在外遊蕩到深夜十一點半。此種行爲不僅違反校規第十七條,也違反東京都青少年健全育成條例第十五條第四項。」
「該不會只是以犯案爲樂吧?」
「我今天早上來辦公室時,就發現這張紙被人從門縫裏塞進來了。怎麼看都覺得犯案的人不像起初那位。」
由於威脅者有兩人,大家不久前才決定要用不同的稱呼加以區分,也是爲了避免在校內提到「威脅」兩字。結論是一開始寫「信」要求停辦校慶的稱爲白山羊先生,後來寫「信」要求照常舉辦校慶的稱爲黑山羊先生。命名之所以如此怪異,當然是因爲決定者是百百花。
「學生會夾在兩個威脅者之間,實在左右爲難。光是一般事務加上舉辦校慶就忙不過來了,這次的事情又特別敏感,所以不希望讓太多人知情。剛好在這時得知某位人士完美解決了夏季那起謎樣的校內公物破壞事件,就覺得只能找這個人幫忙了。事到如今第二位威脅者已經無關緊要了,反正只要校慶順利舉辦,威脅大概就自動消失了。小野寺同學,妳意下如何?願意協助我們嗎?」
「就是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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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舉辦……這要求和之前完全相反!」
「放棄掙扎吧,這是會長的命令。」
白色物體的外觀十分詭異,本體是一塊新的肥皂──或者該說本來應該是。肥皂表面沾滿泥土、傷痕無數,看來是被剪刀或刀片之類戳刺挖掘出的痕跡。彷彿有人心懷怨恨,拿着刀刃狠狠捅了一下又一下……
「還有一件事──雖然城崎說沒關係,但我希望妳把第二位威脅者也找出來。」
「又不是要僞造護照,學生證這種東西很好做的。啊……悠貴同學就負責輔佐小野寺同學吧!只要有你陪同,大部分的地方刷臉就能過了。小野寺同學,妳還需要什麼嗎?無論是學生名冊還是職員的出勤紀錄,我都會盡全力幫妳偷出來。千萬別客氣,儘管大刀闊斧地調查!」
「根據兩封信上的字跡,學生會認爲犯人是同一人。」
「接着是後續事件……」
七里面色凝重地點點頭,算是回答美久的問題。
美久大喫一驚,百百花卻放聲大笑。
「學校理事就相當於公司行號的董事,刻意針對董事指定的表演者,這犯人也真是會挑對象。」
「後來那個一年級的學生的確提出申請取消演奏會,不過犯人的目的若是讓校慶停辦,應該還會有其他人遭到威脅纔對。雖然非我所願,但我本來打算在今早的例會上公開實情,要求校方停辦校慶相關活動。」
此時此刻絕對不能顯露出內心的彷徨。
「我也這麼覺得。肥皀和消毒藥劑都由學生會依校方指示統一管理,萬一被學校老師突擊檢查發現,一定會質疑學生會怎麼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好。要是再看見這樣破破爛爛的肥皂,還不知道要怎麼嫌棄……恐怕連舉辦校慶的事都會被拿來說嘴。雖然暫且以巡邏的方式應對,但放置肥皂的地方實在太多,根本顧不過來,也很難逮到犯人。」
美久「唔」了一聲,一時說不出話來。
「謝謝妳!既然如此,學生會一定會全力協助妳!我一直就很在意,妳那身制服的領帶樣式是之前的吧?我們現在按年級分成不同的顏色,再幫妳準備一條新的好嗎?我馬上去拿過來──阿一就趁這段時間說明事情經過,還要準備學生手冊跟僞造學生證。時間有限,麻標了!」
備審資料裏有瑕疵就不利於升大學。對於把一流名校當作目標的高中生而言,「祕密曝光」所代表的意義不言而喻。
恐嚇信上寫着要「四處宣揚學生會成員的祕密」。這次送來的照片不過是其中一例,顯示其他成員也暴露在被跟蹤偷窺的危險之中。
「對方的目的很明顯。前陣子受到市內學發生食物中毒事件的影響,校內的飮水機和廁所也被要求放置肥皂和消毒藥劑。校方把放置和管理的工作交給學生會負責,一方面也是爲了避免校慶期間發生食物中毒的意外。這些肥皂本來是因爲這些原因而購置的,但從上週起就陸續遭竊。」
「咦?遭人破壞是怎麼回事?」
校慶是一年一度的活動,學生們爲了這個大日子早在好幾天前就開始擬定計劃,揮汗準備各種展覽或攤位。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踐踏大家的努力,還企圖讓校慶停辦,這種人絕對不能姑息。
直接把肥皂拿走也就算了,偏偏故意每天偷走幾個,弄得破破爛爛還放出來讓人觀賞。即使看不見犯人也能感覺到鮮明的惡意,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不舒服的感覺還不僅如此。
「停辦校慶。妳的鋼琴演奏爛透了。不停辦就會發生不幸。」
資料夾裏是一份報告,以美術社受害陳情書的形式記錄前天放學到作品被發現之間的經過。
「照常舉辦校慶,否則就四處宣傳學生會成員的祕密。」
「一年級的某個女生。她在音樂比賽的東京總決賽上奪得鋼琴演奏組第一名,理事會本來希望她在校慶時辦一場慶功演奏會。」
百百花眼睛都亮了,高興得整個人跳了起來。
開口回答的是悠貴。
悠貴半帶無奈地低聲說道。
如果辦不到,這件事就此作罷。百百花沒有出聲,但眼神就是這麼說的。
七里拿出一張新的恐嚇信放在桌上,也就是送到在音樂大賽中獲獎的一年級手裏那張。
「我們一定要把白山羊先生揪出來。」
「好的,我會接下這個案子。」
什麼東西啊?美久轉頭一看,立刻倒抽一口氣。
「寫進備審資料裏就算威脅了。我們學校是升學高中,學生會成員大多希望能進入知名大學就讀。尤其是想走推薦甄試這條路的學生,備審資料可是成敗關鍵。」
直到此時,美久才深切體會到這是何等的重擔。百百花表面上嘻皮笑臉,內心卻始終不忘肩負校園重擔者應盡的義務。
美久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問道:
七里很有男子氣概地如此宣言,繼續豪邁地說道:
「又不是每個人都故意違反校規!我們也是普通學生,偶爾也會稍微違反校規。刻意抓人小辮子還去向老師或家長會邀功,這種行爲太討人厭了。」
百百花進一步說明。
「咦?僞造!?」
今天是星期二,幾天後的週末就是校慶了。即使暫且不管第二位威脅者,要憑僅有的線索找出威脅者恐怕不容易。不過──
「不必擔心。」
「所以啦……必須在校慶前一天解開所有謎團,不能有任何延誤。畢竟我們無法想像威脅者們會採取什麼行動,校慶前一天就是宣佈停辦的最後機會。請妳務必在星期六下午前解決這件事,辦得到嗎?」
「怎麼能僞造身分證件讓外人假扮學生?何況她還隱瞞遭到威脅的事,不向學校報告企圖私下解決,萬一被發現馬上就會受到停學處分。」
百百花說得沒錯。這次的恐嚇信寫在影印紙上,還刻意用尺規輔助使人看不出筆跡。不同於要求停辦校慶活動的威脅者,這次的犯人感覺相當冷靜沉着。
「當然不可能那麼做。」
「那是誰收到了?」
美久的視線轉回桌面。乳白色的肥皂表面坑坑窪窪,沾了泥巴和灰塵而髒兮兮的,整個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結果事不從人願。既然百百花這麼說,就表示後來發生了某些意外,而且還是不好的意外。
「首先是白山羊先生。」
「這是在花圃發現的。體育館後方、美術教室前的樹叢裏也找到好幾個。」
「這種事只發生一次或許是惡作劇,問題是後來又發生了。這次收到恐嚇信的不是學生會或校長,也不是教育委員會(注:相當於地方教育局)。」
「每天偷走幾塊,目的果然是讓學生會出醜丟臉吧?」
「發現遭竊的時間是三天前,也正是因爲找到了這塊肥皂。當時我們立刻檢查了放置肥皂的地點,發現六處裝肥皂的網子都被割開,裏頭的肥皂也不翼而飛。隔天依然陸續傳來受害報告,直到今天已經被偷走十四塊肥皂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呃……妳那沒問題嗎?妳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聽起來相當亂來啊……」
鳳也跟着開口,似乎想補充說明。
「接下委託就一定會達成。小野寺同學從來不曾讓委託人失望,請放心交給她處理。小野寺同學,妳說是吧?」
美久看了看鄰座的悠貴。明明不可能沒察覺到她的目光,悠貴卻直視前方死不轉頭。不過這樣就足以讓美久瞭解了。
「七里學長……真的要用那個名稱嗎?」
美久堅定地說完,七里接着開口。
七里拿着一疊資料站在前頭,接替百百花負責說明詳情。他比悠貴略高一些,儀態端正,英挺的眉毛和薄薄的嘴脣顯露出個性中的認真嚴肅。
「發現這封信的時間是昨天下午,信就放在大音樂教室的鋼琴上。幸好發現這封信的管樂社社長夠機靈,直接先向學生會報告才免於引起騷動。我們不久之後就會和他面談,詳細情形不妨當面問他。」
「發生什麼事了嗎?」
「關於白山羊先生的第一封信應該不用多說吧?這是他的第二封信。」
鳳纔剛問完,就聽見七里壓抑情感的聲音。
「時間有限,請容我直接說明受到威脅的詳細經過。」
「美術社展示的作品遭人破壞,是星期五發生的事吧?」
「白山羊送來第一封『信』的隔天──星期五一大早就有人發現作品被破壞了。據說是全長超過兩公尺的大型作品,原本放在戶外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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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也到了最後的放學時間。校慶準備期間可以在學校留得比較晚,但時間仍不足以驗證整個事件。
和悠貴並肩走在路燈照耀的紅磚道上,美久深深呼出一口氣。
「你的學校裏出了大事呢……」
「看來似乎是這樣。因爲連續發生怪事,之前就一直聽到校慶可能停辦這種愚蠢的謠言……沒想到還真的受到威脅了。」
美久訝異地轉頭看向悠貴。
「悠貴,你不知道這件事?」
「沒錯,我今天才聽說。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會長和書記長,鳳似乎也是聽到傳言才跑來追問七里學長,硬逼他吐露實情。」
悠貴哼了一聲。
「會長也真是的,例行會議之前才突然把我叫去說明遭到威脅的事,然後劈頭就要我介紹偵探。真受不了,今天夠忙亂的了。」
啊……難怪他今天心情不好。
悠貴很不喜歡讓朋友或熟人知道咖啡廳和偵探的事,接下學生會的委託恐怕也是千百個不樂意。想到這裏,美久也覺得哪裏不對勁。
「百百怎麼會知道偵探的事?」
悠貴絕對不會主動提起,也不太可能是委託人走漏風聲。百百花怎麼會發現悠貴和藏身翡翠森林的偵探有關?
美久剛把心裏的疑問說出口,就聽見悠貴煩悶的嘆息。
「妳上次來學校時見過學生會的人吧?那件事後來傳到城崎學姐耳裏了。突然冒出一個沒有事先申請卻說想轉來本校的學生,公物損壞事件又隨着那個人的出現戛然而止,會長絕不會認爲兩件事毫無關聯。她表面上嘻皮笑臉,實際上還不曉得知悉多少內情,是個相當難纏的人。」
「不過……」悠貴頓了片刻,接着又低聲沉吟。
「她還真有膽量,一般人根本不敢把完成委託的期限壓在校慶前一天。」
「怎麼說?」
「發生這種事本來應該立刻向校方報告纔對。看在學校老師眼裏,這情況就是身爲學生會長的城崎學姐隱瞞遭受威脅的事實。無論老師今後在何種時機下發現真相,她都會因爲個人決定導致事態惡化而遭到彈劾。」
「怎麼會這樣……」
「但是她同時受到停辦和照常舉辦兩方面的威脅啊?究竟要中止還是繼續,老師們也很難抉擇吧?萬一處理不好還可能刺激到犯人……」
悠貴沒有讓美久放心,也不打算說些不確定的話來安慰人。
然而一旦校慶停辦,黑山羊恐怕就會露出利齒,四處宣揚學生會成員的祕密。姑且不論下定決心的百百花或知情的七里和悠貴,其他成員又會怎麼想呢?這次被盯上的是那位姓秋月的學生,下次倒楣的還不知道是誰。凡是希望透過推甄管道昇大學的學生都會因此而人生大亂,這句話可是一點也不誇張。
雖然不明白威脅者們爲何一定要讓校慶停辦或照常舉辦,但美久十分肯定一件事──
「停辦校慶。學生會肩負校慶的營運重責,身爲學生會長應該避免可能傷及一般學生的情況。」
「萬一最後抓不出犯人……百百會怎麼做?」
「學生會的其他人能體諒會長嗎……?」
「不過事情並不會演變到那個地步。」
「恐怕很難。」
但是他絕不誇口承諾做不到的事。
「所以纔不能說。在這種情況下,老師和家長會能做什麼?無論屈服於哪一方都會有學生受害,大人擅長的觀望情勢也行不通,無法解決問題還只會讓騷動擴大。既然如此還不如自己想辦法,不刺激犯人還能將受害控制在最小範圍。那個人其實自有主張,萬一事情擺不平纔會使出絕招。」
帶着淡淡微笑的臉龐美得像畫,同時也黑得發亮。
犯人絕對選錯威脅對象了。
「會長之所以只讓極少數的人知道遭受威脅的事,就是爲了一肩擔起所有責任。大家都知道那個人行事極端,身爲會長的她如果一口咬定是自己專斷獨行,即使我們堅稱知情,校方也不會買帳。結果大概是剛愎自用的會長害得校慶停辦,還隱瞞問題導致受害情況更加嚴重,最後帶罪下臺吧?」
悠貴開口從來不顧慮別人的心情,更不可能鼓勵或誇獎誰。
「這裏還有我在,有什麼問題解決不了?竟然把一向公私分明的我都拖下水,還把我當成威脅的目標之一,膽子真是不小。但願這次的對手不是什麼廢物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