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砂糖、牛奶外加滿滿一匙推理解謎

第四話 碳酸飮料/汽水

《點餐請洽偵探》 · 近江泉美 · 2.8萬 字

「是汽水吧?」

「蘇打纔對。」

沉默地互瞪了一陣子,先開口的一定是自己。

「你知道三矢汽水吧?那就是標準的碳酸飮料。」

「那叫蘇打!而且冰棒上都寫蘇打口味,不是汽水口味。」

「以全球標準而言,汽水還是碳酸飲料主流。」

「你把可爾必思的原液加進三矢汽水裏看看會變成什麼?就是可爾必思蘇打啊!沒人說可爾必思汽水!」

「那更證明了蘇打是邪魔外道!基本款是汽水,加了其他東西纔會變成蘇打!」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叫什麼都無所謂。

不但無聊到令人想笑,還蠢到讓人掉眼淚。

爲了無所謂的6;爭執不休,熱心地討論雞毛蒜皮的小事。

從來沒想過那也是一種幸福。

即使到了現在也嚴重懷疑那樣的狀態算不算幸福,但心裏卻是這麼想的──

如果能再次和那傢伙爭論無聊的小事,一定非常愉快。

1

發生亡靈事件的隔天。美久中午時分造訪慧星學園時,翼已經在正門等待了。

翼帶着微笑打了聲招呼,臉上卻難掩疲態。一臉疲憊地硬擠出微笑時,右眼角的淚痣看起來就像一顆淚珠,反而顯得悲傷。想起後來發生的事,更覺得他或許真的很難過。

「接下來就去社辦看看吧!」

翼沒有多說什麼,直接邁步踏上紅磚道。

紅磚道兩旁栽種着枝繁葉茂的櫻樹,中學部的校舍和理科大樓等建築分別座落在筆直的道路左右側。這裏離目的地社辦大樓還很遠。

「否則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們果然被詛咒……」

物品丟了一地,層架和白板東倒西歪,部分置物櫃被砸得扭曲變形。羽毛和紅色鐵鏽炫耀勝利似的撒滿整個房間,更令人驚訝的卻是另一件事。

翼繼續說道。

美久和翼面面相覷,寂靜的屋內只有通風扇喀噠喀噠旋轉的聲音。

從聽見聲音到趕至社辦,時間再久也不過十分鐘。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究竟如何完成那麼多事?

「笨蛋!哪來的詛咒?」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美久目瞪口呆。

昨晚才遭到破壞的社辦如今已整理得差不多,大部分的東西都回歸原位了。羽毛和鐵繡在屋內角落堆成一座小山,似乎有人掃過──然而除此之外別無異狀。

美久點點頭,跟着翼準備離開。剛走不到十公尺,就聽見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美久用力搖頭代替回答。

雖然表面上強裝鎮定,山方眼裏的恐懼卻藏不住。那種表情不可能是演出來的。

美久對這個推理相當滿意,翼的表情卻更加凝重。

翼的話提醒了美久。自己根本不是學生,被教職員發現可不妙。無論對方問什麼,美久都沒自信能對答如流。

太可怕了,還是再想想其他可能吧!

「也是……山方同學沒有理由破壞社辦啊!」

「經過排列組合,開鎖的數字共有一千種可能。假設撥動轉輪確認一組數字需要三秒,試到最後一組才成功就需要三千秒……換算下來等於五十分鐘。」

持有社辦鑰匙的人只有社長山方和指導老師,剛纔那番話無異於暗示犯人就在其中。美久陷入沉思。

「每層轉輪上有0到9共十個數字,所以一位就有十種可能。同樣地,第二位和第三位也各有十種選擇。」

「請別開玩笑了。」

「社辦……又遭到破壞了吧?」

被山方這麼一吼,湧井也理智斷線似的粗聲大叫。

「一片鮮紅……!就像血海一樣,還有好多手印……」

美久想到什麼就直說了出來,引來翼一臉訝異。

高巖的聲音在耳中重播。他們就是高巖所說的犧牲者嗎?

之前提到的另一個嫌犯是已經畢業的南武,原因是亡靈跑得比翼快,而南武剛好符合這個條件。不過他以前也參加過田徑社,當然沒有理由危害其他社員,何況他根本不認識高巖。

「呃……不過……就……就快解決了!請放心交給我!」

「……怎麼會這樣?」

田徑社的門突然彈開,一個男生連滾帶爬地逃出來,似乎想跑卻踩空跌倒了。接着另一個男生也衝了出來,彎着腰爬也似的試圖遠離社辦。

「剛纔那件事千萬別告訴老師。不能再出問題了。」

「是山方……還有湧井?」

山方不解地喃喃自語,望着美久等人的眼神滿是畏怯。

山方和另一人聽到叫聲,也臉色鐵青地往翼這邊跑。

「喂!怎麼了?你們在幹麼?」

「太危險了!根本不知道爲什麼會出現那種東西啊!對了,多叫幾個人來吧?大家一起過去的話……」

「叫你閉嘴聽不懂嗎!」

翼停下腳步,不大情願地轉過身。

山方的聲音哽在咽喉。似乎是回想起恐怖的情景,眼裏滿是不安。

「別這樣,事情會鬧大的!」

兩旁櫻樹延伸的前方,圓頂形的體育館逐漸浮現。這裏已經離社辦大樓不遠了,不久便看見那棟彷彿舊式公寓的建築。

「這是田徑社裏有共犯的意思嗎?」

操場上響起粗獷的大嗓門,一個年約三十多歲的教職員正往這裏跑來。奔跑時的姿態俐落、動作輕巧,看來應該是體育老師。

「嚷?啊……!」

就在這時,異狀突然發生。

「唔哇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才提出委託。」

假借七大不可思議中的亡靈爲由犯下一連串的案件,其實是高巖故意找翼麻煩,田徑社員完全是被拖下水。社長也是受害者之一,有什麼理由非得幫忙破壞自己社上的東西呢?

「……一定是眼花看走眼,我們最近太累了。」

這句話讓美久心裏發毛。

「社辦的地板上有血嗎?」

真不愧是偵探──翼十分放心地笑道,美久也只能跟着笑。

「那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幻覺!?你也看到了吧?那種情況怎麼可能瞬間消失?我們一定被鬼魂纏上了,否則怎麼會發生和七大不可思議一樣的怪事?」

「騙人……怎麼可能?」

「地上本來有黏糊糊的血手印……真的!我沒有撒謊!」

就在山方揪住湧井的時候──

兩人似乎都相當慌亂,激動得滿臉通紅,恐怕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走到社辦前就看到大門半開着。

聽到翼立刻接話,美久才驚覺不對。

「嗯……暫且不考慮追趕亡靈最後卻發現高巖同學這件事,假設破壞社辦的另有其人呢?聽到聲音時,高巖同學和我們都在屋頂上,所以不可能犯案吧?但是其他人……比方說持有鑰匙的人,破壞社辦後逃逸應該不需要十分鐘。」

社辦的門鎖並未遭到破壞。不僅如此,連置物櫃上的鎖──掛鎖和密碼鎖之類共計二十個全都打開了,而且完好如初。

「真的嗎!」

──詛咒還會繼續……不對,是正要開始。下次可是有人會因爲你而成爲犧牲者喔!

翼一字一句地說道,似乎正和美久思考着相同的事。

「開門鎖有一定的難度,置物櫃上的鎖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打開的。轉輪式的密碼鎖必須選對數字纔開得了,呃……三位數字的話可能的組合有……」

昨晚明明把亡靈逼上校舍屋頂,結果卻只看見高巖了輔。頂樓只有一個出入口,遮蔽處並沒有躲人,腳受傷的高巖也不可能是奔跑的亡靈。既然如此,他爲什麼會出現在追趕亡靈時偶然抵達的屋頂?屋頂上又爲何不見其他人?除此之外──

翼點點頭。開一個轉輪式的密碼鎖就需要這麼多時間,一般掛鎖和社辦門鎖恐怕也得花不少時間。打開二十個鎖再加上破壞社辦,還有時間到處撒羽毛和鐵鏽……

不是人類辦得到的。

「要那麼久!?」

無論如何,這個共犯理論都有致缺陷。

「我們可能真的被詛咒了……」

冷靜點──翼大聲說道,然後望着山方。

「我要開門了。」

看了老師一眼,山方和湧井驚覺不對,立刻停止爭執。

「走吧!要是連我們也被問話就麻煩了。」

美久不知該如何回答。山方應該沒有說謊,但他說的內容卻和社辦裏的景象互相矛盾。

美久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兩天發生太多事,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我去看看。」

「地板上都是血!那是什麼?怎麼會這樣!」

而美久只能點頭。

根本沒有什麼血跡和手印。

依然面有懼色的山方喝道。兩人爲了要先叫人還是先回去看爭執了一會,最後決定四人一起從入口確認情況。

「內館!」

翼抓住門把,緩緩拉開大門。門扉在一陣咿軋聲中打開了。

湧井臉色鐵青地繼續說道:

沒有破壞任何一個鎖,可以想見犯人應該持有鑰匙。

隨着迴盪在黑暗中的聲音往社辦大樓方向移動,才發現田徑社的大門洞開。開燈一看,裏頭已是一片狼藉。

山方彷彿在說服自己,說完直盯着翼。

「看到山方那副模樣,妳還認爲他可能是共犯嗎?」

「那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嗯……這件事真讓人想不透。」

「手……手印!剛覺得很冷然後就……!」

湧井小聲說道。

明明陽光普照,卻只有社辦前涼颼颼的。金屬製的門扉微微搖晃,發出嘰……嘰……的刺耳聲響。

猛烈地意識到這種可能,美久急忙甩甩頭。

雖然離社辦大樓還有一段距離,翼似乎已經看出對方是誰了。認出身分的同時身體已有所行動,邊跑過去邊大叫兩人的名字。

爲了高巖的私人恩怨而在深夜的校園裏四處奔跑,破壞社員的私人物品,還造成社上的損失──誰會幫忙做這種事?況且亡靈跑得比拿到全高運參賽資格的翼更快。學校里根本沒有人符合這幾個條件中的任何一項。

翼對美久說完,湧井突然驚恐地大叫:

社辦被破壞就算了,要是連社員都開始胡言亂語,事情只會越鬧越大──山方擔心的似乎是這一點。他說了聲「拜託你們了」,然後拉着湧井跑向老師所在之處。

「假設有其他共犯呢?」

「這麼說來……山方同學說他自掏腰包買了置物櫃的門鎖。難道是他……」

美久趕到時,兩人紛紛說了些奇妙的話。

「老師……好久不見。」

教師點點頭,把翼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後似乎鬆了一口氣。

「你還繼續來練習啊……那我就放心了。」

這番話顯示對方並非其他教職員,而是田徑社的指導老師。看到他嚴肅的神情轉而溫和,不難明白他是真心爲翼擔心。指導老師顯然不是來盤問美久,而是找翼有事。

「你也該回歸田徑社了吧?」

指導老師問完,翼低着頭輕輕答道:

「……我已經不打算繼續賽跑了。」

「內館,車禍是一場意外。我知道你很自責,但什麼都不做又能如何?就算你放棄賽跑,也不可能讓高巖完全康復啊!」

「跟高巖沒有關係,是我自己不想跑了。」

「自暴自棄也該有個限度!」

這句話不是怒吼,卻嚴厲地直擊心底。

「大部分的人再怎麼拚命也無法跑出你這樣的表現,田徑生涯就結束了。即使如此大家還是不斷努力,覺得能進步一秒也好。痛苦難熬的不只你一個,所有人都揹着各自的包袱盡力做到最好,爲什麼你偏偏不努力?」

似乎勃然大怒的翼瞪大雙眼,卻只是緊握拳頭忿忿說道:

「……如果您這麼認爲,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內館!」

指導老師恫嚇似的粗聲大吼,皺緊眉頭一臉難過至極。

「你怎麼變成這樣?爲什麼講不聽?你知道自己多受上天眷顧,別人又多羨慕你擁有這樣的天分嗎?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每分每秒都值得珍惜,現在不發揮這份實力更待何時!」

「我也想啊!」

翼大聲吼回去,陰沉地瞪着指導老師。

「老師,你又明白什麼?從剛纔到現在一直說什麼要盡力要努力……有天分就非跑不可嗎?因爲珍貴就必須活用嗎?」

「不用了。」笑倒在草地上的翼聽起來很有精神。彷彿忘了所有煩惱,由衷地開懷大笑。

「所以就要學生儍儍地追逐夢想嗎?老師,你太自私了……既然這個夢想有期限,我不能自己決定什麼時候放棄嗎?」

雖然覺得再怎麼追也無法拉近距離,美久卻沒有放棄。好幾次幾乎要跟丟,最後還是追着遠處的背影繼續奔跑。就在懷疑自己究竟跑到哪裏的時候,翼才終於放慢速度。

想做的事?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美久向指導老師一鞠躬,急忙追趕跑走的翼。

鐘聲響起時,翼已經完全恢復開朗。

「翡翠咖啡廳裏有很多常客,雖然有些人稍微倔強或難相處一點,試着交談後卻發現他們還滿有趣的。每個人覺得好喫的味道都不同,所以要試着微調餐點的口味,找出那個人覺得美味的點……其實不太容易。但如果完全符合客人的喜好,就能讓他們展露美好的笑容。」

「這不就是妳想做的事了嗎?」

女老師懷疑地皺起眉頭,突然又和顏悅色。

「咦?呃……!」

美久目光遊移,突然想起悠貴說過的話。

舒爽的微風拂過,吹得滿地青草沙沙搖曳。不知是不是開始上課了,看不到任何學生在外走動。貌似中學部的學生們穿着同樣的體操服,正在運動場上做熱身運動。

「上倉同學派妳來的?」

「小野寺小姐,妳一路追過來嗎?」

「山方同學也說過,最期待全高運的人就是你。」

翼在草地上停下腳步,踢開腳邊的草蓆地而坐。

「跟車禍沒關係,是我越來越討厭賽跑了。妳也聽見剛纔的對話了吧?不但容易受傷練習時也很辛苦,一點好處也沒有。」

翼跑起來快得可怕。昨晚就這麼覺得了,更別說翼在戶外奔馳的速度和昨晚根本不能比。他像一陣風似的穿過紅磚道,背影一下子就越來越遠。

沒有人跑得比我更快──翼之前這麼說的時候,眼裏洋溢着自信。討厭賽跑的人會流露出那麼生動的眼神嗎?

「那不是我們討論的重點。」

美久目送翼回去上課,自己往社辦方向走去。那裏是剛剛出事的地點,或許能找到什麼解開謎團的關鍵。

然而無論是自己或指導老師,都不該把這種心情強加在翼身上。

「我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

猛然想起這回事的美久僵了一下,翼卻忍不住似的笑了出來。

「嗯,我希望你繼續跑。」

這句話直刺美久的心。

就在這時,翼突然噗哧一笑。

「雖然有許多向往的事物,但沒有一樣讓我熱衷到%得非做不可,好像也不曾有絕不輸給任何人、死也不放棄之類的心情。」

知道目前所在位置也沒什麼幫助。

沒有什麼讓美久執着到覺得其他事都無所謂。也從來沒想過一定要得到什麼,即使排擠別人也不放手。

彷彿糾結的線團鬆開,內心逐漸澄明。

美久臉色鐵青,自己把自己搞得很消沉。這種感覺似曾相識,求職過程中幾乎天天體會。覺得自己既又沒有存在感,不知如何是好。不過……對了,或許這就是原因。

「那邊的同學,等一下!」

美久眨了眨眼,顯然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翼有些尷尬地繼續說明。

……悠貴現在應該也在某處上課吧?

「啊……好的!」

「我沒有強迫你繼續跑的意思,不過這麼說還是太少根筋了。」

「即使沒有特別想做的事,總有些喜歡的事物吧?例如收集衣服或看電影之類的。」

被直戳痛處的美久一時無語,又覺得不能逃避這個問題。

「我聽說了,你申請退出社團的時間正好是出車禍的隔天。」

陷入沉思的美久並未立刻察覺對方叫的是自己,直到上了年紀的女老師站在面前才發現。

美久直視前方說道,翼立刻開口否定。

「我沒有夢想喔!至於想做的事……該怎麼說呢?」

美久的回答讓翼一臉訝異。每個人都有夢想纔對──翼的表情彷彿在說這句話,美久實在看不下去。

翼頓時橫眉豎目地瞪視美久。

「小野寺小姐,妳也想叫我繼續跑嗎?」

「咦!」

「總之……謝謝你!總覺得心裏舒坦多了。」

指導老師的心情肯定也是如此。正因爲夢想破滅才能明白一些事,把心願寄託在有天分的人身上,期盼能親眼見證他們有多少成就。

明明滿懷希望地找工作,曾幾何時卻漸漸迷失方向。不知道該往何方卻無法停駐不前,懷着焦急的心情再次面試新公司,重複着沒完沒了的無限迴圈……

美久邊走邊確認遠處體育館的位置。經過附近的建築時,正好從窗戶裏看見學生們努力抄筆記的模樣。

腦子還來不及理解,一直懸在心裏的什麼卻突然消失了。

「原來……想做什麼就是這種感覺啊……」

美久忽然想到。今天還沒和悠貴見過面──自從發生吊飾那件事,兩人之間一直有些尷尬。悠貴表現得若無其事,反而更令人介意。

彷彿初次看見在空中行走的鳥,令人純粹地覺得厲害。

話說到一半又呑了回去。腦海中浮現的不是正在從事什麼活動的自己,而是另一幅清晰的畫面。

「那妳自己又如何?如果把現實和夢想放在天平兩端,夢想會比較重要嗎?妳敢說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嗎!」

翼卻笑不出來,整個人轉回去面向前方。

翼丟下這番話,轉身就跑。

腦海中瞬間浮現應徵了數十家公司的自己。每天犧牲睡眠填寫履歷,穿着套裝奔波於各家求職說明會和麪試。結果還是因爲不景氣而遲遲未獲得內定,沒有錄取只能再找新的公司。

「不客氣。不過妳不是來開導我聽我訴苦的嗎?」

「那就是重點!老師當初也不要放棄就好了!就算出了社會,還是有很多方法成爲現役選手參加比賽不是嗎!」

「那老師您自己又如何?既然那麼喜歡賽跑,自己下場不就好了!」

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擦去額頭的汗水。走到翼旁邊時,才發現草地位於一片平緩的斜坡,前方則是操場和似曾相識的校舍。看來剛纔似乎在校園裏跑了大半圈,現在又從另一側繞回來了。

「內館同學……」

美久也放慢腳步環視四周。這裏似乎還是校內,卻看不到自己認識的建築物。

美久的秒答讓翼顯得有些煩躁。

「咦……啊!那是因爲……呃……你也知道的,表面上的身分在這世上還是很重要嘛!」

翼奔跑的姿態太輕盈,輕盈到一個漂亮的境界。如果是他或許能到達更高的境界,見識沒人見過的風景吧?正因爲自己沒有才華,才更明白那光環有多耀眼。

話一說出口,眼前突然浮現許多客人的臉。

「同學,妳是高中部的吧?在中學部這裏做什麼?」

「我……我是學生會的!那個……副會長上倉同學派我……去那裏辦點事情,現在正要回去。」

「我倒是有點意外,妳竟然沒有提到偵探這一行。」

「不是,我是問你爲什麼有夢想卻不去追。」

美久說了聲抱歉,翼依然望着前方喃喃說道:

「所以囉……我一直在思考『比任何人都快』是什麼樣的感覺。專注的奔馳不需要理由,應該是非常愉快的事吧?一想到這裏,就更希望多看看你奔跑的模樣。」

指導老師緊抿雙脣,彷彿對翼的這番話感觸良多,過了許久才終於開口。

美久驚訝地瞪大雙眼。

「也沒什麼特別──」

2

「這樣啊……你們還是一樣忙碌呢!不過上課是學生的本分,妳快回去吧!」

美久看着翼,露出開朗的神色。

「對……對不起!從現在開始我會好好說的!」

美久在翼身旁坐下。

「我是沒有成功的那羣人。再怎麼努力堅持,終究得面對不得不放棄的那一刻。出了社會之後常有這種事,所以我對你……」

原來這裏是中學部……

「任意曠課不可取喔!報上妳的年級和班級。」

「啊!內館同學!」

「不過我能理解老師的心情喔!」

沒想到同一個人竟能發揮如此截然不同的實力。會跑的人很多,但沒看過誰能跑出翼這般壓倒性的神速,令人坦然接受這就是所謂天賦。

美久慌忙設法解釋,最後呼了一口氣笑着說:

「喜歡看見客人讚美食物的模樣。」

美久出聲叫喚,回過頭的翼臉上滿是驚訝。

「我不是非常會念書,運動神經也沒有特別發達,更沒有厲害的專長。沒領過什麼獎,沒挑戰過什麼難關,所以沒什麼能向人炫耀的……呃……咦?好像真的沒有……」

「那種話最讓人困擾了。跑得快又怎麼樣?我這種程度的人其實到處都是。明明對將來毫無益處,說什麼加油、不要放棄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那妳喜歡什麼?」

女老師嚴肅地說道:

真有耐性──聽見翼的低喃,美久不禁笑了。

「真的嗎?」

「剛纔追趕你的時候,我一直覺得你很厲害,這樣的速度真的很快,我絕對追不上。」

鞠躬表示先告辭後,美久小跑步踏上兩旁種着櫻樹的紅磚道。順利矇混過關讓她拍拍胸脯鬆了一口氣,但想到年過二十還能被誤認成高中生,心情突然有點複雜。

話說回來,悠貴的名號到底多有效啊……?

本來是難逃一頓訓話的情況,一報出悠貴的名字立刻就變成無罪開釋了。不知道悠貴到底做了什麼,但讓教職員全都成爲俘虜似乎是事實。

因爲他表面上是個好孩子……

一想到向他提起這件事會看到什麼表情,心情忽然就沉了下來。

下次見面時,他還會像平常一樣主動開口嗎?

美久明白造成尷尬的原因,卻不知道該如何化解。

抵達社辦大樓時,田徑社前正好有人。

原以爲是學校裏的女生,但對方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剪裁倒落的套裝。她肩上揹着保冷袋,一臉認真地盯着智慧型手機的熒幕。側分的頭髮、圓圓的大眼睛……似曾相識的臉龎讓美久驚叫出聲。

「翠子小姐!?妳怎麼在這裏?」

大原翠子抬起頭,看到美久時瞪大了眼睛──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還想問妳呢!妳那是什麼打扮?制服店造型?」

嚇了一跳的美久低頭看了看,完全忘記自己身上穿着慧星學園的制服了。剛覺得不那麼彆扭時聽到這種評語,實在很受傷。

翠子笑着舉起手機,把美久的這身打扮拍了下來。

「等等……翠子小姐!?」

「什麼事啊?」

「還問我什麼事!馬上把照片刪掉!」

「欸?我覺得很可愛啊?」

「妳現在的眼神跟悠貴一樣喔!?根本不是真笑!」

那是因爲翠子是專業的吧……?

「並不是!」

美久關上門,把手機放在空的層架上,環顧四周。

美久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翠子聳了聳肩。

「都很任性嗎?」

「沒什麼可不可以,這是我接到的命令。拜託妳沒事別傳簡訊來!」

翠子一秒拒絕,趾高氣揚地邁步走掉了。嘴巴上生氣地說「別得寸進尺」,聲音卻泄漏出難爲情。

被田徑社亡靈盯上的人收到染血的羽毛,隔天就會遭遇不幸。

「我去社辦看看。內館,不好意思,幫我看着她一下。」

翠子取下肩上的保冷袋,說了聲「很重幫我拿一下」就塞給美久。她轉身面對田徑社的社辦大門,取下插在頭上的髮夾。

翠子似乎也思考着同樣的問題,一臉失望地說道:

「咦?開了!?」

「不過包括門鎖在內,全部的鎖都沒有橇過的跡象。」

「欸……?翠子小姐,妳的個性變化也太大了吧!?」

美久試着想過,但亡靈的事不可能想得通。而且眼前還有更需要思考的問題。

「當然開了。彈子鎖這種東西,一般人稍微努力一下也打得開。」

現在正值七月,門窗都沒開的話應該很熱纔對。結果反而覺得冷?

模樣像是U形髮夾,尖端卻折成了沒看過的形狀。剛看到翠子把髮夾插進鑰匙孔,沒多久就聽見鎖打開的「喀噠」聲。

美久心裏這麼想,還沒說出口就聽到翠子更驚人的發言。

總覺得她的形象和之前不大一樣……

背脊倏地一涼。

「跟那種人談戀愛很危險喔!還是喜歡個正直的人比較好吧?要是我一定選擇會爲了保護女生而撒溫柔的謊、單純又帥氣的男生……」

美久拿出裝在白色保護殼裏的智慧型手機,立刻傳訊息給翠子。雖然翠子說沒事別聯絡,不過告訴她自己的簡訊信箱算是要事。等了一陣子還是沒有回覆,卻也沒收到地址錯誤英文訊息了。

還是趁現在把介意的地方拍下來好了。美久拿起放在層架上的天藍色智慧型手機,回到窗邊。

「行了行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妳記得把我剛纔說的轉告他。我的工作就到此結束!走吧,快離開這個又髒又悶的地方吧!」

翠子不高興地說道,美久卻露出開心的笑容。

這個案件就是模仿怪談情節,置物櫃和課桌會在受害前一天被塞滿紅色鐵鏽和羽毛。但昨天來社辦時明明什麼異狀都沒有,屋裏整理得很乾淨,也沒聽說有什麼預告。昨晚社辦遭破壞的事並沒有事先預告。

「咦?他……是指悠貴嗎?」

悠貴曾說,七大不可思議之謎全部解開後,願望就會實現。這件事的確難解,難解到附贈一個願望也不爲過。

剛撥動轉輪沒多久,翠子就開口了。

如果翠子所言無誤,破壞社辦的人就打開了二十多個鎖──而且沒使用撬鎖工具。這種事情不是人類辦得到的。

悠貴抓着美久的手臂一臉訝異,身旁還站着翼。

勉勉強強只擠出這幾個字。悠貴皺起眉頭,放開美久的手。

一旦有所察覺,異樣的氣氛就更加鮮明。想告訴自己只是多心,心跳卻違背意志逐漸加速。

翠子邊說邊檢查起其他鎖。美久不知道她的意圖,只好乖乖開始開鎖。

等待悠貴回來的這段時間長得像是永遠。

美久在屋內四處查探,內心期待着要是找到可疑的召喚符或魔法陣就好了。

「唉……我還以爲絕對能瞞混過去呢!他到底是什麼人啊?」

「沒錯,他叫我來看看鎖具的情況。欸,妳說妳會先開哪個鎖?」

「打開了?」

社辦的地板一片鮮紅。

「怎麼可能!三位數字的排列組合有上千種耶!假設試一組數字要花三秒,全部試完要──」

果然是翠子小姐──美久笑得更開心了。而翠子突然停下腳步,回頭說道:

「喂,妳小心一點。因爲他跟我是同一種人。」

美久驚訝地望着翠子。

「咦!?不可能啊!因爲──」

滿地的鮮血上留着某種物體拖行的痕跡,還有零星的紅色手印。看起來就好像腿被砸瀾的亡靈試圖從自己的血泊中爬出來……

美久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早已踉蹌地奪門而出。沒命地逃了一陣子,手臂突然被什麼給抓住。

如此斷言的翠子看來不是在開玩笑。她一臉正經地注視着美久,卻突然露出惡作劇似的眼神笑了。

「不告訴妳。」

突然意識到屋裏寂靜無聲。這裏明明只有自己,卻彷彿有很多人在身邊,令人感到窒息。

看着置物櫃上形形色色的鎖,美久嘆了一口氣。

咦……夏天爲什麼會冷?

不太對勁……雖然不清楚爲什麼,總覺得不能繼續待在這裏。

「什麼意思??」

就在查看遭破壞的置物櫃裏時,外頭傳來下課鐘聲。一看手錶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三點,社員們差不多要開始社團活動了。

「這是妳的聯絡方式?可以給我嗎?」

完全不顧一臉疑惑的美久,翠子指了指置物櫃。美久沒辦法,只好伸手指向眼前的轉輪式密碼鎖。這種鎖還比較可能偶然打開。

「犯人顯然就是亡靈了……」

「謝謝妳!可以的話,我還想知道妳的本名。」

本能地感覺不對,正要回身走向出口時──美久體驗到一股心臟似乎要結凍的恐懼。

美久有點在意這件事,但更在意悠貴爲什麼把她找來。

「算了,是什麼人都無所謂。那就讓我趕快完成工作吧!」

翠子眯起眼睛,冷冷地笑道。

犯案模式改變了……?

「哦……連這裏的置物櫃門鎖也全部打開了啊……」

翠子從美久手上拿回保冷袋,開門就往裏頭直直走去,好像回自己家一樣光明正大。她在社辦正中央停下腳步,環視整個屋內。

翠子強行打斷話題,從後頭推着美久離開社辦。她伸手向後帶上大門,說了聲「還有這個」,然後順便似的交給美久一張小紙片。

雖然沒機會問,看看手裏的便條紙又覺得好像沒那麼重要。現在隨時都能聯絡她,介意的話下次再問就好了。

「就是不排斥犯罪的意思。」

屋裏的景象和午休過來時差不多,硬要舉出不同之處,大概只有鐵鏽和羽毛已經被塞進垃圾筒裏了。

大量的血沾染地面,彷彿打翻了水桶。鮮豔而深刻的紅色表面散發淡淡的霧氣,傳來鐵鏽的味道。

「社辦……血……裏頭……都是血……!」

明明不可能的結論卻化爲現實,讓美久一個頭兩個大。

「就是那個悠貴叫我過來的呢……」

翠子唱歌似的說完,丟下一句「再見」就轉身走了。能離開這裏似乎讓她十分開心,只見她甩着剛纔還說很重的保冷袋,腳步輕盈地越走越遠。

「我是說那個人跟我一樣,是不考慮是非善惡就越界的人!」

翠子是她的假名。之前聲稱來找偵探解開從前見到的神祕光景之謎,實際上卻是闖空門的小偷,爲了逃離現場才假裝成委託人,留下假的地址之後就銷聲匿跡了──應該是這樣。

難道發生了什麼事,讓犯人必須改變做法?但究竟發生了什麼?

美久確定信箱沒錯,說了聲「很好!」爲自己加油打氣,再次回到社辦。

交代完後,悠貴往田徑社的社辦走去。他慎重地推開半開的大門,身影消失在門內。

「奇怪?這麼說來……鐵鏽和羽毛不是犯案預告嗎……?」

覺得有點冷的美久搓了搓手臂,舉起手機時忽然想到──

「是喔?那妳就開開看。我趁這段時間查看其他鎖。」

不只聯絡方式,連姓名都是假的──美久曾說這樣絕對找不到人,但悠貴只是從容一笑……看來他真的設法辦到了。

連尖叫都叫不出來。

「怎麼了?」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太……」

美久的嘴巴張張闔闔,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翠子重重踏了踏地板,大聲說道:

假設亡靈是犯人,也有其他問題存在。憎恨翼的人是高巖而非亡靈,這麼一來就變成高巖控制亡靈去攻擊田徑社社員。這麼荒謬的事可能是真的嗎?

社辦裏有些陰涼,或許是照不到陽光的關係。通風扇和電風扇都沒開,但室內的溫度剛剛好。

「悠貴告訴妳的?」

翠子點點頭,美久卻歪頭不解。說起翠子跟悠貴的共同點──

那是一張印着卡通人物的可愛便條紙。打開一看,上頭圓圓的字跡寫着電話號碼和簡訊信箱。

剛纔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差點要尖叫出聲時,美久纔看清正盯着自己的人是誰。

「沒差啦……快點說妳會先開哪一個?」

「我告訴妳,那就叫作紙上談兵。爲什麼要花到三秒?那種鎖只要拉住然後快速撥動輪就會自己開了,全部試完也花不到五分鐘。掛鎖也一樣……這裏所有的鎖都跟裝飾品一樣,根本沒有實質意義。」

「不是嗎?那是指表裏不一?」

忐忑不安地守着門口,好不容易纔等到悠貴出來。

「情況如何?」

翼開口詢問回來的悠貴,只見他輕輕搖頭。

「什麼都沒有,一滴血都沒看見。」

「怎麼可能……!」

那麼大量的血跡不可能在瞬間消失。

「啊!小野寺小姐!」

美久甩開翼的制止,往社辦衝去。站在門口畏畏縮縮地探頭,裏頭正是一如往常的平靜景象。

整潔的室內地板上看不到一滴血,也感覺不到異常的寒冷。電風扇正搖頭晃腦地送出溫熱的風。

簡直莫名其妙。

「我真的看到了……那不是幻覺!」

美久回頭對悠貴說:

「地板上一片鮮紅,還有沾了血的手印……甚至散發血的味道!一定跟山方同學他們看到的情景一樣,我真的看見了!」

美久越說越無所適從。再怎麼聲嘶力竭,實際上就是沒有血跡。大量的血跡不可能在轉眼之間消失無蹤,這點美久也十分明白。

悠貴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喃喃自語。

「還會出現犧牲者……看來高巖說得沒錯。」

「上倉,怎麼連你也這麼說!」

翼皺着眉頭說道。

「高巖不可能造成靈異現象吧?你說他是怎麼辦到的?」

「我不知道。但既然高巖說的話實現了,就該考慮確實可能再出現受害者。只能說那傢伙是認真的,不知道下次還會做出什麼。」

翠子說過的話在腦海中縈繞不去。

話說回來,第一次跟着辦案時好像也一直被迫洗衣服啊?

離開學生會辦公室後沒機會和翼談話。想跟悠貴說有的是機會,但卡在尷尬的心情,結果什麼都沒說出口。不過現在的行動可能讓事情有所進展,不先向悠貴報告也不妥……何況還沒把翠子的話轉告給他。

「知道了。不能送妳去保健室,我開學生會辦公室讓妳休息。往這邊走。」

看着悠貴的背影,不知爲何有種漸行漸遠的錯覺。兩人之間的距離明明沒有改變,卻好像越來越遠。

只要不被發現就沒問題,反正對方不一定會往這邊來……!

十一點半,美久站在深夜的校舍走廊,輕輕呼了一口氣。

直接和他見面交談,瞭解他在想些什麼。

昨晚一路追趕把亡靈逼上屋頂,卻只看見高巖一個人。所以至少可以確定他絕對跟事情有關。無論他是從屋頂指揮亡靈,或真的借亡靈之力自行奔跑,來這裏都一定能見到他。

這麼說來……那到底是什麼聲音!?

「悠貴……」

美久跟在悠貴身後,穿過體育館旁走到種滿櫻樹的紅磚道。走着走着窒息和心悸的感覺都好多了,腦子卻還有點昏昏沉沉。

美久失聲大叫,使盡全力壓下滅火器的把手。滅火劑猛然噴出,直擊眼前的黑影。

獨自一人時,四周的幽暗彷彿更濃重了,但美久決定當作自己想太多。

似曾相識的聲音讓美久大喫一驚,鬆開壓緊握把的手。

不經意地想起過去,美久輕輕笑了。

唯一確定的只有這件事,令人心情更加低落了。

若是學校工友或教職員,應該會帶着手電筒纔對。至於翼大概會大步邁進,高巖和亡靈應該也跟他差不多。

但並不打算袖手旁觀。

走在前方的悠貴步伐規律,雖然比平時慢了一點,卻沒有回頭。

亞麻材質地板上微微反射出緊急照明的燈光。教室裏平時充滿學生的笑鬧聲,如今卻籠罩在異樣的寂靜下。空氣中夾雜着灰塵、粉筆與汗水混合而成的氣味,令人想起無人的校內白天是如何熱鬧嘈雜。

「……問題是社團裏的大家在這段期間該怎麼辦?」

「對……對不起,我以爲你是鬼魂!」

悠貴說完,重新振作似的繼續說道:

「有什麼好笑的?」

……

美久拿下貼在臉上的襯衫,站在悠貴身旁認真搓洗。

3

正要把手伸進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機時,突然傳來輕輕的一聲「喀當」。

「呀啊!?」

美久靠牆坐下,雙手抱膝。看看智慧型手機確認現在時刻,離亡靈現身還有一段時間。

「哇啊啊啊啊啊!」

怎……怎麼辦……!

剛想說是不是翼,美久立刻覺得不對。

非常對不起──美久縮着肩膀道歉,但悠貴並沒有聽進去。

遇到任何事都能立刻理解,對別人的心情瞭若指掌,是不是就不用這麼煩惱了……?

深夜的校舍裏寂靜無聲,眼前濃濃的黑暗不似平時的夜色。四周彷彿沒有任何生物,安靜得刺耳。

我究竟對悠貴有多少了解……?

罵完之後,悠貴當場粗魯地脫掉襯衫。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先帶小野寺小姐去休息,待會拜託你跟我一起調查社辦。在我回來前,可以請你提醒社員先別進去嗎?」

美久瞪着黑漆漆的走廊,呑了呑口水。

不知道。

那個人也是不考慮是非善惡就越界的類型──就是他不排斥犯罪的意思。

「還不是因爲妳傳了奇怪的簡訊過來!根本不知道高巖住在哪,還在這種時間說什麼要找人家談的鬼話。我就知道妳在附近,過來一看竟然……!」

爲自己加油打氣後,美久邁步走向亡靈曾出現的走廊。倘若亡靈和高岩心連心……應該有機會一談纔是。

一抵達目的地,美久立刻躲到樓梯後。雖然這裏有點塵土味,但能在亡靈出現時立刻奔出去。

翼的願望是阻止高巖,美久該做的就是實現這個心願。既然目的只是實現這個願望,那麼未必要拘泥於偵探這種形式。

──社團裏的大家在這段期間該怎麼辦?

「呀什麼呀!我比妳更想慘叫!」

「真的非常抱歉……」

「悠貴!?你怎麼在這裏!?」

所以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

因爲沒預料到會遇見高巖和亡靈以外的存在。但學校向來是不缺靈異怪談的地方,除了田徑社的亡靈之外還有其他鬼怪也不令人意外。

驚慌失措的美久忽然摸到一旁的滅火器,立刻拔掉安全插銷拿起噴管。

「走得動嗎?」

「啊啊!可惡!連衣服裏也有!」

總覺得許多問題都懸而未決……

拚命調查卻連一個謎團都沒解開,甚至比剛接受委託時更摸不着頭腦。

有了這種想法,自然就希望和高巖談一談。

喃喃的低喚實在太輕,輕到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美久在心中喃喃自我激勵,腳步聲卻越來越靠近。

然而美久並不知道高巖住在何處,最快且最可能遇見他的地方──除了這裏也想不到其他了。

「妳……妳這個大蠢貨!現在立刻住手!」

責備似的說完,翼的表情有些扭曲。

「嗯……我沒事。」

「我也不認爲這是靈異現象,一定有什麼機關。不過沒關係,高巖遲早會出紕漏。」

「妳以爲噴滅火劑就能超度鬼魂!?鬼魂對妳來說跟失火一樣嗎!給我誠心誠意地對全世界的靈體道歉!」

眼前浮現悠貴透着暗光的陰沉眼神。

──不許再提起這件事。

悠貴說高巖遲早會出紕漏時,翼是這麼反應的。

剛纔把額頭靠上膝蓋,似乎就失去意識了。感覺似乎過了不到一分鐘,又似乎過了十分鐘左右。

如果頭腦好一點,是不是就能突破瓶頸了?如果像悠貴一樣聰明,是不是就能活得比較輕鬆?

矇矓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轉爲規律的節奏。那是輕輕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啪噠、啪噠地緩緩往這裏靠近。

突然半裸的悠貴嚇得美久別過臉。「嗄?」這是彷彿從地底傳來的低沉聲音。

明明是來見高巖的,現在卻莫名洗起悠貴的襯衫。雖然造成這個結果的正是自己,但三十秒前根本沒想到事態會如此發展。

啪噠、啪噠的輕響逐漸清晰。美久明明屏住呼吸,對方卻像知道她在那裏似的逐漸逼近。最後──

悠貴的眼神轉爲冷峻,翼也抿着嘴點點頭。

美久猛然抬起頭。

接下委託到現在不過三天,感覺卻好像過了很久。

「抱歉,對你亂髮脾氣。」

走廊上浮現的黑影嚇得美久不停發抖。

美久忽然心生恐懼,很想見到亮光。

悠貴從水龍頭下抬起頭,不高興地說道:

因爲腳步聲停了下來。過了一陣子繼續走動,然後又停下來。緩緩的、彷彿尋找什麼似的聲音在走廊上徘徊。

如煙似霧的滅火劑中浮現一個修長的身影。少年端正的臉龐揪成一團,伸手擦拭臉頰上的乾粉。

明明有事想問,卻找不到適合的言辭;明明有話想說,又不確定到底想說什麼。看着悠貴不斷前行的背影只覺得悲從中來,胸口一陣苦悶。

「沒關係,的確是我們能力不足。」

悠貴瞄準美久的臉丟出襯衫,襯衫啪地一聲不偏不倚蓋在她臉上。

悠貴重重踏着地面走向附近的水源,把眼鏡放在洗手檯上,轉開水龍頭衝頭。

看到翼點頭答應,悠貴又轉頭看向美久。

以偵探之名接下案子的人是自己。爲了破案而潛入學校蒐集證據,結果根本沒找到真正重要的證據,也提不出有力的推理。

打完簡訊鬆了一口氣,疲倦忽然襲來。

一個比暗夜更深的黑影探頭窺視美久。

聲音聽起來很遠,迴音盪漾在黑夜之中。豎耳仔細聆聽時,聲音再度響起。

拒絕任何人靠近的冰冷光芒彷彿靜靜燃燒的藍火,顯示熾烈忿怒的顏色。

話說回來,好像沒跟任何人提起自己要來學校這件事……

那句話深深刺中美久的心。

咦?我……睡着了?

「少囉唆了,快點洗!那件衣服很貴的!」

爲什麼現在會想起這些話呢?聽到的時候明明絲毫不以爲意,回想起來卻難以忘懷。

在學生會辦公室裏躺了三十分鐘,身體狀況已經完全恢復,之前或許只是被怪談的氛圍嚇壞了。恢復情況好到自己都覺得自己很現實,然而悠貴不停叫她別管案件趕快回家休息,美久只好乖乖聽話。

美久想了一會開始輸入訊息內容,除了報告鎖沒有被撬的事,又加了一句:「我現在要去找高巖同學談談,也許能順利解決整件事。」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果然心地很壞。」

「拿滅火器噴了別人一身還說這種話,妳才惡劣到家!」

說的也是──美久笑着回答,悠貴難掩煩躁似的嘆了口氣。他搖搖頭甩掉頭髮上的水分,隨手整理了一下。

不知爲何,總覺得現在似乎能說出口了。美久鼓起勇氣說道:

「悠貴,吊飾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那是你珍惜的東西。」

「我應該說過不準再提這件事了。」

「嗯,我記得。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會再犯這種錯了。」

悠貴轉開視線,哼了一聲。

「我又沒有生氣。」

這句話是……原諒我的意思?

美久無從得知悠貴心裏在想什麼。不過他再次開口時,語氣又像往常一樣高高在上了。

「然後呢?調查有進展了嗎?」

「唔……完全沒有。」

美久坦然承認,把來龍去脈報告了一遍。

「……所以我認爲高巖同學可能有共犯。但是田徑社的人應該不會破壞自家社辦吧?總而言之,不合理的地方實在太多了。亡靈跑得比校內第一的內館同學還快,追趕亡靈結果卻只發現高巖同學,沒動手腳卻把鎖打開了……簡直就是一團亂,淨是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所以我也想過這一切會不會真是亡靈乾的,但這麼一來就變成高巖同學操控了亡靈吧?結論好像會變成高巖同學是陰陽師之類的……」

悠貴哼笑一聲。

「什麼嘛……妳不是大致上都明白了嗎?」

「咦?高巖同學真的是陰陽師!?」

「妳儍啦?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這件事裏有太多不可能了。」

悠貴拿起襯衫,對待抹布似的擰了幾下繼續說道: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打從委託成立時就是如此。兩人親自前來查訪,不厭其煩地給予協助。即使自己也受到波及也不曾改變態度,絕不輕言放棄。其實他們大可停止調查,甚至可以泄漏高巖就是犯人的事……

十幾公分、幾公分、幾公釐之差。就在肩並肩正想轉頭時,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風壓。剛纔並排的對手超前了一些,又猛地超前更多。

────下次?

美久和悠貴對話時,翼正在校舍外頭。要來學校的事沒有告訴悠貴和美久,因爲怕他們擔心而跟來。

讓我跑……!出去外面!別在這種憋死人的地方!我在戶外絕不會輸,上了跑道沒有誰能跑在我前面!

翼忽然想起第一次潛入學校那晚,天空也是這副模樣。

「內館同學──!」

一定追得上,因爲跑得比任何人都快的自己絕不會輸。

所以翼不再追逐亡靈。

「時間正好,走吧!去見證結果。」

這份卑劣的情感猛烈衝擊翼的思緒。

亡靈沒有逃跑的意思,反而完全停了下來,愉快地吐出一口氣。

雲層佔據整個天空,上弦月偶爾從雲縫間探出頭。

伸展身體,深呼吸。翼一踏上起跑架,磷光也隨之靠近。告訴對方還有三十秒後,自己先擺好蹲踞式起跑姿勢。

看了看手錶,報出現在的時刻。

亞麻地板滑到不行,運動鞋動不動就打滑。正要加速眼前就出現樓梯或轉角,想使出全力卻受建築結構阻撓,無法隨心所欲地奔跑。

建築物裏阻礙太多,容易打滑的地板、垂直的轉角、樓梯都會影響自己發揮全速,使亡靈有機會逃走。在校舍裏挑戰體力異常旺盛的亡靈沒有勝算,但在這裏就不一樣了。

儘管如此,那個自稱偵探的女生卻沒說要放棄調查。忙於學生會事務的上倉也再次檢查社辦,還答應一定會揭開謎底。

沒有勇氣叫出那個名字。就在瞬間的空白過後──

翼切換心情,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跑道。

樂於奔跑這件事、爲此感到開心的自己,忘記對高巖的所作所爲還回到跑道上──這一切都不能原諒。

「我來這裏可不是爲了見妳,而是親眼見證即將發生的事。而且那傢伙也來了。」

翼暗自祈禱。

追不上固然是事實,但可怕的不止如此。

奔跑令人着迷,身邊的一切或比賽勝負都無所謂,只是付出全部心力地往前跑。

白線在暗色的操場上彷彿透着光芒。看着筆直延伸的光之道,心情瞬間平靜下來。

「小野寺小姐?」

「呼……沒辦法,我輸了。」

背後傳來的聲音惹得翼回過頭,悠貴和美久正站在那裏。

雖然想找高巖談談,對方卻一味堅稱事不關己,都是亡靈乾的,還嘲諷地說想解開詛咒只要追上亡靈不就好了──這樣毫無意義的交流不知重複了多少遍。

感覺就像籠中鳥,困在籠中即使展翅也無法自由飛翔。我的實力不止如此,這不是真正的賽跑──

忘了是什麼時候,高巖曾說過這樣的話。

散發青白色磷光的釘鞋猛蹬地面,翼明白對手正以穩健的姿態、強而有力的節奏迅速拉開距離,背影毫無遲滯地逐漸遠去。

既然如此,自己能做到的只有一點。

而我卻希望還有下次嗎?明明毀了人家的腿,還奪走人家的夢想……

「可惡!」翼咒罵一聲。

嗶嗶──微弱的電子音宛如起跑槍聲般劃破高空。

幾欲爆發的強烈渴望衝擊胸膛,內心大叫着不要在這裏。

這種事不可能被允許,連想都不該想。奪走朋友將來的我沒那個資格。

強而有力的蹬地,地面的反作用力轉化爲推進力。釘鞋抓住地面的感覺、PU跑道反彈腳底的感覺,傳到腳部的震動,破風的聲音──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彷彿只有自己的時間遲緩下來。

沒有,只有興奮。在感情浮現之前徹底被打敗,心頭一陣悸動。

翼強忍住過去抓住對方的衝動,靜靜等待。一靠近亡靈就會逃跑,在校舍裏追過幾次都失敗了,即使換了場地,跑太久也會輸在體力上。

放眼四周,亮起燈光的校舍一樓窗邊有個人正在揮手。

翼完全沒有看向亡靈的意思,因爲那不是現在該關注的事。

月亮突然從雲間探出頭,身邊微微亮了起來。

而結果卻是這樣──

一旁還站着悠貴。美久似乎正在說什麼,但距離太遠聽不清楚。於是悠貴指了指操場一隅。

抬起腰部保持靜止,集中精神全神貫注。

機會只有一次,接下來就要看亡靈會不會接受挑戰了。

從社團倉庫裏搬出兩個起跑架安置在跑道上,也事先做過充分的熱身運動。

一想到這裏,翼彷彿被推進冷水似的停下腳步。

不滿的情緒逐漸累積。

「那傢伙……?」

高巖可沒有「下次」。腿部受損的高巖已經不會再有「下次」了。

手錶宣告凌晨十二點的到來。

悠貴沒有回答,只是攤開襯衫甩了兩三下,甩幹水分後直接從頭套在身上。整理好服裝,拿起洗手檯上的眼鏡,然後看了看手錶。

「走吧!內館要解開詛咒了。」

「什麼意思?」

亡靈會在凌晨十二點跑過操場。以往都是如此,今天也一定會出現。

顏色深沉的顴骨、空洞的眼窩。幽暗的半空中忽然浮現的骷髏沒有身體,只有腳部透着不青白色磷光。

那天晚上──在漆黑的走廊上和亡靈對峙時,心裏直發毛。

好厲害……

兩團淡淡的光暈緩緩往靠近,最後化爲散發磷光的釘鞋形狀。

退出社團後反而給社團和夥伴們添了大麻煩,牽連無關的人飽受驚嚇。

如果要抓到亡靈,只有在這裏可能有機會。

翼在聲音響起的同時蹬地飛奔,身旁的黑影也隨之躍動。腦中的某個角落想着亡靈願意一決勝負了,意識卻已在往前奔馳。

月亮藏在雲層後方,周遭又暗了下來。雖然只能勉強分辨出人影,卻能認出那個人是誰。只是這個衝擊太大,讓翼說不出話來。

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但天色太暗什麼都看不見。然而黑暗中卻突然浮現青白色的光。

「只要仔細想想爲什麼不可能,答案就不言自明瞭。」

然而兩人至今依然遵守約定,試着達成自己的委託。

或許是覺得體驗同樣的痛苦就能減輕罪惡感,也說不定是想借由放棄賽跑來求得高巖原諒。

「見證什麼結果?」

鋪滿厚厚雲層的天空一片幽暗,冰涼的夜風陣陣襲來。深夜十一點五十五分──正看錶確認時間時,突然聽見某處傳來叫聲。

「您是南武學長吧?」

出來吧……

亡靈在翼碰不到的地方停下腳步,或許正注視着隔着一條跑道的另一個起跑器。

集中力中斷的瞬間,腳底滑了一下。轉彎失敗的翼狠狠跌倒在地,抬頭一看,散發磷光的雙足停在樓梯轉角平臺,訕笑似的往下俯視。

悠貴眯起一隻眼盯着美久。

無論多想遠離奔跑,無論過了多久,這些感覺卻永遠忘不了。

異樣的姿態令翼目瞪口呆,亡靈轉身就跑。看見對方輕快起跑的瞬間,自己也受到牽引似的邁開腳步。身體的自然反應驅使翼往前奔去。

悠貴的嘴角微微一揚。

似曾相識的聲音讓翼僵在原地。

翼也這麼覺得,不能奔跑的人生根本沒有意義。所以自從得知高巖的腿已經沒希望了,就認爲自己退出田徑社也是理所當然。

抬頭往上卻不見骷髏面罩,只能勉強看出一身運動用緊身褲和黑色連帽衣。

跑道上的白線被黑暗呑沒,只勉強看得見幾公尺外。即使視線不佳,閉上眼睛就能回想起跑得熟透的路面狀態。

校舍內難跑的程度實在嚇人。亡靈絕不靠近有光的地方,整人似的往黑暗中狂奔。儘管眼睛逐漸適應黑暗,翼卻一肚子不爽。

「要是沒了籃球,我的人生大概就像沒氣的汽水吧……」

我想贏……不對,一定會贏。下次絕輸,一定要勝過對方。

不能再這樣下去,也不能繼續連累那兩個人,必須做些改變──必須靠自己的手、自己的力量面對這件事。

跑到直線將盡、彎道就在眼前時,翼才猛然回過神來。奔馳中的自己身旁不見人影,後方傳來穩健的腳步聲,卻漸漸放慢速度。翼也放慢腳步,轉身準備抓住亡靈。

無論多逼近,亡靈總會在經過轉角後拉開距離,或是在爬樓梯時逃掉。最誇張時亡靈看起來就像畫質粗措的影片,在幾個跳躍的影格中飛速遠去。

這個願望馬上就能實現了,因爲亡靈衝出緊急逃生門,往操場飛奔而去。翼追到跑道上時,和亡靈已經沒差幾步了。

沒氣的汽水只剩下甜,喝再多都不解渴。沒了氣的人生也一樣,無論做什麼都只感到枯燥乏味。

4

微翳的夜空隱約可見月亮探頭,灑下柔和的青白光輝落在操場。月光照耀下的亡靈沒戴骷髏面罩也沒穿連帽衣,而是一身隱於幽暗的黑色慢跑上衣和緊身褲,還戴着同色的針織帽。

「爲什麼?」

翼臉色鐵青地重複問道。這句話既是對扮演亡靈的南武,也是對猜中亡靈身分的悠貴。

先開口回答的是悠貴。

「根據消去法。校內沒有人跑得比你快,既然你說南武學長是唯一比你快的,那就只能推測是他了。」

南武脫下針織帽,看向悠貴的眼中閃着好奇。

「你什麼時候發現是我的?」

「開始調查的那一天。據說亡靈從校舍的緊急逃生口跑出去,所以我們調查了那附近的土地,當時就發現了──不是我發現的,而是這位小野寺小姐。」

突然被人指名道姓,美久嚇了一跳。

這個設定還存在啊……

或許是想隱瞞自己的偵探身分而刻意站在助手的立場,悠貴開始以代言的身分說明。

「小野寺小姐非常在意緊急逃生口附近的釘鞋印。因爲那裏不是運動社團成員常經過的地方,出現坑坑洞洞的釘鞋印連猴子都會覺得不對勁。於是小野寺小姐親手測量了鞋印的尺寸和步幅。」

「步幅?」

悠貴點頭回應一臉訝異的南武。

「根據腳長和步幅,可以估算出一個人大約的身高。世上應該沒有頭比身體大的人,也沒有腳比手臂更長的人吧?即使有個人差異,身體各部位的比例卻不會差太多。因此只要知道腳長就能估算出身高。」

悠貴繼續說道:

「由於愛好雜學的小野寺小姐知道公式,所以我試着算了一下。成年男性的公式是七〇‧一一+三‧七八╳腳長,配合根據計算的公式再考慮誤差,亡靈的身高大約在一八〇到一八四公分之間。沒錯吧?」

南武瞪大眼睛,笑得肩膀上下起伏。

「沒錯!真是輸給你們了,沒想到竟然有那種公式。」

「就算不靠公式計算,光看釘鞋留下的足跡也一目瞭然。那和足球員的釘鞋形狀差太多了,是PU跑道專用嗎?鞋釘留下的痕跡呈凸型,而且異常深。」

「這麼說來,我們追趕亡靈上屋頂時卻發現高巖同學,也是……」

社辦的鑰匙在山方手裏,置物櫃的鎖只要主人出現就能輕易打開,根本沒必要撬開或破壞鎖頭。社員自己完成了遭破壞的社辦現場,預告用的鐵鏽和羽毛也只要由社員本人佈置就好。然後趁晚上把課桌丟到操場再破壞置物櫃,亡靈的詛咒就大功告成。

運動鞋表面散發青白色的光,似乎是塗了熒光顏料。仔細一看就能看出旁邊還有白色的塊狀物,用顏色略有不同的熒光膠帶固定在運動鞋外。昇華的乾冰散發淡淡白煙,飄忽的磷光本體就是如此。

之所以不可能,是因爲田徑社沒有理由扯上這些事。

「你不覺得奇怪嗎?如果目的是利用亡靈的怪談惡搞你,只要讓你看到亡靈在操場上奔跑就夠了,沒必要冒着身分被揭穿的風險在校舍裏奔跑吧?何況南武學長跑得比你再快也是人,持續奔跑的話速度勢必會漸漸慢下來。但在校舍裏追趕的亡靈絲毫沒有減速的跡象吧?即使我們三人合力追趕,還是順利脫逃了。那正是因爲地點在校舍──如果換個地點,亡靈就無法成爲亡靈了。」

「弄成這樣還滿炫的吧?」

山方笑着說這是難度最高的接力賽時,美久忽然想起什麼。

「我是第一棒,負責讓內館發現亡靈出現了。不但要戴面罩還得在近距離面對面的狀態下起跑,光是這樣就讓我提心吊膽了,發現校舍裏還有別人時真是緊張死了。」

翼咬牙切齒地大怒咆哮。

「內館,你好像認爲高巖對你心懷怨恨,但這個前提本身就不正確。其實鬧出亡靈騷動全都是爲了你。」

「你回想一下,出現在操場的亡靈瞬間移動到校舍了不是嗎?那正是化不可能爲可能,也就是亡靈的真相。」

「誰相信這種鬼話!」

「連這一點都被看破了啊……」

「沒錯,也是利用相同的辦法。小野寺小姐,請打起精神。妳會如此推理不就是因爲看到理應無法奔跑的高巖嗎?」

跑到美久等人身邊時,帶頭的骷髏面罩放慢腳步,緩緩拿下面罩露出隱藏的面容。

「是啊……有必要在學校裏引起騷動,一定是很偉大的理由!搞得我緊張兮兮的很有趣吧?看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很好笑?別太過分了!」

南武這麼說完,衝着校舍方向大叫:

他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南武瞥了滿臉疑惑的翼一眼,忍不住嘆息。

美久喃喃自語,悠貴不禁皺起眉頭瞪了她一眼。

「……南武學長怎麼會是亡靈?」

「發生車禍之後,知道你平安無事讓我很開心,卻也相當怨恨。看到能正常行走的你就讓我想抱怨,又滿心嫉妒……我討厭這樣的自己,也需要時間調整心態,所以拒絕接受你的探視。」

謎底幾乎都揭開了,翼卻不想接受。

「我在手機裏存了推倒置物櫃時製造的聲響,然後設成來電鈴聲,再把手機留在社辦。接下來只要趁你靠近時請人撥電話就行了。」

「唔……嗯……!就是這樣……!」

「你們當時說的接力賽該不會就是……!」

「簡直莫名其妙!腦袋有問題嗎!?大半夜的在校舍裏跑來跑去,破壞自己的東西還在社辦裏搗亂!這麼做很有趣嗎?」

「鞋子是爲了掩人耳目吧?在黑暗的地方看見光,注意力容易被吸引忽略其他徵狀。鞋子周圍的東西是乾冰嗎?」

右手撐着柺杖,這次事件的犯人──高巖了輔出現了。

悠貴開口說道:

「少囉唆!你們太奇怪了,全都有毛病吧?破壞設備還違法闖入校園,幹這些蠢事到底是有什麼理由!」

高巖推開翼似的鬆手,毅然直視他。

翼呆呆地愣在原地,突然被悠貴叫住。

「田徑社的成員們到病房來低頭拜託我,希望我原諒翼。還說他知道我的腳無法復原後退出了社團,精神上也受到打擊,期末考的成績排名也下滑了。再這樣下去很可能一厥不振,拜託我幫幫忙……我當時覺得開什麼玩笑。」

山方手裏拿着骷髏面罩笑了起來,後頭還跟着湧井。其他人對美久而言是生面孔,但從翼的模樣看來顯然都是田徑社社員。

翼只能疑惑地望向悠貴,而悠貴也耐心地細細解釋。

高巖停下腳步,睥睨似的看着翼。

「內館……」

月光照耀的操場上,一眼就能看出戴着骷髏面罩的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也可以確定跟在後頭的是四個人。他們身上的打扮和沒戴骷髏面罩的南武大同小異。

「正如你所見,亡靈不止一個。之前經過走廊轉角時距離就會被拉開,一上樓就發現亡靈逃掉了對吧?那不是因爲亡靈跑得快,而是跑者換人了。所以你追不上也是理所當然。」

翼無言以對,視線被裹着石膏的腳緊緊吸住,幾乎無法呼吸。最後表情糾結地勉強從咽喉深處擠出聲音。

美久回想起當時追趕亡靈的情形。在轉角前明明快追到了,一轉彎卻發現亡靈的位置出乎意料地遠。

真的差一點就露餡了──山方苦笑道。

「換棒的地點都是固定的,能躲藏的地方也有限。跑得氣喘吁吁快要死掉,跑完還得藏起會發光的鞋子……」

悠貴把問題帶到田徑社社員身上,山方接着點點頭。

是這樣沒錯吧──態度異常的提醒讓美久赫然回神。

「這不構成你不再奔跑的理由。」

翼沒聽懂高巖的意思,抬頭回望他的瞬間,突然被揪住衣領提了起來。

「在沒有鑰匙又沒撬鎖的情況下短時間內打開大門和二十個置物櫃──可惜這個前提本身就是錯的。應該認定社辦不是遭人破壞,而是本來就做好被破壞的樣子,課桌和置物櫃也是如此。畢竟隨時有機會放置鐵鏽和羽毛且不受懷疑的人相當有限。」

山方點了點頭。

就在那個時候……高巖壓低了聲音。

「內館,你聽我說!」

高巖對翼的呼喚毫無反應,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高巖凌厲的目光直射向翼。

翼橫眉豎目地問道,表情卻像是困惑至極心緒混亂。

「這件事是因你而起,爲了解開你身上的詛咒。」

「要是被發現犯人不止一個,假扮亡靈就失去意義了吧?我們在抓換人時機這方面花了好多工夫,還做了不知道幾次交棒練習。」

「山方……爲什麼是你們……」

「我來告訴你吧……」

第一次見面時,山方和其他人正在練習接力。美久曾問是不是大賽快到了,南武還笑着說這是絕不能輸的比賽。

「你以爲自己是什麼人,憑什麼由你來決定我的極限?」

翼喃喃自語,突然無法接受似的大吼。

「你到底在說什麼……?」

太丟臉了──南武難掩苦笑。

「這麼做是有理由的。」

四周依然寂靜無聲。校舍陷在幽暗的夜色中,絲毫不見動靜,卻倏地浮現青白色的光。

「出來吧,全都被看穿了!想讓我在這裏丟臉到什麼時候啊!」

悠貴眯起眼睛,轉回正面繼續說道:

山方似乎不想讓翼繼續說下去。

社員們遲遲沒有回答,悠貴靜靜地開口了。

因爲受害者不可能是犯人。

「但是你已經無法奔跑了吧?」

嚴肅的聲音不容任何異議。

萬籟具寂的夜裏突來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沒錯,那是全天候型跑道專用的。啊啊……真不甘心,我還很有自信絕不會露餡呢!結果一開始就被看穿了啊?」

「我聽見聲音了!第一次見到亡靈時,社辦方向傳來置物櫃被推倒般的聲音,那不就證明有誰在那一刻破壞了社辦嗎!?我立刻去裏頭探查卻沒發現任何人,所以──」

「那破壞課桌和置物櫃的是誰……?社辦裏也遭殃了,惡搞大家的人究竟是誰!?」

「太奇怪了吧?爲什麼要幫助高巖!?還是對我有什麼不滿?如果大家知道惡搞的人竟然是學長……!」

山方話剛說完,翼便冷笑起來。

翼始終瞪大雙眼,呆立在原地。

不管說明幾次都難以理解,也不知道該問什麼纔好。

「你們是什麼意思……」

「了輔……」

出現的正是田徑社社員們。

「惡搞的人不是我。」

「……?」

這番話就像猛烈的一拳。

悠貴打斷了翼的怒吼。

「賽跑和唸書都是你自己選擇的,所以不要逃避,努力堅持到最後!就算趴在地上爬也給我撐下去!」

翼的聲音在顫抖,彷彿無法理解事實。

喀鏘──金屬碰撞某種物體的聲音輕輕響起,每隔一段時間靠近一點。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依稀可見一個人影緩緩走來。

沒有什麼難解的謎,甚至簡單到連詭計都稱不上。即使如此,截至眼前這一刻的一連串怪事依然是不可能的。

宛如螢火蟲的朦朧光點越來越多,兩個、四個、八個、十個……光點逐漸靠近,變成一雙雙發出磷光的運動鞋,還伴隨着腳步聲。

悠貴說完,其中一位社員抬起腳說了聲:「答對了。」

「實際上你們的交棒確實相當完美,仔細聽也聽不出重疊的腳步聲。亡靈只出現在極端偏遠的地方,也是爲了讓人相信跑者只有一人吧?」

「那是我利用了智慧型手機。」

「我都還沒放棄,你爲什麼要放棄啊!你這種地方實在令人生氣!懦弱的人是你,我什麼時候要你放棄賽跑,拜託你成績下滑了嗎!是你詛咒自己,放任自己頹廢不前!這樣只是逃避而已,你選擇了最輕鬆的辦法,逃避面對我和賽跑!」

翼瞪大雙眼,驚愕地喃喃說道:

那並不是因爲亡靈奔馳的速度快得驚人,而是對方利用看不見的死角換人繼續跑。室內有許多柱子和教室,找地方藏身不算難事。

「……等一下!」

「高巖不是說了嗎?這一切都是爲了讓你繼續跑。整個事件的答案就是如此。所以田徑社的大家纔會在這裏,和高巖合作假扮亡靈。」

──犯人不是我,而是亡靈。想解開詛咒就追過亡靈,否則還會出現受害者。

每次質問高巖都只得到這樣的回答。

原以爲他是利用七大不可思議事件來卸責,爲了讓自己痛苦而故意選擇失去雙腿的亡靈怪談。

高巖喃喃說道:

「其他人口徑一致都說服不了你,我的幾句話更不可能讓你繼續跑。所以我決定乾脆好好嚇嚇你。」

對高岩心懷愧疚的翼不敢找別人商量,獨力調查又不可能抓到犯人。翼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不斷面對亡靈出現的時間和地點──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爲了設計翼跟着跑。

但這是爲什麼?

翼看着其他社員。

「你們爲什麼要配合高巖的計劃?」

「亡靈也就算了,還不惜破壞個人用品引起騒動,這樣配合實在太不正常了。」

然而山方卻一臉正經地回答:

「你不知道嗎?解開七大不可思議之謎時的那個傳聞……」

「……怎麼可能……」

「沒錯,解開七大不可思議之謎時,可以實現一個願望。」

山方賊賊地一笑。

「其實我們本來想等你自己想出結論,但那樣就太遲了。拖拖拉拉的一定趕不上。」

「趕不上……什麼?」

「當然是參加全高運啊!」

被對方沒好氣地這麼說,翼瞪大了眼睛。

竟然相信七大不可思議能實現願望的傳說,把希望寄託在傳說上所求的又是什麼?

「妳這個人心裏想什麼馬上就寫在臉上,還敢說這種話?在告訴妳的那一瞬間,高巖他們的計劃就泡湯了。而且我親自指名妳擔任偵探,妳竟然一個謎都沒解開……一堆線索擺在眼前竟然能全部沒看見,妳這個人究竟是什麼奇蹟?就算是刻意的,要漏掉那麼多提示也很難吧?妳的腦子簡直比七大不可思議還難以解釋!」

南武語氣嚴厲,環視幾位社員。

翼無法回答,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說什麼蠢話──翼內心暗想。

正想說哪個客人這麼心急,回頭卻看見門口站着一個撐着柺杖的高中生。

翼第一次承認自己心中的感覺。

「那真的不在我們的計劃裏。滿地的血怎麼可能說出現就出現,說消失就消失?一定是因爲我們欺騙了七大不可思議,所以真的受詛咒了……」

山方對着湧井大吼,兩人又爭執起來。南武居中勸架,還笑說不然先找人來祭拜除靈好了──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那當然。現役運動員被缺乏運動的一般警衛抓到還得了。」

學長拋出的三個字突然重重地壓迫胸口。藏在話語中的深重心意撼動內心,令人喘不過氣。胸口熱呼呼的,鼻腔深處陣陣刺痛,不咬緊牙關幾乎要掉下眼淚。

看着遲遲答不出話的翼,悠貴開口了。

「嗯,的確是。不過效果也太好了。」

然而翼決定不再害怕了。結果並不代表一切,如今眼前的事實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該不會是……

「什……!還不是因爲你從旁攪局!」

「你胡扯吧?接下來再重新鍛鍊你。你的自我練習一直沒中斷吧?我會趁最後調整期間儘可能地把你訓練到最佳狀態。」

「還好田徑社的人都沒被抓到。」

──或許是害怕。

「內館,你打算什麼時候向老師報告這整件事?」

自己跑得再快也不過是地區大賽的水準,晉級全國大賽一定會遇上更快的傢伙。不顧一切的努力可能只是徒勞,認真去跑或許還是會輪。即使拚了命竭盡所能,也可能什麼都抓不住──被將來背叛這件事實在令人害怕。

「有些景象必須站到高處纔看得到。我知道你在煩惱什麼,即使要決定將來的出路,先站上全高運的賽場再決定也不遲。」

「這樣啊……那你等我一下。」

「所以我要說的這句話包含全體社員的心願──」

悠貴在喉嚨裏暗笑一聲,氣得美久鼓起腮幫子。

翼愣了一秒,然後笑着跑了起來。

「怎麼可能?我說過是看到釘鞋鞋印時才發覺不對的,剛好遇見南武只能說太幸運。個子那麼高的人不常見,所以我纔會發現亡靈的真相。知道南武和高巖合作之後,可以想見的理由也沒幾個了。我直接問高巖亡靈是不是南武,他也很乾脆地說出實情。得知那麼迫切的事實,置若罔聞豈不是很無情?」

美久低頭望着系在腰間的圍裙,正在吧檯安置銀色水壺的悠貴眯眼說道:

「沒錯。」

「對了,學校好像安排了警衛。因爲聽說有人破壞課桌和置物櫃。」

「別這麼說,那是我們約好的吧?」

這下事情真的解決了。雖然結局出乎想像,但美久的心情着實輕鬆許多。

店裏的時鐘指着九點五十分,離開店還有一段時間。

「這個冰過了,早點喝掉吧!復健時也別太勉強自己。」

走囉──山方也向前跑去,只留下這句話。

「果然還是這裏最讓人心情平靜。」

「是啊,去輸得很慘吧!那就是你的實力。」

「悠貴,剛纔那個……是合約吧?」

美久啞口無言。雖然悠貴說中途才得知真相,其實和一開始就知道也差不多了。明明知道真相,卻還不動聲色地看着自己繼續調查。

南武說完直盯着翼的雙眼。

出乎意料的情況讓社員們緊張起來。

高巖毫不猶豫地吐出這句話,和南武的笑聲重疊在一起。

明知道被發現一定會受懲處,做出這種事究竟是爲了誰?

「不了,我還得去復健,而且人家在等我。」

「學校裏怎麼有人!?是老師嗎!?」

山方叫了出來,悠貴這纔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其實我們也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話說回來,大家的演技也太逼真了。」

悠貴揚起嘴角。

「咦咦!?你在說什麼?那是怎麼回事!?」

「要不要喝點什麼再走?」

就在這時,一道光線突然自校舍方向射來。手電筒的微弱光束照亮操場。

針對田徑社的惡搞事件也戛然而止,因爲亡靈再也沒有出現。

就在這時,大門傳來「叮鈴」的聲音。

短短的三個字。

高巖道了聲謝,跟來時一樣向美久點頭致意便離開店裏。等到再次響起的門鈴聲消失,美久纔開口提問。

翼凝望着青白色的光芒,後背突然被拍了一下。

5

欸!社員們邊慘叫邊四散奔逃。散發青白色光芒的鞋子在夜色中十分明顯,警衛一定也看得一清二楚。

受害的湧井不安地喃喃說道。

翼深吸一口氣,祈禱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

「咦?高巖同學?」

「我不是叫你別再提那件事了嗎!」

高巖笑着從口袋裏拿出純黑的信封──紙色黑得宛如黑檀,一點亮光也沒有。

南武繼續說道:

沒有多餘的話。

高中田徑賽的最高峯,凡是短跑選手都想努力登上的最大舞臺。

悠貴進入廚房,過了一會纔出來,手裏拿着一個塑膠袋。

想到這裏,翼倒抽一口氣。

不但破壞校內設備,還深夜闖入校園。萬一這件事曝光,田徑社所有社員都要負責。可能被罰幾天不能上課,停止社團活動,甚至遭到停學處分──

美久笑着對山方等人說道。

美久站在門口環視店內,深深吸了滿腔的咖啡香。

「你還在幹麼?社員全都是誘餌耶!」

被指出表情太鬆散,美久慌忙斂眉正色。

「……效果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太過分了……!知道真相不能跟我說一聲嗎!」

高巖向美久點點頭,靈活地撐着柺杖走向吧檯叫住悠貴。

──全高運。

路上沒有燈光照明,前方只有無盡延伸的黑夜,然而轉頭卻能看見身旁躍動的朦朧光芒。有看似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光相伴左右,翼也隨心所欲地邁步起跑。

「笨蛋!所以我們纔要爭取時間啊!誰敢被抓到試試看,明天除了基本練習還要伏地挺身、仰臥起坐、背肌訓練五十次,再加坡道疾馳和負重跑各十趟!」

「不是每個人都能追夢成功,有些夢想就是無法實現。這幾個傢伙即使努力到吐血,今年也沒能順利晉級,但是你做到了。說什麼明年還有機會都是騙人的,你怎麼知道自己到時後會不會受傷?」

那天夜裏多虧社員們擔任誘餌擾亂視聽,美久等人才能安然離開學校。悠貴傳訊息通知翼這邊已順利脫身,沒多久就收到「全員逃脫」的回訊。後來學校遭非法闖入的問題似乎鬧上臺面,但應該沒有真的抓到犯人。

制服也是這裏的比較適合自己。

「說什麼儍話,我根本一點攪局的空間也沒有。本來還以爲妳也許快發現真相了,沒想到竟然給我高巖是陰陽師這種結論。」

美久隔着吧檯幫忙排列裝冰水的玻璃杯,邊排邊說:

眼角餘光掃過僵立的美久,悠貴接過信封時心情極佳地對高巖說道:

「……我最近都沒去練習,參加全高運一定輸得很慘。」

學長的話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南武當時頻頻受傷,即使有實力卻未曾參加全高運,也沒能留下任何紀錄。這份遺憾肯定還留在他心裏。

「七大不可思議是可以捏造的。」

「難道……想出這次事件的人是你?」

「內館,去跑吧!」

幾個社員表情僵硬,面面相覷。

「高巖跑不了啊!」

「上倉,謝謝你幫了大忙。」

「別一個人鬼鬼祟祟地笑,感覺很不舒服。」

田徑社的大家爲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有這種事還不早說!」

「看到山方同學和湧井同學從社辦裏衝出來時,我真的以爲田徑社的人只是單純的受害者呢……」

星期日一大早就晴空萬里,是個舒適的日子。開店準備工作大致結束,接下來只要搬出看板,就等客人隨時上門了。

「就是我說的這麼回事。」

明白這一切的瞬間,渾身都在顫抖。

放棄跑步是爲了向高巖贖罪。牽連他人遭遇無法挽回的事故讓翼悔恨不已,也無力承擔剝奪朋友未來的責任。然而心裏的某個角落或許還藏着其他不安。

「立刻解散,所有人使盡全力跑!」

「那你說可以捏造七大不可思議是什麼意思?你做了什麼?」

悠貴聳聳肩。

「我們不是在校舍裏追趕過亡靈嗎?那天的跑者是我挑選安排的。還有就是誤導內館,讓田徑社員不被抓到。」

「等……等一下!這麼說來,高巖同學出現在屋頂也是……?」

「我之前不是說明過,讓他和扮演亡靈的社員調換了啊!」

「但屋頂上只有高巖同學一個人吧?因爲他不能跑,所以跑上屋頂之前的還是田徑社員吧?那位社員又去哪裏──」

話說到一半,美久就驚覺不對。

亡靈的確跑上屋頂了。能躲藏的地方只有室外機和水塔後方,美久確認了室外機,查看水塔的則是……

「扮演亡靈的人躲在水塔後面……?那裏明明有人你卻說沒有!?」

「我從來沒說過那裏沒有人,是妳自己誤會了吧?」

妳是白癡嗎──毫不留情的言語攻擊迎面襲來,美久張大嘴巴卻無言以對。

「真是的……妳的腦袋之差無人能敵就算了,內館人也太好,那麼多破綻竟然都看不出來。不過這麼說來田徑社那些人也半斤八兩,不過是地板浮現紅色的東西,沒想到他們會嚇成那樣。說不定還真以爲被七大不可思議之一的亡靈詛咒了呢!」

悠貴若無其事地說出不得了的話,驚得美久瞪大眼睛。

「社辦裏的血跡是你弄的!?但那麼多血不可能突然出現又消失啊?就算是油漆也不可能馬上擦掉吧!?」

「那個不用擦掉也會自己消失。」

「怎麼可能──」

「利用感溫變色原理。」

謎樣的名詞讓美久一臉訝異,悠貴嘆了一口氣繼續解釋。

「妳的手機保護殼會隨着溫度改變顏色對吧?在社辦裏看到血跡時,保護殼是不是也變色了?」

「咦?奇怪……經你這麼一說……」

「喂,了輔……」

當時翠子的確揹着保冷袋。本來還說重死了,回去時卻邊走邊甩着袋子。那不是因爲能回家讓她很開心,而是因爲袋子裏沒了東西。

「……是碳酸飲料呢……」

無言的兩人同時拉開易開罐。

「就是這麼回事。入秋的時候會很有趣喔!天氣一冷就會自動浮現血色,暫時可以聽田徑社傳出慘叫爲樂了。」

「這是上倉送的。」

「消除顏色時只要讓空氣循環就行了。現在這個時期白天打開大門就會有熱風湧入,想加速消除也只需要開電風扇對着地板吹。」

「啊……」

厚顏無恥地說完,悠貴端正的臉上浮現完美無瑕的微笑。

高巖忍不住咒罵,翼卻一點也沒生氣,只是注視着罐底。

下一秒鐘,裏頭的飮料發出「噗咻」一聲豪邁地噴了出來。

「犯人就在主角身邊──妳的推理還滿正確的嘛?」

說着可怕的話卻一臉爽朗笑容的悠貴讓美久後退好幾步,本人卻狐疑地繼續說道:

「對。」高巖簡短回應完,遞出手裏的塑膠袋。

「事情辦完了?」

「嗄?當然是因爲社員的演技太爛啊!設定明明是七大不可思議中的亡靈不知爲何只盯上田徑社,但他們也表現得太不害怕了。那樣就想讓內館認真跑,再等一百年吧!」

「我用了乾冰。乾冰冒出的白煙會使空氣中的水蒸氣遇冷凝固,變得比空氣重之後自然會下沉累積在地面,可以有效率地降低地板溫度。妳也看到白色的霧氣了吧?」

「唔哇!搞什麼!?」

「被整了……!可惡的上倉!」

不是蘇打,也不是汽水。

慌忙按住開口卻來不及了。溢出的碳酸飮料噴在衣服上,把高巖弄得渾身溼透。旁邊的翼更慘,連頭髮都溼了。

深切體認「犯人意外地就在主角身邊」這個懸疑劇基本設定,含着滿腔忿恨──偵探美久的活躍就這樣結束了。

高巖立刻糾正。翼把嘴巴噘成ㄟ字形,遞出其中一罐。高巖似乎也覺得爭執很麻煩,默默地接過罐子在翼身旁坐下。

「這是碳酸飮料。」

兩人不約而同地喃喃自語,突然「噗哈」一聲大笑起來。笑聲宛如蹦跳的氣泡,躍上高空不絕於耳。

美久的手機保護殼很特殊,二十五度以上呈現白色,溫度降低就會轉爲天藍色甚至藍色。白天看到時幾乎都是白色,但待在社辦時卻變成了天藍色。

「我是和高巖訂下合約,但和內館立約的人是妳吧?而且我什麼時候損害內館的權益了?說要『解開謎題阻止高巖犯罪』的人是內館,我只是協助高巖順便取得證據。高巖委託我不就是最明確的證據嗎?雖然已經沒機會說明就是了。」

「但你也不能……!這算重複委託,你危害委託人的權益了!」

「但你怎麼會知道那種事?」

「啊!是蘇打。」

如果不是事先搖過,飲料不可能猛然噴出來。

「……難道是翠子?」

悠貴真的、非常惹人厭────!

翼接過塑膠袋,從裏頭捏出兩罐飮料。

「……什麼碳酸飮料啦!」

「因爲原理相同啊!那不是血,而是會隨着溫度變色的塗料。現在看起來是透明的,氣溫降低就會變成紅色。」

翼把通子舉高,目光彷彿指着罐底。

美久以爲看到大量血跡時,回到社辦的確看見電風扇正在運轉。山方和湧井受害時則是爲了要叫人來還是回去看看而起爭執,過了許久纔回到社辦。不過還有一個謎──

「但還是很奇怪啊!你怎麼讓社辦裏的溫度降低?那裏門窗緊閉,也沒有室內空調啊!裏頭的溫度怎麼可能突然降低?」

「不過看到妳從社辦裏出來時還真嚇了我一跳。那本來是爲了內館而設下的陷阱,沒想到卻是妳中計了。真不愧是瞑偵探……」

「哪裏好了!?」

「是汽水。」

儘管路上有些泥濘,對用慣柺杖的高巖而言卻不成問題。他將柺杖穩穩撐在地面,穿過小路時還注意不讓石膏沾上泥巴。走出吉祥寺大道時,坐在人行道護欄上的翼抬起頭。

「乾冰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山方同學他們看見時可能是你事先安置的,但我受害時你和內館同學在一起吧?我在那段時間之前也待在社辦裏,沒看見你或其他可疑的人──」

「不過真是太好了……」

「什麼……!悠貴你太過分了!那真的很恐怖耶!而且爲什麼要那麼做?簡直莫名其妙!」

高巖也跟着看看罐底,發現那裏用油性筆寫了一行字。

話還沒說完,美久就喫驚地捂住嘴巴。

惡……惡魔!

美久用力噘起嘴脣。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