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餅乾1/2
《點餐請洽偵探》 · 近江泉美 · 1.2萬 字
「悠貴,是你太隨心所欲了!」
美久站在屋內一隅,仰頭瞪視眼前的悠貴。
「每次都不跟我說清楚,有時候還會做出過分到令人不敢相信的事!剛纔也是這樣,實在太亂來了!」
悠貴眯起眼睛。
「到底是誰亂來啊?每次都害我牽扯上奇怪的事情!自從妳來到這裏,發生離譜事件的機率就大幅提高。到底生在什麼時辰才能奇蹟似的引發這麼多慘劇?連瘟神都沒妳誇張!」
「什……什麼!?雖、雖然一開始的確可能是我不好,但讓情況變麻煩的人是你吧?都是你愛面子,還裝模作樣!」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長得好看。」
「我可不是在誇你!」
「不用妳誇,這本來就是事實。」
「你這個人真是……!算了,我不管了!」
「那是我的臺詞。」
兩人互瞪一眼,「哼」了一聲同時轉頭。美久和悠貴就這樣背對背,整個不想再看到對方的架式。
接着又重重地同時坐下。
鋪着布的空間並不寬敞,稍微動一下都會碰到對方。
「喂!別靠過來。」
「你才別靠過來!」
美久回嘴反駁,縮起身子把下巴靠在膝蓋上。
❖
意外發生至今已過了四個小時,兩人依然扯立無援。
1
事情要從四個小時前說起。
美久微笑回應,真紘也露出笑容。
「不用道謝了,快找出替換用的窗簾。箱子上都有貼標籤,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哇!?」
「────!」
「要抬上去囉!」
「你沒受傷吧!?有沒有哪裏痛?」
「那接下下來就拜託兩位了。」
陳舊的日光燈眨了幾眨才亮起,照出亂糟糟的室內。這裏只有靠近天花板處開了橫向長條形的採光窗,通風扇正發出呼呼的低響。
再讓悠貴幫忙也不好意思,美久看了看四周纔開口問道:
「我看看……空位……」
悠貴一直比自己高半個頭左右,什麼時候長到得稍微仰頭才能和他對視了?
就在她笑着拖出收納箱時──
抬頭一看,原來應該固定在牆上的置物架整個傾斜,眼看就要籠罩整個視野。
「謝──」
在他說的地方探頭一看,果然有一張木製的腳踏凳。高度大概有十五公分吧?
美久忍不住發出歡呼,裏頭正在動手做事的悠貴看了看她,似乎有些儍眼。
剛說到一半,悠貴的手突然觸及美久的臉頰。美久嚇得抖了一下,對方的指尖卻毫不猶豫地滑過她的耳朵和脖子。
「那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悠貴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美久眨了眨眼,下意識地往上一瞄。
「幹麼?」
「春季用的棉質窗簾?」
「我覺得很開心啊!」
「不是說過我看不見了嗎!妳那邊怎麼樣?」
「啊……好。」
……悠貴有這麼高嗎?
「啊!笨蛋!」
「有必要大聲歡呼嗎?」
「對。」悠貴簡短地應了一聲,轉身走向位於屋內深處的櫥櫃。
美久把頭轉回前方,後頭的悠貴輕輕一推就把紙箱放上層板了。雖然只用了一隻手,但一點難度都沒有。
這種時候就會覺得他真不愧是男孩子。美久正感到佩服,突然覺得背後的體溫更貼近了原來是悠貴探出身子要把紙箱往裏推。
「悠貴,有梯子嗎?」
「太好了,我還不確定自己收到哪裏去了呢!悠貴果然值得信賴。啊!對了,傍晚應該有書會送過來,錢已經付過了所以──」
美久正想放手,背後就傳來一個聲音。
端正俊秀的側臉赫然出現在自己旁邊,美久連忙將視線轉回紙箱,然後目不轉睛。
「給我扶好。」
置物架是由兩個不鏽鋼架疊合而成,高度幾乎碰到天花板。每一層都塞滿貼了標籤的收納盒或箱子,只有上層還有一些空間。位置有點高,但還算構得到。
悠貴的體溫就貼在美久背上,再加上爲了保持平衡而伸出右手扶着置物架,結果美久就夾在悠貴的雙臂之間,好像被他從後頭抱住一樣。
但是有個小問題──箱子放在從上方數來的第二層。儘管試着踮起腳尖又伸長手臂,可惜連指尖都碰不着箱子。
美久正要起身,悠貴卻不客氣地說了聲「別動」。
紙箱的重量壓得美久手麻,但如果現在先放下,待會要再舉起來只會更累。
聽到悠貴疑惑的聲音,美久才發覺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連忙搖頭假裝沒事。
站在座位區的真紘身穿深色西裝、繫着銀色領帶,正準備出席朋友的婚禮。或許是用髮蠟抓出的動感發型有加分,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挺拔亮眼。
腦子裏想着不要在意,背後傳來的溫度卻讓事與願違。悠貴身上散發出好聞的味道,有一股甘甜清爽的芬芳,還有淡淡的咖啡香氣。
「謝謝妳。對了對了……新的餐具等我回來再洗就好,麻煩你們先放在水槽裏。還有糖罐……」
「沒有,我纔不像妳那麼遲鈍。」
就在美久邊呻吟邊坐起來時,頭上忽然傳來尖銳的金屬聲響。
悠貴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還跟美久貼得很近,正伸出左手幫忙扶着箱子。
咖啡廳「翡翠」一年之中會配合季節和節日改換幾次佈置。今天是看在入秋之後點熱食的客人會變多,預計連餐具一併更換。改換佈置的工作通常在公休日進行,利用暫停營業的時間也未嘗不可。
道完歉才赫然想到──
真紘一出門,悠貴便在店門上貼了暫停營業的告示,還鎖了門避免業務員或不看告示的客人闖入。最後一邊捲袖子一邊說道:
「小野寺小姐,真抱歉,今天明明是休假還麻煩妳過來。」
大喫一驚的美久睜開眼睛,才發現悠貴整個人罩住了自己。
美久重新抱好紙箱,「嘿咻」一聲舉到頭頂。如果箱裏的東西不重,應該能輕鬆推進置物架。問題是光撐住紙箱的重量就讓她手臂不停顫抖,沒辦法順利放上去。明明就快碰到了,卻老是和層板差了那麼一點點。
悠貴秒答,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美久正想再問一次,卻被他搶先開口。
「咦?」
「剛進入倉庫的左手邊就有一個架子吧?找空位把箱子收進去就好。」
隨着一陣沉重的衝擊,眼前整個暗了下來。架上的物品紛紛崩落,刺耳的巨響呑沒了四周所有聲音,過了好一陣子才安靜下來。
八月最後一個星期六,咖啡廳「翡翠」門口掛着打烊的牌子。
思考完畢的美久踏上凳子,踮起腳尖伸手去構箱子。經過幾次失敗後卯盡全力猛地一跳,指甲終於勾到箱子的邊角。
「悠貴,這箱東西要搬去哪裏?」
「行了,趕快開始整理吧!」
悠貴從旁插嘴,真紘顯然鬆了一口氣。
「我這邊……」
「話說屋子裏好暗,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聽他這麼一說,美久才發現日光燈早就熄滅了。大概是傾倒的置物架碰到開關了吧?打開電燈應該就能看清悠貴的狀況。
「啊!構到了!」
美久的視線轉回架上,循着標籤找窗簾。沒多久便看到要找的那隻透明收納箱。
踩在這張凳子上就構得到了嗎?美久有點擔心。
真紘的視線從悠貴身上移向他身邊的美久。
「請別在意。參加婚禮要好好玩喔!」
想尖叫都發不出聲音。
美久聽到聲音纔回過神來,紙箱已經完全收好並推到底了。感覺到身後的悠貴移動了,美久才轉過身來。
正感到訝異時,身邊就傳來一陣呻吟。
美久的目光移向入口旁的置物架。
「悠貴!?」
腳下突然傳來「喀嚓」一聲。
這本來只是把東西搬下來的簡單工作。從層板上稍微往外拉一些,箱子自然就會傾斜,然後就能輕鬆抓住了。因爲裏頭裝的不是玻璃或陶瓷器,也不用擔心摔壞。
「好痛……!」
美久淺淺地呼出一口氣,壓在身上的重量使她動彈不得。胸口受到壓迫難以呼吸,但是並不覺得疼痛。
「梯子?不是有腳踏凳嗎?就在置物架的最下層。」
整體而言,「翡翠」裏的工作空間可說是爲高個子設計的,無論收銀臺或廚房工作臺都比一般來得高。這張腳踏凳也是,真紘和悠貴用起來沒問題,美久踩上去就不一定了。
不不不……這只是在收紙箱而已!
「等一下,我去開燈……」
悠貴正在整理餐具櫃,也沒停下手邊的工作便直接回道:
「位置和種類我都記得很清楚。」
後來才知道原來是腳踏凳的凳腳斷了。險些背朝下落地的美久情急之下抓住了置物架的層板,但也只撐了一瞬間就不敵身體的重量,整個人掉下來腰部着地。腰部結實地撞了依下,疼得她眼冒金星。
美久拆下窗邊的蕾絲窗簾,疊起來放在椅子上。又將玻璃吊飾和貝殼之類夏季的小擺飾一一包起來收進紙箱。先把紙箱蓋好再搬起來,才發現箱子裏的東西相當有份量。
「對不起……」
「真是的,妳爲什麼每次都能在平安無事的地方搞出狀況啊?」
倉庫位於廚房後頭,是個狹長的小房間。從餐具到消耗品,店裏的各種用品都放在裏面。美久雙手抱着紙箱,轉身用背推開門進入倉庫。先放下箱子在門口一側摸索片刻,先碰到電線然後順着摸到開關按了下去。
高舉着紙箱奮戰了好一陣子,手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悠貴皺着眉頭,用後背撐起置物架。空無一物的架子似乎沒什麼重量,被他一撐起就往旁邊滑倒。
「我知道了,你快出門吧!現在得跑過去才趕得上電車了。」
「左邊的架子對吧?」
真紘看了看手錶,悠哉地說了聲「真的耶」又抬起頭。
「可以把手放開了。」
原來是悠貴幫我擋住了架子……
「沒,沒什麼。謝謝你過來幫我。」
結果不出所料,踩在凳子上也才勉強摸到箱子的邊而已。
「悠……悠貴?」
悠貴沒有回答。本以爲他會默不吭聲地挪開手,沒想到竟然又緩緩地將上半身探了過來。美久這下徹底慌了手腳。
「咦?幹什麼!?等……等一下……!」
然而悠貴並沒有停下。端正俊秀的臉龐逼近到平時無法想像的距離,感覺到氣息幾乎就噴在臉上,美久不禁屏住呼吸。跟悠貴之間幾乎要零距離了──
不、不可以……!
美久緊閉雙眼縮成一團,然後──
「找到了。」
………………找到了?
「幸好沒事,也沒摔裂的樣子。」
美久睜眼一看,悠貴早就退開了。只見他歡天喜地的拿着剛撿起的──眼鏡,然後戴了起來。
美久愣愣地望着悠貴。
難道他剛纔說看不見……是因爲眼鏡掉了?問我這邊怎麼樣原來是在找眼鏡?叫我別動不是擔心我,而是怕我踩到眼鏡?
所以我連眼鏡都比不上!?
理解到事實的瞬間,只覺得自己像顆泄了氣的皮球。
嚇我一大跳,都怪他突然靠得那麼近……!
心臟還噗通噗通地狂跳,臉頰熱得像着了火。明明覺得面對一個高中生沒什麼好驚慌失措的,波瀾萬丈的心情卻難以立刻平復。
「怎麼回事?妳撞到頭了?」
沒想到悠貴突然開口,美久的心臟差點從嘴裏跳出去。
「沒什麼,我沒事……!對了,得先開燈纔行!」
美久猛地站起,身體卻因爲緊張過頭而不太靈活。僵硬地跨出第一步就聽見悠貴嘆氣,彷彿看見美久這副怪異的模樣。
突然想起什麼的美久悄悄起身,避免吵醒悠貴。
最後一次看時鐘時還不到中午,距離晚上七點還有好幾個小時。
美久鼓着腮幫子喃喃說道,悠貴卻嘲笑似的哼了哼。
過了約莫四個小時,遠處傳來一陣聲響。
美久無法反駁只能道歉,只聽見悠貴哼了一聲。
「喀啣」一聲表示電源確實打開了,室內卻依然毫無亮光。
美久乖乖照做,還是隻聽見臺車的聲音,沒有其他奇怪的聲響。
「算了,只能等真紘回來了。」
「獨棟的住戶上了年紀幫不上忙,公寓或大樓的住戶假日也沒空自己動手做東西,家裏有工具的不多。隨便叫這些人幫忙只會引來一堆看熱鬧的,萬一有人打一一九怎麼辦?說什麼安全考量謹慎處理結果把救護車跟消防車都叫來,事情就鬧大了!」
「難道是和翠子一樣的情形?外面的人不是送貨人員嗎?」
「爲什麼說別亂喊?」
由於還是白天,屋內相當悶熱。即使靜靜坐着都會冒汗。
「哼!像妳這種能把遙控器當成手機帶出門的儍愣開朗單細胞生物,八成不會了解我的辛苦。反正妳本來就沒有社會形象可以受損,毫無特長也沒什麼好被人討論的吧?有時候我還真羨慕妳呢!」
美久垂下頭,悠貴卻嚴肅地說話了。
悠貴說了聲「我要睡了」,然後就迅速睡着。既然無事可做,保存體力也是無可厚非。但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睡着,神經真是大條得令人羨慕。
「那事情也還沒鬧大。」
❖
「咦!怪我嗎!?」
「意思是……出不去了?」
倉庫也是換穿店內製服的更衣室,所以美久的私人衣物和隨身物品全都放在這裏的置物櫃。在包包裏摸索片刻,馬上就找到想找的東西了。
「妳還搞不懂嗎?」
「你的意思是……事情鬧大的話很丟臉?」
悠貴低喃的語氣透着緊繃,光是這樣似乎就能感覺到情況的嚴重性。他接着說道:
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時,臺車的聲音漸行漸遠。
「誰知道……大概七點左右吧?」
美久下意識地「咦」了一聲。悠貴瞥了她一眼,連珠炮似的繼續分析。
在房間一隅鋪上窗簾隔出一塊空間,這才讓人鬆了一口氣。兩人並排而坐稍嫌擁擠,用來休息倒是夠大了。
「對了!是送貨人員!」
發現美久突然停住不動,悠貴疑惑地問道:
啊!對了……
「那爲什麼不讓我喊?」
「妳仔細聽清楚。」
美久瞠目結舌。在腦海中反芻過剛一番推理,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動手整理吧!妳打算呆站到什麼時候?」
「而且密室通常是殺人現場,不然也該是美術館或豪宅內的竊盜現場吧?偵探自己被困在密室裏實在太離譜了!」
「沒關係,我穿着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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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瓶今天早上買的五百毫升運動飮料。寶特瓶周圍沾滿水滴,瓶中的飮料已經完全不涼了,現在卻只覺得像是發現了什麼寶物。
正思索着究竟有什麼問題,美久忽然「啊」了一聲。
「就算你已經被關在家裏了?」
日光燈的電線只是簡單地固定在牆上,而置物架又緊貼着牆面,傾倒時很可能扯壞電線。問題是屋內太暗,沒辦法確定情況。
「那是──」
「那傢伙爲什麼推着臺車?我們只訂購了一本書,不需要推臺車過來吧?送一本書卻用了臺車,表示他還要搬運其他東西。向這樣的人求助會有什麼下場?店門上了鎖,要破壞鎖具需要工具,妳覺得他會去哪裏弄工具來?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順路又能節省送貨時間的鄰居那裏!」
「真紘先生什麼時候回來?」
「……喂,妳有帶手機嗎?」
「不好意思,有人聽見嗎?不好意思──!」
悠貴有些無言,走到美久身旁時卻也愣住了。
「咦?奇怪……」
採光窗在盛夏的豔陽下閃閃發光。雖然倉庫裏還是很暗,眼睛適應了之後也不至於太不方便。
「不然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出不去就算了,還是沒電又無法對外通訊的完全密室!密室在日常生活中可不常見,妳竟然能瞬間造就還把我也關進來,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究竟是什麼聲音?聽起來有點像玩具三輪車,也有點像送貨的臺車──
「現在四點了吧?真紘再過兩小時又十五分鐘就會回來了。」
大概是根據婚禮結束的時間和電車時刻推算出來的吧?悠貴顯然滿懷自信。
美久恍然大悟,立刻站了起來。
「別亂動。妳也聽見餐具碎裂的聲音了吧?」
「啊!悠貴……我吵醒你了?」
妳也是嗎──悠貴喃喃嘆息,開始檢查房門。逐一檢視門把的遺蹟、鎖閂和鉸鏈,結果越看越沉默。鉅細靡遺地檢查過一遍,悠貴有些惱火地一拳捶在門上。
門把所在的位置開了一個洞,疑似部分零金屬片斷裂後露出一截在外面。
美久對悠貴這麼說完,手便伸向門把──本來想要開門,手卻抓了個空。原以爲是太暗導致目測錯距離,這次爲了抓準目標凝神一看,眼前的景象卻讓美久一時之間難以理解。
美久從箱子裏找出兩個乾淨的玻璃杯,倒了一杯飲料潤喉,然後將寶特瓶和沒用過的那個杯子放在悠貴旁邊。等他醒來應該會喝吧?
❖
於是在兩小時又十五分鐘後──真紘並沒有回來。
美久說完便想起悠貴剛纔的話,不禁皺起眉頭。
某樣發出喀啦喀啦聲的物體正逐漸靠近咖啡廳。
大聲喊叫的話,對方說不定會發現。
嘴上這麼回答,下一步卻更加謹慎。美久小心翼翼地踏過地板靠近牆邊,伸手按下在幽暗中浮現白色的開關。
「該不會是剛纔那場意外把電線弄壞了吧?」
美久臉色鐵青地喃喃說道,卻被悠貴白了一眼。
面對不如預期的結果,悠貴本來還一臉淡定。過了三十分鐘左右臉色就開始凝重,一小時之後更是表情嚴肅。
「那當然。像我這樣長得好看又聰明的人才,根本不該發生被關在自己家裏的情況。」
「真是的,不過是從腳踏凳上跌下來,竟然能把情況搞得這麼嚴重。」
「……門把不見了。」
「不對,外頭肯定是貨運業者。」
「真紘本來說要回來喫晚飯。這個時間還沒到家,今晚恐怕不會回來了。大概是被誰灌到不行了。」
「一有機會獲救的……」
悠貧端正俊美的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
真紘說傍晚會收到東西,一定是貨運業者來了。
站在採光窗下大叫,但貨運業者似乎並未察覺。美久深吸一口氣準備再喊一次,手肘卻意外被抓住了。
美久和悠貴合力將置物架放回原處,又把掉落的物品堆放在地板上。目前還無法固定置物架,把物品放上去太危險了。摔碎的餐具和玻璃杯用雪鏟攏到角落,太小的碎片撿不乾淨,所以暫時放着不處理。
月光照進倉庫,投下青白色的影子。室內一片幽暗,寂靜迴盪在四周。
「可惡,沒辦法。」
「吧檯上有緊急用的手電筒對吧?我去拿過來。」
悠貴十分儍眼,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沒有,大概放在座位區。因爲剛纔整理時拿着不方便……」
「雖然我不願意這麼想,但現在恐怕落入最壞的情況了。」
「什麼!?我的人生失敗和這件事無關吧?你每次都趁我不說話就──!」
「怎麼會……」
「…………對不起。」
「你也太愛面子了……!」
「怎麼了?」
「出不去。出入口只有這麼一個,窗戶又太小,我們完全被困住了。」
2
「嗄?妳在胡說什麼?」
美久睡不着,只好漫不經心地環顧屋內。
美久和悠貴都看對方不順眼,哼的一聲同時撇開頭。但是能休息的地方只有一處,結果還是被迫肩並肩坐下。
美久坐回原位,靠着牆壁呼了一口氣。腦子裏想着一些不着邊際的事,不知不覺就打起瞌睡,醒來才發現自己剛纔睡着了。
「笨蛋,別亂喊。」
「咦?灌到不行了?」
美久反問,只聽見悠貴喃喃回答。
「那傢伙一喝酒就會整個人軟趴趴。」
「軟趴趴……」
「聽過喝了酒會讓人特別開朗或特別愛哭吧?真紘的情況好像是會覺得幸福,變得很囉唆纏人。我叮嚀過他別在外頭喝酒,大概是在婚禮敬酒時被灌了吧……這下他完全沒有時間概念,八成會錯過末班電車。」
換句話說,明天早上之前都不會有人來救他們了。美久靠在牆邊垂頭喪氣。
受困到現在已經八個半小時,肚子餓自然不在話下,更慘的是想上廁所。
美久現在一個人住,即使晚歸也沒有人注意。咖啡廳周圍就是森林,入夜之後少有行人往來。即使出聲大叫也不會被發現吧──前提還是有人會經過這裏。
美久遲疑了一會,乾脆直接問了。
「悠貴,除了真紘之外……你沒有其他家人嗎?」
「沒有。」
「……沒有住在一起?」
「我的家人只有真紘一個。」
悠貴的語氣強硬,就像在說給某個不在這裏的人聽。
聽到他這麼說,美久的心揪了一下。
其實她隱約有所察覺。真紘和悠貴就住在咖啡廳二樓,但他們的父母卻從沒出現過。家裏只有二十七歲的哥哥和十七歲的弟弟,恐怕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吧?一想到這裏,就覺得沒辦法出於好奇而質問真紘或悠貴。雖說目前的情況特殊,也不該問起這件事。
「對不起……」
「該道歉的人是我纔對吧?早知道就該叫住剛纔那位貨運業者了……抱歉。」
美久驚訝地看着悠貴。
悠貴竟然道歉了……!
下一瞬間,悠貴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這是佩服。真虧妳能平安活到現在,沒被人詐騙或拐去信奇怪的宗教。」
悠貴說得斬釘截鐵,美久不禁大失所望。
悠貴笑了起來。仔細一看才發現他手裏的燈其實是手機──略顯厚重的深藍色手機。
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手機和吊飾對悠貴而言似乎有特別的意義。他連談論相關話題都不樂意了,更別說有人一直盯着手機瞧了。
「這一定不是在稱讚我!」
「是沒錯……」
餅乾是搭配茶飮的甜點,因爲初次試做所以烤了很大一塊。將來若要販售就得考慮成本,大小恐怕會變成現在的一半。
剛覺得手好像被悠貴抓住了,一道刺眼的光就射進美久眼裏。
「完全不行。」
「呃……悠貴,血……!」
爲了搭配咖啡或紅茶,餅乾的味道不是很甜,還特地混入細砂糖製作出爽脆的口感。不加雞蛋只用肉桂和蜂蜜調味,表面還撒了岩鹽烤得焦香酥脆,是美久很有自信的作品。
「啊!我放了一瓶運動飲料,就在你旁邊──」
「沒,完全沒事!」
美久開朗地回答:
「你的個性真的很差耶!」
「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覺得有點興奮。」
美久反射性地迅速回答,卻聽見一聲重重的嘆息。
「只要不一口咬定無計可施,總會想出其他辦法的。何況還有你跟我一起在這裏呢!」
美久發下豪語後咬了餅乾一口,只聽見「喀滋」一聲便嚐到滿口香甜。淡淡的肉桂芬芳讓餅乾別具風味,下次多加一點低筋麪粉或許能讓口感更酥脆。
「咦……?」
「倒是有點口渴了……」
「那剩下的我就不給你了。下次一定要讓你說出好喫!」
「要說謊也說得高明一點。」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說的是在淺草時發生的事,也算回答了自己剛纔呑回肚裏的疑問。
「就說是你看錯了!啊……對了,有點心!我今天帶了餅乾來!本來是要請真紘先生試喫的,結果忘了拿出來!」
之前在淺草時明明拿着這支手機聽電話啊?
「咦?可是……」
「第一次遇到妳這樣的人。」
四周突然陷入寂靜。
美久跪立起來,悠貴卻嫌麻煩似的擺了擺手。
「你看錯了吧……?」
美久慌忙縮手,只覺得一股溫熱滑過,指尖感受到某種異物。
心裏有點抱歉的美久低下頭,卻聽見悠貴低聲呢喃:
美久不明所以地抬起頭,悠貴看起來有些困擾。
他畢竟還只是個高中生。
「哦……這應該是頭上的血,已經止住了。」
就在她邊喫邊想時,突然聽見悠貴的聲音。
「我那時在聽留言。」
……悠貴的心眼果然很壞。
「來,請用。」
似乎是察覺到美久的視線,悠貴搶先說道:
「不,就是不難喫。」
「怎麼了嗎?」
「拜託妳稍微注意一下四周的情況,還有──」
美久向悠貴道謝,他只是應了一聲並沒有抬頭。悠貴一邊檢查傷口是否還有玻璃碎片,一邊仔細擦拭美久的指尖。
月光照着悠貴端正俊秀的側臉,看在美久眼裏突然顯得有些落寞。
「妳心裏想的事情全都寫在臉上了啦!」
美久不知道悠貴爲什麼願意回答,只是聽他淡淡地繼續訴說。
「那是好喫的意思嗎?」
「啊!你又對我說這種過分的話……!」
剛覺得他好像進步了一點,立刻又故態復萌了。不過現在這樣反而令人高興。
「讓我看看!」
「我……我哪有!」
話還沒說完,悠貴的手帕已經碰到美久的手了。雖然粗魯地拉住人家的手,包紮的動作卻很輕柔。
美久喃喃說完,悠貴立刻皺起眉頭看着她。
因爲他過來保護我……!
把餅乾掰成一半遞出去,悠貴默默地接下來放進嘴裏。過了一陣子才幽幽說道:
疑問到了嘴邊,又被美久硬生生呑回去。她之前和悠貴約定過,不過問手機和吊飾的問題。
平常十分挑剔的悠貴沒有多說什麼,讓美久興奮得雙眼發光。獲得肯定的她開心得想把剩下的一半也給悠貴,然而──
悠貴笑着戳穿美久。在昏暗的光線下眼睛還這麼利,真令人討厭。
「啊!不用啦,會弄髒的!」
打從認識悠貴到現在,美久從未看過他道歉。老是說些沒禮貌的話嘲笑美久,不道歉就算了還興高采烈地窮追猛打。雖然嘴巴壞、愛欺負人、個性彆扭,老是高高在上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樣──!
美久注視着悠貴的動作,目光卻不自覺地被手機吸引過去。手機的樣式相當舊,掛着一個小小的熊布偶吊飾,小熊臉上還帶着溫和的笑容──
爲什麼肚子老是在這種時候叫啊?之前也在超尷尬的時候發出聲音!
「妳這個人也太放鬆了。」
所以囉──美久露出微笑。
「我覺得自己剛纔說得不錯啊……」
「妳──」
這句話卡在喉間,要是沒發現悠貴肩上的血跡,或許就問出來了。
美久赫然回神,連忙挪開視線。
「我先告訴妳,這支手機已經解約了,不能打電話也不能傳訊息喔!」
美久正想縮回受傷的手,卻被悠貴一把抓住拉了過去。
其實他既不安定也不成熟,內心還懷有許多矛盾。完全稱不上無懈可擊,只是靠着聰明才智掩飾一切。然而真正的他……
「妳又在胡說什麼?」
硬是扯到其他事情,結果又被笑說話題轉得太硬。美久起身假裝沒聽到,一點也不想繼續被嘲笑下去。
定睛一看,才發現手指上插着一片碎玻璃。大概是層架傾倒時摔碎的玻璃杯或器皿吧?
悠貴繼續拿手帕纏住美久的指尖,靜靜地說道:
美久從置物櫃裏取出包包,拿出一個小巧的包裝袋──裏頭只裝了一大片餅乾。
美久臉色鐵青地指着悠貴的肩膀。悠貴瞥了沾着斑斑血跡的襯衫一眼,毫不訝異地說道:
「並不會因爲手機被看到就怎麼樣,妳萎靡成這樣反而令人介意。」
「……謝謝你。」
「我認識很多人,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單純好懂到這個地步。身邊竟然有智商這麼低的人,實在令我驚訝。」
美久氣得撇過頭,悠貴卻笑了起來。以往話題就這樣結束了,這次卻不一樣。
悠貴似乎不覺得突然安靜下來的美久有異,先把手機放在地上又從口袋裏拿出手帕。
「不是什麼嚴重的傷,應該也沒有腦震盪。」
正要指出飮料放置的地方,接觸到地板的手指霎時傳來一陣劇痛。
如果頭部受傷,只可能是在置物架倒下時撞的。
「妳的臉很紅喔!」
「我們現在算是窮途末路了吧?被關在密室裏、真紘先生又趕不回來,恐怕得受困到明天早上纔出得去。這種難解的困境並不常見,所以我們不就等於在挑戰一個艱困的難題嗎?解決這種難題一定很令人開心,還能得到很大的成就感呢!舉例來說……從窗戶爬出去怎麼樣?要是能構到窗戶,我說不定鑽得出去。既然情況緊急,破壞房門的鉸鏈也不失爲辦法。不然乾脆在門上開個洞好了?我們就在倉庫裏,一定找得到能派上用場的東西,或是動手組合出工具。」
終於知道剛纔一連串的表現都被人看在眼裏,美久覺得自己的臉又熱了起來。竟然連沒說出口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嘴巴上這麼反駁,其實心裏也覺得自己太放鬆,所以沒能多說什麼。這反應實在太丟臉,美久只覺得整張臉都在發燒。
不知該如何形容他此時的表情──一種幽暗、近乎忿怒的神色,就像曾經見到時那樣。悠貴眼裏的決心彷彿一團靜靜燃燒的藍色火焰,卻又十分悲傷,彷彿正在哭泣。
「那則留言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案子……至今尚未解決。」
「頭上!?」
「不難喫。」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美久眨了眨眼,歪頭思索着話中含意才赫然醒悟──
悠貴有些訝異地望着美久,眼神忽然柔和下來。
「是嗎?連耳朵都紅了。」
「咕嚕……」美久的肚子叫了一聲,正好蓋過悠貴的聲音。
「好痛!」
悠貴說完便抬起頭。
悠貴手裏不知何時握着手電筒,熾白的燈光照出美久正滴着血的手。美久有些進尷尬地噘起嘴:
「洗乾淨再還我。」
「你又沒看到傷口,到底在瞎說什麼!?」
「只是撞到罷了,不再流血也就沒事了。」
「不是那個問題好嗎!拜託你,讓我看看!」
頭上的傷一定痛了很久,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貴備的話語差點脫口而出,美久不禁用力咬住嘴脣。
不對,不是他不告訴我,而是我完全沒發現。
以悠貴那樣的個性,會逞強也不難想像。即使周遭光線昏暗、剛纔又鬥嘴吵架,稍加留心應該還是會發現異樣。然而自己竟然過了好幾個小時都沒發現……
難爲情和懊惱讓美久說不出話來。她沉默地盯着悠貴好一會,他才終於投降似的遞出手機。
「隨便妳!」
「謝謝!」
美久接過手機,跪立起來摸着悠貴的頭,撥開頭髮尋找傷口。原以爲血跡滴在右肩,傷口八成在頭的右側,結果遲遲找不到傷口。往前探出身子繼續往後腦勺找去,這才摸到乾硬的血塊。
拿起手機用燈光一照,可以看見一條血跡。順着血跡往回找,就發現一道似乎被什麼撞破的細長傷口。從傷口大小看來,元兇大概是置物架的層板。傷口附近腫了一個包,血已經完全乾涸了。正如悠貴所言,傷口並不深。
美久舒了一口氣,肩膀也放鬆下來。
「太好了……好像沒問題。」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沒有想吐或頭痛的症狀,只不過是被撞了一下,妳也太大驚小怪了。」
悠貴抬起頭,一臉嫌棄地說道。看到他這副表情,美久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因爲剛纔翻找傷口,悠貴的頭髮被撥得亂七八糟。一想到悠貴看到之後八成會生氣,就覺得更好笑了。
「幹麼啦!」
「沒事。」
美久對臉上寫着懷疑的悠貴微微一笑,用手指輕輕梳理他的頭髮。
「要換衣服的話就去店裏的化妝室。這裏到處都有碎玻璃,不太安全。」
無關希望與否,變化的腳步聲早已逼近身邊──只是這時的美久還沒有察覺。
關於悠貴和悠貴的過去、咖啡廳與偵探的工作,一切都充滿未知。即使知道越多越覺得謎團深不可測,還是想相信總有一天能徹底明白。
真紘看了看爭論不休的美久和悠貴,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一如往常,但美久知道那張笑臉底下還有完全相反的一面。
「害什麼羞啊笨蛋!妳用那種表情解釋反而更像剛纔做了些什麼吧?」
是啊──美久一邊應和悠貴,一邊想着。
「唔哇啊啊啊!?」
「唔!真紘……你這傢伙!」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問了。悠貴,你以爲我想像到什麼了?」
美久回視正前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沒關係啦!我順便幫你整理。」
「喂!快點出來,免得又被關在裏面!」
「可是剛纔的情況實在有點……!總之……該怎麼說……就是……!」
如果能再聽悠貴多說一些,多說一點點也好──
「嗄!?妳在胡說什麼讓人誤會的話!而且那是男生的臺詞纔對!」
悠貴似乎大喫一驚,不自然的轉開了視線。
「喂,別碰啦!我自己弄就好。」
「咦?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什麼?」
美久急忙退開,努力向真紘解釋。
「不然要我怎麼說啊!」
直到悠貴出聲,美久纔回過神來。
站在真紘身旁的悠貴一臉不高興。與其說兩人的對話結束,不如說更像是悠貴覺得回嘴太麻煩而結束了這個話題。
「她只是在幫我檢查頭上的傷,沒有別的意思!」
張口結舌的悠貴逗得真紘開懷大笑。看着這場吵不起來的兄弟吵架,美久發現自己似乎錯過了問話的時機。
「你一點也不懂吧!?給我看清楚現在的情況,這像是那種輕鬆愉快的場景嗎?你想像中的事情一件都沒發生,不然隨便你問,別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我!我一定會給你符合邏輯而且正確的答案!」
藏在帶刺的話語底下,若隱若現的一面。偶爾會透過行動表現出來,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一面。
「你那是什麼結論!」
悠貴吼完立刻以驚人的速度衝向真紘,揪着他的領帶猛搖。
悠貴也急得口不擇言,但美久根本沒注意到。
不知將來是否有摸清楚弄明白的一天。
「啊……也對。」
「我說不用了啦!」
悠貴剛纔究竟想說什麼?
打開倉庫的真紘一臉訝異地看着美久和悠貴。
「……再被多關一陣子好像也不錯。」
美久起身取回包包和自己的衣服,悠貴也一直推着倉庫門等待,以免她又被關在裏頭。
「妳真是個怪人。」
「不、不是的,真紘先生……這是誤會,我沒有推倒他!」
「真是多災多難的一天。」
就在悠貴抓住美久的手時,倉庫門發出「嘰……」的摩擦聲。
她和悠貴四目相對,兩人之間近到幾乎額頭碰額頭。剛纔查看悠貴頭上的傷時就呈現一個把他抱在胸前的姿勢,現在兩人還手拉着手──
驚訝的兩人轉頭看向門口,本來已經打不開的門竟然開了。光線照進屋內,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亮光之中。
「看來我還是出去比較好呢!」
聽到美久喃喃自語,悠貴反而無奈地笑了。
「就是啊……我懂的。」
他打算坦白什麼?或者只是順着當時的氣氛隨口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