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法式吐司
《點餐請洽偵探》 · 近江泉美 · 1.7萬 字
幸福──是否隨時都能在某個地方找到?
1
有線電臺播放的音樂聲中,美久正站在吧檯一隅擦拭餐具。叉子和湯匙雖然都是不鏽鋼材質,但因爲每天使用,容易顯得髒髒霧霧的。爲了讓客人用餐時有好心情,仔細擦拭餐具也是一項重要的工作。
就在她檢查叉子是否已擦拭得晶亮如新,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妳好像很開心?」
美久抬起頭,站在吧檯裏的真紘正對她微笑。
「會嗎?」
「嗯。換作平常的妳,這時總是緊張兮兮地說客人怎麼還不上門。」
時間剛過下午五點,灑進淡淡金黃色陽光的店裏不見任何客人。
對咖啡廳而言,平日下午五點是個尷尬的時刻。喝午茶太晚,喫晚餐又太早,上門的客人實在不多。特別是今天,還不到五點就突然沒有客人光顧了。
真紘說得沒錯,要是平常的美久,現在應該正坐立不安地擔心客人怎麼還不來。
「看到妳今天排班時我就注意到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不愧是受託顧店的店長,真紘很注意這些細枝末節。
美久放下叉子,靦腆地答道:
「我本來想等營業結束時再說的……其實是我順利進入最後一輪面試了!」
「求職的最後一輪面試嗎?」
美久點點頭,真紘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恭喜妳!原來如此,終於進入最後一關了啊……對方是怎樣的公司?」
「是IT產業。我應徵的職位負責處理行政事務,得坐辦公桌就是了。」
美久大致介紹了幾次說明會和麪試所見的公司風氣,真紘也針對公司的體制、規模等問題逐項詢問,最後深深一點頭。
「員工福利應該都做得不錯吧……升職和加薪的部分得錄取後纔會知道,不過既然有加班津貼,我想應該是很不錯的公司。」
店門的玻璃上有着鏤空的「翡翠咖啡」字樣。既然店名裏有咖啡,主要商品應該是咖啡纔對,然而店裏提供的品項既豐富又系雜。紅茶類的飮料就算了,在菜單上看到梅子昆布茶時實在令人驚訝。嚴格來說,法式吐司也不算特別適合配咖啡的餐點。
「那就先試着推出一天五份,只限週末供應好了。前一天輪班時間結束後再開始準備材料,當然這段時間也會另外支薪。飮料可以用吧檯的小瓦斯爐製作,所以有人點餐時就由小野寺小姐妳進廚房裏準備。這樣可以嗎?」
美久膽顫心驚地看向身旁,悠貴臉上正帶着說不出是親切還是奸詐的微笑。
「妳放心吧,至少會給妳法定最低工資的。」
「喂……!面試之前不要觸我黴頭啦!」
美久一臉容光煥發。
被真紘的聲音拉回現實,美久微微一笑。
「纔不會被扣!」
聽說自己遇上很不錯的公司,美久也十分開心。
「根據客觀的事實。妳光是進入最後一輪面試已經是奇蹟了,而奇蹟正是因爲難得發生才稱爲奇蹟。」
「這家店的老闆是悠貴。」
「咦?幹麼?怎麼了嗎?」
得知進入最後一輪面試時固然欣喜,這個要求令她同樣開心。
提供餐點與舒適空間的地方──對於如此看待咖啡廳的美久而言,真紘的一番話令她目瞪口呆。
「就是啊!悠貴,這種事情是很講究心境的。如果心境上輸了,本來有機會錄取的也沒機會了。」
真紘邊說邊苦笑,美久這纔想起這個事實。
真紘這麼說完,又朗聲繼續說道:
也對……正是上班之後就得辭掉這裏的工作了……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清脆的「叮鈴」聲。
「我不知道妳在興奮什麼,拜託別這樣笑嘻嘻的。」
短袖襯衫配條紋領帶,下半身則是深藍色的格紋長褲。雖然是一般制服,卻因爲穿着得宜而散發高貴的氣息。
「既然知道了這個消息,就一定得慶祝一下了。」
「那不就是要減到不能再減的意思嗎!?」
現在回想起來,發現這家店時或許正處在最辛苦的時期。
真紘笑咪咪地說道:
「抱歉抱歉……但是如果妳錄取了,就會辭掉我們這裏的工作吧?」
仔細想想,咖啡廳真是個異常自由的地方。
「哦?看來妳腦子裏還是裝着點東西嘛!好吧,看在妳還有一點不值一提的智力,就爲妳準備一份最終面試的賀禮吧!也只是跟妳一樣派不上用場的東西罷了。」
「但是我非常高興啊!因爲妳十分努力,走到這一步。」
「今後要特別注意言行舉止喔……我很期待給新進人員工薪資呢!」
「沒禮貌的是妳,我只是給妳忠告。再怎麼說現在都是妳的上班時間,沒事的話就去把櫃子裏的餐具擦一擦!萬一客人以爲店員閒得發慌,也會越來越少上門。妳就是這樣纔會被扣薪水。」
「話說回來,這裏應該是咖啡專賣店吧?」
柔軟的黑髮、尖細的下巴,線條柔和的臉龐既纖細又甜美,漂亮得令人忍不住嘆息。然而藏在眼鏡後的雙眸卻目光凜凜,看得出他不只是個人如其柔弱美少年。
「咦?等一下……真紘先生?怎麼連你也這麼過分?」
「說的也是……雖然悠貴纔是老闆。」
「對了,我們送小野寺小姐一樣禮物如何?讓她相信自己下次面試一定能過關,而且能讓她開心的東西。」
「啊……不過這麼一來就不好開口拜託了。」
「看吧!所以悠貴你說的話根本……」
「啊!不……我沒事。只是在想一些事……」
「我明白了。」美久二話不說地答應之後,突然想起什麼。
美久捏捏臉頰,心想自己真的這麼容易被看穿嗎?而悠貴只是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一邊鬆開領帶一邊在吧檯旁坐下,向真紘點了一杯咖啡。
美久氣呼呼的,真紘也點頭稱是。
美久感到有點頭暈,彷彿不小心窺知某種複雜的家庭關係。然而更恐怖的事實是──
美久一如往常地出聲打招呼,悠貴立刻一臉訝異。
薪資考覈裏有規定這一項嗎?
「那道法式吐司非常好喫,所以我本來想和妳商量,看能不能把它列進菜單裏。不過妳快要去面試最後一關了,還是不要增加無謂的工作比較好吧?」
「悠貴,你好。今天回來得比較晚呢……」
悠貴輕輕眨了眨眼,露出溫柔的微笑。
「職……職權騷擾!這是職權騷優擾」
「真意外,原來妳還具備想事情的智力。」
「小野寺小姐?」
「沒那回事!」
「咖啡廳真厲害。」
美久下意識地從吧檯上探出身子。
「奇怪?我沒跟妳說過嗎?這裏原本是祖父經營的店,祖父過世之後就由悠貴繼承。不過他現在還未成年,所以實質上的營運與經營暫時由我負責。」
「這樣纔好。幸福不一定能令人滿足,甚至有人因爲太難過而無法接納幸福。所以眼淚有時也是必要的。想哭的時候就哭,遇到不開心的事嘔嘔氣也好。等到有力氣接受幸福時,再喫些美味的食物繼續努力就好。咖啡廳不會讓人幸福喔!但是會陪着那個人歡笑流淚,一起變得幸福。」
「還沒確定錄取呢!」
「謝謝你!」
要是當時沒遇見這家店,自己或許不會有勇氣停下來思考──至少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露出平靜淡定的笑容。
美久話說到一半又呑了回去,再次轉頭看向真紘。
美久剛說完,真紘卻像在透露祕密似的悄聲說道:
「小野寺小姐,妳覺得咖啡廳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送禮物?沒用吧?反正她下回一定會被刷掉。」
對上司要有禮貌。
「妳知道嗎?餐飮店能靠美味的料理讓客人幸福,咖啡廳卻不會讓客人幸福。」
……爲什麼真紘先生和悠貴都能一語道破別人的心情呢?
「悠貴,你是惡小姑嗎?就算你找些奇怪的理由來爲難我也沒用,真紘先生會在你檢查之前告訴我的。再說你也沒有權力決定我的薪資,因爲真跋先生纔是店長。而且他跟你不一樣,是個非常溫柔的好店長。真紘先生,你說是不是?」
這家店是悠貴的?但真紘先生明明是哥哥,爲什麼只是店長……?
美久轉頭看向真紘,只見他爽朗一笑。
面試了幾十家公司都未獲錄取,漸漸對自己失去信心,甚至不知該何去何從。然而朋友們卻在這段期間一一獲得內定,決定將來的方向。一方面爲別人感到開心,一方面也覺得彷彿被拋下而感到不安。就在被焦慮牽着鼻子走,拚命到處參加說明會時,意外遇上了這家店。
「當然會。本店可沒辦法支付能力差的員工太多薪資,我會仔細檢視妳的表現。包括工作態度、待客態度和處理餐具的方式,還有對上司有沒有禮貌也很重要。對了,清潔打掃也是檢查的重點,窗框邊緣有灰塵實在太糟糕了。」
「對了,這個星期天方便幫我多準備兩份嗎?七月份商店街的活動裏安排了兒童聚會,要事先開會討論。雖然我們是負責準備遊戲的,但我想帶些點心去請大家喫。因爲兒童代表也會參加,美味的餐點應該會比咖啡討喜。」
「開口拜託?拜託我嗎?」
美久笑着回答完,身旁便響起一個平淡的聲音。
一個不勉強人幸福,卻陪伴人得到幸福的地方。
真紘拿起水壺放在爐子上,同時對悠貴說道:
「你爲什麼總是這麼沒禮貌?」
曾幾何時,把時間花在這家店裏變得理所當然。正式就職後就不能在「翡翠」裏工作了。待在這裏的感覺如此自然,自然到讓她完全沒想到這件事。
──還是早點找到其他正職好了。
「嗯。妳之前幫過法式吐司吧?」
那是還沒在翡翠工作時的事了。美久曾代替真紘掌廚,負責準備餐點。而當時她運用手邊材料湊合而成的,正是法式吐司。
「咦!?這是怎麼回事……?」
真紘盯着美久看了一會,看出她並沒有勉強自己,表情才和緩下來。
美久發出豪語,吧檯裏的真紘卻喃喃念道:「那就辛苦了……」
真紘溫和地微笑說道,突然面露愁容。
「真紘,你真儍。這傢伙不可能被錄取吧?」
「這個嘛……喝喝茶、和三五好友聊聊天的地方?啊!在咖啡廳看書好像也不錯,可以聽聽音樂,偶爾打打瞌睡。這麼說來……之前好像也有客人把工作帶來店裏?」
這番不像咖啡廳經營者會說的話着實令人不解,真紘卻露出溫和的微笑。
「真紘先生……你剛纔說什麼?」
「這是實力不是奇蹟!我一定會取得內定錄取資格的!」
「我一點也不討厭下廚。那可以幫我艟清思緒,更重要的是我做得很開心。但我現在一個人住,每天只能做些簡單的飯菜……如果有機會在這裏烹調食物,我也很樂意!」
感覺就像長年陪在皇的老伴吧──真紘笑道。
「你到底爲什麼肯定我一定會被刷掉?」
美久佩服地說道,真紘也略顯得意地表示這正是自己喜歡咖啡廳的原因。
「爲什麼不做專賣店了呢?咖啡也有很多種類,何況真紘先生你煮的咖啡那麼好喝。」
「咦咦!?」
「無論開心或悲傷、順遂或遇到困難,不管客人懷着什麼樣的心情上門,咖啡廳永遠都在那裏。所以正如妳所說,這裏可以是放鬆的場所,也可以是工作或社交的地方。如果是專賣店,就只有感興趣的人才會光顧吧?但我喜歡不分老小、衆人都能輕鬆聚會的地方,也喜歡和客人聊天,或是看到偶然鄰座的客人們逐漸熟稔的模樣。」
美久突然陷入沉默,真紘有些擔心地看着她的臉。
美久確定自己聽見臉上笑容裂開的聲音。她眉毛倒豎,轉頭怒瞪悠貴。
美久緊咬不放,悠貴也一臉正經地回答:
「小野寺小姐進入最後一輪面試了喔!不久之後一定會被內定錄取。」
兩人邊說「歡迎光臨」邊回頭,穿着制服的高中生正挾着傍晚的風走進門。
面對露出腹黑微笑的無良老闆,美久打從心底如此希望。
2
美久發現那個信封時,店裏已經開始營業約莫一個鐘頭了。
星期日──想起找錢用的零錢不太夠了,走到收銀機旁卻發現那裏放着一個白色的西式信封。
信封上沒寫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名字,也沒有封緘。美久狐疑地打開一看,裏頭的便箋上只寫着一句話。
『幸福──是否隨時都能在某個地方找到?』
「這是什麼啊?」
若說是信件,這內容也太奇妙了。究竟是誰爲了什麼目的放在這裏的呢?
想着想着,美久的目光忽然停在眼前的一張文宣上。
〈解答你的不解之謎〉
貼在收銀機後方的文宣內容看來像是玩笑。然而知道的人一眼就會明白這裏正是傳說中的翡翠,也就是偵探所在之處。
信封正好放在文宣前面,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嗎?
說不定把信封放在這裏的是委託人──?
「小姐,麻煩一下……」
就在這時,用餐區傳來一聲呼喚。
美久轉過頭,看到四人座上的一個男人正在招手。三十幾歲、中等身材,有着一張顎骨很寬的國字臉。
「要點餐嗎?」
美久繞到男人身旁詢問,對方卻不大高興地將雙臂交叉在胸前。
「店長還沒來嗎?」
「您找店長嗎?」
吧檯後方不見真紘的身影。剛纔有客人點了奶茶,他大概進廚房拿材料了吧?由於陸續有其他客人點飮料,等他全部出餐完畢還要一段時間。
「就是說啊……成爲話題之後客人說不定也會增加,但是現有的客人恐怕就不能在這裏度過悠閒的時光了。我們也會忙得團團轉,很多事情都無法顧及。其實店裏只需要一種客人,就是真心喜歡這裏、珍惜在這裏的時光那種。」
「電視臺的人,好像叫什麼江戶網路聯播吧?據說要做一個吉祥寺的奇異咖啡店特集,想報導本店和偵探的傳說。」
真是一對完美的夫妻──美久眯起眼睛,目光忽然停在餐桌上的盤子裏。
美久這麼一問,夫妻倆都露出笑容。
這個信封又是什麼時候放在收銀機旁的……?
「電……電視?是上電視的那個電視……!?你是說那個有四方形面板,可以看新聞電影和電視劇,還經常出現演藝人員的電視!?」
美久莫名其妙地進廚房傳話。真紘一聽完,臉色就沉了下來。
「啊!請問要加水嗎……?」
「大概要再等十五分鐘左右。如果您要點餐,可以直接告訴我。」
美久很想盡快告訴悠貴這件事,無奈現在實在無法和他說話。直接詢問客人會讓電視臺的男人知道這裏有偵探執業,萬一留信是爲了測試偵探的能力,這麼做恐怕會讓委託人感到失望。
「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我可不是來玩的,看名片也知道我的身分地位吧?兩年前在報導部門時還領過會長獎呢!我這個大記者特地跑來採訪,你明白嗎?跟你不一樣,我的時間可是比金錢更重要。所以別浪費我的時間了,趕快坐下吧!」
「小野寺小姐,妳冷靜點。」
「……因此即使您在這裏費時等待,恐怕也得不到滿意的答覆。」
想到這裏,美久才驚覺一件事。
店裏現在有四組客人,其中之一就是坐在餐桌席的電視臺男人,正仰靠在椅背上高談闊論。他不可能是委託人,應該可以從名單上剔除。
這麼說來……信封是店裏開始營業後才被放在那裏的?
男人後方的座位上是父親帶着兩個小孩,窗邊座位坐着年約六十歲的夫婦,吧檯一隅還坐着一個男人。
「你是這家店的什麼人?」
悠貴示弱似的皺起眉頭,在男人正對面坐了下來。
「來兼差的嗎?也好,就讓我先採訪你吧!」
既然不是要點餐……那是找真紘先生有事?但究竟是什麼事呢?
「好喫極了!我家這口子也默默喫掉了。」
聽完美久的話,男人哼了一聲。
「我想也不會再有委託人上門了。」
美久迅速地想好辦法,重新審視眼前的客人。
「小野寺小姐,如果身邊都是些好奇來湊熱鬧的客人,妳還有辦法在這裏和不認識的人傾訴自己的煩惱嗎?」
「是啊……味道很好。」
真紘先生連愛抱怨的、難搞的客人都能開朗應對,出現這種反應實在很難得。美久正想詢問這客人究竟多麻煩,正在流理臺旁洗東西的悠貴卻先開口了。
盤子裏現在只剩下薄荷葉和少許草莓果醬,原來應該還有主餐法式吐司。將切成厚片的法國麪包放在蛋和牛奶裏浸泡一晚,表面撒上白糖粉後下鍋煎,微焦的甜美色澤正是一大特色。外表酥脆裏頭軟嫩,是一道連口感都十分講究的特製餐點。
聽到對方粗糙沙啞的聲音,美久嚇得差點跳起來。
美久興奮地喋喋不咻,真紘只是溫柔地微笑。
「之前也解釋過了,這恐怕是誤會一場。什麼都市傳說和偵探……正如您所見,這裏不過是小本經營的小店罷了。」
趁有人離開店裏之前查明並指出委託人,遞張紙條請對方改天再來──這麼做應該就能圓滿搞定了。
話說回來,他到底是什麼人呢?一身黑衣又長相兇惡,令人直覺想起混道上的人,但光憑外表論斷一個人不是好事。其他令人注意的點大概只是看起來心情很差,無法判斷出他是不是委託人。
開店到現在才一個鐘頭,店裏的客人都還沒離開。也就是說──
「嗯。我已經鄭重拒絕了,他是不是沒聽懂呢?」
「美久妹妹,妳怎麼了?臉色有點難看呢?」
這麼說來……委託人是個不幸的人?
「電視臺會報導這裏的偵探業務吧?爲什麼要拒絕呢?這是大肆宣傳的好機會啊!」
想和他商量信封的事,看樣子暫時是沒辦法了。
早上打掃時應該還沒出現。開始營業時纔去打開收銀機錢箱抽屜的鎖,當時好像也沒看見。白色信封其實相當顯眼,應該不可能沒注意到。
「找工作不順利嗎?」
男子語帶不悅地打斷悠貴,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名片。
聽到美久這麼說,夫妻倆的表情也放鬆許多,顯然是在擔心自己。明明只是顧客和店員的關係,這對夫婦實在太貼心了。
真紘在正要前往用餐區的悠貴背後提醒道,悠貴卻聳了聳肩。
「我告訴你……」
或許是因爲內容的關係,這孤零零的一行字顯得有些寂寥。
「法式吐司還合兩位的口味嗎?」
男人約莫二十五至三十五歲,穿着深色西裝配黑色領帶。身上沒有任何領帶夾之類亮麗的飾物,給人一種粗俗的印象。根本的問題或許是他的容貌而不是穿着──三白眼加上兇惡的面容,眼睛充血而且表情不善。
美久試着根據信件內容推斷委託人的形象。如果說幸福能在某個地方找到,委託人應該正在尋找幸福吧?
「儘量吧?這得視對方的態度而定。」
悠貴站在電視臺派來的男人面前,一反常態地彬彬有禮。
悠貴轉頭回應,臉上似乎有些愉快。
「不是的,呃……該怎麼說呢?就是遇到一些無法找人商量的煩惱……或是問題。」
本來覺得做偵探這一行卻沒有招牌也不宣傳,實在太不貼心了。其實那正是爲委託人着想的表現。爲了幫助迫切需要協助的人,所以特地減少資訊的傳播。
「果然還是來了。」
美久大喫一驚,聲音高了八度。
「好的。」美久邊答應邊瞄了餐桌一眼。男子面前擺着綜合特調咖啡和明細單,只有在餐點都到齊時,纔會把明細單放在桌上。
坐在靠窗座位的北川芳乃不解地望着這邊,丈夫敦雄正坐在她對面。
「啊……!」
「咦?上電視宣傳之後反而不來了?」
委託人就在店裏!?
「啊!不是我個人的問題,是其他客人有點……」
「翡翠」的委託人大多隻憑不可靠的傳聞找來。雖然每個人的情況不同,但許多委託人往往沒有商量的對象,彷彿抓住救命稻草般懷着最後一線希望來到這裏。如果這時又發現看了電視介紹後蜂擁而至的客人──
啊!悠貴被困住了……
美久把托盤送回吧檯,拿起水壺來到男人的座位,在玻璃杯中加滿水後點頭離開。
美久支支吾吾,總不能直說自己正在尋找委託人。這時敦雄也皺起濃密的眉毛。
好險……差點就被懷疑了……!
「我不是來點餐的。不過……算了,妳叫店長儘快出來,我可沒閒工夫等他。」
男人頭痛似的揉着太陽穴點頭。
聽到這個消息要怎麼冷靜點啊?地方電視臺也就罷了,江戶網路聯播可是主要的大型電視臺之一,真紘先生面不改色的反應纔不正常。
「面對那種對象,不管你怎麼說都沒用。我去處理他。」
美久環視店內,目光停在吧檯旁的男人身上。
「小野寺小姐,也請妳注意不要宣揚偵探的事,就算是爲了將來的委託人着想。」
美久回到吧檯,從圍裙口袋裏拿出信封。
「……有事嗎?」
除此之外還有幾位常客,因爲常來就排除對方是委託人的可能,恐怕不太安全。剔除小孩子也太過武斷,畢竟他們也可能代替什麼人轉達信件。
芳乃是個甜食派,但敦雄卻對甜食沒轍。看來桌上放果醬讓客人自行調整甜度是正確的。
悠貴轉緊水龍頭,在毛巾上擦了擦手。他脫下系在腰間的圍裙,拿起豎在工作臺上的透明資料夾。
「記得手下留情。」
「這家店是走投無路的人最後的棲身之地,所以不需要引人注目。」
「用餐區的那位客人是誰啊?」
不能依靠悠貴,現在必須採取行動纔行。
「是你昨天說的那偭人?」
隨時都能找到幸福的地方。究竟懷着多麼懇切的心思,纔會寫下這彷彿祈禱又好似詢問的一句話呢?
美久訝異得直眨眼,真紘柔聲解釋道:
「所以店裏才只貼了一張文宣啊……」
北川夫婦是店裏有名的恩愛夫妻,其實這兩人大約一個月前才大吵一架,還把店裏的人也牽扯進去。雖然出事的原因有一部分是美久居間協調失敗,但在悠貴的協助之下圓滿收場,後來兩人固定會在星期日結伴光臨。
更糟的是依稀可以聽見悠貴全盤否定偵探存在的聲音。如果委託人聽到這番話,恐怕再也不會上門了。
美久抬起頭來詢問真紘:
將來的委託人──美久被這句話深深打動,用力點了點頭。
因爲不確定店裏是否有偵探,才選擇留下信件嗎?或是爲了測試偵探實力而留下挑戰信?無論如何,委託人現在很可能就在這裏觀察情況。
美久拿着托盤從悠貴身後經過,在附近的座位停下腳步。邊整理桌上的紙巾邊偷看兩人對話的情形,正好看到男人從頭到腳打量了悠貴一遍。
而且──真紘繼續說道:
芳乃又問了一次,但美久卻搖搖頭。
從真紘手裏接過剛做好的奶茶,美久轉身前往用餐區。當她把奶茶送到窗邊的座位,正要回吧檯時,就聽見用餐區傳來悠貴的聲音。
可能的人選有六個,委託人一定在其中。
美久正思索着男人的身分,沒想到對方正好抬起頭看着她。
怎麼辦……?
『幸福──是否隨時都能在某個地方找到?』
「我是店裏的相關人士。」
「快跟店長說一聲,把『翡翠咖啡』這個店名改成『翡翠法式吐司』好了。這麼一來大家都知道店裏的餐點品項升級了。」
芳乃半開玩笑地說道,美久卻相當開心。
「謝謝您的誇獎!」
美久笑着回應,芳乃還親口保證這樣客人一定會增加。
「喂,差不多該拿出來了吧?」
敦雄突然說道。芳乃似乎一點就通,一邊答應一邊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個小包裝,是個繫個緞帶的可愛紙盒。
芳乃笑咪咪地把東西遞給美久。
「來,這是送給妳的。」
「咦?這是什麼?」
突然的舉動讓美久大感意外。今天並不是自己的生日,好像也沒做什麼會收到禮物的事。
莫名其妙的美久遲遲不收下紙盒,芳乃這才說明原因。
「因爲我們七月要去北海道了。這個人總算有意實現諾言了呢!」
「所以……要去富良野?」
美久眼裏滿是驚喜,芳乃也羞赧地點點頭。
「之前真是謝謝妳了。要不是因爲妳,恐怕絕對不會提起這件事。這是我倆的一點心意,妳願意收下嗎?」
之前──應該是指吵架那件事吧?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自己很雞婆,若是因爲這樣而促成兩人決定一同旅行,也算是好事一樁。
美久有點開心,收下了對方送的小禮盒。
「謝謝兩位!」
「我們才該謝妳。快打開來看看吧?」
在芳乃的催促之下,美久拆開了包裝。
兩個小男孩和年約四十歲的父親,算是相當常見的家庭組合。
「好的,馬上來。」
「啊啊……吵死了!剛纔說過我頭很痛了吧?聲音那麼大,吵得我腦袋裏嗡嗡叫。別管那麼多,打得半死就好!」
「啊!好的,馬上來……!」
美久望着一家三口,心裏暖洋洋的──下一秒卻赫然發現不對勁。
悠貴的事不重要,先找出委託人比較要緊。
「當然,非常喜歡!非常謝謝你們,我會好好珍惜的!」
「幫我說服店長吧?這家店呈現給人的印象可全憑我如何加油添醋喔!」
盒子裏放着一個智慧型手機保護殼。拿在手裏才發現材質是有點厚度的塑膠,柔和的天藍色彷彿春日的晴空,上頭還繪有細緻的花樣。
這句話說得若無其事,反而更令人覺得別有深意。
「──我不是說打得半死就好嗎!」
自己製作的餐點得到這樣的稱讚,實在令人開心。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法式吐司和美式咖啡,還有柳橙汁。」
「謝謝你們的讚美,那是我最拿手的一道餐點喔!」
「孩子們只有現在才需要我陪伴吧?不知道還能這樣一起出遊幾次……」
黑衣男雖然心情不佳,卻沒有憂愁煩惱的樣子。照目前的狀況看來,戴眼鏡的父親更可能是委託人。
聽見父親略顯寂寞地喃喃自語,美久心裏一驚。
等一下收拾餐桌時假裝不經意的問問看好了。
小男孩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讓美久瞪大眼睛,又聽到他得意地繼續說道:
「我常來吉祥寺,還不知道附近有這麼棒的餐飮店。」
小男孩仰起頭徵求爸爸的同意,戴着眼鏡的父親望着美久露出苦笑。
3
「還喜歡吧?」
美久連忙去拿水壺,回到男子座位旁倒了滿滿一杯水。離開前還禮貌周到地一鞠躬,其實心裏緊張得快崩潰了。
「那個會隨着溫度而變色喔!冷的時候會變藍,二十五度以上就會變白。」
唔嗯……從可能的委託人清單裏剔除弟弟應該沒問題吧?
委託人說不定是那位戴眼鏡的父親……
對了,還有身高!
打得半死……是要拿誰血祭嗎!?還說奶奶喜歡打得半死,到底是什麼樣的家庭?黑幫?那個人果然是混道上的嗎?
這對夫婦已經是店裏的熟客了。若他們是委託人,應該會明說而不用寫信。更何況兩人正在幸福的高峯,不可能是正在尋找幸福的客人。
自顧自地掛斷電話,黑衣男揉着太陽穴深深嘆氣。接着抬起頭來環視四周,看見美久時指了指玻璃杯。
這個人八成只是看上「翡翠」這個店名,覺得拿來湊數編故事剛好吧?那不把人放在裏的態度充分說明了他的想法。
美久一邊將餐點擺在桌上,一邊偷偷觀察客人。
「孩子們太吵了,真是抱歉。因爲很久沒有在外頭用餐,他們好像很興奮。」
不禁深切反省自己的頭腦簡單。即使看起來幸福無比,依然各有各的悲傷或痛苦經歷。無論是誰都有自己的難處,即使如此仍堅持着努力過活。
美久早已遠離電視臺男的座位,現在實在很想走回去說他幾句。但悠貴都在忍耐了,自己也沒立場插嘴。
突然有些在意他瘦骨嶙峋的臉龐。這樣是不是太瘦了?不只氣色不好、眼眶深深凹陷,指甲還透着黑色。
「你故意不透露消息,是想要酬謝的意思?」
儘管心裏明白,怒氣卻無法說消就消。
美久放慢腳步,輕輕地從男人桌邊經過。
目前可能是委託人的還有四位,其中之一是坐在吧檯旁的黑衣男,剩下三人都集中在這一桌。現在正是鎖定委託人的大好機會。
「待會還要去其他地方嗎?」
父親放在兒子頭上的手,指尖看來異常地沒有血色。再仔細一瞧,整隻手的指甲都帶着淡淡的黑色。
「不對!不要全打死!奶奶比較喜歡打得半死啊!」
法式吐司就是幸福。
黑衣男脫口而出的話太不尋常,也許是說遊戲或別的事情,但他身上的氣質一點也不像會玩遊戲的人。
悠貴的眉毛抽了一下。他心裏恐怕非常生氣,表面上彬彬有禮的笑容卻毫無破綻。或許是把他的反應當成性格懦弱,男人又開始大放厥詞。
「不會,孩子們開心我也很高興。」
「我們要去動物園喔!還要去划船!」
「可以幫我加水嗎?」
悠貴端正的臉上有些糾結。
出聲的又是來自電視臺的男人。
哇啊……悠貴竟然任人胡亂批評……
「咦?這是大姐姐妳做的?好厲害!妳是主廚吧?」
雖說悠貴應該不需要別人擔心,但美久還是膽顫心驚,不知他會不會突然翻臉。
什……什麼?剛纔那句話……?
若說誰感覺比較不幸,肯定是黑衣男。
美久把紙盒捧在胸前答道,北川夫婦也露出愉快的微笑。
美久立刻切換情緒出聲回應。
美久感動地望着手機殼,敦雄突然開口了。
美久氣呼呼地瞪着來採訪的電視臺男。
店裏的收銀臺比一般收銀臺高出一截,前面又有部分加高遮住檯面。兄弟倆個子都不高,不踩在臺子或椅子上很難把信封放上收銀臺。然而收銀臺四周並沒有可以墊腳的東西,所以兩兄弟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碰到那個高度。
信紙上的字跡端正整齊,不太像小孩子寫的。但人不可貌相,面容兇惡的人說不定個性纖細,而且不論年紀再小,有些孩子就是能寫一手工整的好字。何況那封信可能是什麼人轉交的。
難道他的身體狀況正在惡化……?
奶奶?打得半死……!?
總覺得自己挺專業的……!
父親環視店內如此說道。「翡翠」位於離車站稍遠的地方,客人不是附近住戶,就是來井之頭公園散步順便繞過來的遊客。這對父子應該是後者吧?現在天色還早,大概是散步走到一半。
「你覺得是就是。可別小看媒體的力量!」
美久回頭一看,坐在吧檯旁的黑衣男正拿着智慧型手機講電話,語氣充滿不耐。
這個人真是……!
正如芳乃所說,保護殼接觸到手掌的部分不知不覺已變成白色。看着手指的痕跡在殼上呈現白色,感覺十分有趣。
「……這是威脅嗎?」
把餐點送到父子桌旁時,美久內心暗喜機會難得。
聲音的來源是在電視臺工作的男人。
「我是急着搶第一手消息,才特別來找你們。什麼翡翠森林的魔法師?老實說,我對這種騙小孩的流言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女性觀衆喜歡這類題材,爲了收視率不得不爲罷了,否則這根本是浪費時間和電視資源。所以我打算拿這家店交差了事,懂了嗎?」
「這是什麼?好好喫!」
美久問道。父親摸着小兒子的頭回答:
「就是讓這裏出名的意思啦!因爲店名正好叫『翡翠』,負責經營的小哥也長得還不錯。到時候炒一下話題,說這裏就是傳說中可以找到偵探的咖啡店,你們應該沒意見了吧?順便把你拍進去如何?上電視會受女生歡迎喔!」
美久心裏如此盤算着,鄰座正響起一陣嘲諷似的笑聲。
美久甩甩頭,試着冷靜下來。但剛纔男人說的話令她印象深刻,實在冷靜不下來──何況那可不是聽過就能算了的事。
他仰靠在椅背上,不客氣地對悠貴說道:
「就是有你們這種想靠消息騙錢的人。我可是特地來幫你們宣傳的,以這種窮酸小店而言已經是特別優待了吧?」
美久不禁佩服起自己敏銳的洞察力。
就在這時,後方座位上的客人舉起手──是帶着孩子的男人那桌。
看似隨處可見的家族,實際情況或許並不單純……
聽到令人開心的消息,心情也雀躍起來。愉悅的美久正要鑽進吧檯,一陣刺耳的聲音便打壞了她的好心情。
孩子們央求似的說道,父親溫和的眼神彷彿在說:「好好好,我知道。」或許不只孩子們,做父親的也很期待今天能一享天倫之樂。
思考到這裏,美久突然想起什麼。
這下只剩戴眼鏡的父親和黑衣男可能是委託人了。
就在這時,她聽見一陣危險的對話。
離開一家人所在的座位,美久抱着托盤嘆氣。
「不好意思,我想點餐。」
就在這時,嘴裏塞滿法式吐司的大男孩突然大叫。弟弟跟着哥哥把叉子送進嘴裏,也因爲入口即化的吐司而一臉感動。
彷彿聽見美久心裏的不安,父親抬起頭露出微笑。
「好幸福喔!」
年紀較小的男孩大概只有五歲左右,身穿七分褲配T恤,剪得短短的頭髮用髮蠟抓出了自然的造型。年紀較大的男孩大概上小學一、二年級,服裝打扮和弟弟差不多,兩側剃短的龐克風發型讓他顯得活潑有朝氣。父親雖然身材瘦削但面容十分親切,戴着黑框眼鏡,下巴還留着鬍子。
低沉的聲音從身邊傳來,美久嚇得差點把托盤掉在地上。
美久臉上不自覺地浮現笑容,彎下腰對兩兄弟道謝。
「追查都市傳說?我也不樂意幹這種事好嗎!」
「請問您是什麼意思?」
「小孩很快就長大了呢!」
「對……因爲工作繁忙難得有機會陪孩子玩,今天算是彌補他們。」
「好喫就是一種幸福喔!甜甜的、鬆鬆脆脆又軟綿綿的,所以我覺得法式吐司就是幸福!對不對?」
雙腳幾乎是自動移向用餐區的。
發現美久靠過來,悠貴顯然不大高興。從他的臉色就能看出來,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誇張。
「抱歉打擾兩位談話……」
美久簡單地打斷電視臺派來的男人,悄聲對悠貴說道:
「怎麼辦?好像要發生黑幫火拚了!」
悠貴盯着美久的臉瞧了一會,倏然轉開視線,對電視臺男展現超完美的職業笑容。
「不好意思,店員爲了一點小事就跑來插嘴。」
「纔不是一點小事!」
美久拉高聲音反駁,悠貴只是溫柔地微笑,表示:「我明白了,妳先下去吧。」然而眼神裏的意思卻是:「還不快滾!」
現在某個地方正發生暴力衝突耶……!
一旁的美久焦急不安,電視臺男忍不住嘖了一聲。
「真是的,這家店到底怎麼回事?算了,繼續等也是浪費時間。店長頭上應該還有老闆吧?叫他出來跟我談!」
「無論您找誰談,結果恐怕都一樣──」
「別太囂張了!」
男人打斷悠貴,邊說邊用手指敲擊桌面。
「你是不是以爲自己長得還不錯,就可以爲所欲爲?像你這樣的人在電視圈裏到處都是!不管你想推銷自己還是幹麼,別以爲一個小角色能在這裏浪費我的時間!快去把老闆給我叫出來!」
頃刻之間,悠貴的職業微笑底下透出暗黑的笑容。
「真是不好意思,我忘記自我介紹了。」
悠貴端正的臉龐浮現滿意的微笑。
「我就是本店老闆,名叫上倉悠貴。」
美久正要將目光移回悠貴身上,掃過用餐區深處的座位時卻停頓下來。用過的餐具還留在桌上,客人卻不見蹤影。
「喂,我們這裏可是咖啡廳!妳幹了什麼好事,讓客人笑成那樣?」
「眼鏡男是美髮師。」
重點是,自己說了什麼令人捧腹大笑的話嗎?
「村瀨前會長真是個親切的長官。即使平常幾乎沒機會和你這樣的員工見面,卻到現在都還記得你的名字。」
「牡丹餅這種基本常識我當然知道!問題是爲什麼突然提到牡丹餅?」
美久正要衝出去,悠貴立刻出聲制止。
「那個戴眼鏡的從事哪一行,基本上一目瞭然吧?根據他孩子的頭髮還有他泛黑的指甲這兩點,馬上就明白了。」
明明不是笑話,男人卻被逗得捧腹大笑。一直笑到令人擔心他笑成這樣有沒有問題,男人才終於忍住笑,點頭的時候氣息都不大順暢。
男人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一臉狐疑地接過文件開始瀏覽。越往下看錶情就越嚴肅,但似乎無意改變自己的態度。
美久歪着頭思索良久,突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什麼?」
「等一下。妳先告訴我,爲什麼會得到那個結論?」
突然被大聲怒吼,美久不禁縮起肩膀。
「喂……?」
男人眼裏泛着淚光,走向收銀臺時肩膀還不停顫抖。
和會長講完電話後,悠貴對男人如此說道。男人一臉驚愕地直盯着悠貴。
「這年頭用電腦就能做出這種東西吧?別耍花樣了,快去把人叫來。」
「悠貴!你們談完了?」
「算是吧?他應該不會再來了。」
儘管臉上掛着柔和的笑容,眼鏡後的雙眸卻浮現惡毒的精光。
「……你威脅我!?」
這個人雖然長相兇惡,卻主張打得半死比全打死好。所以一定有顆善良的心……!
「你到底有沒有仔細聽別人說話──」
「這是登記簿的影本。裏頭也有我的身分證明,麻煩你確認一下。」
美久連忙出聲,攔住正要往收銀臺結帳的男人。
悠貴從長褲口袋裏取出皮夾,遞了張名片給對方。
鼓起勇氣一開口,男人眉間便出現深深的凹紋。被凶神惡煞似的三白眼一瞪,嚇得美久聲音都快出不來了。但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
「請用,會長似乎有話對你說。」
正在思索這個問題的美久轉過身,赫然發現坐在吧檯旁的黑衣男已準備起身,而且伸手要拿明細單。
美久歪了歪頭。
「什麼意思……?」
糟糕,忘記這個人的事了!
「咦咦?可是我的推理很完美啊!?」
「我想也是,但人家說得是牡丹餅(注:一種在糯米糰外層包裹紅豆泥的日式糕點)。」
美久默默對自己精神喊話,誠心誠意地說道:
「咦!?現在沒時間說明……」
「準備得還真周到。就算你是老闆又如何?倒是省了我從頭說明的時間。那麼就由我們來報導你的店吧!」
牡……丹餅?乍聽之下,這個名詞就像某種陌生的外文。
悠貴的語氣十分堅定,美久只好勉爲其難地從事情的開端說起。
「原來如此,我徹底明白了。」
「怎麼辦?那位戴眼鏡的父親可是委託人啊……!帶着小孩的話應該還沒走遠吧?我去把他們追回來!」
就在下一瞬間,男人的表情僵掉了。大喫一驚的男人整個不知所措,只能捏着嗓子連連稱是。將手機還給悠貴時,男人臉上已經毫無血色,而且滿是冷汗。
「是不是!那位父親果然就是委託──」
悠貴依然舉着手機,一動也不動。
悠貴聳肩回應美久的問題。
男人眼睛瞪得老大,接着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和您無關。話說回來,剛纔好像提到媒體的影響力對吧?老實說,我也深有同感。」
悠貴完全無視對方的反應,逕自從胸前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輕輕操作幾下後放在耳邊。電話似乎沒多久就接通了,只聽見他開朗的聲音。
「請您重新考慮一下,只要好好溝通,對方一定能瞭解。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也會盡力。所以……請不要把對方打得半死!」
「泛黑的真的只有他的指甲嗎?恐怕連指腹也是吧?慣用手的無名指上還長着繭呢!」
悠貴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將純糯米或混了白米的糯米蒸熟,搗成還看得出米粒形狀的麻糬,然後捏成丸狀裹上紅豆泥,就成了所謂的牡丹餅。只是名稱會隨形狀、季節和地區而有微妙的差異,所以又稱爲萩餅、夜船、北窗、萩之花或搔餅。」
從放在收銀臺上的謎樣信封到委託人就在店裏,還有那位可能是委託人的父親恐怕生病了,以及黑衣男所說的話──聽得悠貴感慨萬千地點點頭。
「您好,我是上倉。好久不見了,上次真是……不,我才該那麼說。」
電視臺男那邊的情況急轉直下,害美久完全忘了原來插嘴的目的。然而黑衣男這邊的情況也刻不容緩,如果任由他離開店裏,恐怕會發生無法挽回的慘劇。
語調輕快地和對方聊了一陣子,悠貴才切入正題。
「你又沒有和那些客人說過話,怎麼會知道?」
唔哇……悠貴在發光……
悠貴將桌上的透明資料夾推向對面。
「會長?」
男人瞥了名片一眼,不屑地哼笑。
的確,起初之所以覺得那位父親氣色很差,正是因爲他整個指尖都黑黑的。但那又代表什麼嗎?
男人面色鐵青,悠貴卻爽朗一笑。
悠貴邊說邊將智慧型手機放在桌上。
「因爲他們要幫客人染頭髮啊!染髮劑的色素殘留在手上,久而久之自然就變黑了。有些美髮師很介意,會特別用溶劑清潔手指,但也有些人認爲黑黑的指甲正是美髮師的驕傲。所以眼鏡男沒生病也沒怎麼樣,無法陪孩子玩只是因爲週末都要上班不在家!」
「呃……咦咦咦?那黑衣男呢?我親耳聽見他說什麼打得半死還是全打死的,絕對不會錯!」
「您言重了,這只是平時的傳訊交流而已。不過……說的也是……如果套用您的說法,就是所謂『別小看媒體的力量』吧?」
「知道了……我會轉告家人的。」
悠貴將智慧型手機遞到男人面前。
「牡丹餅……!?」
因爲不久之前剛有客人結帳離開。父子三人一定是在她和黑衣男對話時走出店外的。
高級紙張上印着「翡翠」的地址和聯絡方式,上頭大一號的字體則是悠貴的名字和頭銜。
「你所謂的委託人根本不存在。黑衣男並不打算去襲擊什麼人,戴眼鏡的老爸也沒有生命危險。」
男人不大高興地接過手機,靠在耳邊不情不願地開口。
「您隸屬於江戶網路聯播電視臺對吧?」
「因爲黑衣男說的是紅豆泥要打到什麼程度。全打死是指把紅豆完全打成泥,還剩下部分顆粒叫作打得半死。」
「爲什麼指甲黑黑的人就是美髮師?」
站在收銀臺後的真紘應該相當訝異,但他看到男人的反應卻一聲不吭,只是默默接過明細單開始結帳。
「那種謎樣的腦內轉換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妳的頭腦本身就是懸疑係統嗎?基本設定就是每天都要有人被設計而死?妳要讓吉祥寺的人口減少多少才甘心!」
美久突然大叫,悠貴眯起眼睛繼續說明。
「等……等一下!就算真有這種說法,你又怎麼知道黑衣男說的一定是牡丹餅?一般人不會在電話裏討論這個吧?」
悠貴忍不住深深嘆息,接着伸出手指推了推鏡框。
「剛纔您說得過會長獎是吧?兩年前的話,會長應該是村瀨幸三郎先生?」
悠貴愉快地說完,突然壓低聲音。
「孩子身上的衣服不怎麼樣,頭髮卻相當有型吧?如果是因爲注重外表,應該更講究穿着打扮纔對。比方說讓孩子穿高級的衣服,或是做時下流行的打扮。只有髮型很時髦是因爲剪頭髮不花錢。既然知道眼鏡男的指甲泛黑,不難想像就是他親自爲孩子剪頭髮。」
美久現在才發覺真紘爲什麼會站在收銀臺邊。
男人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丟下手中的文件。
對方似乎明白了,但美久總覺得哪裏不對。
「最近的手機也能當錄音機使用,真方便呢!只要稍微操作一下,還可以把剛纔的對話傳給會長。」
「既然您都特地來了,我們就好好聊聊這件事吧?」
聽到美久這麼問,悠貴瞧不起她似的哼了一聲。
「咦!?那位父親不在!」
「其實我現在正跟一位兩年前得過會長獎的記者在一起。他名叫……對,沒錯,隸屬於報導部那位。是的,就是他……當然可以,請稍等一下。」
勝負已經很清楚了。現在兩人的立場完全對調,男人只能縮起身子承受悠貴的大肆責難。
電視臺男形容枯槁地從悠貴身後走過,起初的高傲姿態早已被碾壓粉碎,灰飛煙滅。
「請等一下!」
「你……你到底是……」
「咦!?」
話說回來,悠貴究竟是什麼人啊……?
「沒差,快說清楚!」
「妳這個大白癡!他怎麼可能是委託人!」
「就是因爲有那種人,纔會害有良心的同行蒙羞。如果他這次能學到教訓,或許能改過自新吧?」
「我……說服他了?」
「那個……我很清楚自己是多管閒事,不過暴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妳白癡嗎──悠貴哼笑出聲。
「他一身黑西裝,而且沒有任何光亮的飾物或皮革製品,肯定是因爲家裏在辦法事。之後的事就不言而喻了,牡丹餅是用來祭祀死者的吧?也有些地方的習俗是在辦五七和七七法事那天喫牡丹餅。如果他說奶奶喜歡打得半死的,應該是跟家人討論祭祀品的種類吧?」
「那黑衣男眼睛裏滿是血絲,是因爲……」
「宿醉吧?他一直抱怨頭痛,還說電話裏的聲音很吵,又不停要妳加水。聲音也因爲喝了太多酒而變得沙啞……不信妳去看明細單。他大概只點了飮料,什麼食物都沒點。」
「所以黑衣男不是要去攻擊誰,戴眼鏡的爸爸也沒有瀕死……?」
「我早就告訴妳了。」
美久鬆了一口氣,伸手扶住椅背。
「太好了……!我還以爲店裏的客人會出什麼事……」
「當然不會,動不動就出事還得了!」
雖然被罵成大笨蛋,但悠貴的惡言相向也令人放心。
現在總算明白黑衣男爲什麼會笑成那樣了。一想到他會向家人宣傳自己天大的誤會,就羞得臉頰發燙彷彿失火,不過欣喜之情還是勝過丟臉的感覺。
黑衣男不會去傷人,戴眼鏡的父親也能繼續和孩子們共享快樂的午後時光。想起那幅情景,嘴角就不自覺地揚起。
奇怪?這麼一來──
「那這封信到底是誰寫的?」
美久掏了掏腰間圍裙的口袋,取出一個信封。
大家都能度過祥和的午後時光固然令人開心,但謎底並未揭曉。至少寫下這封信的人還不知道身在何方,如今正懷着煩惱孤獨無依。
一想到這裏就坐立難安。
「還是得找出寫信的人才行,人家現在一定非常苦惱。」
「沒那個必要。」
「爲什麼?有人正感到苦惱啊!如果對方是委託人,就該予以協助!」
美久笑得得意,悠貴卻冷冷地眯起眼。
美久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突然想起什麼。
「真紘先生,那個……是什麼?」
幸福──是否隨時都能在某個地方找到?
爲了找出委託人而和客人對話的過程中,美久明白了一些事。人究竟會在什麼樣的時刻展露笑容?而笑容被看見的瞬間又是怎樣的時刻?
美久愣在原地呆立良久,悠貴彷彿打從心底放棄她了。
「那這封信是什麼?這就是有人需要幫助的證據!你不相信我說的話無所謂,但這封信……」
「兒童聚會啊!」
「我不是說過沒有委託人了嗎?」
「答案是法式吐司!因爲法式吐司能讓大家展露笑容。對不對?」
真紘的聲音意外響起。
他從收銀臺後走過來,拿走美久手中的信封。
所以……那封信並不是信,而是爲兒童聚會準備的道具?
「…………什麼?」
「啊!原來是小野寺小姐幫我收起來了啊?」
美久張口結舌地望着真紘,從逐漸空白的腦袋裏勉強撈出幾個字湊成問句。
「答案是字典。笨蛋!」
「啊!但我好像知道這個謎題的答案了!」
「太好了。之前數了幾次都少一封,謝謝妳幫我找到。」
冷靜想想,悠貴說得一點也沒錯。至少先問真紘一聲,也不至於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了。
真紘笑咪咪地回答。
「你……你憑什麼這樣說我!又沒有事先向我說明,我怎麼會知道!」
「這哪裏需要說明?在收銀臺發現東西應該先問我或真紘!」
「真是的,明明只有單細胞生物的智商,還每次都能把單純的事情搞複雜。」
只有我自以爲委託人存在?
「剛纔不是聊到商店街的兒童聚會嗎?本店要負責準備遊戲,所以我就想到出題讓大家猜謎了。不過現在的小朋友透過智慧型手機什麼都查得到,爲了讓他們搜尋不到答案,還特地翻譯了英文的謎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