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盪漾在玻璃杯中的琥珀色解謎

第四話 愛爾蘭咖啡

《點餐請洽偵探》 · 近江泉美 · 3萬 字

1

五點三分,美久僵立在人來人往的馬路正中央。

「怎麼辦……?」

剛纔跟鬱嶋說了不到一分鐘的話,回頭就發現悠貴和佳奈都不見了。

姑且往悠貴他們前進的方向走去,卻只看見身邊往來行人的頭。望向遠方依然是人山人海,完全不見形似的人影。本想跑上前找人,擠滿人行道的人潮卻讓跑動都成爲難事。

也許打電話聯絡一下比較好。

既不知道兩人的去向又卡在擁擠的人潮中,胡亂尋找恐怕也找不到。

美久正要拿出抽繩布包裏的手機,卻赫然看見從旁超前的行人腳上的鞋。

那是一雙知名品牌的運動鞋。鞋子本身並不稀奇,鞋帶的狀態卻很奇怪。

一般穿鞋帶不是左右交叉就是一字平行,依照固定順序穿綁。雖然穿法隨個人喜好和用途千變萬化,通常還是會從鞋子前端往腳踝方向穿。然而那個人的運動鞋上交叉和平行線條隨意混搭,應該從右穿到左的地方突然跳過兩個洞穿到最上面的孔,總之就是亂七八糟毫無規則可言。而且左右腳的鞋帶穿法還不一樣。

鞋帶亂七八糟的鞋看起來好難穿……不會勾到跌倒嗎?

就在美久這麼想時,腦海裏突然響起佳奈的聲音。

──我看見他的鞋子了。那傢伙穿着運動鞋,鞋帶弄得亂七八糟,醜得要死。

美久喫了一驚,差點愣在原地。一想到身邊還有人,才急忙拔足前進。繼續往前走時,佳奈的話一直在腦海中重播。

平古結束密談回到大馬路後,過了一會有個人也從小巷裏走了出來。跟據佳奈的說法,那個人的特徵不就是鞋帶嗎?

難道……剛纔那個人就是和平古先生密談的對象?

原以爲只是偶然,立刻又覺得不對。

紙條上寫的日期是今天,再加上和平古密談的人說過「地點在吉祥寺」。擁有相同特徵的人出現在這裏絕對不是偶然。

鞋帶奇怪的人早已趕過美久往前走了。美久不停向身邊的行人道歉,見縫插針似的追趕那個人。

走了一陣子,終於在前方約莫一公尺處看到那雙眼熟的運動鞋──象徵飛燕滑翔的Victoria商標,以及亂成一團的鞋帶。

錯不了,就是那個人。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景象,美久卻受到不小的打擊。

「那就可以直接打垮他們了。」

看到對方伸出手,身體立刻反射性地行動。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餐飲街的出口已經在眼前,頭上也不再有屋檐或雨棚遮蔽,可以看見淡藍色的天空。

剛纔的騷動讓美久完全忘記自己本來在找悠貴和佳奈,還想早點把鞋帶很怪那個人的事告訴悠貴。

青年瞪視着前方。望向他視線的彼端,美久的身體立刻又繃緊了。

青年皺起眉頭,似乎有點鬧情緒。

美久拉着浴衣下襬小跑步跟上,轉過電動遊樂場進入小巷,結果在轉彎的一瞬間撞上迎面走來的五個年輕人其中之一的肩膀。

「跟我們來一下嘛!」

「那就沒辦法啦……」

美久閃進眼前的一條岔路。現在顧不得浴衣會鬆開了,得先盡全力跑開纔行。腳下的木屐不停敲擊地面,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就在這時,近在身邊的腳步聲讓美久整個人僵住了。

「那要不要回走散的地點看看?」

「她在這裏!」

青年喃喃說完便離開臨時的餐桌站到美久面前,突然緊緊抱住她。

美久回頭向棕發的年輕人道歉。不過是碰到肩膀而已,兩人都沒有受傷。點頭致意後正要離開,其他幾個年輕人卻擋住美久的去路。

「我只是幫忙而已啊……要是沒有我,妳早就被那些人發現了。」

青年似乎有些儍眼。但美久真的不知道自己哪裏招惹到人家,所以只能點頭。青年露訝異的表情,卻也無意深究的樣子。

經青年一問,美久纔想起自己正在前往某處的途中。

一個年輕人就站在他們正前方。顴骨高聳的臉龐,下巴還留着山羊鬍──正是剛纔一路追趕美久的男人。

青年微微轉頭如此說道,美久臉色有點難看。

離開街道走上大馬路,視野開闊的同時也感到喧囂又回來了。寬廣的道路上人聲鼎沸光是看到這幅景象就讓美久鬆了一口氣。

事情來得太突然,讓美久有一瞬間無法思考。

接下來美久就說不下去了。回想起幾秒前的情況就難爲情到臉頰好像要燒起來,那股洋酒般甜美的香水氣息還縈繞在鼻腔。

主要幹道上擠得水泄不通。馬路上到處都是人,連前進都不容易。怕跟丟的美久一直注意着腳邊,看到那雙運動鞋轉進了左側的岔路。遲了一會纔跟進岔路時,又見到對方正拐進一條小巷。

「等一下,那傢伙被妳撞得很痛喔……」

在這麼多人的地方卻沒人注意,求救的話又會有多少人願意搭理呢?恐怕都不想惹上麻煩而選擇遠遠地圍觀吧──

「要是沒遇到朋友,就先進附近的店裏找個人來接妳吧!我不知道妳幹了什麼好事,不過還是別一個人到處亂晃比較好。」

對附近的人而言也是如此。青年的身體遮住了美久,就算被人發現,大概也只以爲是一對情侶躲在這裏卿卿我我。

青年鬆開環抱美久的手,轉頭往馬路方向看。

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奮力把青年推開。由於力道過猛,青年一個後退撞上了建材的邊角。「叩」的一聲悶響之後,青年捂着後腦杓叫了起來。

除了回望他之外,美久無法做出其他反應。一方面是因爲剛纔跑得氣喘吁吁,另一方面則是因爲不安和恐懼而動彈不得。追兵的腳步聲就在不遠處,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發現。

本想叫住青年,人家卻已經往前走了。美久猶豫了一會,還是決定跟上去。一想到可能再次撞見那羣年輕人,獨自走在街上還是不太安心。

「算了,畢竟慶典期間很多人都聚集在這裏,醉漢也不少。」

察覺到某種危機,美久往後退了幾步。

腳步聲越來越響,沉重的足音明明逐漸逼近,卻因爲迴音而無法判別從何處傳來。

仔細一看才發現對方十分年輕。原以爲跟自己差不多大,現在看來可能還更小一點。身高約莫一百七十七、八公分,黑色的五分袖T恤外頭又套了一件設計師T恤,下半身則是牛仔褲。隨意梳整的灰色調發絲間隱約可見三隻耳環,手指上還有幾個閃亮的銀戒指。

就在這時,美久瞥見一處似乎可以藏身的地方。一個像是置物空間的地方堆放着推車和建築材料,美久立刻閃身躲進紅色的鋼骨柱子後方,屏住氣息。

美久一臉緊張地點頭,青年卻淡淡一笑。

突然和青年四目相對,美久不禁倒抽一口氣。

怎麼會這樣?明明只是撞了一下而已啊……?美久十分不解。只是碰到肩膀就擺出這麼大的陣仗,就算是纏人的搭訕也太超過了。

竟然因爲這種理由而冒那麼大的險。

幹麼追我?想到這裏同時也捏了一把冷汗,這樣硬衝過來恐怕會有人受傷!

「妳怎麼了嗎?」

一邊道歉一邊請人讓路,不久之後就行不通了。那羣年輕人推開行人追了上來。

轉頭一看,才發現放建材的地方已經有人了。那是一個淺灰褐色頭髮、臉部線條俐落的青年,正把啤酒和炒麪放在裝了滅火器材的金屬箱上自斟自飮。青年盯着美久,一臉莫名其妙。

「說好了要陪妳一起過去的。話說回來,妳真的不認識那些傢伙吧?」

「這麼突然的人是你吧!?竟然二話不說就……!」

美久喫驚地抬起頭,青年卻歪着脖子思索。

「悠貴怎麼了呢……?」

美久話才說到一半,青年已經萬分遺憾似的嘆了口氣,直接把她按到自己胸前。突然被一陣香水味包圍的美久無法動彈,雖然用力抵抗卻無法掙脫對方有力的手臂。

「妳朋友沒接電話?」

「那個……剛纔謝謝你了。」

「那些人走了,應該沒事了吧──喂,妳聽到了嗎?」

「唉,別介意了。手環在我脖子上。」

想到這裏,突然覺得用力推開人家還對人家大吼有點不好意思。

「咦?」

「……我看起來像是幹了什麼好事嗎?」

美久點點頭。一手抵着脖子想了一會,喃喃說道:

青年說得沒錯。他剛纔那樣並不是有意非禮,而是爲了隱藏美久不讓追兵發現──雖然辦法簡單粗暴到令人難以置信。

附近似乎有什麼人,但被青年擋住而看不清楚。

就在這時,青年突然停下腳步。

一股不祥的預感讓美久回頭望向餐飮街,就看到棕發男正往這裏走來。來往的人羣中走出一個又一個年輕人,彷彿要將美久和青年圍住,而且人數顯然比剛纔更多。

尋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後來又傳來幾次類似的聲音,最後終於完全消失。

唔──美久張口結舌。

啊!要跟丟了──

山羊鬍男邊說邊靠近,其他年輕人也跟着圍過來。

保持距離跟了一段路,鞋帶奇怪的人拐進一條岔路,穿進鑽石街後又在大馬路轉彎。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哪裏,好像一直變換路線。就在美久懷疑那個人是不是迷路了時,他又轉進了SUNROAD商店街。

不會吧?還追上來了?

原以爲只要跑開他們就沒興趣了,結果似乎造成反效果。一跑進商店街,美久便強行擠過行人之間。

美久丟下這句話,一溜煙地逃了。一口氣跑過小巷,在盡頭的馬路左轉。轉彎時趁機偷瞄後頭一眼,就看見那羣年輕人追了過來。

「──呃!?欸?等……等一下!」

抬頭一看,青年臉上正帶着溫柔的微笑。

無論如何,他都救了自己一次。萬一被發現不知會惹上怎樣的麻煩,但青年還是幫了素昧平生的美久一把。

雖然打扮得挺高調,卻意外地沒有幼稚或浮誇的感覺;甚至莫名有股男子漢大丈夫的氣質。

「撞到人家不能只說聲對不起就算了吧?」

「不客氣啦!我本來就一直想試一次看看,跟被人追的女人假裝情侶。」

「朋友可能會回去找妳吧?妳看起來反應有點慢,我陪妳過去好了。總之先離開這裏吧!」

本想確認一下那個人的身材,無奈被行人遮擋而無法細看。看清楚的只有那雙名牌運動鞋以及卡其色的長褲,連性別都無法確定。據說跟平古密談的對象是個男的,不過先入爲主的認定還是很危險。

美久低頭道謝,青年反倒一點也不在意。

「沒那個時間。」

「我想得太簡單了。」

美久禮貌性地回絕,然後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悠貴,回鈴音一直響到進入語音信箱,美久只好掛斷電話。

「甩開追兵時不都是這麼做的嗎?」

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嚇得美久差點跳起來。

「那羣人可能還在這一帶閒晃,要不要送妳到車站前啊?」

「妳被那麼多人追着跑,還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似乎是被木屐的聲響引來,背後傳來一陣怒吼。腳步聲以嚇人的速度逐漸逼近,美久只能氣喘吁吁地逃進餐飮街。餐館和居酒屋林立的街道很窄,突出的遮雨擋住了整片天空。處在奇妙的地方,分岔的道路相當幽暗,感覺就像一座迷宮。

「對不起!」

或許看在行人眼裏只是年輕人的聚會,所以幾乎沒有人特別注意。也有人往這邊投來訝異的目光,不過立刻就轉移視線走掉了。

就在美久感到絕望時,沉穩的聲音響起。

留着山羊鬍的年輕人衝着被美久撞到的男子揚了揚下巴。棕發男子一點也不覺得痛,只是低頭打量着美久。

「我怎麼可能照做……啊!」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可以先向我說明啊!」

「咦?呃……」

美久感慨萬千地注視着眼前的青年。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沒事的。」

「咦?是因爲這樣?」

「好痛!妳幹什麼啊?這麼突然!」

怎麼辦?也許該繼續逃而不是躲起來……!

「對了,我好像跟人家走散了……!」

「你……你說什麼啊?」

粗估之下對手至少有八人,就算青年對自己的實力有自信,這也不是一個人對付得了的人數。何況他還一副沒有武器也能赤手空拳打天下的樣子,簡直不是正常人。

不知是不是聽見兩人的對話,站在對面的山羊鬍男噗哧一笑。

「還說要打垮我們咧……算算人數吧!你儍了嗎?還是連算數都不會?」

就在山羊鬍男揶揄嘲笑的瞬間,青年已經像點燃的爆竹般飛了出去。

「少囉唆!別在這裏擋路,人渣滾開!」

青年大吼一聲同時高高躍起,施展了一記飛身踢──沒有踹向山羊鬍男,反而踢中旁邊偶然路過的一位身穿法被(注:祭典或工作時穿着的日式短外褂)的男人後背。

「咦……」

飛身踢的姿勢優美到近乎優雅。

伸直的雙腿如箭矢般命中標的的背後。

陌生的男人被踹飛,手裏的罐裝啤酒也沿着拋物線飛向半空。

被擊中的男人倒地後不久,啤酒罐也落在馬路上。匡啷匡啷彈動的聲音宛如宣告比賽結束的鐘聲,響徹整個大街小巷。

「咦咦咦咦咦咦──!?」

事情太出乎意料,美久除了大叫之外不知該作何反應。雖然一度懷疑自己眼花,身穿法被的中年男人趴在地上卻是不爭的事實。

青年瞄準的應該是山羊鬍男,可惜不知是跳躍路徑出現微妙的偏差,還是跳躍力道太猛。無論原因如何,結果都慘到不能再慘。而且青年擊中的點可能不太好,連自己都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喂喂喂……這是在搞什麼?也太好笑了吧?」

山羊鬍男捧腹大笑,其他夥伴也不懷好意地嘲笑起倒地的兩人。

「妳這男朋友真沒用。」

棕發男邊笑邊抓住美久的手腕。美久大喫一驚,用力試圖甩開男子的手。

「放開我!」

「鞋帶奇怪的人?」

美久氣呼呼地轉過頭,卻嚇了一跳閉上嘴巴。眼睛直盯着青年,連剛纔還在生氣都忘了。

「那我們走吧?」

不過好歹也過了這麼一段時間,悠貴也許已經見到平古先生了。

「喂!臭老頭!」

「我什麼都沒做啊!」

離開翡翠咖啡廳時,悠貴好像就已經知道平古在哪裏了。根據佳奈的敘述,平古似乎就在吉祥寺,而悠貴也確實往遠離車站的方向走去。

「啊!當然不是指知道那傢伙的身分啦……不過應該是妳說的那個人沒錯。我也不確定這些話對妳有沒有用處,要聽我說說看嗎?」

鞋帶奇怪的人是跟平古密談的對象,兩人很有可能同在一處,那麼正在尋找平古的悠貴當然也可能出現在那裏。然而這個辦法也有些難處。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牽起美久的手。

別在這裏擋路,人渣滾開!

話還沒說完,男人的拳頭已經陷入臉頰。山羊鬍男隨着一聲悶響飛向旁邊,突如其來的暴舉令年輕人們臉色大變。

「那是……怎麼回事?」

這一切足以讓穿法被的男人誤會攻擊他的對象了。

結實的肌肉和黝黑的皮膚令人聯想到營建業之類的勞工朋友,嚴肅的臉龐之所以泛恐怕不只是因爲啤酒喝多了,額頭上的青筋也明顯得嚇人。

「算了,不重要。妳要不要再跟朋友聯絡一下?說不定這次能找到人。」

「喂!臭小鬼們!」

「對不起,明明被你救了卻沒好好道謝,還連累你受了這種傷……」

「那裏早就沒人了啦!追趕妳的那些人八成早就逃了,穿法被的那羣也一樣。慶典活動還要持續到明天,沒有人會蠢到把事情鬧大結果抬不成神轎,就算喝了酒也不會。」

一邊想着到底是什麼香味,一邊將手帕打結固定,青年就在這時開口了。

「好吧,我知道了!我來幫妳找那個朋友!」

「幹什麼啊你這混蛋!」

青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身邊。只見他惡作劇似的一笑,牽起美久的手就往前跑。

美久被拖過去看着青年。青年在地上動也不動,不曉得是摔成腦震盪還是受了重傷。偏偏美久的手腕被人抓着,連確認他的安危都做不到。

嗯──青年開心地笑了。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只見被踢飛的法被男站得像一尊金剛力士一樣。

「哦!火拚耶!打打打!」

「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吧?」

本來應該癱在地上的青年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不斷挑撥衆人的情緒。

美久撐着膝蓋調整呼吸。因爲剛纔擠過人羣跑出來,編好的頭髮早就全散開了。她把髮簪收進抽繩布包裏,回頭望着來路時肩膀還不停起伏。

在街上偶遇的人去了哪裏一這點根本無從得知。何況已知的特徵只有鞋子,連身高和性別都不確定。

加上一旁的醉漢以及試圖勸架的人,場面已經亂到一個無法收拾。混亂的成因恐怕早就被衆人拋在腦後了。

哦──喃喃應聲,突然猛地站起來。

2

「逃是逃出來了,可是……!」

「嗄!?白癡,你搞錯了,踢你的人是──」

「──難道你是明知如此才那麼做的?」

「是我自己樂意這麼做,妳沒必要放在心上。而且我幫了忙卻譲妳過意不去也不對啊……與其向我道歉不如謝謝我吧!」

所以平古一定就在徒步可及的範圍之內。若真是如此,他們現在可能已經見到平古,正在談些錯綜複雜的內情。如果正在處理委託案件,悠貴當然不會接美久的電話。

「咦!?什麼意思?」

從混亂中脫身的前一刻還聽見警察的哨音。現在情況應該已經控制下來了,但可能有被捲入羣架的人遇上麻煩。

剛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實在無法多說什麼。

「嗯……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正在忙所以沒空嗎?」

美久邁出一步,身後立刻傳來青年的聲音。

幾個年輕人發現青年爬了起來,紛紛怒不可遏地撲向他。然而附近全都是身穿法被的人,爲了靠近青年而撞開他們,結果就先拉扯了起來。再加上山羊鬍男報復性地回擊了穿法被的男人,兩方人馬終於互不相讓地打成一團。

穿法被的男人是被青年踹飛的。但他倒下去時沒聽見道歉還遭到大聲訕笑,抬頭時又看見年輕女子被人強走。最關鍵的是被踢飛前一刻傳來的聲音──

美久看着手機熒幕上顯示的時間,眨了眨眼。五點三十八分,和悠貴與佳奈走散到現在才過了不到四十分鐘。因爲發生了很多事,總覺得好像過了不止四十分鐘。

「我……可能知道那個人。」

「我回去把事情說清楚再過來,警察應該已經過去了。」

青年仰望天空陷入沉思,似乎在想有沒有什麼好辦法。他交抱雙臂沉吟許久,然後想起什的開口了。

被人牽着手擠過重重的圍觀羣衆,又繼續向前跑。光是要閃避路上的行人就快精疲力盡,根本沒有餘力注意自己究竟跑向哪裏。

青年也氣喘吁吁地笑了。

美久忍不住大聲強調,又降低音量繼續說道:

「總之先去清洗傷口,然後去醫院。」

得回去向那些穿法被的人道歉纔行……!

「你怎麼找得到啊……我可不知道我朋友去了哪裏喔。」

美久皺着眉頭環顧四周。本想尋找是否有便利商店或能買到醫療用品的店家,可惜一無所獲,倒是發現馬路前方有座小公園。

「嗯,與其說是綁得很怪不如說是穿法很怪……總之我爲了找那個人而進入小巷,而那些人也在巷裏。我不小心撞到其中棕發男子的肩膀,後來就是你看到的那樣了。」

美久跟着站起來,在離青年稍遠的地方打電話給悠貴。然而電話還是沒人接,語音信箱的聲音再次響起。美久將手機從耳邊拿開,青年立刻皺起眉頭。

「我真的不認識那些人,只是在找一個鞋帶奇怪的人而已……」

「被人拿鑰匙刮傷的!?等、等一下……讓我看看。」

「但這樣就逃離他們了吧?」

「大叔,你等等!這是一場誤會啊……」

青年說得自信滿滿,美久卻歪頭不解。

這人實在太誇張了,從相遇的瞬間就不停做出驚人之舉。突然抱住人家就算了,這回還牽連路人引發大混戰。到底是怎麼想到並實行這些離譜辦法的?

「啊……說的也是。」

但我還是得想點辦法纔行……!

「瞧瞧你對我幹了什麼好事!」

棕發男瞄了癱在地上的青年一眼,笑着這麼說。

身穿法被的男人大吼,惡狠狠地瞪着一羣年輕人。

「說好了要陪妳一起嘛!而且妳連自己爲什麼被追都不知道,我也沒辦法丟下妳不管。交給我吧!一定馬上找到妳朋友!」

「少囉唆!」

等美久察覺時,身旁已經變成安靜的住宅區了。這裏沒有行人往來,也聽不見祭典的樂聲。美久甩開青年的手,停下腳步。

美久完全沒想到這一點,不禁睜大了眼睛。

美久回到青年身旁,從袖口窺看。手肘附近有道長約十公分的斜長傷口,皮膚歪七扭八地裂開卷起,裏頭的血肉清晰可見。

對方一臉「快來誇獎我」地這麼說,美久的表情也不自覺地和緩下來。

男人身後傳來呼聲,穿着相同法被的人陸陸續續聚集過來。男人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轉頭就揪住身邊那個山羊鬍男的衣領。

美久硬拖着青年往公園走去。小公園裏只架設了一點點遊樂設施和幾張長椅,幸好還有一座飮水臺。

「難怪他們像凶神惡煞一樣追妳,不過的確是有些奇怪。但妳又爲什麼要找那個……鞋帶奇怪的人啊?」

「拜託妳男朋友幫忙啊?」

「哪裏不算什麼!」

「有人在手裏藏了鑰匙啊……好像破皮了。」

要先回翡翠一趟,或是先打電話給真紘先生呢?美久正在思索,青年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欸,妳爲什麼被人追着跑啊?雖然妳剛纔說不知道原因,但對方窮追不捨總不可能毫無理由吧?雖然我很想說都是妳打扮得那麼漂亮四處亂晃惹的禍啦……但是對方追捕妳的樣子實在不尋常,妳到底對人家做了什麼啊?」

「又不是妳乾的,別在意啦!而且說要陪妳一起去的人是我。」

美久呆望着眼前混亂的景象。

「謝謝你幫了我。」

「還是沒接?那傢伙真過分。」

棕發男跑向身穿法被的男人試圖解釋,卻被什麼絆了一下而直接撞進同樣穿着法被的一羣人裏。被撞的那羣人忍無可忍,粗暴地將棕發男推開後便扭打起來。這時有人介入勸架,結果卻是徒勞。雙方此起彼落地怒吼責怪對方先動手,最後演變成小規模的羣架。

就在這時,一個低聲音響遍四周。

「妳跟朋友本來正一起調查那個鞋帶很怪的傢伙吧?既然如此,找出那個鞋帶很怪的傢伙不就能遇見妳朋友了?」

「竟敢在難得的慶典上非禮年輕女孩,還對老子動手?一定要讓你們後悔!」

「喂〜怎麼回事啊?」

「你……你到底在想什麼!」

青年的左手臂在滴血,上頭還有好幾道血痕。他似乎是聽美久說起才發現,捲起袖子皺了皺眉。

「咦?這個嘛……算是因爲工作吧?發現那個鞋帶奇怪的人是意外,但我跟悠貴─—我朋友剛好在調查跟那個人有關的事,所以想跟着看看他究竟要去什麼地方。」

可是──美久的話還沒說完,青年已經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美久一時間沒能理解話中的意思,過了一會才發現一個天大的誤會。

「問題是……你要怎麼找?」

蹲在飮水臺下的清洗區幫忙洗傷口時,美久向青年道了歉。

「妳要去哪裏?」

附近還有好事的人扇風點火。美久轉頭看到那人的臉,不禁一愣。

傷口洗乾淨後,美久關起水龍頭,拿出隨身的手帕包紮青年的手肘。一靠近青年就聞到香水味撲鼻而來,美久總覺得那股甜美馥郁的香氣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在哪聞過。

這番話實在令人好奇。反正現在先回翡翠也只能乖乖等悠貴歸來,還不如在外多蒐集一些可能有用的情報──畢竟美久心裏一直惦記着那個鞋帶奇怪的人。

那個人交給平古一張看似殺人預告的詭異紙條,也間接導致佳奈上門委託調查。悠貴看來並不急着去解決案子,所以不像真的會發生殺人事件,但並不改變鞋帶奇怪的人讓平古去辦什麼事的事實。

那個究竟是什麼身分,又在盤算什麼?如果能弄清這些,說不定能幫上悠貴的忙。

美久理清思緒,望着青年。

「你肯告訴我詳情嗎?」

「可以啊!」

青年答應得爽快,突然語氣一轉。

「但是有個條件。」

「咦……有條件?」

青年點點頭,認真的表情顯示出唯有這點絕不退讓。美久不禁略有防備──

究竟是怎樣的條件?

青年深深一呼吸,乾脆地說道:

「先填飽肚子再說!」

「對了……我的名字叫聖,請多指教囉!」

幾分鐘後,兩人在百貨公司裏側一間知名的連鎖咖啡店落坐。桌上放着冰紅茶和加了滿滿鮮奶油的星冰樂,大塊的戚風蛋糕、肉桂卷、瑪芬蛋糕、甜甜圈、布朗尼蛋糕,各種甜食塞得桌面彷彿放不下。除了冰紅茶之外,其他都是青年點的。

隨便自我介紹了一下,聖就忙着把蛋糕塞進嘴裏,還不等着喘口氣又伸手要拿甜甜圈。看着對方迅速確實地剷平成堆的甜點,感覺其實挺快意的,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把那麼多食物裝到哪裏去了。

他在餐飲街那裏時好像也正在喫東西啊……?

美久叼起冰紅茶的吸管,不自覺地陷入沉思。

「欸,那個叫悠貴的是妳男朋友?」

該如何向他說明比較好呢……?

「敢大叫就殺了妳,敢鬧事就殺了妳,敢設法逃走就殺了妳。如果妳還是覺得能逃掉,那就試試看。」

對喔……並不是因爲手拙不會穿鞋帶啊!

一份重量壓了上來,手機差點因爲沒拿穩而滑落。喫驚的美久正要回頭,就瞥見淺灰褐色的頭髮近在身邊。

爲什麼他會知道運動鞋的事!?

美久小心翼翼地措辭回答:

找個理由拒絕他吧──雖然不確定能否想出好藉口,總之絕對不能就這樣跟去。

「咦!?啊……!呃……抱歉,我去一下化妝室……」

美久只看清了長褲的一部分和鞋子,其實無法確定那個鞋帶奇怪的人是男是女,所以才一直叫人家「鞋帶奇怪的人」。而聖卻直稱他爲「鞋帶很怪的男人」。

不能跟着他走……!

「話說回來,妳沒聯想到什麼嗎?如果傳聞是真的,就表示賣那種『喫了會變聰明的藥』的人沒有特定據點,而是四處遊蕩銷貨吧?妳覺得這怎麼可能?買家又要去哪裏找到賣家?」

「怎麼了?」

聖一臉訝異地把瑪芬蛋糕塞進嘴裏,拇指抵在脣邊,鼓着腮幫子邊咀嚼邊沉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吧?密碼的英文cipher源自阿拉伯文裏的零這個字。大概就是說密碼在腳邊,要人家來破解吧?」

那麼就能解釋山羊鬍男和其他人爲什麼非追到自己不可了。至少比只是撞到肩膀這個理由說得過去。

這樣啊──聖似乎放心地笑了笑,又偏頭問道:

「唔……跟我聽說的好像不太一樣?」

「啊……」

美久不可能開如此惡劣的玩笑,天生少根筋的她根本想不到。既然從她的手機傳來這種照片,情況可想而知。

「零之語?」

美久並不想提及佳奈的委託。因爲她來翡翠咖啡廳求助時是如此懇切,考慮到她的心情,絕對不能將委託內容透露給第三者。然而要打聽到那個鞋帶奇怪的人則必須做某種程度的說明,畢竟聖口中鞋帶奇怪的人未必就是美久見到的那一個。

「原來如此,你竟然瞭解這麼偏門的知識。」

「妳不是說那個叫悠貴的在調查鞋帶奇怪的人嗎?剛纔第一次打電話時也說過他的名字。是妳男朋友嗎?」

聖逼近美久的臉龐,低聲耳語。

即使沒有男朋友,一個人穿着浴衣走在街上好像就容易被誤會成要去約會。美久心情複雜地回答:

聖啜飮着星冰樂說道:

「好,走吧!去空教室的路上順便留意一下身邊的人穿的鞋子。畢竟我們都不知道鞋帶男的長相,victoria的運動鞋也不稀奇,說不定他就在我們身邊呢!」

悠貴不認爲美久會接電話,但應該有「什麼人」接聽纔對。

「因爲我在打工的地方跟客人聊到今年錯過了穿浴衣的季節,結果那位客人堅持要幫我穿。這件浴衣其實是祖母親手爲我縫製的。」

「美久,妳也在找那個鞋帶很怪的男人吧?」

「咦……?」

「哇!?」

美久恍然大悟。

然而美久還是把冰紅茶放回桌上,認真思考起來。

這麼說來,那個鞋帶奇怪的人的確一直改變路線。本來還奇怪他是不是迷路了,若說是發現有人跟蹤後採取的行動──

這是怎麼回事?

美久整個人僵住。

喫了會變聰明的藥──聽起來像是科幻小說或童話故事裏會出現的名稱。

「還不答應?」

感到難受的時間並不長。脖子被用力壓迫幾秒後,美久只覺得一陣暈眩,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抱歉抱歉,我應該不知道那個鞋帶很奇怪的是男人才對喔?」

「現場?」

「傳說在升學名校和知名大學裏常有人提起的藥物。那種藥裝在金黃色的膠囊裏,漂亮得有如琥珀,據說喫了之後頭腦會變得非常清晰。不會感到疲累睏倦,幾個小時就能背起整本大學入學考的參考書,回答應用問題或做實驗時也能靈光一現聯想到好辦法,簡直就像進入一個更高的次元──不知道真實性如何就是了。」

在極近距離下拍攝的俯視照片令人心生難以言喻的不快。悠貴點擊熒幕,回撥給美久。

「原來有這樣的藥啊……」

聖的聲音把美久拉回現實。思緒瞬間被什麼勾住,還沒來得及細想又消逝無蹤了。美久的注意力回到聖剛纔的問話,點了點頭。

爲什麼不接?

回鈴音響個不停,也沒有進入語音信箱。

美久的語氣裏帶着欽佩,聖則挺起胸膛應了聲「還好啦」。

「那會不會就是妳在找的傢伙?」

美久回想起佳奈的委託。平古和鞋帶奇怪的人見過面,如果那就是聖所說的人,就表示平古那天是去和藥頭碰面,還被交付了奇怪的紙條──

美久點頭答應,聖立刻把飲料喝光放在桌子上。

但這麼一來平古先生就……

這根本不可能是偶然。

美久強烈地這麼覺得。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間倒閉的補習班,可能位在某處大樓的某個樓層,但跟不能信任的人一起前往隱密的地方太危險了。

「對了,打電話給悠貴!」

「聖……?」

佳奈的委託和那個鞋帶奇怪的人有關,所以空教室應該值得一探。更何況悠貴也可能就在那裏。

「我剛纔說過藥頭會進出升學名校吧?其實離車站不遠處有個補習班倒閉後沒退租的空教室,從地理位置看來……不覺得有點可疑嗎?」

「那個鞋帶奇怪的人啦!在腳邊掛着寫了密碼的紙也太奇怪了,但換成鞋帶呢?鞋帶的綁法和穿法都有含意,只有懂得的人藉此交流──這不就跟密碼一樣了嗎?再說一般人並不會注意別人的鞋帶如何,就算注意到鞋子多半也不會細看到鞋帶。自然而然地存在,不被任何人注意──這不就是一種混在日常生活之中嗎?」

話剛說完,聖就將手肘撐在桌上往前探出身子。

「會有點難受喔!」

鞋帶這種東西只要從右到左依序穿入就好,就算手拙也可以直接買已經穿好鞋帶的鞋,誰會沒事特地把鞋帶弄得影響穿鞋呢?然而鞋帶穿法別有用意時又另當別論了。

聖從背後環抱似的扣住美久,窺探她的表情。

「不是啦!該怎麼解釋纔好……總之算是我的老闆或上司,個性很跩但還在唸高中就是了。」

原以爲他都問些不着邊際的問題,突然又迴歸正題。聖的態度飄忽不定,很難掌握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你……你說悠貴?」

「哦……在哪看到的?」

耳邊的呢喃激起渾身的雞皮疙瘩,美久只能表情僵硬地點頭,聖笑咪咪地伸出左手抽走美久拿着的手機,另一隻手環繞在美久頸間。

「昨天有個人和那個鞋帶奇怪的人在一起。我有個……朋友看到後覺得不太對勁,一直很擔心。」

「這個嘛……找出賣家的提示在於腳邊的密碼對吧?」

夕陽西下,殘留淡淡青藍的天色越來越深。路燈加上燈籠將站前照得繽紛閃耀,慶典的熱鬧和街上的喧囂卻傳不進悠貴耳裏。他凝視着手中的智慧型手機,甚至忘了自己還在街上。

「我明白了,去看看吧!」

「爲什麼……?」

問題突然變得很正經,美久又嗆了一口茶。

聽到這個詞的瞬間,美久只覺得背脊發涼。

美久赫然想起從抽繩袋中拿出手機。找到同行的朋友可說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跟悠貴通話也能順便商量該如何面對聖。

出乎意料地被聖這麼一說,美久差點把含在口中的冰紅茶噴出來。勉強把茶呑下肚後才邊咳邊反問:

──運動鞋?

回到一開始的話題──聖繼續說道:

突如其來的鉅變讓美久一時間難以理解。這聲音陌生得完全不像剛纔談天說笑的聖,更無法相信聖會說出這種話。

仔細回想起來,聖對那個人的瞭解也太多了。偶然幫助自己的人碰巧熟知那個鞋帶奇怪的人,又剛好知道那個人在何處。

聖的聲音嚇得美久一顏。

「結果發現只是一種麻醉藥啦!不過聽說那種『喫了會變聰明的藥』沒有在市面上流通,只有被選上的人才能獲得。流傳在外的提示暗語也很裝模作樣,好像說什麼……『神的使者以人類之姿現身,混在日常生活當中。唯有能理解腳邊呢喃的零之語者方能受其恩惠。』」

美久並未和聖提及鞋帶奇怪的人穿着哪種鞋子。只說是運動鞋也就罷了,竟然連victoria這個品牌都說出來了──

聽到自己的名字,聖親切地笑了。然後──

「妳知道『喫了會變聰明的藥』嗎?」

「但妳這一身應該是跟人約會的打扮吧?」

美久考慮了一下該不該說。雖然是密談的地點,但對於尋找平古的佳奈而言並不重要。認爲說出來也沒關係的美久便開口了。

「是喔……那妳又怎麼會穿成這樣跑去追那個鞋帶奇怪的人啊?」

聖點了點頭。

「假設妳所見那個鞋帶很怪的男人就是藥頭,來這裏販賣『喫了會變聰明的藥』……應該也不會帶着大量現貨到處晃吧?今天因爲慶典而到處是警察,他應該會找個地方安置所有的藥纔對。」

這次一定要接通──就在美久邊祈禱邊點開手機熒幕時,背後突然有什麼「咚」地撞了上來。

丟下「突然有點想去」這個不成理由的理由,美久支支吾吾地離開座位。化妝室位在走出用餐區的百貨公司館內,穿過似乎是後門的金屬門走在人跡罕至的走廊,美久整個人驚慌失措。

「具樂部的後門。我記得是一間名叫『現場』的店,位在澀谷。」

熒幕上的美久跟剛纔出發時一樣,還穿着白底上飾有藍紫色植物花紋的浴衣。只是散亂的幾綹髮絲垂落臉頰,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落下淺淡陰影。

剛纔隱約感覺到的不對勁如今再清晰不過。

「這只是我的猜測,剛纔追妳的那些人會不會是鞋帶男的同夥?也許是他發現被妳跟蹤,所以想逼問是誰指使妳來的?妳跟蹤他的時候沒發現什麼奇怪的舉動,或是疑似被他察覺的跡象嗎?」

美久搖搖頭,聖又繼續說下去。

還說那個「鞋帶很怪的男人」!

等回鈴音響到第十五聲,悠貴掛斷了電話。隨後手機便震動起來,熒幕上顯示出一則新訊息通知,是美久傳來的。

悠貴點開訊息,看到內容便皺起眉頭。

「來玩個遊戲吧!把找到的答案拍照傳給我,答完最後一題躲貓貓就結束了。時限是晚上六點三十五分,晚一分鐘她就會難過,而你會後悔。」

往下捲動畫面,下方只附了一行片假名。

「ャセルロツセラロリ」

看到這行字的瞬間,一股怒氣自心底湧現。

抬手看了看手錶,現在已經六點十六分了。離時限只剩不到二十分鐘。

「可惡!」

悠貴咬緊牙關,轉身就跑。

從這裏出發的話,最近的途徑應該是穿過丸井百貨、武藏野公會堂所在那條路進入井之頭恩賜公園,然而週末的公園裏八成人潮衆多。所以雖然要多走一段冤枉路,從吉祥寺大道繞回去還是比較快。一邊考慮岔路和人潮與路況,一邊在腦海裏設想距離最短的路線然後快步前進。

悠貴看了一眼就解開了剛纔傳來的那行暗號。

辦法和解開伊呂波歌的暗號時完全相同。這種只需置換特定文字的簡易替換式暗碼不難,只要記住方法就能輕易解開。

「ャセルロツセラロリ」經解讀之後成爲「ヘんさいてんにいけ」,再補上濁音,答案就呼之欲出──

去找弁財天(弁財天に行け)。

說起這附近祭拜弁財天的地方,就只井之頭弁財天神社了。

「到底在胡鬧什麼……!」

邊跑邊忍不住低聲抱怨。打從收到照片到現在,悠貴已經想明白了很多事。

首先是關於犯人──綁走美久的人就是介紹平古販毒的那個傢伙。既然傳來同樣和伊呂波歌有關的暗號,那就不可能毫無關聯。兩者不是同一個人,就是同屬相關集團。

那行與伊呂波歌相關的暗號也有重大意義。

提出解碼規則相同的暗號給悠貴解,就能判定交給平古的暗號是否已被解開。

悠貴邊跑邊這麼想着。

望着拿起玻璃杯悠哉喝水的聖,美久小心翼翼地問道:

「犯人的目的是什麼?提出要求了嗎?」

看看時間,現在是傍晚六點二十八分。悠貴拍下人孔蓋的照片,傳到美久的手機信箱。

這回是東京車站嗎?

沉默片刻之後,真紘凝重的聲音傳來。

要去澀谷看看嗎?不,線索還太少了。

「真紘,你在哪裏?出問題了!」

「悠貴,你到底在幹什麼!」

「咦!?那不是我的……」

而且本來就不需要着急。如果犯人是使用伊呂波歌暗號的那羣人,悠貴其實早就知道他們的據點了。

沒多久便收到對方回覆的訊息,這次的內容比第一封更短。

起初還以爲自己身在翡翠店裏。

「可惡……!」

在熟悉的店裏看見完全不同的景象,美久彷彿被潑了一盆冷水般瞬間清醒,整個人彈起來環顧四周。

犯人之所以設定如此刻不容緩的時限,目的之一就是不讓悠貴有時間冷靜思考。雖然順應要求參加了這場遊戲,卻也沒道理完全配合對方。

「現場」這間店並不存在。

「……置物櫃裏會有什麼嗎?」

堂前不太可能撒謊,目前唯一能確定的只有那間具樂部位在通往道玄坂的路上。從網路上毫無資料這點看來,撥打一〇四查號臺恐怕也徒勞無功。倘若真是如此,那間具樂部可能並不合法?

「八重洲北口驗票閘門。X九/Y十三‧五/二三一〇一六‧七。時限是晚上七點二十分。」

明明早就知道犯人可能藏身的地點,卻還是差之毫釐無法觸及。

問題在於爲何要綁架美久。

「妳醒啦?」

悠貴「嘖」了一聲,一口氣跑下長長的斜坡,進入井之頭公園後沿着外圍繞進弁財天神社。路上行人三三兩兩,並不如想像中人潮衆多。往前再跑一會在林木之間瞥見神社一隅。

「沒有,目前只傳來暗號。你看到我剛纔傳的訊息了嗎?」

Yes有三個字母,I是一個,have則是四個字母,放在一起就是三‧一四。而且Yes之後還特別加上逗號代表小數點。

電話那端傳來重重的嘆息,過了一會才聽見沉穩的聲音。

「沒錯。所以他傳來的數字就變成:X九、Y十四,二三一〇一七。」

「哪裏不舒服嗎?」

「之後再聽你教訓,現在先專心聽我說。」

不知道等在那裏的會是什麼,但現在還不是決定一切的時候。

「……不知道。」

車門關閉,電車再次開動。悠貴倚在門旁的扶手說道:

對了,我……!

「對,字母數就對應了圓周率。」

不知是不是收訊不良,通話在一陣沙沙雜音後中斷。悠貴搭乘的電車進入月臺,短暫的寂靜在停車期間到來。過了片刻,真紘的聲音又在電車的噪音起。

看到搜尋結果後,悠貴皺起眉頭。

記憶瞬間回籠,一陣暈眩感隨之襲來。各種情緒像洪水般席捲而來,讓美久心裏亂成一團。混亂的情緒逐漸散去,剩下疑惑和不安依然留在胸口。

難道──

正要經過神社前的朱漆橋時,一個奇妙的景象突然映入悠貴眼簾。人孔蓋上寫着什麼字。

剛纔在公園裏交代完要事就掛斷電話,及時滑進即將開走的電車裏纔再次撥給真紘。其他乘客紛紛投以白眼,但現在情況緊急所以通通無視。悠貴一邊往前面的車廂移動,一邊一五一十地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真紘一聽完的反應就是剛纔那聲。

美久嘆了一口氣,突然注意到聖握着的手機。那個印有細緻花朵圖案的手機殼感覺似曾相識。

沒問題的,有機會搶先!

就在她努力回想自己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時──

真紘大聲吼人的次數屈指可數。越是明白自己的失態,越覺得聲音聽來刺耳。然而現在沒時間沮喪。

美久想問聖的身分,卻被顧左右而言他。本想再問一次還是作罷,反正問了他也不會認真回答。

目前只能隨着犯人的操弄起舞。

悠貴邊跑邊思索,是否遺落了什麼細節?堂前有沒有提到其他線索?仔細想想!那傢伙究竟說過什麼?

「我勒妳的時候已經特別小心了說……眼睛有沒有充血?」

聖的手停在半空,聳了聳肩似乎在說「我不會對妳怎麼樣」。他起身往吧檯走去,拿起櫃子上的水瓶倒了一杯水。

美久所在之處是離吧檯不遠的沙發。當然,她對自己爲何坐在這裏沒印象,也不記得曾經踏入這間店。

手機裏傳來真紘的大吼,悠貴卻無言以對。

「解開所有問題就能讓對方釋放小野寺小姐嗎?」

現在只能這麼回答,實在令人不甘心。

「Yes,I have a number.」

本來正在跟聖討論那個鞋帶奇怪的人,聊着聊着卻聽他說起那個人的特徵──而自己明明沒有向他提起過。突然搞不清狀況慌忙離席,結果就被聖攻擊了。

「留訊息的話隨便寫在路上或樹上都好,但只有人孔蓋上有字。所以寫在那裏應該有什麼特別的含意,於是我想起了背誦圓周率的英文口訣。」

悠貴秒答,同時從電車相連處打開通往下個車廂的門。

悠貴咬緊牙關全力奔走,一邊閃避行人一邊按下快速撥號鍵打給真紘。電話響了幾聲便接通了,不等對方出聲就先開口。

位於澀谷的「現場」具樂部。既然和平古密談的人從那間店的後門出來,即使本人不在至少也有同夥藏身其中。

「一旦覺得小野寺小姐有危險,我會立刻報警。」

高腳凳和漆成黑色的吧檯,吧檯後是很大的櫃子,裏頭擺放着顏色、形狀各異的玻璃瓶。稍微移動視線,大紅色的沙發和玻璃圓桌便映入眼簾。

自從在車站前走散,美久就和其他人分開行動了。是那時候已經被盯上,還是後來又發生什麼事?無論如何,犯人都是因爲得知悠貴和平古的事情有關而綁架美久。

伸出手指摸了摸,人孔蓋表面的油漆還沒幹,指尖染上紅色。

由此可見犯人之前並不在釣水球的攤位附近。倘若犯人見到悠貴和平古的對話,應該可以直接針對悠貴採取行動,也不必傳這樣的訊息來了。

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轉頭一看,灰褐色頭髮的青年正坐在另一張座位上。看到他的瞬間,美久的記憶赫然甦醒。

悠貴沿着來時路往回跑,一邊用手機查詢電車轉乘指南。

看來這個犯人是真心想玩遊戲。

記憶中的一字一句在腦海中正確重播時,悠貴赫然驚覺。

「我不是那個意思……!」

「就是那段英文嗎?」

「應該是。犯人想繼續玩遊戲,又設下扣除交通時間後十分緊迫的時限。反過來說就表示這些問題能在短時間內解開吧?所以別想太多比較好。」

美久嚇了一跳抬起頭,只見聖已經蹲在眼前。

「有點奇怪。Number算起來是六個字母吧?園周率不是三‧一四一五九嗎?」

「我知道。總之現在才解到第二題,先等我弄清答案再說。」

如果只是爲了好玩,出什麼題目其實都無所謂。然而對方卻選擇了伊呂波歌的暗號。出這樣的題目無異是亮出自己的底牌,理由別無其他。

3

夾雜着電車行駛的聲響,真紘沉吟的聲音傳來。

「圓周率。」

證據之一就是犯人把美久的照片寄給了悠貴。把那種威脅性的照片寄給美久手機通訊錄裏的任意對象並不合理,顯然是故意拍給悠貴看的。

「悠貴……」電話那頭的真紘開口了。

「抱歉,剛纔說到圓周率吧?四捨五入那裏我也聽到了。照這個規則看來,後面訊息裏的數字也要四捨五入?」

推論出的答案讓悠貴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和座標相對應,而且有數字……應該是投幣式置物櫃吧?六位數字說不定是置物櫃的號碼或密碼。」

結果是一間陌生的店。店內裝潢看來像是酒吧,但收起了很多圓桌和沙發,半間店面看起來都空蕩蕩的。不知是否正在改裝,部分地板底下的骨架都裸露在外。仔細一看,天花板上還垂掛着一塊防塵塑膠簾,彷彿刻意隔開吧檯所在的區域。塑曝簾束在一隅,被角材和其他建材堆成的小山勾住。

悠貴邊跑邊單手操作起手機,在搜尋欄輸入「澀谷、現場、具樂部」。

和美久分開至今約莫過了一個小時,從接受委託開始算起也還不到兩小時。在完全沒摸清犯人身分的情況下,犯人卻已經掌握了這邊的一舉一動。

聖自然地伸手過來,美久下意識地縮起身子。

「我是聖啊!」

靠近一看,蓋子上用紅色油漆寫了滿滿一串英文。

念頭一閃而過卻追之不及。就算找到具樂部所在之處,犯人現在也未必在那裏。最重要的是犯人的目的還不清楚。不先弄清楚對方爲何綁架美久又做出這種事就無法貿然行動,何況這個遊戲稍一不注意就可能超出時間限制。

「八重洲出口和數字那封訊息?人孔蓋的照片我也看過了。Yes,I have a number……我有數字是什麼意思?」

悠貴的拳頭捏得死緊。

「X和Y代表的是座標吧?」

下一次時限在五十二分鐘後。搭快速電車從吉祥寺到東京車站大約要二十五分鐘,加上還要等車和轉車,時間其實相當緊迫。

「你……究竟是誰?」

「那正是解開這個惡搞問題的關鍵。三‧一四一五九經過四捨五入不就是三‧一四一六了嗎?」

悠貴將白色的智慧型手機抵在耳邊,低聲說道:

符合條件的店家一間也沒有,搜尋結果幾乎都是不相關的店。試着加上道玄坂之類的關鍵詞,甚至使用過濾搜尋,依然沒有結果。這年頭沒有自家官網或部落格的商家反而少見,即使真的沒有官方網站,店名多少也會出現在餐飮店綜合資訊站或顧客的社羣網站上。連這些資訊都沒有就表示──

悠貴答不上來。既然說是遊戲,應該會出現下一個題目纔對,但也不只有這個可能。對方挾持了人質,接下來也許會提出要求。

「是啊,借我用一下。」

「什麼借你用一下?你拿着它做什麼!?」

手機裏存了朋友和家人的聯絡方式,難道他打算用那些資料做什麼壞事?坐立難安的美久正想靠近聖,他卻笑着回答:

「只是拿來玩遊戲而已。」

聖拿着手機轉了一圈,把熒幕遞到美久面前。看到熒幕上的畫面,美久驚訝得幾乎停止呼吸。

「這……這這這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照片上的人無疑是美久,而且還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趁妳沒醒時拍的,還順便傳給悠貴了。」

「爲什麼要傳給悠貴!?」

「妨礙我的人就是他吧?我想確定他的實力如何,所以就試着傳了一個暗號給他,解法和給平古的暗號一樣。他現在正在挑戰第二個問題。」

「給平古先生……?」

爲什麼會從聖口中聽到平古的名字?

就在美久感到認異時,吧檯上的某樣物體突然闖入視野。

閃閃發亮的琥珀色的膠親隨意地塞滿一整個塑膠袋,從袋口溢出的幾顆滾落吧檯,在黑色的映襯下宛如耀眼的寶石。

美久聽過人家如此形容某種藥物,也知道它的名字。

「這是……『喫了會變聰明的藥』?」

「啊!對喔……我還沒告訴妳吧?」

喃喃自語的聖似乎想起什麼,對美久露出微笑。

「初次見面,我是幕後黑手。之前交給平古一張紙條,派他偷偷販售『喫了會變聰明的藥』。」

漫不經心的一番話卻令人大爲震撼。

「而且悠貴會來找我的。」

美久突然被叫住,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頭便看見盯着手機的聖正好抬起頭,一臉難以置信地望過來。原以爲被抓包還緊張了一下,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到底在想什麼啊?

「那我可要辜負你的期待了。」

「我剛纔解釋過了吧?這是遊戲。我要懲罰妨礙我做生意的人,讓他徹底明白自己管了什麼閒事。雖然對妳很抱歉,但要請妳暫時留在這裏。只要有妳在,這傢伙大概就無法從遊戲中脫身。」

美久不經意地說出真心話,惹得聖哈哈大笑。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你沒接美久的電話吧?同樣的錯誤別犯第二次!人渣!」

悠貴嚴厲地瞪着聖,低聲說道:

他可能設想自己會逃跑所以事先鎖了門,但這樣還是太不小心了。店裏到處都是能當作武器的東西,翻找廚房的抽屜裏說不定還弄得到刀子。然而聖沒有綁住美久,更沒有威脅恐嚇使她心生畏懼。

訊息的寄件人欄位顯示着「上倉悠貴」,這個名字讓美久有些激動。

「那你到底爲什麼……!」

聖在原地坐直之後開口說道:

悠貴正在找我。

美久一臉緊張地看着聖。

「如果他那麼厲害,妳現在怎麼會跟我在一起?如果他沒有漏看任何蛛絲馬跡,應該早就發覺我的存在了。但是那傢伙現在不在這裏,程度也不過爾爾。越是自以爲聰明的人越愚蠢,那個差勁的傢伙只是驕傲加自尊心高罷了。」

所以那場混戰也是……!?

如果被他以冷漠的眼神瞪視或者威脅、怒罵、惡言相向,或許還會產生反抗意識。問題是聖卻面帶笑容,一如他出手幫助自己時那樣惡作劇似的笑──這纔是美久害怕的地方。

雖然目前無法聯絡悠貴,之後一定有機會。美久心裏這麼想着,又悄悄把名片塞進腰帶之間。

「妳真是個怪人。」

轉頭望向聲音傳來之處,悠貴果然在那裏。

就在這時,美久的手機響了起來。從鈴聲判斷應該是訊息。

一股類似忿怒的煩躁湧現。這個人有身爲綁架犯的自覺嗎?做了這種事還一點也不在乎?搞出這麼異常的事態,爲什麼還能若無其事?

聖就是那個人的同夥。

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無法理解所以討厭、所以害怕、所以不願扯上關係──美久不想這樣不負責任地放棄理解對方,不想輸給害怕的心情而否定聖幫助過自己的事實。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已經召集夥伴在東京各處佈下暗號,下個地點是新宿,再來是御徒町。總共有八個問題,拿到高分的話告訴他這個地方也無所謂。」

「怕啊!」

「前提是他要能解到最後一題。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要請妳配合一下。只要不離開這裏,隨便妳做什麼都行。反正這間店正在改裝,不會有別人過來。」

假如聖和平古的密談有關,這裏會不會就是用來談交易的那間店?

「打招呼囉……我們好久不見了嘛!」

不認爲我可能有所行動嗎……?

是嗎──聖喃喃自語,從吧檯上一躍而下。

想到這裏,美久才赫然驚覺。

「我又不需要錢!而且也不打算加害於妳。」

「其實我有點意外呢……」

「妳想說我其實是個善良的人嗎?」

即使沒看到面容,美久也認得出那個凜然而響亮的聲音。雖然平常壞心眼又彆扭,冷淡又愛理不理的樣子,但是一定會在自己遇上困難時出手相助。

聖打斷了悠貴的話。

美久滿懷希望,卻在收銀臺旁看見店家名片時瞬間泄氣。

白色日光燈照耀下的店內亮如白晝,店裏的時鐘卻已指着七點二十分了。進入咖啡店時還不到六點,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半小時。

「即使如此他也一定會來找我。」

名片上的店名跟「現場」絲毫不相似。

聖一躍坐上吧檯桌面,也不注意姿勢雅不雅觀就打起簡訊。他心無旁騖地打字,注意力完全沒放在美久身上。

照片上似乎是一個置物櫃,空無一物的置物櫃裏用奇異筆寫着謎樣的話語。不知道這張照片代表什麼含意,但這個疑問立刻就從美久腦海中消失了。

「我說他纔不會來!他現在正被那些無意義的問題耍得團團轉,一臉難堪地窮吼亂叫!直到我的問題出完爲止,那傢伙都會像個白癡一樣張着嘴巴蠢兮兮地在街上東奔西跑!」

「還不都是你的錯!」

不過名片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回答我的問題。早就知道你這個人沒什麼用處,現在連分寸都沒有了嗎?竟然還帶着我家助手到處──」

美久緊咬嘴脣,深深嘆了一口氣。深思這種不明所以的事情也無可奈何。反正悠貴一定會來,不如先做些自己能力所及的事。

出入口有兩個。一個是靠近吧檯區的大門,還有一個位於吧檯區後方的緊急逃生門。沒看見固定式的電話但有電話基座,大概是聖搶先一步收起來了。

「果然很有趣。」

只覺得一直埋在心裏的想法被人說中了。

如果這裏是「現場」,那悠貴一定也知道!

「嗨!悠貴,好久不見。」

心臟撲通一跳。

聖止住笑,歪了歪頭。

面對絲毫不動搖的美久,聖的眼裏浮現一絲不耐煩。

這樣笑着的聖看起來就像跟美久年齡相仿的普通年輕人,只是這份普通反而令人難受。不由得回想起之前跟他侃侃而談的時候,反而覺得現在這種異常的情況纔不對勁。彷彿爲了甩開這種錯覺,美久把話說得很快。

聖眯起眼,淡淡一笑。

吧檯區加上正在改裝的空間,整間店大概超過翡翠咖啡廳的三倍大。防塵塑膠簾下放着大量的建築材料,對側的天花板上還能看到幾根架設燈具用的吊架。除此之外還有個像是DJ音控室的小空間,看來這間店應該是夜店之類的具樂部。

不過是正在找罷了,得知這件事卻讓美久鬆了一口氣,心裏踏實不少。同時也深信不疑──

聖沒有說話,望着突然現身的悠貴彷彿在看什麼稀有動物,臉上意外地浮現笑容。

難道……這裏就是「現場」?

「但是他一定會來。」

不用問也知道他會如何回答,美久不禁愕然。佳奈在平古與人密談時目擊了鞋帶模樣奇怪的人物,那場交易又和聖有關,難怪他對那個鞋帶不尋常的人如此熟悉。因爲是同夥,當然從性別到鞋子的品牌都一清二楚。

美久低聲呢喃,聖卻顯得有點困窘。

「這麼說來……你對那個鞋帶奇怪的人如此熟悉是因爲……」

聖盯着手機瞧了一會,又將熒幕轉向美久。

悠貴出現在吧檯區後方的門口,直直走到美久身旁僅以眼神向她點頭致意,接着便將嚴厲的目光投向聖。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下定決心的美久抬起頭。

明明應該是初次見到悠貴,聖卻說了一句──好久不見。

「妳真的不怕我嗎?」

「我並不那麼覺得,但是我畢竟不瞭解你。我們今天才認識,我努力想了很多,但完全想不透你的所作所爲哪此牙是出於真心。所以我不想假裝瞭解你。」

「我身上可沒有錢喔。」

光是想到自己可能在被人勒昏後扛來這裏,就夠不舒服了。怒氣從心底湧現,深深覺得無法原諒對方。

「妳說他什麼?」

美久忘了呼吸,愣愣地望着聖。

美久坦白承認。

「……那又如何?」

「悠貴!」

「你纔沒資格說我。」

以同樣的表情幫助別人、傷害別人,善意與惡意間的轉換實在過於平順。完全看不出聖會做出什麼好事,所以才覺得可怕。然而──

看他一副毫無防備的樣子,美久不禁皺起眉頭。

害怕正是因爲不瞭解。

「他纔不會!第三個問題都還沒解決,怎麼可能找到這裏?」

已經沒事了,悠貴一定會找到我。

之前抵抗那羣年輕人、保護自己的舉動全是演出來的?其實他和那羣人是同夥,爲了取信自己才合演那場戲?搞不懂爲什麼。

美久大喫一驚,看向倚着吧檯的聖。

「妳看,妳朋友玩得挺起勁的。」

自己爲什麼會被綁架?明明直到剛剛纔終於明白聖和鞋帶男是同夥。綁架一個這樣的人有什麼好處?又是爲了什麼目的?

趁着聖不注意離開吧檯,環顧店內的情況。

4

「妳一點也沒有驚慌失措耶?我本來以爲妳會怕得不敢動,或是大哭大叫。結果妳比在街上被人追趕時還冷靜,明明現在這個情況更不尋常。」

「你用我的手機發問題給悠貴對吧?那悠貴一定會解開所有問題,絕不遺漏任何細微的線索。因爲他很厲害,甚至解決過許多離奇的事件。」

「但是你也幫了我好幾次。」

熒幕上顯示的果然是一封訊息,不過只附了照片並沒有內文。

「爲什麼要這樣胡鬧?該給我一個解釋吧?」

然而聖的可怕不僅止於此。

就算悠貴再厲害,不知道地點也沒辦法來救人。看來暫時不能指望有人來救了,至少也得等到悠貴解開聖出的所有題目。

聖邊說邊把手機收回自己手裏。

聖定定地注視着美久,話音輕似低喃。

悠貴的身體僵了一下,轉而瞪視聖。

美久疑惑地看了看悠貴又看了看聖。

怎麼回事?這兩個人認識?

從剛纔的交流看來似乎是如此,但絕對稱不上感情好。互相瞪視的悠貴和聖眼裏都藏着激昂深重的情感,光是「討厭」還不足以形容。

那種眼神簡直具體呈現「憎恨」兩字,令美久背脊發涼。

一種況外的明朗樂音就在這時響起,美久的手機正在吧檯上發出收到訊息的通知。

依舊瞪着悠貴的聖伸手去拿手機,單手滑開熒幕鎖定查看訊息。只見他訝異地挑了挑眉,將熒幕轉向悠貴。

「是你傳來的訊息。這麼說來,你從東京車站來到這裏的速度還真快。光是電車行駛時間應該就要二十分鐘以上纔對。」

悠貴上次傳來訊息約莫是二十五分鐘前。美久對這間店的所在位置一無所知,但聽聖的口氣也能猜出八成不是五分鐘就能抵達的地方。

悠貴聳了聳肩。

「題目出得太爛,我不想玩了。」

「……所以你把手機交給別人去跑了啊?真不有趣。」

「我可沒空在你掌心起舞。」

聖哼了一聲,走向正在改裝的區域同時對悠貴說道:

「你什麼時候知道是我的?」

「我沒有特別鎖定是你。只是傳來第一封訊息後你沒接我的電話,反而又傳了訊息過來,當時我就想到犯人應該是不想讓我聽到聲音。要不是因爲怕泄漏身分而討厭發出聲音,就是發出聲音就會被我認出來。再加上那些無聊的問題,會這樣胡鬧瞎搞的也沒別人了,就算我不願意也能猜到。」

「你還是一樣凡事都講理,一點創造性也沒有。」

聖似乎由衷感到無趣,喃喃地嫌棄着。挑像的話語並未讓悠貴的表情出現一絲改變,依舊冷漠地瞪着聖。

「你知道自己這是在幹什麼嗎?」

「你知道就好了吧?」

聖不可能透露自身所在之處,悠貴應該無法得知美久在這間店裏。然而悠貴卻一臉理所然。

「回去了,真紘還在等我們。」

「這樣啊……」

穿過霓虹燈閃爍的大街,走上細窄的小路。或許是因爲遠離車站,來往的行人並不多。走下平緩的斜坡,隱約可見對面五顏六色的光。

彷彿看見他做出這樣的口形。

「如果真有什麼要求,應該很快就會提出來。時間拖得越長,警方介入的風險就越高;在許多地方留下證據更是自尋死路,還別說他專挑監視器多的車站和鬧區下手。行事作風如此有違常理,一定只是以犯案惹事爲樂。」

對面的大樓外頭是玻璃帷幕,倒映出美久和悠貴所在的具樂部。通往後門的小巷裏太暗看不清楚,但面對大馬路的具樂部店名卻清晰可見。

「所以佳奈纔會說店名叫『現場』……」

還來不及「咦」出聲腿就軟了,美久的手碰到地面。

聖剛纔指責悠貴跟人換了手機,對方大概就是真紘了。所以悠貴現在纔會拿着和平常不一樣的手機。

「被他逃掉了嗎……!」

不過在轉瞬之間。沉重的木材和木板猛烈撞擊地板,水泥從破裂的袋口灑出迷濛了視野。眼看着粉塵席捲而來,悠貴和美久急忙捂住口鼻。

「咦?但是剛纔那間店……」

「你傳來的訊息其實是真紘先生傳的吧?」

一邊苦笑一邊試圖站起來,腿卻沒有力氣。身體在顫抖,心裏突然一陣忐忑,隱藏的情緒彷彿奔流湧現。

走出具樂部的緊急逃生口,眼前的通道分成兩條,悠貴和美久循着緊急出口的指示燈前進。悠貴邊走邊將白色智慧型手機放在耳邊,電話似乎沒多久便接通了,只聽見他對着手機說話。

「謝謝。抱歉嚇到你了。」

悠貴不滿地咂嘴。美久的手機被留了下來,就在悠貴腳邊。

「綁架妳的人是跟平古密談的對象,堂前也曾經提到具樂部的店名吧?所以我就知道店的位置了。」

說完之後,聖咧嘴一笑。

美久微微一笑,悠貴卻直盯着她。注視了一會後似乎判定她已經沒事,才轉頭看向車站。

「不必現在就告訴我,回去再說。」

真紘不在吧檯裏,而是坐在用餐座位上等待。察覺美久和悠貴回來,他立刻走向美久,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不知過了多久,悠貴的聲音響起。

往這邊走──悠貴邊走邊繼續說道:

「『現場』是店名的含意,但既然堂前表示她『看到了』,重點該放在字面上纔對。」

美久剛說完,真紘便皺起眉頭,一臉沉痛。

「沒有受傷吧?」

一直撐到剛纔都沒事,現在一定也沒問題。而且這樣會讓悠貴爲難……!

悠貴突然開口。美久一時之間答不上來,立刻又掛上笑容。

赫然認清自己的情緒,只覺得心似乎要被壓垮。

「咦?爲什麼?」

美久微笑着回視前方。手掌輕輕用力,悠貴也回應似的握了回來。

美久點點頭,跟在悠貴身後邁開腳步──突然發現一件事。

「妳沒被他怎麼樣吧?」

「在吉祥寺收到第二個問題的訊息後,我就跟真紘約在車站交換了手機,自己先往澀谷出發。既然只要拍照回傳答案就好,我也沒必要親自過去。爲了不讓犯人發覺我的行動,所以就讓真紘繼續解題。」

就在這時,美久在煙幕彼端看見了聖。察覺美久的視線時,聖微微皺了皺眉,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對,我讓他幫我去了訊息中指示的出題地點。」

「沒有。」

悠貴走在比較前面,無法窺見他的表情。但相系的手卻十分溫柔,穩穩地抓着美久。

雖然之前受到驚嚇,但現在有悠貴在身邊,這樣就夠了。悠貴專程來解救自己,美久並不想提起過去的事讓他擔心,於是轉移了話題。

「沒錯,她只是看到什麼說什麼。」

悠貴嘆了一口氣。

「妳還記得嗎?堂前提到店名之前說她『盯着看了很久,所以記得很清楚』。但那就奇怪了。堂前應該沒有進入巷內,而是貼在牆邊偷聽兩人密談。那麼她根本無法直接看到後門,更不可能一直盯着瞧。假設她敘述的情況成立,那只有一個可能──妳看看正對面的那棟大樓。」

「那間店的名字不叫『現場』──妳想說的是這個吧?」

美久小跑步跟上悠貴,從旁仰望他的臉。悠貴依舊直視前方,只是喃喃說道:

「沒什麼。」

「對不起,讓你費心了。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

「evil」──惡魔。招牌上的字母e左右反轉,看起來就像惡魔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那就回去吧?」

──剛纔真是可怕。

抬頭一看,一隻手伸了過來。美久拉着悠貴的手站起來,輕輕呼了一口氣。心情還沒有完全平復,但已經能維持正常表現了。

手還跟悠貴牽在一起。

「沒什麼,只是覺得果然是你會做的事。」

一邊想着怎麼能再讓人家擔心,一邊振作起來。深呼吸──緩慢而深長地呼吸幾次後,總算比較冷靜一點了。

穿過通道的美久往前一看,不禁「啊」了一聲。

兩人走到後門,悠貴伸手推開金屬製的門扉,都會特有的乾燥氣息隨着夜風吹進來。太陽早已完全西沉,室外一片漆黑。

「對不起,等我一下。」

正如悠貴所言,對面大樓上血紅色的霓虹燈倒影顯示出「live(﹡現場)」的字樣。然而回頭看看具樂部所在的建築,上頭卻顯示着另一個字。

已經站起來了應該沒必要繼續牽着,悠貴卻沒有放手。

「今天先打個招呼就算了,下次再妨礙我可不會這麼輕易了事。我一定會徹底打敗你,給我好好記住!」

建材的山崩終於止歇,悠貴不等粉塵落定就衝了出去。越過木材跑進正在改裝的區域,最後卻停下腳步。

「又走到這一步了呢……算了,能見到你也不錯,好久沒有這種噁心想吐的感覺了。多虧你讓我鉅細靡遺地想起了一切。」

「妳怎麼了?」

說了聲「現在要回店裏」後便結束簡短的通話。美久開口問悠貴:

「是我。對,在之前說的那個具樂部。沒事了,別擔心。」

「店名的確不對,但堂前不可能說謊,也沒必要說謊。所以我仔細回想了堂前說過的話。」

無論遇上什麼情況,美久都深信這一點。所以沒有慌了手腳,還能思考自己該做些什麼。能夠如此冷靜自處,都是因爲有悠貴。

美久面帶微笑地說完,低下了頭。

一走到大馬路,各種聲音和光線立刻一擁而上。便利商店和餐飮店的招牌閃亮耀眼,車尾燈排成一條長龍。大型電氣用品店和大樓牆面的巨型熒幕音樂轟鳴,來往的行人絡繹不絕。

內心深處彷彿有小貓抓撓,有點開心又有點想哭。

「悠貴,謝謝你來找我。我一直相信你一定會來,所以才能保持鎮定,沒有嚇得驚慌失措。」

美久聲音沙啞,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然後環抱自己的肩膀蹲在地上。

聖打斷悠貴的話,瞪視悠貴的眼底藏着幽幽的光。

雖然回得很不客氣,但也是顧慮到疲憊的美久。這份心意讓美久十分開心,但只有一件事現在就想說。

「幹麼啊?」

「開什麼玩笑!誰會讓你──」

「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太放鬆了吧?奇怪……怎麼會這樣……」

悠貴說得理所當然,轉身就要走。

「對了,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雖然近乎吵鬧,這幅繁華喧囂的景象卻令人感到自在。望着熟悉的澀谷街道,美久心底有種「我回來了」的安穩逐漸放大,或許是因爲實際感受到自己被釋放了。鬆了一口氣的瞬間,繃緊的神經也突然斷裂。

「站得起來嗎?」

一走出戶外,美久當場鬆了一口氣。

悠貴話還沒說完,聖已經扯下隔開吧檯區的塑膠簾了。塑膠簾邊緣被各種建材勾住,角材和木板霎時紛紛崩落。

「幹麼啦?」

回到翡翠時已經是九點前後。營業時間早就過了,店裏卻還點着燈。遠遠看見店裏的燈光,美久只覺得一股暖意透進心底。

再見囉!美久。

巷子裏有點暗,隔壁大樓突出的緊急逃生梯和空調室外機又佔去不少空間,實在不太好走。吹過建築物之間的風彷彿推着人前進,美久專注地聽悠貴解釋。

美久感慨良多地注視着悠貴的臉。察覺美久的視線,悠貴皺起眉頭。

其實一直很害怕,怕到說不出口。硬撐着突破困境,不斷告訴自己不用擔心。明明當時的自己都相信了,一旦出現裂痕,強忍住的情緒就逐漸剝落。

美久點點頭,和悠貴並肩而行。

「你打給真紘先生?」

「那還用說?我怎麼可能被那種胡鬧的訊息耍得團團轉!」

「我很早就推測出店名了,卻想不透綁架妳的人是如何和妳接觸的。不確定對方傳那些惡搞訊息的目的,暫時也只能靜觀其變。看到第二題的解答是個空無一物的置物櫃,我才終於確定對方犯案只是爲了尋開心。」

「嗯,我沒事。」

察覺不對勁的悠貴看向美久。

「讓妳受到驚嚇了。」

真紘問的不是「還好嗎」或「沒事吧」,大概是知道那樣問的話美久一定會逞強。在這方面實在騙不了他。

美久坦然接受真紘的話,一個深呼吸之後纔回答:

「雖然遇上一些麻煩,總算是平安無事。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嗯,歡迎妳回來。」

這句話着實令人開心,美久面帶微笑地應了一聲。

真紘將目光從美久身上轉向悠貴,走到他面前站住,不發一語地揚起手。

啪──爽脆的聲響迴盪在店裏。

「真紘先生!?」

美久慌了。這一巴掌打得毫無保留,讓悠貴皺着眉低下頭。

「爲什麼……這並不是悠貴的錯,是我自己──」

「小野姐,請妳先不要插嘴。」

沉穩的語氣裏帶着不容辯駁的威嚴,美久被真紘的氣勢震懾住了。聽說溫和敦厚的人被惹怒後特別可怕,真紘就是那種典型。

真紘凝視着悠貴,淡淡地問道:

「悠貴,你知道爲什麼吧?」

「……知道。」

「那就好。」

兩人的交談僅止於此。真紘舒了一口氣,語氣刻意放輕快了些。

「嗯,你們應該都餓了吧?我去準備簡單的餐點,等我一下。」

悠貴輕輕說了聲「我來幫忙」,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跟着真紘走了。鑽過吧檯時才停下腳步,回頭對美久說道:

「當然是爲了讓第三者看到。」

看似「不惑博士」的謎樣語句其實是運用伊呂波歌來破解的暗號。紙條上寫的其實是地點和時間,而平古就在那裏負責交送藥物。依序說明情況後,悠貴繼續說道:

不能提起手機的話題是出於某個原因,而這次的案件和聖一定和那個原因有關──美久忽然懂了。

「這不是小野寺小姐的錯吧?」

穿過具樂部後的小巷時,的確發現緊急逃生梯或建築物之間有足以藏身的縫隙。佳奈也說過本來想躲在那些地方,就能聽清平古等人的對話了──

「總覺得……很抱歉……」

「看到伊呂波歌的暗號時我就覺得奇怪了。爲什麼會把解讀方式跟暗號寫在一起?如果不想被人破解,寫下『フヮクハカセ』幾個字就夠了。在暗號下面加提示簡直是腦子有問題。」

一直在發呆的美久恍然回神。現在回家大概也是左思右想輾轉反側,老實說本來就想在這裏多待一會。

「所以妳不覺得奇怪嗎?交易『喫了會變聰明的藥』那羣人用鞋帶當暗號,那麼這次爲什麼不繼續用鞋帶暗號,改用伊呂波歌?」

美久不由得陷入沉思。

「呃……知道那是什麼樣的藥,還有鞋!怪的人會賣那種藥。據說鞋帶就是暗號。」

悠貴依舊背對着美久,只是喃喃回答:

「平古原來只是客人,用過一次強效的藥物就回不去了。據說他試過很多別的辦法,卻得不到滿意的效果,最後才把手伸向危險的毒藥。那些水球裏都藏着琥珀色的膠囊。」

「不需要道歉啊!看到妳平安無事實在太好了。」

「可是爲什麼要這樣……又是爲了挑釁什麼人?」

從他們的互動看來,美久察覺悠貴本來想說她「爲什麼會惹上這種麻煩」。真紘雖然沒讓悠貴說出口,但八成也深有同感。一想到這裏,美久的心情難免有點微妙。

「妳對『喫了會變聰明的藥』瞭解多少?」

雖然答應了,美久卻沒有馬上行動,過了一會過廚房進入後院倉庫。

「這麼說來……聖親口說過自己把紙條交給平古,讓他偷偷賣藥!」

悠貴接着美久的話,又繼續說道:

「然後平古從巷子裏出來,堂前正要追上去,巷子裏又走出一個鞋帶奇怪的男人。」

還緊緊握着那支手機。

用完餐之後總算有種回到人世的感覺,悠貴就在這時發問了。於是美久向兩人說起發現鞋帶奇怪的人到與悠貴重逢的經過。

一旦明白就無法再問下去。

「嘎?啊……好!」

雖然隱約明白這個問題不能問,但還是忍不住。

「小野寺小姐,可以耽誤妳一點時間嗎?」

「八成是跟蹤平古來的。大概是來確認今天的交易吧?」

「咦?啊……嗯,佳奈也是這麼說的。」

「之前佳奈說過,她聽見平古先生和人密談時,巷子裏走出一個鞋帶奇怪的人。所以和平古先生密會的……應該就是那個人吧?」

美久想起聖所在的那間具樂部裏也有同樣的藥品。呈現寶石般美麗的琥珀色,宛如奇幻的魔藥。

「這次是我的疏忽,我不會重蹈覆轍……所以妳今後也小心點。聖是個不講理的人,爲了找我麻煩不知道會對真紘或對妳做出什麼。那傢伙就是如此亂來。」

根據悠貴剛纔的說法,目前和「喫了會變聰明的藥」有關的暗號的確分成鞋帶和伊呂波歌兩種。如果說伊呂波歌的暗號附帶解讀法是爲了挑爨,倒也算是合理。但還是有些奇怪的地方──

買賣「喫了會變聰明的藥」那些人已經確立了聯絡方式,如果現在還繼續使用同樣的辦法,爲什麼要以其他暗號仲介交易?變更通訊系統必須告知所有使用者,留着原有的辦法只改一半更是徒增混亂而已。

悠貴和真紘說話的聲音傳來,隨後便響起後門開關的聲音。過了一會,真紘拿着玻璃馬克杯回到吧檯。

留下這句話之後,悠貴的身影便消失在店內深處。

「算是答對一半。」

「佳奈當時是說平古先生和某個人單獨待在小巷裏吧?如果其中一人是平古先生另一人是聖,那鞋帶奇怪的人又是哪來的?這樣人數不對啊?」

「和平古密談的人無疑是聖,但那傢伙並沒有賣『喫了會變聰明的藥』。」

「等、等一下,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是挑釁,故意利用暗號讓紙條上的內容顯得很重要。告訴對方如果想知道藥的交易地點,就先解開這個暗號試試。」

「咦……假的?」

「咦?對耶……」

看着悠貴走向吧檯的背影,美久忍不住問出口。

「可是……爲什麼?聖爲什麼要做那麼危險的事?」

「這麼說來,鞋帶奇怪的人出現在吉祥寺不就是……!」

「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美久不發一語,悠貴卻在這時小聲開口了。

「我想想……跟蹤平古先生的佳奈正要進入小巷,密談對象就從店的後門出來了。於是佳奈就站在巷口偷聽……」

悠貴靠在椅背上。

忽然想起聖曾經問起「悠貴是不是妳的男朋友」。一提到悠貴的名字就心浮氣躁,和悠貴面對面時更露出憎恨的眼神。

悠貴沒有回答,依舊靠在椅背上一動也不動。就算悠貴再神通廣大,恐怕也不清楚聖的事吧?正當美久這麼想時,卻發現他的手放在長褲口袋裏──

既然從店的後門出來,多半是跟那間店有關的人士。可能是蹺班跑出來,也可能是對店內環境很熟悉而選擇從後門進出。無論如何,談完之後回到店裏豈不是很合理?

出乎意料的一番話讓美久瞪大眼睛,悠貴只好邊嘆氣邊繼續解釋。

聽完美久的話,悠貴臉都黑了。

使用暗號的目的在於不讓第三者解讀,就是交給不懂如何解讀的人也不會泄漏祕密纔有價值。如果把解讀方式也寫出來,就失去使用暗號的意義了。

「今天已經很晚了……」

「悠貴──」真紘迅速打斷他的話。

「唔、嗯……」

「茶快喝完了呢……我再去衝一壺拿過來。」

悠貴彷彿在自言自語,邊說邊起身離開。

真紘如此說道,又拿起茶壺蓋往壺裏看了看。

就在美久百思不解時,悠貴開口了。

美久除了喫驚還是喫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平古他們談完之後,就傳來關門的聲音。」

聽到這裏,美久想起一件不得了的事。

「回去時讓真紘送妳一程,我會先跟他說一聲。」

「並不是。妳自己剛剛纔說過,跟平古密談的對象是從店裏出來的。」

「所以聖讓平古拿去賣的藥可以說是假貨。一旦市面上出現大量仿冒品,客人就不再信賴『喫了會變聰明的藥』,這對販賣真貨的那羣人而言是很頭痛的事。好不容易建立起鞋帶暗號和獨家市場,提升了商品價值卻被仿冒品全盤打亂,當然不可能悶不吭聲當作沒看到。在平古之前應該也有其他人在聖的教唆下去打工賣藥,那傢伙是想用這種方式逼出以鞋帶爲暗號的人,進而暴露其真實身分。」

「妳先去換衣服,我要跟妳談談。」

「……所以跟平古先生密談的對象就是那個鞋帶奇怪的人嘛?」

美久疑惑地回想起佳奈說過些什麼。

脫下浴衣換回平常的衣服,回到用餐區時就看見窗邊的座位上已經放着紅茶和簡餐了。美久還擔心悠貴和真紘會不會沒有和好,兩人的表現卻正常得令人訝異。本來還以爲他們在逞強假裝沒事,但似乎並非如此。經過剛纔那一下,真紘和悠貴好像就取得共識了。

美久不禁瞪大眼睛。

經悠貴一提,美久纔想到還有這個可能。

美久疑惑地眨了眨眼,悠貴又繼續說道:

美久被綁去的店就是「現場」,聖也親口承認了。所以跟平古密談的人絕對是聖沒錯,但這麼一來又有些事情兜不攏。

明白的一瞬間,胸口彷彿被針刺般掠過尖銳的痛楚。

「平古先生負責交貨的就是『喫了會變聰明的藥』吧?而暗中販賣藥物這件事……聖也摻了一腳。」

「所以妳是怎麼遇上那傢伙的?」

「你跟聖是什麼關係?」

美久正要幫忙卻被真紘鄭重拒絕,只能看着他端起空的碗盤進入廚房。

「妳這個人還是一樣──」

「我想……聖手邊的那些藥應該是假的。」

「不是。妳仔細回想一下堂前說過的話。」

聖不是以鞋帶爲暗號那羣人的同夥,還跟他們對立。所以纔會那麼瞭解敵對的鞋帶男,還熟知那種「喫了會變聰明的藥」。

「堂前也是在平古走出小巷就聽見門響,所以把伊呂波歌暗號交給平古的人當時應該回店裏了。」

等待真紘的這段時間,悠貴向美久說明了走散之後發生的事。

「曾經待在同一個地方。如此而已。」

「既然如此,他不會又回到店裏嗎?」

「肯定是那個鞋帶奇怪的男人。」

「咦?」

「其實那個人當時的舉動跟堂前一樣。巷子裏不是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嗎?」

「那就讓我招待妳一份特別的吧!」

真紘從吧檯底下的櫥櫃拿出一瓶洋酒,放在桌面上。

「請我……喝酒嗎?」

「當然不是直接喝。」

真紘邊說邊開始準備咖啡,又從冰箱裏拿出鮮奶油放在一旁,倒進大碗中打發至能拉起尖尖的角。

用熱水暖過從廚房裏拿出來的玻璃馬克杯,擦乾水滴後加入黑砂糖。再倒入一口杯容量的洋酒,用調酒棒攪拌至砂糖完全融化在酒精裏,最後注入剛煮好的咖啡。

咖啡和洋酒的芬芳隨着溫熱的蒸氣氤氳飄散。在最上層鋪上大量打發的鮮奶油後,真紘把馬克杯推到美久面前。

「這是愛爾蘭咖啡,請用。」

哇──美久發出輕輕的讚歎。眼前這杯飮料的外觀奇特,有如飄着熱氣的漂浮咖啡,還散發出誘人的香甜。

「我第一次看到這道飮料。」

「因爲愛爾蘭咖啡算是調酒啊!這種飮料本來用來招待在嚴寒冬天冷得發抖的人們,我們店裏也只在冬季提供。喝了之後身體會暖洋洋的,整個人都能放鬆。」

真紘笑着把馬克杯推近了一些,體貼之情溢於言表。

「趁着奶油還沒融喝吧!一開始先不要攪拌,直接這麼喝。」

美久向真紘道過謝,端起馬克杯湊到嘴邊。

冰涼柔滑的發泡鮮奶油底下透出濃濃的熱咖啡。咖啡的苦澀中融入黑砂糖與洋酒醇厚風味,化爲濃郁而溫和的味道,一杯就讓人暖到心底。味覺固然是一種驚豔,更令人訝異卻是它的香氣。

美久不禁看向真紘。

「真紘先生,你剛纔加的是什麼酒?」

「嗯?威士忌啊!」

「威士忌……」

「因爲妳是這樣的人,所以他才放不下妳吧?」

「但是……我想直接問悠貴。」

「他是……悠貴的朋友嗎?」

「他名叫花見堂聖。」

美久點頭答應。

愛爾蘭咖啡的美味很難用一句話來形容。它的複雜和那個青年十分相似,不禁讓美久回想起種種。

「我覺得很好喝!暖暖的又很順口……只是感覺有點複雜。」

一如委託人懷着一線希望造訪翡翠咖啡廳,但願這裏對悠貴而言也是不會消失的希望之地。

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悠貴也未必會說出實情。無論如何,就先陪他到那個時候吧!

好心地藏匿她免於被人追捕,卻又把無辜的人拖下水引起鬥毆混戰。牽着美久的手逃跑,卻又親手綁架美久。

美久緊緊咬着嘴脣。

美久抬頭一看,真紘正注視着自己。

「……好的。」

「我當然想問!」

如果悠貴肯談就聽他說,如果說出來能讓他輕鬆一些,就鼓勵他說出來。所以美久選擇等待,因爲想聽到悠貴親口說出事情經過。

心裏想的事彷彿被人看穿,美久嚇了一跳。更令她驚訝的是真紘竟然知道聖的姓名。

真紘喃喃說道,略顯爲難地微微一笑。

但願他在遇到痛苦難過的事之後仍能找到歸宿。

「我弟弟還不成器,可以麻煩妳再等他一陣子嗎?」

「就是妳稱爲聖的那個人。」

「真紘先生,謝謝你。我現在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想問清真相併不是爲了傷害悠貴,而是想幫他一把。

真紘注視着美久,聲音輕得宛如呢喃。

悠貴曾幾何時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一定就是這件事──手機的事、和聖之間的互不相讓,全都始於這件事。

對了,聖的香水就是這個味道……

「但是沒跟他說過話。」

「真紘先生,你認識聖嗎?」

聖身上帶着一股洋酒般甘甜馥郁的香味。難怪之前會覺得似曾相識,因爲做甜點或西洋料理時往往會加入白蘭地之類的蒸餾酒提味。美久並沒有直接喝過威士忌,但是對那股獨特的香味有印象。

美久由衷地如此祈禱。

──我遇到的第一個案子……至今尚未解決。

那是不折不扣的溫柔體貼。至少在那個瞬間,聖明知有危險依然陪伴在素不相識的美久身旁。

想問清楚,想知道真相。可是──

以前究竟發生過什麼?手機的事爲什麼會讓悠貴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他和聖有什麼過節,爲什麼一見面就針鋒相對?美久全都想知道,現在就想設法理清亂成一團的心情──但這樣會碰觸到悠貴的傷口。

聖和以鞋帶爲暗號的人並非同夥。既然現在已經弄明白了,那麼就能確定一件事。在吉祥寺遭到年輕人包圍時,聖對嚇得無法動彈的美久露出微笑。不但叫美久別擔心,而且沒有丟下她離開。

「妳不敢喝嗎?」

真紘並沒有馬上回答,垂眸彷彿思索片刻後才沉靜地開口。

既溫柔又兇殘,集親切與冷酷於一身。神經很粗,可以若無其事地做出過分的事。

發現美久突然沉默不語,真紘自然地關切了一下。美久搖搖頭。

「咦……?」

美久並不想做這種事。

爲了能讓悠貴繼續做自己,就繼續爲他守護這不變的日常吧!

明明是這樣的人──卻不顧自身危險出手幫助美久。

但願有個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的歸宿,讓他感到安心。

「妳不追問嗎……」

「除了悠貴和花見堂,還有一個女生。悠貴和花見堂似乎經常起衝突,大概是那個女生居中協調才相安無事。後來……那個女生基於某個原因不在了,而花見堂一直認爲悠貴該爲此負一部分責任。」

真紘忽然這麼說道。

這樣跟打探八卦消息有什麼不同呢?如果現在從真紘口中得知一切,不過是滿足個人的好奇心罷了。在當事人不知道的情況下挖開攪弄人家的傷口,然後若無其事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沒有傷害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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