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散發解謎香氣的咖啡廳

第二話 咖啡冰糖

《點餐請洽偵探》 · 近江泉美 · 1.1萬 字

水鏡瑪雅的十二星座運勢

最後一名 牡羊座

這個月做任何事似乎都不太順利?壓力大容易令人暴飮暴食,要特別注意別喫太多甜食。

戀愛運和工作運有上升的跡象。星象暗示探尋已久的事物即將有着落,本月中到下個月初之間,變化可能降臨在努力不懈的人身上。

持續探尋的事物將是一個契機,引領你遇見命中註定之人。

本月的運勢低迷,不妨試着把這段時間當成瞭解幸福所在的考驗。

本月的幸運物 雜誌剪報

1

井之頭恩賜公園是個著名的賞櫻景點。除了沿着水池栽種的樓花樹,還有動物園、划船場和自由市集等處值得遊覽。然而一般人並不知道,這只是井之頭恩賜公園的一隅。

其實井之頭恩賜公園由武藏野市東南綿延至三鷹市東北,是個面積多達三十四萬平方公尺的自然公園,公園腹地內幾乎都是森林,和周圍的住宅區融爲一體。因此──走着走着就闖進私人道路,或是身處住宅區卻不知不覺迷失在樹林中,感覺相當奇妙。

而那家店就鄰近如此奇妙的井之頭恩賜公園。

樹齡悠久的林木間忽然出現一座雅緻的二層樓建築,一樓的對外窗邊擺着一個奇妙的錫制稻草人,厚重的大門玻璃上以留白的方式寫着幾個字──

〈咖啡廳翡翠〉

如此奇妙的咖啡廳依然佇立在公園一旁。

「你好!」

拉開咖啡廳大門,迎接美久的是一陣清脆的鈴聲。

在櫃檯後方工男子抬起頭,露出親切的微笑。

「小野寺小姐,歡迎光臨。」

「嗯……就算是答謝妳的禮物,要不要在這裏喫個飯?不嫌棄的話就讓我用員工餐招待妳吧!」

「和你聊過之後讓我的心情輕鬆不少,也察覺一些問題。原來我一直認爲只要努力就好,結果卻盲目地亂跑……雖然還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至稍微冷靜地思考現狀了。」

只聽到「當!」的一聲,成堆的四季豆瞬間一刀兩斷。猛烈的力道讓切斷的四季豆漫天飛舞,被吸進一旁的鍋中。

「你怎麼在這裏!?」

「遇上這種炎熱的夏日,點冰咖啡的客人反而比點果汁或汽水的客人多呢!」

美久關上門,發覺店裏的情況和前幾天不同。

「韓賽爾和葛蕾特的故事。被繼母拋棄在森林的兄妹受到白色小鳥指引,來到一座糖果餅乾砌成的房屋。但住在裏頭的老婆婆其實是壞巫婆,最後差點把韓賽爾喫掉。幸好機靈的葛蕾特整治了巫婆,兩人帶着寶石打算回家,結果卻遇到大河擋路和重重阻礙,最後是白色鴨子好心幫他們過河,才能回家和父親三人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沒有!多謝你的關心,我現在可是活蹦亂跳。」

經營咖啡廳的小知識如今聽起來只是一串單音。洋蔥隨着「剁!」「唰!」的聲音變成碎塊,蕃茄已分不清是被切碎或是壓爛,還有原形不明的某種綠色物體……砧板上看起來就像戰場或某種殺人現場。

「咦!啊……沒、沒問題。」

那種令人不敢恭維的個性究竟是怎麼養成的?哥哥真紘明明這麼溫柔體貼,弟弟卻嘴巴壞、態度差加性格惡劣,想起來就令人火冒三丈──

只記得封面是一幅筆觸柔和的水彩畫,畫中有白色小鳥和被小鳥引領的年幼兄妹,還有屋頂鋪滿淡粉色奶油的糖果屋……但光憑這點線索實在不太可能找到那本書。

「對了,妳看過今早的氣象預報了嗎?聽說會超過三十度呢!四月就這麼熱,到了夏天怎麼辦啊?」

看着真紘十分珍惜地收下點心盒,美久的心情也變好了。

「那當然!可惜我完全不記得那本圖畫書的出版社和作者,後來到書店找了很多次,卻發現叫作《糖果屋》的圖畫書簡直多不勝數。」

大喫一驚的美久轉頭一看,再次目瞪口呆。

就在美久說完「請用」,把小盤遞給真紘的那一刻,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劫走了法式吐司。

「我……我來就好!拜託,請交給我!」

美久忍不住大叫,出手制止正要倒出大量醬油的真紘。

「要送給我嗎?但我沒幫什麼大忙,反而請妳代勞,給妳添了不少麻煩……」

「要是覺得不夠甜,就沾點果醬吧!」

美久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甚至認真覺得找到工作時的心情或許就是如此。

真紘露出十分佩服的表情,看得美久噗哧一笑。那本來是身爲客人的自己該有的興奮表現,這下立場完全對調了。

「啊!什麼事?」

「哦?妳好厲害!」

「一點也不會!我最喜歡烹飪了,喜歡到不下廚就難過到少活好幾年!」

理論上應該先推辭,無奈真心話已脫口而出──因爲美久最近的三餐只有白飯和豆芽菜。

「咦?真的嗎?」

美久搬下靠牆餐桌上的椅子,動手整理桌面。借用櫃檯上的抹布輕輕擦拭過桌面,接着穿過櫃檯走向廚房。

簡單說明完故事大綱,美久又笑了起來。

錯過徵才說明會固然很傷,但巧遇這家店也算幸運──

美久笑着將法式吐司和脆餅分裝進小盤,旁邊添上加了巴薩米可葡萄醋的草莓果醬。

數十分鐘後,真紘望着擺在桌上的餐點發出歡呼。

各種蔬菜依照用途分門別類,其中一部分做成蛋包,大量的四季豆及剩下的蔬菜則加熱後磨碎過篩,加牛奶稀釋成湯。淺黃綠色的冷湯喫起來沁涼,看起來也清爽。

「我想看看瓦斯爐恢復了沒,只做一人份的飯菜也很沒意思。」

「不過我現在下廚時還是受那本書影響,只要覺得材料好像能搭成房子,就忍不住動手去做呢!」

嘴巴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源源不斷地流出惡言,自己不想做的事竟然騙別人去做,而且還笑咪咪地把我丟進垃圾場!

因爲大家找工作都很辛苦,所以自己也不能叫苦。美久一直用這種說法麻痺情緒,是真紘的一番話讓她恍然驚覺。

真紘解釋完,接着坦然一笑。

「小野寺小姐?」

既然真紘都這麼說了,當然沒有理由再拒絕。美久主動表示要幫忙,於是真紘便拜託她佈置餐桌,自己回到廚房。

雖然開着燈,座椅卻都倒過來放在桌上,已經中午了還沒開門營業的樣子。

經過一番思索得到這個結論,美久不禁猛搖頭。

「蛋糕都是向業者訂購的。我們這種小店成本和空間都有限,要從零開始製作太困難了所以飮料以外的一半餐食都是外包製作。其實我本來想拿午餐用的咖哩包招待妳,但庫存像用完了。」

「太好了。」真紘拿着長條形的粉袋微笑說道,袋子上「太白粉」的字樣卻和他的笑容一樣炫目。只見他一邊哼歌一邊打蛋,輕盈俐落地將蛋白和蛋黃同時投進盆中──當然,連蛋殼也一起進去了。

真紘不明所以地看了看盒子,視線再次回到美久身上。

「我上小學的時候才第一次看完那本圖畫書,插圖上的糖果屋看起來非常可口,有糖果柱子和餅乾牆,屋頂上還擠滿淡粉色的鮮奶油,一定是木莓口味的。牆壁上那些也不是普通餅乾,有些抹了果醬有些加了乾果,不只種類五花八門而且就像剛出爐的一樣,不斷散發香甜的味道。」

「表面烤得還不錯,裏頭就差了一點。浸泡蛋汁的時間不太夠吧?多泡個三十分鐘應該會好一點。」

「是格林童話吧?好像有,但是哪個故事呢……」

美久訝異得大叫,悠貴哼笑一聲,繼續把法式吐司送進嘴裏。

「可是我說要招待妳,這樣不好意思啦……」

「……」

「真紘先生是店長啊!之前招待我的蛋糕也很好喫!」

上倉真紘是個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男生,待在他身邊卻毫無壓迫感,溫和的氣質讓人聯想起筆直的大樹。他的年紀約莫二十五歲或更年輕些,是這家店的店長,前幾天還照顧了倒在路邊的美久,是美久的恩人。

真紘的話一句都沒進入美久耳裏。

「啊……放在那邊的流理臺就好,我等一下一起洗。」

「今天休息嗎?」

真紘先生該不會──根本不會做菜?

「小野寺小姐,妳有沒有不能喫或喫了會過敏的食物?麪粉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有個高中生非常討人厭。

「嗯?嗯……應該是大坂燒吧?」

「不是啊啊啊啊啊請等一下!!」

「嗯,聽妳這麼說我也很開心。謝謝妳送點心來,我會好好品嚐。」

「瓦斯爐從早上就不大正常,所以沒辦法開店。剛纔請維修人員來看過了,我想應該能恢復營業。」

美久越說越激動,真紘也笑出聲來。

「這也是妳做的吧?」

「真紘先生,你知道糖果屋嗎?」

突然出現就算了,還大言不慚地擅自批評。嘴巴不好卻生了一張端正過頭的臉,就連含着法式吐司鼓着腮的模樣都美得像畫。

他的動作讓美久看得目不轉睛。

這裏不是餐飮店嗎?真紘不是店長嗎?他煮的咖啡明明那麼好喝──

「呃,不好意思……請問你在做什麼?」

「沒那回事,你之前說的那番話讓我非常開心。」

「真紘先生,我想洗抹布,請問該在哪裏洗?」

聽到叫聲的美久倏然回神。

「小野寺小姐,妳呢?應該沒有再搞壞身體吧?」

美久試圖說服自己,真紘卻有點想笑似的眯起眼睛。

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儘管脫口而出的根本是胡言亂語,這時的美久也無心在意。或許是被她竭力的懇求打動,真紘纔有些惋惜地放下菜刀。

「好像真的很可口呢!」

美久從手提紙袋中拿出一盒點心遞給真紘,那是從新宿的百貨公司買來的知名西點。

站在烹飪臺前的真紘以目光指向流理臺,轉頭便切起食材。

如果剛纔這番話屬實,真紘平常根本連菜刀都沒握過。

「非常感謝你前幾天救了我,現在纔來答謝真不好意思。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不介意的話還請收下。」

不經意地想起那個狂妄的少年,美久忍不住皺眉。

找工作意外花錢,除了交通費還有其他莫名的支出。一個人住在外頭的美久不能再增加父母的負擔,自然得注意省喫檢用。日常支出能省則省,移動時也先考慮便宜再談舒適和轉乘方便。爲了省下十圓而選擇便利的交通工具,下場就是「追趕公車結果昏倒在路邊」,簡直丟臉到家……

真紘指着一個盤子,盤中盛着用法式吐司疊成的小屋。

美久爽朗地答道,再次深深一鞠躬。

應該是!?這個人說自己正在做的東西應該是大坂燒?連一片高麗菜都沒有,算什麼大坂燒?難道他以爲那堆成小山的四季豆是高麗菜!?

「哈哈哈,雖然沒做過但好歹喫過,不用擔心,攪拌均勻然後煎熟就好了。咦……餅皮是用什麼調色來着?看起來帶點咖啡色──對了,是這個吧?」

那個人到底有什麼毛病啊……!

由於發現據說是昨天剩下的厚片面包,美久便將其中一塊切成薄片烤成脆餅,剩下的則沾上蛋汁做成法式吐司。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後堆疊成外牆,疊上脆餅屋頂再撒些糖粉就完成了。雖然有些簡陋,但對美久而言已經是傑作了。

「那就麻煩妳囉?」

這是讓我認清現實的謝禮──美久靦腆地說道,真紘的表情也和緩許多。

狂妄的高中生──上倉悠貴一臉理所當然地站在旁邊。

「這句話妳問過兩次了,自己動腦想想吧!」

「什麼……!」

「就是因爲凡事問別人,智商纔會越來越低。順便改改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毛病吧?蠢到不知遮掩。還是說已經沒救了?妳的臉看起來確實很蠢。」

……不過是問他爲什麼在這裏,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悠貴的惡言源源不絕,讓美久認真想捫心自問到底哪裏得罪他了。

「因爲二樓就是我們家啊!」

真紘對愣住的美久說道。

「人手不夠的時候,悠貴也會進廚房幫忙。不過他說什麼都不肯幫忙接待客人,說笑着面對大家臉會抽筋。」

「那當然。像我這樣外觀優良的人可是衆所矚目,被看一整天很累的!」

能夠一本正經的說出這種話還不害臊,看來臉皮相當厚。

到底是喫了什麼才能長成那種大言不慚的人?美久半認真地思考起這個問題,真紘卻突然出聲:「啊!對了……」

「這是橋爪先生送來的。」

真紘從腰間圍裙的口袋中取出一樣東西,讓美久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那是什麼?」

真紘取出的是一個漆黑的信封,形狀很普通但顏色實在太怪異了。漆黑而毫無光澤的信封有種不祥的感覺,看起來就不吉利。

「動作真快呢!」

然而悠貴卻舔了舔手指上的麪包屑,開心地伸手要拿信封。

美久輕輕靠向真紘,小聲問道:

「真紘先生,請問那是什麼?爲什麼黑成那樣?」

「嗯?那個啊……因爲悠貴喜歡黑色。」

悠貴把茶杯挪到紙巾旁邊,催促美久「打開看看」。

碟子上放着一顆完整無缺的純白方糖,宛如寶石般熠熠生輝。

好過分,這根本是詐欺──雖然這麼想卻無法反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美久緊咬嘴脣,沒想到卻有人伸出援手。

「好啊!但如果我贏了,你可要爲懷疑瑪雅老師這件事道歉。還有,以後要懷着敬意稱呼我小野寺小姐……不,要叫我小野寺前輩!」

看着自信滿滿的悠貴,美久的氣勢弱了好幾分。

幾分鐘後,悠貴一手拿着綜合特調咖啡如此說道。

美久直冒冷汗,幸好悠貴開始仔細解釋。

悠貴淡淡一笑,隨手拉出椅子。

看到悠貴面無表情地念着一張小紙條,美久不禁瞪大眼睛。

「好了,約定還是算數。妳可要好好在這裏免費工作一個星期。」

「那就增加難度吧?」

「──要是我做到和那位占卜師一樣的事,妳就在這裏免費工作一週。」

「等等,你這是在說我!?」

「不對,你怎麼知道我是牡羊座的?」

美久遲疑了許久,最後在紙巾上放了方糖。

「人的目光是由左往右移動的,所以傾向拿取位於左邊的物體。自動販賣機裏位於左上方的商品往往最早賣完,不是嗎?如果是同樣的商品擺在一起,放在左邊的也會先賣掉。有人說這是因爲寫字時從左邊開始,也有人說是因爲在日本靠左通行的關係,雖然衆說紛紜,重點是大家已經習慣如此。妳這個人只靠脊髓反射活到現在,我想十之八九會選擇放在左邊的東西。」

「所謂比賽就是如此吧?一定要公平。」

「你又隨口亂說了!」

「悠貴同學,雖然你頭腦不錯,但並不表示就可以暢所欲言。隨便說不認識的人壞話是不對的!寫這個專欄的水鏡瑪雅老師真的很厲害,不但研究過各種占星術,甚至擁有超能力!」

似曾相識的語句讓美久訝異得直眨眼。

「妳以爲邊思考邊動手就是自己決定了,其實那只是錯覺。決定的人其實是我。」

「咦……咦咦?」

剛在櫃檯收拾善後的真紘開口了,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

「哦?那還真厲害。」

「我只說過自己能做到和占卜師一樣的事。」

悠貴立刻揚起嘴角。

「看吧,就知道妳會選那個。」

怎麼辦……聽完說明還是完全搞不懂……!

「你別牽連到其他人行不行!」

「悠貴,不可以喔!」

坐在他對面的美久眼前放着一組附碟子的茶杯,還有一個小盤子。小盤子裏放着咖啡冰糖和白方糖各一。

「真紘,準備咖啡。還有茶杯和盤子。」

「讓對方以爲可以選擇,實際上卻引導對方順應自己的一種手法。說得好懂一點,並不是我『料中妳的選擇』,而是我『讓妳以爲我料中了』。那個叫什麼瑪雅的占卜師也活用了這種手法吧?」

待美久檢查完畢,悠貴拿起茶杯,在美久看不見的情況下放進某樣物品,然後倒扣在碟子上放回桌面。

2

看來他非常不爽被稱爲「普通人」這件事。

「你在剛纔那場比賽中早就知道所有結果了,所以這次該由小野寺小姐決定規則,在對她有利的情況下進行同樣的比賽。」

「但就算三選一變成二選一,我也不一定會選方糖啊!說不定會拿代糖呢?」

悠貴聽到一半就皺起眉頭,真紘卻開朗地繼續說道:

的確,悠貴雖然說了「選一個」和「打開看看」,卻沒說過「把什麼東西怎麼樣纔是正確答案」。因此「美久的選擇」並未明確定義,可以是手裏拿着的那個,也可以是留在桌上的那個。

「決定選方糖了?想改變心意可要趁現在喔!」

小心翼翼地這麼一問,卻得到悠貴不屑的哼笑。

「妳是白癡嗎?這不過是典型的『魔術師的選擇』。」

「這……這只是巧合,而且選項只有兩個!」

「妳不是認爲我沒辦法跟那位占卜師一樣?既然如此,跟我打賭應該不成問題,反正我只是個頭腦不錯的普通人。還是說妳其實並不相信占卜師的能力?」

「簡單推算一下,這世界上有十二分之一的人口和妳運勢相同,不用想也知道根本不準吧?所謂占卜不過是因爲當事人希望得到那樣的結果,纔會產生『準』的錯覺。沒憑沒據就信以爲真的人很蠢,利用那種方式賺錢的人也很蠢。」

「一開始也是!?原來無論我選了什麼,你都打算讓我以爲咖啡冰糖就是正確答案!」

真是的,這孩子爲何如此狂妄啊?之前遇上幽靈案件時也是,接受委託的當下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卻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以爲每次都能靠虛張聲勢解決問題?那可是大錯特錯。

「現在請妳從方糖和咖啡冰糖之中選一樣。放在這杯子裏的糖一定如妳所選。」

「真紘,悠閒地喝茶是不錯,但最好挑一下客人。要是常跟連自己想問什麼都無法明確表達的笨蛋在一起,小心被傳染笨病。」

「不,妳絕對會選咖啡冰糖。」

不敢置信的美久忍不住回嘴,話才說到一半就聽見帶着幾分嘲弄的失笑。

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隨身攜帶的幸運物──雜誌剪報不見了。

「剛纔掉在那裏了。這內容還真充滿想像空間呢!雜誌剪報算什麼幸運物?妳真的相信這種東西能改變什麼運氣?而且竟然直接剪下星座運勢內文,偷懶也有個限度吧?」

「什麼……!那不就跟超能力毫無關係?」

「什麼!?」

一次就算了,竟然連續兩次都猜中,而且這回還是三選一。這絕對不是巧合,一般人肯定辦不到。

左手邊是咖啡冰糖,右手邊則是方糖。這沒什麼好思考的,於是美久拿起眼前的咖啡冰糖。

「方法跟剛纔一樣,選妳喜歡的放在紙巾上。不過我早就知道妳會選什麼了。」

「這麼問好了,我說過放在紙巾上的就是正確答案嗎?」

美久驚訝得雙眼圓睜,又慌忙收起表情。

「……爲什麼?」

「問題的重點不是他喜歡什麼顏色吧!?」

拿起倒扣的茶杯,碟子上正放着咖啡冰糖。

「假設妳沒選方糖,而且在紙巾上放了咖啡冰糖。那時我就會這麼說──『虧我還給妳選擇的機會,妳竟然主動放棄其他選擇。』然後將紙巾推到一邊,剩下盤中的方糖和代糖讓妳二選一,再讓妳選擇方糖就好了。」

「咦?」

「不……不用,就這個!」

悠貴不疾不徐地說完,從桌上的托盤裏拿出兩根長條包裝的代糖。一根連同紙巾一起遞給美久,另一根則放在自己手邊。接着將糖和茶杯全都收回桌下,放回桌面時仍像剛纔一樣倒扣着。

「啊……你不信吧?那是真的,瑪雅老師就是能看透人心!不只曾在電視上說中某位藝人的過去,還能讓對方隨機選牌,自己事先預言而且說中那張牌的名稱!」

「沒關係啦!都怪這傢伙自己太笨。就算是給她上一課,以免日後被人詐騙。這點學費還算便宜她了。」

「魔術師的……什麼?」

占卜有種讓人幸福的力量,這纔是重點所在。

「怎麼?原來妳有自覺啊?可惜有自覺的笨蛋還是笨蛋。人家明明說牡羊座要注意避免暴飲暴食,妳卻做了這麼一大堆菜,甚至蓋起甜點屋……這種舉動除了沒腦之外不作他想。」

「所以誰告訴妳拿在手上的就是正確答案了?就算妳拿起代糖,我也只要指着剩下的方糖說『早就知道妳會選這個』就好了。」

「有什麼關係!」

美久心裏覺得意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歪着頭。

「這就是魔術師的選擇。」

又是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樣子……美久心裏嘀咕,還是看向小盤子。

「但這是比賽吧?下一回合要換你喫虧纔行。」

剛纔不過是巧合,被他矇對而已……美久不斷給自己心理建設,再次望向桌面。

其實美久並不真的相信占卜,星座運勢看完當晚就不記得了,排名居中的時候甚至看過就忘。儘管如此,知道運氣不錯時仍讓人感到開心,看到運勢不佳也難免沮喪,何況這次的內容寫着探尋已久的事物即將有着落──如果這表示可能有機會找到工作,想要沾點好運也是人之常情吧?然而悠貴卻毫不留情。

「那怎麼可能!我根本還沒選。」

悠貴充滿挑釁意味的說法讓美久噘起嘴。

「你剛剛說的是……水鏡瑪雅老師的十二星座運勢?悠貴同學,你喜歡占星?」

美久慎重地拿起茶杯,霎時間忘了呼吸。

悠貴不敢置信地望着真紘,最後卻受他影響似的露出微笑。然而這微笑中的惡意不但沒有化解,還像是又想到什麼壞點子的黑心笑。

悠貴露出得意的微笑,言下之意是「誰叫妳要胡亂誤會」。

「啊啊!那不是……!?」

「別管那麼多,選妳喜歡的就好。」

已經確認過茶杯並未動手腳,況且茶杯和糖都是店裏的用品,悠貴只在美久選擇前拿過一次,之後就沒再碰過……

但悠貴也沒有讓步。

「那點小事我也辦得到。」

「就用這組茶杯和砂糖,妳仔細檢查一下。」

美久總算聽懂悠貴的話,不禁瞪大眼睛。

「『這個月做任何事似乎都不太順利?壓力大容易令人暴飲暴食,要特別注意別喫太多甜食──』」

桌上有咖啡冰糖、方糖和代糖三種。

「悠貴同學,難不成你真的會魔法……?」

「你只是普通人,怎麼可能辦得到!」

「太狡猾了!這麼說來,不管我選什麼都正合你意!?」

「用剛纔砂糖三選一的例子來說,雖然我的確希望妳選方糖,實際上妳選什麼放在紙巾上都無所謂。」

美久從來沒想過占卜的準確率有多少,現在更認爲準不準都不重要。只是覺得占卜結果能讓人打起精神──聽說今天一整天都很順利就讓人開心,聽說喜歡的人跟自己很合也讓人心情愉快。

「爲什麼一定要配合她?」

悠貴不動聲色,只有視線轉向美久。

「妳打算如何?反正不管怎麼比,我都不覺得妳有勝算。」

「比……比就比!」

「那如果我又贏了,妳得免費工作兩個星期。」

「什麼!?」

「這是當然的吧?我可是撥出寶貴的時間給妳機會啊!」

這是什麼態度……!縱使心有不甘,美久還是忍了下來。反正現在沉默認輸還是得做一個星期的白工,無論勝率再低都只能一試。

「我明白了。好吧!就答應你的條件。」

「好,妳說要比什麼?該不會要賭運氣猜拳決勝吧?」

美久大驚無言。雖然說了比就比,但根本沒想過要比什麼。

「這個嘛……如果讓悠貴拿起咖啡冰糖,就算我贏……這樣?」

走投無路的美久隨口提議,真紘則是一臉困惑。

「小野寺小姐,那不就和剛纔一樣?」

「不,不一樣。」

回話的是悠貴。

「這傢伙應該是想運用各種手段讓我拿起咖啡冰糖,也就是撒謊或操控情況,主動使我就範。挺有趣的不是嗎?」

欸?是這樣的嗎!?美久內心直冒冷汗,表面上卻點頭稱是。

只是隨口說說罷了,沒想到被解讀得如此誇張。

問題是自己不太懂魔術師的選擇那套,靠胡說八道糊弄矇騙可能還……比較有機會獲勝?

「好,限時十分鐘可以吧?在時限之內讓我拿起咖啡冰糖就算妳贏,要是我沒碰咖啡冰糖就算我贏。規則簡單一點,只要〈遵守約定〉如何?一旦某一方的提議獲得對方同意,提議的內容就必須被遵守。」

「哦?那杯子裏還剩幾顆?」

分出勝敗的瞬間來得意脆。

「所以十顆糖裏一定有方糖,那就很清楚了。十減一,如果現在茶杯裏剩下的九顆全都是咖啡冰糖,那我拿的那一顆就是方糖。妳能證明我丟進咖啡裏的糖是什麼顏色的嗎?砂糖溶進咖啡裏就死無對證了。」

「你怎麼知道!?悠貴同學……你真的有超能力!?」

「…………什麼?」

「哪裏?有幾個?」

「悠貴這孩子真是……」

「有啦絕對有!你仔細找找?」

「顏色呢?」

「嗄?妳聽錯了吧?那對水蚤太失禮了,妳這變形蟲腦。」

「有啊!」

「小野寺小姐也來一杯吧!比賽差點就贏了呢……」

悠貴的眉頭一抽,瞬間露出「爲什麼非道謝不可」的表情,就在下一秒──端正的臉龐漾起甜美的微笑。

然而美久卻一臉緊張地看着悠貴。

「就從現在開始吧!」

「隨便妳,要是妳有那種智能的話。」

美久眨了眨眼。

三分鐘……四分鐘過了,兩人彷彿無言地琢磨着對方的心思。終於──

「請你拿起咖啡冰糖!」

「輸不起?就算你不承認,我還是清楚看見你從茶杯裏拿了砂糖。不信你數數看,還剩幾顆。」

「哦?那我倒想看看。」

「茶杯裏放着方糖和咖啡冰糖,一共十顆。仔細找找就能找到。這些都是妳說的吧?」

──怎麼好像更糟了?不過現在不是吐槽的時候。

太狂妄了──!美久氣得想找悠貴麻煩,順手拿起桌上的糖罐。

「謝謝您的款待,真的非常好喫。」

「行啦,快做就對了!」

「好啦好啦!」悠貴顯然完全沒了興致,美久提醒了一句「約定了喔」出茶杯。

「我現在把咖啡冰糖藏在一隻手裏,你猜猜在哪一邊──要是妳敢對我說這種白癡話,我就把桌上的糖全塞進妳鼻孔裏!」

本來只是吼吼罷了沒想太多,卻在摸到糖罐的瞬間奇蹟似的靈光一現。這個方法很簡單,不過很有可能贏得了悠貴。

悠貴得意地竊笑,從椅子上站起來。

「剩下的糖妳得負責全部喫掉,因爲不能拿給客人了。」

「好吧……我現在要在茶杯裏放方糖和咖啡冰糖一共十顆,讓你從中選喜歡的。你一定要親手拿喔!而且不能擅自加糖。」

「怎麼了?」

〈讓悠貴從茶杯中的十顆糖裏拿走自己喜歡的。〉

美久拿起茶杯中的咖啡冰糖,忿忿地一口咬碎。

「都是咖啡色的。」

「什麼……氣死我了!真的什麼辦法都行吧?我認真起來可是很可怕的!」

然而眼鏡後的雙眸卻擺明瞧不起人。

美久整理完思緒,將智慧型手機的鬧鐘設在十分鐘後。

「換句話說,我拿的是方糖啊!」

「想贏我再等數十億年吧!」

碰到咖啡冰糖的瞬間就算悠貴輸了,但他現在也只能動手。

明天起就麻煩妳來打工了──悠貴丟下這句話就要離開店裏,卻被真紘一聲「悠貴」叫住了。他回頭看着真紘,一臉不耐煩。

美久一出聲,悠貴的眼神也變得無比認真。

「氦氣是什麼我還是知道的!話說你真的很沒禮貌耶!」

說可以撒謊的人是自己,這點悠貴沒有忘記。但被美久反將一軍的事實太過震撼,讓他忍不住低聲問出一些廢話。

深糖褐色的液體表面波紋盪漾。凝視着晃動的液體才讓美久漸漸體會這個事實,猛然轉頭看向真紘。

「九顆啊!因爲你拿了一顆。」

起初的第一句話至關緊要,要突破現狀就得先掌握對方的心,說法、措辭都必須特別注意。

美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盯着眼前的咖啡杯。

悠貴默默地從茶杯中捏起一顆咖啡冰糖,丟進喝了一半的咖啡中。

悠貴不知爲何有點興高采烈,可能是很喜歡這種遊戲,提出的規則也正經得令人訝異。雖然不是沒懷疑過他別有用心,但提出詳細規則這點又讓美久有點莫名其妙。

「……這裏頭有方糖嗎?」

唔哇!這絕對不是真心稱讚──!他根本把我當白癡!

「我就看看笨蛋到底有多少能耐。」

理論上是無路可逃了,但對手可是悠貴,絕對會提出不必碰咖啡冰糖的解決方法。再不然就是放煙幕彈製造混亂,混淆視聽矇混過關。

就算對方保證,也不可能找到方糖。

被美久驚愕地這麼問,悠貴嘆了一口特大號的氣。

自己的確說過,而那當然是再明顯不過的謊言。

真紘走出櫃檯,將剛衝好的咖啡放在美久面前。

雜誌上刊登的牡羊座本月運勢,水鏡瑪雅的預測一點也沒錯。

按下鬧鐘的開始鈕,只聽到「嗶」的一聲微弱的電子音。電子音之後四周鴉雀無聲,只剩緊張在寂靜中蔓延。

「幹麼?你還想幫那個笨蛋?」

「噴!妳這水蚤腦!」

好不容易纔明白自己撒的謊被利用了,智慧型手機的鬧鐘卻已宣告比賽結束。

「嗚嗚……不用安慰我!悠貴那樣一定是錯的!」

「剛纔約定了,你要從茶杯裏拿糖。」

「別說蠢話了,贏的人是我。」

悠貴同意了這個條件,而且答應不說謊。如此一來既不能把咖啡色的說成白色的,也不能改變糖的數量,無論如何都只能從茶杯中拿起咖啡冰糖。

「你……你你你剛纔叫我水蚤腦!?而且還嘖了一聲!?」

悠貴斜眼確認茶杯裏的東西,眼神卻突然嚴肅起來。

「我真的會使出所有手段喔?甚至會撒謊騙你!」

悠貴一直注視着思考中的美久,似乎很好奇她會如何出招。雖然表情看不出來,腦袋裏應該模擬過無數種情況了。

「騙人!悠貴碰到咖啡冰糖了……」

「我沒聽清楚……」

「那倒不是,但你還沒向小野寺小姐道謝。她幫我們準備了午餐喔?」

美久直盯着悠貴的眼睛,開口說道:

按照約定,茶杯裏放着十顆糖,但卻都是咖啡色的。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爲茶杯裏全都是咖啡冰糖,一顆方糖也沒有。

「真紘先生,你看到了嗎!?好厲害……我竟然贏過悠貴了!」

美久的預測無誤,悠貴離開前還不忘留給她一聲哼笑。

「算了,我不該期待妳可能在某一瞬間擁有和人類相當的智能,妳的腦袋裏裝的都是氦氣吧?喔對,氦氣就是一種比空氣還輕的氣體,通常用來充氣球。妳的頭之所以沒有像氣球一樣飄起來,大概要感謝那特別厚的頭蓋骨和駑鈍的感性。」

「……但你可不能撒謊,這樣可以嗎?」

美久望着咖啡杯。整整過了三分鐘,腦袋裏才傳來「叮」的一聲。

「悠貴同學……」

然而──

面對不肯坦率認輸的悠貴,美久揚起嘴角。

「這刺耳的聲音也是氨氣造成的吧?」

「啊……不對啊!?」

「就是說全部都是咖啡冰糖啦!你也知道的吧?因爲茶杯裏一開始就……」

「呃……那……啊!對了!」

『壓力大容易令人暴飲暴食,要特別注意別喫太多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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