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散發解謎香氣的咖啡廳

第三話 吐司套餐

《點餐請洽偵探》 · 近江泉美 · 1.5萬 字

(可選擇荷包蛋、炒蛋或水煮蛋)

澄透的午後陽光照着窗邊的座位。

桌上放着一個咖啡杯,杯中的咖啡早已涼透,深褐色的表面倒映着陽光。

她獨自在那裏坐了許久。中等身高、纖瘦體型,年紀將近六十歲。

她靠在椅背上,眼神平和地注視着手中的記事本。

翻開的那頁夾着一張陳舊的電影票根。

翻頁之後映入眼簾的則是豔火的楓葉。班詩、剪去一角的車票、薰衣草做成的書籤,還有幾張褪色的照片……

記憶的片段隨着頁面出現又消失。對其他人而言,這些東西或許只是毫無價值的廢物。

然而回憶就是如此,人生亦如是。

1

「謝謝光臨,歡迎再來!」

美久推開店門,面帶笑容送走客人。客人沿着細碎陽光搖曳的林蔭小路走向吉祥寺大道,身影漸行漸遠。直到看不見客人的背影,美久纔回到店裏。

這是她來〈翡翠〉工作的第三天,四月即將步入尾聲。

由於以前一直在餐飮業打工,咖啡廳的工作對美久而言並不困難。烹飪和待客都駕輕就熟,常客也很快就記住她的臉,還親暱地喚她「美久妹妹」。

美久正在收拾桌上的餐具,突然聽見店門「叮鈴」一響。

「歡迎光──」

猛然一回頭,招呼就免了。

「越來越熟練了嘛?」

走進店裏的並不是客人。一身近乎黑色的深藍西裝外套和同色的長褲,漿得筆挺的襯衫上繫着條紋領帶──身穿制服的悠貴正站在門口。

悠貴的穿着打扮無懈可擊,明明只是學生服,卻因爲容貌端正、站姿英挺而加了很多分甚至有種高貴的氣質。

但千萬不能被他的外表給騙了。

「你看吧!美久妹妹也是沾醬派的!」

「北川先生?」

美久趕到座位旁,怒氣未消的北川敦雄「嗄?」了一聲狠瞪着她。敦雄的身材結實,一雙濃眉令人印象深刻,平時臉上的溫和表情現在卻無影無蹤。

明明是列舉缺點,結果卻好像在稱讚他,搞得美久更加火大。

「唉呀……剛纔鬧得好大啊!」

如今兩人卻面目猙獰地互相指責。

拜託妳別問我,我不想介入這場糾紛啊──!

內心的吶喊沒人聽見,美久依然被這場長達數十分鐘的夫妻爭執搞得量頭轉向。

打雷似的怒吼在店裏炸開。

芳乃的聲音也低沉到平時根本無法想像。美久擠出僵硬的笑容緩緩後退,退不到兩步就被芳乃抓住肩膀。

「真是的,就不能好好說今天只是來作客的嗎!」

對這兩人而言,調味料似乎是攸關生死的重大問題。其實醬油也好伍斯特醬也罷,美久只覺得好喫就行了,實在很難理解他們的論點。

「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要吵架呢?」

「喂!我是真人,能不能別拿我跟擺飾相比!?」

「拜託!請兩位冷靜點!」

「伍斯特醬和蕃茄醬是黃金組合!西式的食物本來就該沾西式調味料,喫漢堡時也是沾這兩種醬料啊!喫麪包配沾醬油的荷包蛋根本是頭腦有問題!美久妹妹,妳說是不是?」

好不容易把北川夫婦哄回家,美久精疲力竭地回到櫃檯,卻聽見真紘事不關己的發言。美久仰望真紘,眼神略帶責備。

悠貴也算是這家店的職員。雖說是自家的生意,也不該如此隨便。

這時悠貴也察覺美久的視線,不大高興似的眯起一隻眼。

「當然要堅持!」

「什麼!?」

「幹麼盯着我看?」

被兩人當面怒吼,美久縮了縮脖子。

「所以妳到底站在哪邊?」

不過是頭腦袋外表比別人好一點,就自以爲了不起!

「你還敢說我?味覺白癡有什麼了不起!」

「你纔有毛病吧?只會在我做的食物裏拚命倒醬油,還敢那麼大聲!」

「說點更好笑的笑話吧!」

「那也得喫過再調味吧?你這味覺白癡!」

「就算我是工作人員,也不一定每次都以工作人員的身分來店裏吧?再不改改那單細胞的思考方式,總有一天會鑄成大錯喔!實習工讀生小野寺小姐?」

「怎麼可以罵自己老公是白癡!」

北川夫婦是〈翡翠〉店裏的常客,也是店裏最有名的一對恩愛夫妻。太太開朗愛說話,話不多的先生也會適時應和。美久在這裏打工的時間不長,卻也看過幾次夫婦和睦的模樣。

這回是妻子芳乃激動大叫。平時親切的表情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一雙細長的眼睛宛如吊起的剃刀。

……咦?所以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人家說的是蕃茄醬吧?」

「醬油?還是伍斯特醬?」

「我……我好像都是沾……蕃茄醬吧?」

「我加的是醬油,她加的是伍斯特醬。」

悠貴眨了眨眼,澄澈的眼眸直視美久,接着哼笑一聲。

你們都誤會了,其實荷包蛋沾什麼都很好喫喔──

美久望着盤裏,卻越看越不明白。這時芳乃突然親暱地說道:

要不是因爲現在還在上班,美久應該已經氣得七竅生煙了。

敦雄威嚇的聲音令美久背脊一涼。

總覺得自己現在被迫做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

「悠貴同學,你好。」

「餐點是很好喫,偏偏被我家的笨蛋拿伍斯特醬污染了!」

這……這傢伙的外表的確不錯,身材高挑又有型,閉上嘴巴看起來真的就像王子一樣!可是……外表好看又怎樣!

醬油或沾醬──這兩個選項看似無關緊要卻暗藏玄機,其實是支持丈夫或妻子的恐怖抉擇。而且無論選哪個都不對,答得不好甚至會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那當然!」

聽完貼心的說明,美久點點頭。但敦雄並未多說什麼。

「啥!?這跟臉有什麼關係?你這石頭腦袋!」

「當然是醬油。不必配合她回答!」

美久之所以會來〈翡翠〉工作,這個高中生就是主因。

夫妻倆再次爭執起來,站在兩人面前的美久整個愣住了。

「你們該不會……是爲了荷包蛋要沾什麼而吵起來……?」

我真是成熟懂事──美久暗自稱讚自己,繼續說道:

餐點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份置與內容都和其他客人桌上的一樣。硬要說有什麼不同,大概只有荷包蛋上調味料的顏色。

除了得面對悠貴之外,在〈翡翠〉工作其實很輕鬆。而悠貴也只在客人可能比較多的假日進廚房,碰面的機會並不多。就在美久開始覺得也許勉強做得下去那天,事情就發生了。

「美久妹妹,妳喫荷包蛋時一定也是沾伍斯特醬的吧?」

唔哇啊啊,逃不掉怎麼辦──?太太的眼神好可怕!

美久皺着眉頭問道,敦雄不發一語地把桌上的盤子推到她面前。

「發生什麼事了?有什麼問題嗎?」

「這裏可是咖啡廳!喫麪包配發油太沒品味了!」

「真紘先生,剛纔爲什麼不來幫忙勸架?外場的負責人是你啊!」

悠貴以略帶不屑的眼神掃過美久,丟下「冰咖啡」三個字便走向櫃檯旁的座位。

「咦?」

「妳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真紘笑得坦然,一點歉疚的神色也沒有。即使如此還是能讓人稍稍原諒他,該說他人品好呢……還是該說他不愧是悠貴的哥哥?

再忍個十天就好了……!美久不斷在心裏複誦這句話,硬是呑回即將爆發的怒火。

「並沒有盯着你看!」

「那是因爲妳做的菜沒味道!」

「美久妹妹,妳怎麼說?」

「開什麼玩笑!」

「因爲你就是味覺白癡!」

不過美久還是笑臉迎人。約定就是如此,而且現在還是工作時間,無論對方多令人厭惡,接待時都不該摻雜個人情感。這就是成年人的處事態度。

「到底怎麼樣?」

爭吵聲從入口旁靠窗的座位傳來。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大聲互罵,眼看着就要揪住對方。美久看到客人的臉,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芳乃步步逼近,美久屈服於她的魄力,只好開口。

美久發出不輸給夫妻兩人的大叫,「在店裏請保持安靜」之類優秀店員的應對法完全被拋到九霄雲外。

美久鼓着腮瞪視悠貴,這時悠貴正要在高腳凳上落坐,修長的雙腿優雅地交疊,身體斜靠在櫃檯邊。來自窗外的柔和光線讓悠貴的黑髮閃閃發亮,微斂的雙眸看似平和,卻隱約帶着迷人的憂鬱……

美久好心叮嚀,卻讓悠貴忍不住笑出來。

敦雄突然笑出聲來。

「妳說什麼!」

「你說什麼!」

「那就趕快把我點的飮料送來!真是個沒用的實習工讀生。明明是無薪僱用,真紘卻說要發薪水……不覺得發薪水給妳還不如發給鍍錫的稻草人嗎?」

正在收拾餐桌的美久險些把盤子砸了,怒罵聲依然不絕於耳。

敦雄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低吼。

「污染!?」

「不過工作人員得從廚房的後門進出,不可以走這裏喔!」

「誰是味覺白癡?是妳天天拿喫起來像沙子的食物餵我!」

「……」

「妳這長了醬油臉(注:指單眼皮、輪廓不深的傳統東方人臉型)的土包子胡說什麼!」

無視於美久笑容中的含意,芳乃得意地大笑。

「抱歉,因爲我在結帳,就錯過介入的時機了。」

那是午餐時間供應的吐司套餐。切成四瓣的酥脆烤吐司上抹了奶油,配菜是馬鈴薯沙拉、萵苣和培根,蛋的部分則有水煮蛋、炒蛋和荷包蛋三種選擇。夫妻──都選了荷包蛋。

真紘完全沒發現美久的心思,還悠哉地繼續說:

「北川夫婦經常吵架喔!」

「真的嗎?但他們看起來感情那麼好……」

「嗯,他們感情非常好喔!所以纔會一有摩擦就同時激動,結果默契十足地起爭執吧?」

好像有一部老鼠和貓的卡通也是這樣啊──美久突然想到,又搖搖頭甩開這個想法。

「換個可愛的說法也中和不了那種恐怖啦!」

「說的也是呢!」真紘哈哈大笑。

「不過妳也不必太擔心他們,放着不管自然就和好了。」

「……這麼說也沒錯。」

美久立刻想起感情融洽地坐在一起的北川夫婦。他們平常感情那麼和睦,過了一晚想必就重歸舊好了。

然而美久的解讀並不正確。

2

「北川太太?」

隔天是星期日。美久發現芳乃坐在櫃檯邊的座位時,訝異得瞪大眼睛。

芳乃一個人來店裏固然稀奇,更令美久驚訝的卻是她出現的時間。掛鐘的指針顯示時間快過六點半,平時的芳乃應該正忙着購物或準備晚餐。

一直在廚房裏忙的美久無暇注意外場,連芳乃何時走進店裏都不記得。

「這麼晚了還沒回去,發生什麼事了嗎?」

隔着櫃檯一問,芳乃略顯尷尬地回答:

「昨天回家以後還是不太愉快,想出來換個心情。」

「……您打算在外留宿嗎?」

美久看到芳乃旁邊的椅子上放着一個稍小的波士頓包,從那鼓起的程度看來,不難想像裏頭八成裝了兩三天份的換洗衣物。

芳乃聳聳肩說道:

芳乃不經意地抬頭看了看時鐘。

嘴裏說着這種話,表情卻像獸面瓦一樣猙獰──芳乃忿忿地抱怨着先生,眼裏卻藏着溫柔。把薫衣草做成書籤的人正是芳乃,看來她當時真的非常開心。

如果是悠貴,也許有辦法讓北川夫婦和好如初?

深紫藍色的活頁記事本。記事本本身並不稀奇,翻開的頁面卻躺着一片鮮紅似火的楓葉。楓葉只用透明玻璃紙簡單地對摺夾住,似乎是自己製作的壓花。

「但書籤上的薰衣草有開花啊?」

「兩位去哪裏度蜜月呢?」

姑且不說別的,悠貴的頭腦還是很好,一定馬上就能想到解決辦法。

「店長做的吐司套餐太恐怖了,我們根本不敢點啊!要用餐的話不是挑其他店員在的時間,就是直接去別家店。這是來店裏用餐的鐵則吧?」

美久指着記事本里滑出的薰衣草書籤問道,芳乃支支吾吾地回答:

悠貴秒答,視線當然沒離開書本。

是啊──芳乃靦腆地答道。

「只是碰巧啦!那時聽見他和我們班上的男生聊電影,剛好是我看過的片子,就聊了起來。結果我們覺得最好笑的地方和印象最深的場景竟然一樣,就莫名覺得……有點開心。」

「夠了喔……常客的危機就是店裏的危機!」

「唉……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我也想和好啊!但一看到對方的臉就不甘示弱,我先生也和我一樣。」

就在美久歪頭苦思該如何是好時,突然瞥見芳乃手裏的東西。

這麼一想,楓葉和黑衣草書班就宛如寶石般閃閃發亮。

「妳說這個啊……以前我們一家人去秋川溪谷露營,那裏的楓葉好漂亮。這片葉子順着溪水流下來,是我先生撿起來送給我的……那個人平常從來不下廚,露營時卻做了咖哩呢!」

芳乃訝異地眨眨眼,接着聳肩大笑。

「對了,悠貴同學……」

「那你們第一次約會就是在電影院囉?」

不靠那種冷漠的人幫忙也罷,我要證明自己可以獨力讓北川夫婦和好……!

「至少把話聽完吧?你又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念高中的時候……那麼北川先生就是您的初戀情人?」

「常客都知道喔!自從妳來打工,能點的套餐也變多了,讓我們放心不少。結果卻發現家那口子奇怪的食性!我以前就覺得他的味覺有毛病,但沒想到他竟然在喫吐司蛋的時候配醬油。雖然我們念高中時就認識了,還真不知道他喫東西的習慣那麼怪異。」

「我知道,但還是拒絕。」

回想起真紘說過的話,美久總算有點明白了。

「好漂亮的葉子!」

蜜月旅行!多美好的關鍵詞。

脫口而出的淡定話語讓美久驚訝不已,眼睛瞪得老大。

芳乃剛纔坐的位子離廚房最近。只要沒開水龍頭,在廚房裏就能聽見客席的聲音。所以悠貴應該聽見剛纔的對話內容了。

芳乃的記事本里塞了許多不實用的物品,都是些不昂貴卻實在捨不得丟的小東西,因爲裏頭藏着回憶。當時所見的景物、氣息和感動全都活生生地存在其中。

可是──美久還想反駁,悠貴卻一口回絕。

直到營業時間快結束,芳乃才離開店裏。「看在美久妹妹的份上,今天就先回家好了。」既然這麼說,應該就是回家了,但美久依然不放心北川夫婦。再想到要是不提供吐司套餐也許就不會害人家吵架,又覺得自己似乎有些責任。

「幫我調得甜一點喔!」芳乃開朗地笑道。但她笑得越開懷,美久就越覺得難過。

看到有人遇上困難卻說跟自己無關?明明有能力解決問題卻視而不見?

兩人吵架到現在已經四天了,不能再放任不管。

正因爲感情好纔會同時激動,結果默契十足地起爭執──

爲什麼出門在外反而特別有幹勁呢──芳乃皺着眉頭笑了。

「北川太太有拜託妳幫她跟先生和好嗎?當事人自己會決定該怎麼做,要離婚要怎樣都與我無關。」

「唉呀!已經是最後點餐的時間了吧?」

「悠貴同學真厲害,一點就通!」

「所以那也是先生送給您的?」

「所以……你們還沒和好?」

聽着聽着,美久也覺得心裏暖暖的。

美久發現記事本內側夾着一張白紙,從大小和形狀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張電影票根。

「沒人拜託卻擅自打探人家的事,這種行爲太沒品,說什麼我都不幹。」

「結果他到現在都沒實現諾言……我之前和朋友去了一趟北海道,還覺得好像對不起他而刻意避開富良野。真是的,就叫他早點帶我去了啊!」

美久收走桌上已經不冰的開水並換上一杯新的。而芳乃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聳聳肩──或許這就是回答了。

「討厭,纔不是呢!」

「也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啦……我們去了富良野,但那年的冷夏使薰衣草花期整個延遲了,結果一朵花也沒開。就是這樣。」

「我是這麼打算,不過突然離家也無處可去。而且都這把年紀了,也沒嚴重到得回孃家。」

「還在吵架嗎?」

「那張票根也記錄着重要的回憶吧?」

公休日的隔天是星期二,這天也只有芳乃一個人上門光顧。約莫中午來店的芳乃選了靠窗的座位,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但是兩位經常來店裏吧?之前都沒點過吐司套餐嗎?爲什麼現在才……」

想是這麼想,但美久依然找不到具體的解決辦法。嘴巴上說要讓人家和好很容易,實際上要有所作爲卻一點都不簡單。

「啊……呃,是奶茶對吧?」

眼鏡後的眼神十分冷漠。知道他是認真的,美久只好閉嘴。

「北海道。」

「我覺得北川太太他們一定很想和好,只是找不到時機罷了。這種時候就需要悠貴同學你出馬了!就像解決橋爪先生那件事一樣,從北川夫婦的模樣或隨身物品中發現讓兩人和好的關鍵,快速推理一下馬上就解決了!」

想到這裏美久就輕鬆多了,露出笑容叫住悠貴。

美久把餐具放進流理臺,憤然衝出廚房。

「美久妹妹,沒想到妳眼睛這麼尖呢!」

美久聽得直眨眼。

美久看着楓葉說道,芳乃的目光也移向記事本。

端着回收的餐具,美久一邊動腦思索一邊走回廚房。

票根上畫着應該是電影主角的少年和少女,標題的《兩小無猜》則是蠟筆手寫風格的字體。從四百二十圓的票價看來,這部電影應該很老了。想到這裏,美久突然驚覺──

「在店裏待了這麼久,乾脆加點一杯常點的那個好了。」

「爲了排到好位置還一大早就出門,看完電影后又在咖啡廳聊到傍晚。因爲高中生沒什麼錢,只點了一次餐就在店裏待上好幾個小時,聊着電影中的哪一幕很帥,那個男人的動作又有什麼含意……淨是一些不着邊際的話題,聊起來就沒完呢!」

「八成是想讓北川家那兩位和好吧?妳的想像力也太貧乏,搞得我猜對都覺得丟臉。北川夫妻要是知道被妳這種少根筋的樂天派惦記,大概會大受打擊臥病不起。打工實習生還是安分點,乖乖動手做事就好。」

「這是蜜月旅行的時候……」

正在看書的悠貴抬起頭,似乎有些訝異。

「……我家女兒對蛋過敏,所以我在家裏做菜是不放雞蛋的。看到那個人在荷包蛋上淋醬油時,我真的差點嚇死。」

可惜美久完全沒聽進去。

真是偷懶得迅速確實──美久先是皺起眉頭,接着靈光一現。

芳乃似乎想結束這個話題,無奈美久眼睛發亮地直盯着自己,最後還是拗不過而開了口。

「就是說嘛!一定只是他們沒找到和好的機會而已!」

美久一臉興奮,芳乃卻露出「幹麼提起這個」的苦笑。

「有那種鐵則嗎!?」

「……算了,是我太蠢纔會找你談!」

「喂,等等!剛纔那番話哪裏讓妳覺得是善意的回應了?」

悠貴只輪假日班,今天從白天開始就在廚房裏烹調食物,現在則坐在圓椅上看一本頗厚的書。最後點餐時間剛好沒有客人點餐食,他似乎就提早收工了。

芳乃眯着眼睛彷彿在懷念從前,接着深深嘆了一口氣。

能不能想辦法讓他們和好呢?美久腦海中立刻浮現這個念頭。

「我拒絕。」

「等……等等,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美久越問越小聲,芳乃則是一臉驚恐。

一進廚房就看到悠貴。

美久氣呼呼地發下重誓。

「……回來之後過了一陣子,香草園才寄來這個。聽說是他向店家預訂,等花開之後再送來,而且就只有這麼一朵。還說什麼以後還要找時間一起去看薰衣草花田……」

芳乃邊說邊抽出票根遞給美久。

「妳沒聽過俗話說連狗都懶得理夫妻吵架嗎?怎麼有人還喜孜孜地想去管閒事?難道妳是新品種的稀有動物?」

「難道這是兩位第一次約會時看的電影?」

「猜錯了,真可惜。我很喜歡這部電影,所以才留下票根。」

「原來如此……那部電影在演什麼呢?」

「演一個上小學的男孩對正在練舞的女孩一見鍾情。坦白說,主角年紀太小根本不懂什麼是愛,但他們直率地爲對方着想,心思非常純淨。看那部電影時我還很天真無邪,要是長大再看一定會覺得很廉價或很幼稚,無法體會那種晶瑩剔透的感覺。」

講到這裏,芳乃突然笑了出來。

「怎麼了嗎?」

「以前和我先生開車旅行時,曾經爲了一點小事起爭執。我氣得一個小時不和他說話,後來在廣播裏聽到這部電影的主題曲。想起電影裏的情節,突然覺得吵架實在很沒意義……」

後來就莫名其好了──芳乃笑道。

「實在很不可思議,總覺得人生的每個環節好像都有穿插着電影。我想過好幾次,不知道爲什麼會和這個人在一起,又爲什麼會交往至今,結果好像每次都是電影幫我想開。」

「那──這次不能像以往一樣嗎?」

美久直接問道。現在的北川太太說不定會原諒丈夫,畢竟兩人吵架的原因只是小事,也許現在已經有意道歉了。

「既然共同擁有這麼多美好的回憶,爲了調味料而爭執到現在實在太不值得。對了,兩位一起去看個電影如何?就像第一次約會時那樣,到時候太太您只要說聲抱歉──」

「對了,蘋果派……」

蘋果派?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美久十分訝異,而芳乃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豎起眉毛大叫。

「對!就是頻果派!第一次約會看完電影去咖啡廳的時候!那個人點了咖啡和冰淇淋之後起身離開座位,我才發現那天店裏正特價供應漂浮冰咖啡,所以好心幫他改點了。結果妳知道他做了什麼嗎!?竟然說『妳喜歡甜食吧』然後把漂浮冰咖啡裏的冰淇淋放在我的蘋果派上!」

「啊!北川先生真體貼──」

「沾滿咖啡還融化的冰淇淋耶!?我還真沒看過那樣溼答答的蘋果派!把自己不喜歡的東西丟給我,還一副對我有恩的樣子!」

咦咦?第一次約會就爲了那種事吵架!?

「哼!想起來就讓我火冒三丈!」

芳乃瞥了啞口無言的美久一眼,拿起桌上的糖罐,在涼掉的咖啡里加入令人難以置信的大量砂糖,又把所有牛奶通通倒進去,只見深褐色逐漸轉爲混濁的乳白色。芳乃拿起湯匙胡亂攪拌,接着一飮而盡。

「我們在高速公路上遇到塞車,關在車裏好長一段時間呢……」

「夫人說她人生中的各個環節都穿插着電影,每次都靠電影度過難關。」

「是的!我相信夫人也很想早日和好!兩位再一起去看場電影如何?一定會非常愉快的。只要您先退讓一步,對她說聲──」

美久覺得有些意外,還是立刻趕到敦雄身邊。

敦雄皺起眉頭,似乎暗自揣測美久的目的。

「只是不小心碰到,又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向夫人道個歉比較好?這樣她應該也不會再鬧彆扭了。」

「──你就在那個時候把我做的便當打翻了!」

芳乃脫口而出的話讓美久的笑容凝結在臉上。

「也不能那麼分,好電影是不分國籍的。」

「這音樂是……」

隔天是黃金週假期的第一天,敦雄終於出現了。中午時分,敦雄一隻手拿着報紙和麪包店的紙袋走進店裏,在櫃檯邊坐下後只說了一句「老樣子」。

發現芳乃已經伸手要開門,美久連忙抓住她的手。

「本來就快達成共識了啊!沒想到又提到食物就前功盡棄了……食物根本是北川夫婦的地雷!」

「哇!好像很好喫!真的要請我喫嗎?」

「妳還不死心?」

美久點頭。沒錯,那時就是靠這首歌讓兩人和好的──

「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打翻之前明明嫌棄了半天!」

「關鍵在電影嗎……」

「請問還要點餐嗎?」

敦雄也被美久用一樣的說詞找來,剛進店裏沒多久。

「這倒是無所謂……」

「不是……只是想問妳能不能幫個忙,收下這個。」

「我要回去了。」

「只花您一點點時間,馬上就談完了!」

敦雄所謂的「老樣子」就是綜合特調咖啡,不加糖也不加牛奶,只要黑咖啡。

「那是很老的電影了,片名妳一定沒聽過。故事發生在偏遠的英國鄉下,主題曲和電影場景非常搭。比吉斯的音樂太棒了,完美地融入那個時代的氣氛。」

欸?這點小事也能成爲爆點!?美久慌嘴。

既然不愛喫甜食,爲什麼要買?美久覺得莫名其妙,但現在有更重要的問題該解決。收下牛角麪包並謝過敦雄後,美久立刻轉移話題。

「對了,在咖啡廳裏也是!第一次約會就擅自把我點的東西改成漂浮冰咖啡!被冰淇淋污染的咖啡根本是惡夢!那女人每次都這樣,老是多管閒事還自以爲善解人意!」

若是對敦雄提起這個話題,也許能找到和好的契機。想到這裏腦海中就浮現一個好點子,讓美久打起精神準備迎接敦雄上門。

糟糕,忘了還有這回事……!

敦雄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或許他早就知道差不多該和解了。

「那女人竟然趁我去買電影簡介時在爆米花上淋滿焦糖醬!」

「可以放棄了吧?妳插手也只會讓情況更糟,別管他們了。」

「……是啊,兩個人都心浮氣躁,覺得氣氛很差。就是那個時候吧?」

芳乃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悅,敦雄也不打算正眼瞧她。

聽見敦雄喃喃自語,美久暗自發出歡呼。

尤其是蘋果派和漂浮冰咖啡──既然毀了第一次的約會,這兩樣食物肯定是夫妻記憶中惡夢的象徵。

「當然。我只是想買一點來嚐嚐看,不過太甜了。我對這種東西實在沒轍。」

分析、對照過兩人的說詞自然會發現真相,這正是完美的推理。

悠貴冷靜地說道,卻激得美久猛然抬頭。

「北川先生,您年輕的時候流行哪些電影?」

「今天要送兩位一樣禮物,請稍等一下喔!」

美久開朗地說完便跑向櫃檯。櫃檯桌上放着向真紘借來的筆記型電腦,音樂播放程式已經打開,準備好的音樂擋也已傳送完畢,只差按下播放鍵就大功告成。

丟下一句「多謝款待」,芳乃把錢留在桌上就起身要走。

敦雄忽然低聲說道,這句話讓美久莫名覺得非常不妙。

敦雄要加點東西?還真難得。

不久之後,柔和的吉他旋律流瀉而出。

話還沒說完,芳乃的表情就嚴肅起來──因爲發現店裏還有一個人。

美久在心底發誓,絕對不再提起這個話題。

「歡迎光臨!這麼晚還找您出來,真是抱歉。」

「悠貴同學,你的手法意外簡單呢!」

「我要走了。再待下去八成會遇到那個臭臉的傢伙!」

芳乃疑惑地環顧四周,空蕩蕩的店裏只見真紘在櫃檯裏忙着收拾,還有悠貴坐在櫃前靠邊的座位。

咦?那是怎麼回事……?我沒聽說啊!?

「妳說有事要和我當面談,到底是什麼……」

美久在芳乃身後出聲送客,忍不住垂頭喪氣。

既然兩人因電影而結緣,應該也能因電影而和好。這是美久提起電影的原因,只是沒想到聊個電影也能扯上兩人在飮食上的恩怨糾葛。

「我年輕的時候……日活電影公司還很活躍,若大將、男人真命苦系列和怪獸電影都紅。」

「不行,我絕不放棄!何況我已經知道該怎麼讓他們和好了!」

世上的電影那麼多,北川夫婦卻不約而同地提起同一部──發生在英國偏遠鄉下的小小戀愛故事。當年車上的收音機播放出這首主題曲,也讓僵持不下的兩人言歸於好。

「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了嗎?敦雄是鹹食派,愛喝咖啡;芳乃是甜食派,愛喝紅茶。再怎麼思考都只會得到他們口味不合的結論吧?妳最好先掌握熟客常點的食物,就是因爲忽略小節纔會在那裏白費力氣。」

3

「妳這麼覺得嗎……?」

美久笑得有些得意。悠貴冷冷瞥她一眼,聳了聳肩。

「那是因爲妳做的飯糰上包着溼掉的海苔!」

美久邊哄邊陪笑臉,把芳乃帶到敦雄對面的座位。

敦雄濃密的眉毛一揚,表情溫和許多。

「帶便當的飯糰喫的時候再包海苔不就行了?溼溼爛爛的海苔像什麼話!」

美久本打算問得若無其事,但太過突然的問題還是讓敦雄有些訝異。

敦雄邊說邊將麪包店的紙袋遞給美久。

「可……可是看完電影在咖啡廳裏聊得很開心吧?」

先有反應的人是芳乃。她抬起頭,一臉驚訝。

「您喜歡看國片啊?」

自己在火上澆油的美久急着滅火,可惜太遲了。這下不但勸和失敗,還讓敦雄不停數落芳乃這個甜食派的種種惡行。

「謝謝您的光臨……」

綿綿絮語似的溫柔嗓音,優美的和聲。英國樂團比吉斯演唱的《兩小無猜》電影主題曲在店裏蔓延,縈繞在衆人耳盼。

真是個長舌婦──儘管嘴上不饒人,表情卻很溫柔。敦雄看起來粗獷兇惡,內心卻比芳乃更纖細體貼。由於常接待這對夫妻,美久早就發現了。

「……妳還記得那天的事?」

美久垂頭喪氣地回到廚房,只見悠貴一臉不屑。

假日的午後,店裏總是人滿爲患。雖然悠貴會在廚房裏幫忙,但在外場跟客人聊太久不知道又會被他如何嫌棄。

促成兩人交往的關鍵。

北川夫婦爭執的原因幾乎都是食物。反過來說,只要不提食物,應該就能讓兩人自然和好。

「……那女人跟妳說過嗎?」

打開紙袋一看,裏頭有好幾個一口大小的牛角麪包。麪包裏好像夾着糖漿,一股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

「那麼您印象最深的是哪一部呢?」

「對了,就是在電影院。」

不出所料,敦雄下一秒就爆發了。

剛纔聊到一半氣氛明明很不錯,結果似乎讓她想起不必要的事。

「啊!那不就是您跟夫人一起看過的電影嗎?」

美久爲敦雄送完咖啡,卻遲遲找不到機會攀談。正爲此心浮氣躁時,敦雄就對她招手了。

這天營業時間結束後,招牌燈已熄滅的「翡翠」咖啡廳還有訪客。大門上的鈴鐺響聲傳進店裏,美久立刻轉頭朝門口露出笑容。

敦雄繼續低聲呢喃,彷彿證明美久的推理正確無誤。

「什麼!?飯糰上的海苔當然是溼的啊!」

「你說的也許沒錯啦……」

救命啊──!!連這種地方也埋着食物地雷!?

仔細想想,「後來和好」表示「之前起過爭執」,不先吵架就沒辦法和好。美久終於發現這理所當然的事實,連忙闔上筆記型電腦。

背景音樂倏地中斷,北川夫婦的爭執也隨之停止。

「非常抱歉!出了一點差錯……呃,是意外!意外的播放失誤!接下來纔要進入主題,相信兩位看過這個之後就會想起珍貴的回憶!」

美久帶着僵硬的微笑說完,真紘臉上卻寫着擔憂,而悠貴早已不見人影。

「妳白癡喔?」彷彿聽見悠貴的聲音,美久猛然回頭。

「小野寺小姐,沒問題吧?」

「沒問題的!謎題全都解開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美久拿起放在電腦旁的大盤子。盤子上罩着銀色的蓋子,看不見裏頭有什麼。事前就想過可能發生這種情況,所以有所準備。

一邊佩服自己的準備周全,美久走向北川夫婦所在的座位。

「讓兩位久等了。」

美久將大盤子放在餐桌上,確定兩人的目光都被盤子吸引,接着緩緩掀開蓋子。

一陣花香撲鼻而來。清爽中帶着馥郁香甜,一聞就知道是薰衣草獨特的香氣。

大盤子裏放着薰衣草的乾燥花和北海道風景明信片,是美久在打烊後立刻趕去買回來的。

這兩樣東西應該能讓兩人聯想到蜜月旅行。只要想起兩人約好要再去一趟,一定會把正在吵架的事拋到九霄雲外。

這回肯定沒問題,兩人絕對會心平氣和地原諒對方──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問題是兩人的表情卻越來越不友善。

「咦!?怎麼會這樣!?」

美久忍不住大叫,敦雄臉色陰沉地說道:

「這女人前陣子纔去了北海道一趟。」

「可……可是她說沒去富良野啊!」

秋川溪谷的回憶裏也藏着咖哩這個食物地雷,或許不提也罷。但美久卻刻意切入這個話題,理由其實很簡單。

因爲她從沒遇過討厭咖哩的人。

「什麼!?連咖哩和湯咖哩都無法分辨,你的味覺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只是不想裝模作樣地再單點一客冰淇淋,而且那樣比較貴。不過沾到咖啡的冰淇淋帶着淡淡的苦味,讓人越喫越上癮呢!」

「我……我沒事!犯人一定就在其中……不對,應該說我已經知道問題所在了!?」

離婚──突然浮現腦海的想法讓美久倒吸一口氣。儘管覺得不至於,但眼前這對夫妻已經吵到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實在無法否定離婚的可能。

「小野寺小姐,妳一直想讓敦雄先生或芳乃小姐主動道歉吧?」

「我想起來了!妳當時在我煮的咖哩里加水,毀了整鍋食物!」

悠貴正拿着盤子站在那裏,盤子上還扣着銀色蓋子。

「你說什麼!?那可是現在最受歡迎的點心!」

「咦?沒錯……因爲沒有人先道歉的話不可能和好啊?」

北川夫婦依然爭執不休,內容已經變成互罵對方味覺有問題了。美久高舉竹篩,往夫婦頭上一撒。

「這想想他們第一次約會時的情形。」

美久迅速蓋上大盤子,猛然轉身回到櫃檯。先把盤子放上桌面,接着深呼吸。

咖哩是料理之王,不但人人喜歡,而且加進任何食物之中幾乎都能改變原來的味道。全家出外露營時選用的咖哩口味大概是甜味或中辣,材料也不會有太多變化,應該不可能引起爭執。應該不會引起爭執纔對,結果卻不然。

「小野寺小姐,妳……」

黃色、橘色、紅色──繽紛的葉片在半空中飛舞,剪成楓葉形狀的色紙紛紛落在北川夫婦身邊。

美久回頭一看,眼睛瞪得老大。

儘管言詞上互不相讓,北川夫婦卻猛然坐回椅子,接着──

「來,請趁熱享用。」

「黏糊糊的咖哩根本不是人喫的!」

芳乃邊說邊切下稍大的一塊蘋果派,連派帶叉子一起遞向敦雄。敦雄沒有接過叉子,直接張口吃掉了蘋果派。

「妳以前被老師在聯絡簿上寫過『用心聽別人說話』吧?」

「這……些些兩位的誇讚……」

「你很煩耶!也不想想自己一天喝幾杯咖啡,胃都穿孔了吧!」

「但是她買了奇怪的伴手禮回來!」

現在讓他們回去恐怕就無法挽回了。怎麼辦?北川夫婦要離婚了,被我害得離婚了──

「那是因爲北川夫婦一直想和好啊!」

「我也要走了,家姐說可以收留我。」

……又是食物!

北川夫婦第一次約會時應該起了爭執,原因正是在咖啡廳裏點的蘋果派和漂浮冰咖啡。既然吵架了,還能一起待到傍晚嗎?

「兩位已經要離開了嗎?餐點還沒上完呢!」

拿起桌上的竹篩,美久再次奔回窗邊的座位。

每次開口都讓夫妻的爭執越演越烈,你來我往的惡言相向令人無法插手。這樣下去別說和好,甚至可能鬧離婚。

「妳搶了我的臺詞!」敦雄回嘴。

美久看得直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夫妻兩人依舊互罵個不停,卻沒有丟下對方離開的意思。

咖哩的稠度也能吵──!?

束手無策。想得到的都做了,結果全都適得其反。不對,與其說適得其反,不如說是陰錯陽差,莫名扯上一堆舊恨結果一發不可收拾。

「請等一下,可是這兩樣餐點……不是害你們第一次約會就吵架嗎?」

竟然做出這麼過分的事!爲什麼能做出這種事?根本不是人!是魔鬼!完蛋了,這下無法挽回了……!

有他這個舉動就夠了,一切都無須擔心。只要悠貴出馬,一定能幫忙讓北川夫妻和好。

正在擦拭玻璃杯的真紘柔聲回答。

「突然被人那樣對待,任誰都會生氣吧?」

「…………呃?」

不等色紙落葉飄完,敦雄就開罵了。

「當然,我理直氣壯地說妳!妳這個腦袋裝糖的傢伙!」

正如美久想像,敦雄一臉嫌棄地口出惡言。

「抱歉啊,破壞了餐點的擺盤。因爲這傢伙喜歡在熱呼呼的蘋果派上加冰淇淋,但又不好意思麻煩店家特別製作菜單上沒有的東西。」

「悠貴同學……」

「彼此彼此吧?不過……結果發現味道還不錯,也算是因禍得福。你還不是一樣?明明不愛甜食,只有這個從不少喫。」

傳說中讓愉快的第一次約會墜入地獄深淵的餐點組合。

美久臉色鐵青,還試着挽留兩人。

美久下定決心,再次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啓音樂播放程式點選音軌,不過這次播放的並非電影主題曲,而是在療愈系原聲帶中找到的潺潺流水聲。

美久擦了擦盈眶的淚水,慈愛地注視悠貴掀起蓋子。就在下一個瞬間,她體會到側腹遭受重擊般的吐血感。

美久開口一問,北川夫婦終於停止爭執。

這個人……是惡魔──!!

敦雄撈起漂浮冰咖啡上的冰淇淋,放在芳乃的蘋果派上。

「要妳管!」

伴手禮……?美久心底一涼。出外旅遊免不了帶伴手禮,說起伴手禮……

額頭冒出大量冷汗的美久扶着櫃檯陷入沉思,正在衝咖啡的真紘停下手邊的動作。

「我無法接受!爲什麼突然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嗄?你好意思說我?」

「嗯,但吵架時並沒有哪一方是絕對正確無誤的。會吵起來就是因爲雙方都有錯,兩邊都不對。所以重點不是讓誰先道歉,而是營造氣氛讓雙方爲彼此着想。」

悠貴笑容可掬地對夫妻說道:

完全沒發現的盲點令美久愕然無語。兩人的喜好竟然在這種小地方都有差異,也算是一絕了。

回到櫃檯時,悠貴一臉理所當然地輕聲說道。

剛纔發生什麼事……?爲什麼突然變成這樣!?美久強迫自己動腦,思考的速度卻趕不上事態的急速變化。

敦雄抬起頭,略顯尷尬地應道:

「算了,我要回去了。」

一旁的悠貴突然開口,完全被說中的美久只好閉嘴聽他繼續說。

「請問……兩位這是在做什麼?」

太奇怪了……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美久話剛說完,芳乃立刻提高音量。

「但是……就算方法沒錯,爲什麼那兩樣餐點能讓他們和好?蘋果派和漂浮冰咖啡可是毀了他們第一次的約會耶!」

絕對沒看走眼,那是蘋果派和漂浮咖啡。

「當然要加水,咖哩就是要喫清清爽爽的!黏糊糊的咖哩哪能喫啊?」

鮮豔的葉片和潺潺流水讓北川夫婦回的停止爭吵。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凜然響遍整個店內。

「啊……真好喫,這種派最棒了。」

「那種稀稀的咖哩才莫名其妙!」

襯衫的袖子挽起,腰間繫着圍裙──這副模樣顯示他剛纔在廚房裏做了什麼東西。美久發現這一點,不禁有些感動。

糟了!想到這裏已經太遲了。

美久好不容易纔擠出回應,聽起來卻像低聲念着不熟悉的外文片語。

「那是我要說的!以前就!覺得妳的味覺很可怕,現在總算知道哪裏有問題了!」

「所以我才叫妳別管他們。」

悠貴不發一語地經過美久身旁,在北川夫婦桌上放下盤子。

兩人爭執的原因是食物,這點絕對錯不了,關鍵在於如何避開這個話題讓兩人和好。既然走到這一步,只好使出殺手鐧了。

「伴手禮不需要標新立異!乖乖買白色戀人就對了!」

「又是甜食?只知道喫甜食小心得糖尿病!」

嘴巴上嫌人家多管閒事,其實他還是很擔心北川夫婦的。

「啊啊……討厭死了!我怎麼會跟你這種人結婚!」

一定是因爲想起全家同遊的秋川溪谷。

「那妳去喝湯咖哩算了!」

敦雄剛站起來,芳乃也憤然起身。

「這……請等一下……!」

「去北海道那麼遠的地方卻淨挑詭異的熱門商品買!在鹹的食物上包巧克力是有什麼毛病?」

夫妻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不休,美久只能呆站在一旁。

「說得好,那你管我幹麼!」

美久瞪大眼睛逼近悠貴。

「呃……我記得是一大早去看電影,然後在咖啡廳待到傍晚……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烤得焦香酥脆的派皮,接着窺見金黃色的顆果閃爍着寶石般的光芒。另外一樣則是裝在細長玻璃杯中的冰咖啡,看起來就泌涼可口,只不過頂端盤據着份量十足的冰淇淋。

想到這裏,美久恍然大悟。

「前後矛盾?這矛盾點就是解開當時之謎的關鍵嗎?」

「妳白癡喔!哪裏矛盾了?那個時代可是連手機也沒有,要是一吵架就起身離席,很可能無法再聯絡到對方。換句話說,他們的確起了爭執,卻沒有離開咖啡廳。」

「還是不懂,所以那兩道餐點怎麼會成爲和好的契機?明明是爭執的原因啊!北川先生和太太都是這麼說的。」

「我不是叫妳好好記住熟客常點的餐飮嗎!」

悠貴沒好氣地說道,接着繼續解釋。

「仔細確認昨天的出菜單,就會發現紅茶派的芳乃點了綜合特調咖啡。敦雄甚至買了牛角麪包那種不像他會喫的東西,最後硬塞給妳纔回去。這些提示已經很明顯了。」

美久驚訝得瞪大眼睛。

的確,芳乃平常總是點紅茶,飲用前加的砂糖多得嚇人,而敦雄則是對甜食感到頭痛。既然如此,兩人爲什麼要點或嘗試自己不愛的口味呢?當時應該多留心其對。

「被冰淇淋弄濁的咖啡也好,加了咖啡味冰淇淋的蘋果派也罷,那就是兩人相識的起點。妳一直試圖找尋共同點,但兩人不同之處也一樣重要。所以他們到現在還是夫妻啊!」

雖然就像那樣──悠貴的目光轉向窗邊的座位。

北川夫婦依舊氣沖沖地對吼,卻只是聲音大吵人而已,其實沒有惡意。雖然與平時一起喝茶的和睦情景相去甚遠,卻也顯示兩人之間的確有看不見的羈絆。

「真是的,竟然完全不聽我的勸告,還把情況搞得這麼糟。」

悠貴低聲抱怨,美久只能縮起身子。

「對不起……」

「逼得人家差點離婚,妳實在太可怕了。」

「真的非常抱歉……!」

美久坦率地低頭道歉,微微抬眼偷瞄。

「但你還是出手幫我了。」

悠貴眯起眼睛,推了推鏡框。

「那當然,常客可是本店的收入來源。」

擁有共同點固然重要,相異之處也不容忽視,否則就無法做夫妻了。

如今坐在窗邊的那對男女──果然是店裏首屈一指的神仙眷侶。

夫妻間的家事外人永遠摸不清,能確定的唯有一件事──

窗邊的座位再次傳來怒吼。

冷眼旁觀的美久低聲建議,真紘只能露出苦笑回答:「說的也是。」

兩人爲了荷包蛋要沾醬油或伍斯特醬而爭執不休,如今仍是隨時可能來的狀態。

而今天的蛋是水煮蛋。

事情起於荷包蛋。

正在爭論的北川夫婦今天也點了吐司套餐。切成四瓣的吐司烤得金黃酥脆,上頭放着奶油,兩旁則是馬鈴薯沙拉、生菜和培根。

有些人在旁觀者眼裏怎麼看都處不來,卻莫名能夠在一起。

這孩子真不坦率──美久微微一笑,把這句話藏在心裏。

事關每天送進嘴裏的食物,所以纔會認真計較。儘管打從心底無法理解,甚至爲此感到沮喪、互相批判,現在卻享受着彼此口味不同帶來的樂趣。

再次望向窗邊的座位,只見夫婦相親相愛地對面而坐。

「不行,半熟!!」

「真紘先生,以後午餐限定使用鹽和胡椒粉兩種調味料如何?或是隻提供炒蛋也好?」

又是雞蛋惹事,味覺不合的夫婦今天再度開始擾人的高聲互罵。

「當然要全熟!」

不要介入纔是明哲保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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