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砂糖、牛奶外加滿滿一匙推理解謎

第三話 碳酸飲料/蘇打

《點餐請洽偵探》 · 近江泉美 · 2.6萬 字

安全帽的扣帶在下巴迎風搖曳。不知是不是因爲換了油,機車的引擎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一望無際的直線馬路上幾乎沒有行車,電線和交通號誌彼端寬廣的天空一片蔚藍,陽光熱情洋溢。雖然還是梅雨季節,迎面而來的風已經有夏天的味道了。

「喂……冰淇淋會不會融化啊?」

後座乘客的聲音近在耳邊。似乎是覺得引擎聲很吵,原本就大的嗓門拉得更大了。

「肯定會融化,現在不喫掉就要發生慘劇了。」

後頭的人實在太囉唆,令人忍不住想笑。

去便利商店買冰淇淋和零食不過是剛纔的事,東西現在還跟保冷劑一起放在座位下的置物箱。那個揚言「唸完考試範圍才能喫美食」的人不知道是誰。

「欸……我們把車停在那邊,先喫再說吧?」

「再騎一下就到了吧?還不到五分鐘呢!」

正笑着回嘴,路旁忽然衝出什麼物體。

──貓。

看清的瞬間臉色都不好了。

「抓緊了!」

一邊大叫一邊煞車,急遽的減速使得車身劇烈搖晃,速度卻未如預期中放緩。硬是轉開龍頭並把腳伸向地面,結果機車一邊側倒一邊轉了半圈,才終於停下來。

貓站在馬路中間直盯着這邊。牠眯起眼,一臉困擾的模樣,然後轉頭就走回人行道。

態度實在太理所當然,令人都看儍眼了。後座的朋友忍不住噗哧一笑。

「哪有這種貓啊……」

聽見後頭哈哈大笑,緊張的心情也漸漸放鬆。

「對啊……真是的──」

就在回頭望向朋友的時候,視野一隅浮現一個移動中的龐大陰影。

美久心裏這麼想着,悠貴正好從廚房裏探出頭。

他平常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嘴巴壞、心肝黑而且彆扭得出奇,現在看起來卻像個非常普通的高中生。這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了輔?」

視線轉向朋友的下半身,然後就無法移動了。

「悠貴要冰咖啡對吧?小野寺小姐,可以請妳來幫忙嗎?」

「腳呢?」

今年要是能看到煙火大會就好了……

仔細想想,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悠貴聊起學校的事。

「腳?」

悠貴輕輕地「噗」了一聲。

聲音雖然溫柔,卻透着一股不容反駁的神奇力量。

「要撒謊的話,你還得多練習喔!」

「嗯,今天來的客人告訴我的。夏天就要到了呢!」

「我知道了。」

「悠貴……」真紘溫柔地說道:

「做到這點程度是應該的吧?真要說起來,還不是妳這個打工的手腳不夠俐落,才害我也得拋頭露面!預報說是陰天結果卻放晴,害我估算錯進貨量,今天這麼倒楣都要怪妳!」

「……打工,我在打工。」

「氣象預報完全不準,不重新評估進貨類型可不妙。尤其是奶油口味的蛋糕,必須立刻減量,除此之外薑汁汽水和檸檬水都沒有庫存了。檸檬水早在五個小時之前就沒了,相較於去年夏天的平均值,這讓店裏流失了四個潛在顧客。」

「汽水對吧?」

「不會,謝謝你。請問有蘇打嗎?」

「了輔!」

悠貴驚覺不妙,立刻推了推眼鏡藏起差點露餡的表情。

1

「但你的鞋子上滿是泥巴喔?走大馬路的話不會沾到泥巴,而且今天天氣很好,也不可能是在運動場沾到的。除非步行經過陽光照不太到的路──例如玉川引水道附近。再說你鞋子上的泥巴已經幹了一部分,長褲上也濺了不少泥巴,應該是放學以後一直走到現在吧?所以你說去逛街購物一定是假的。」

站在收銀臺的真紘突然這麼說,本來一臉遺憾的悠貴臉色都變了。

美久明快地答應後轉向廚房。拿着裝滿碳酸飮料的玻璃杯回到吧檯時,正好看見冀和悠貴在窗邊的座位上聊得很開心。諸如某一堂課很難理解、哪間教室冷氣最強,雖然毫無重點卻聊得很起勁。本來還覺得悠貴剛纔的模樣有點奇怪,看來是自己多心了。

「你等一下,我馬上想辦法!」

「內館,你弄到這麼晚是在幹什麼啊?」

「──咦?呃……對啊!亂猜的啦……」

「哦……真意外,原來你也在打工啊?」

全身上下都發出哀號。呼吸彷彿凝滯,勉強吸氣卻引來一陣劇烈咳嗽。但現在沒空顧及身上疼痛。

只剩下朋友的聲音在腦海中縈繞不絕。

卡車所在之處傳來呼聲,機車底下似乎有什麼正在移動。

「那不重要!腳呢!?」

語帶欽佩的年輕人身上穿着跟悠貴十分相似的服裝,縑着校徽的短袖襯衫配細條紋領帶。來的路上不知經過哪裏,深藍色的長褲下摧和鞋子上滿是泥巴。他的臉型細瘦,右眼角有一顆醒目的淚痣。

美久開口一問,悠貴的眼神倏地銳利起來。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回答的聲音卻相當溫和。

「梅雨季好像在今天結束了。」

回頭看向門口,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年輕人正走進來。身高中等的年輕人身材結實,皮膚曬得有點黑。

集訓、煙火大會、廟會祭典、海邊戲水、戶外烤肉──無論截取哪個片段,夏季的活動都只有歡樂愉快。雖然今年因爲找工作而無心玩耍,但每年暑假都讓美久雀躍期待。夏天等於開心這個方程式早就深植於身體的每個細胞。

「悠貴,原來在廚房裏工作時還考慮這麼多啊……」

美久驚訝地叫出聲,翼不禁苦笑。「這個傳聞還滿有名的喔!」

「什麼辛苦我了,我是問今天店裏爲什麼這麼多人。」

「砰」的一聲巨響隨着鈍重的衝擊而來,接着就看見對向車道的卡車輾過機車後輪。不,或許並沒有真正看見。

「上倉?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前陣子發生了一件令我苦惱的事……但內容實在太蠢,我一時想不出能找誰商量。既不好意思告訴學校同學,也沒錢請人幫忙,只好照着傳聞找找看……結果好像真的只是謠傳」

「被你這麼說只會像挖苦啦!而且我已經退出社團了。對了,那位是你的女朋友嗎?」

美久這麼覺得,翼卻完全沒察覺的樣子。

不知如何回答。明知道必須讓他安心,卻發不出聲音。想別過頭不看,目光卻被釘死在那裏般無法移動。

美久正要把飮料端過去,就聽見悠貴和翼的對話。

那天清晨也晴朗無比,陣陣涼風令人神清氣爽。天空藍得不能再藍,純白的積雨雲層層堆疊。然而氣溫節節升高,不到中午就創下今年最高氣溫。

「天氣的問題怎麼能怪我!」

翡翠咖啡廳里人滿爲患。因爲許多人被怡人的陽光引來井之頭恩賜公園散步,如今紛紛湧進來納涼。明明不是假日,人潮卻從大白天就絡繹不絕,直到太陽下山還忙得團團轉。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時,已經是營業結束前十五分鐘了。

翼稍微糾正了說法,可惜店裏提供的碳酸飮料種類並不多。只要沒有特別指定,無論客人點汽水或蘇打,端出透明的碳酸飮料就對了。

奔過去一看,朋友正被壓在翻倒的機車下方。卡在胸前扭曲變形的龍頭似乎讓他無法起身,但可見之處並沒有出血或嚴重的外傷。

「是啊……辛苦你了。」

翼並非因爲口渴而碰巧走進路上的咖啡廳,而是爲了委託偵探而特地尋找這家店。

「怎麼可能,她只是來打工的。」

夏天這個詞彷彿能洗去今天一整天的疲勞。

真紘出聲應道。悠貴解下腰際的圍裙,邊解邊嘆氣。

「腳呢?我的腳呢!?」

「他是我同學,名叫內館翼。是很受女生歡迎的田徑社主將。」

鮮血沿着壓毀的車體滴落。無聲滴落的鮮紅在反射出耀眼白光的柏油路上湮暈,逐漸擴散成一片鮮豔的紅色。

「剛纔那是最後一位客人?」

翼聽到這句話聳肩大笑。

「咦!?」

「但現在沒辦法準備太講究的飮料,你不介意吧?」

隨便介紹過美久之後,悠貴遺憾地繼續說道:

明明毫無空隙,朋友的右腳卻莫名消失其中。

「咦?真的嗎?」

美久佩服地說道,卻讓悠貴眉間出現深刻的皺紋。

「是悠貴的朋友?」

美久正要開口招呼,悠貴卻先發出訝異的聲音。

「對,蘇打就好。」

「你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真紘有時會讓悠貴乖乖閉嘴,彷彿施展了什麼魔法,現在似正是如此。只見悠貴噘起嘴,一臉不情願。

被叫住的年輕人喫驚地看着悠貴。

但他對同學的態度跟對我的態度也差太多了──美久有感。

「可惜我們要準備打烊了。難得遇到你來,真是不好意思。再早個十五分鐘的話還趕得上最後點餐時間,可惜已經這麼晚了。」

「笨……!今天客人很多,飮料也賣得差不多了吧?你還要整理發票和準備明天的進貨項目,不要勉強了。」

翼雙眼圓睜,佩服地說道:

「我在這裏!」

一切都在轉瞬之間。

「不是那樣的!」

別笑我喔──說完這句話,翼才坦白實情。

「人家畢竟是客人。」

意識過來的時候,整個身體已經被拋向半空,接着砸向地面,像球一樣翻轉彈跳。即使如此依然無法抵銷撞擊力道,直到身體擦過一大段柏油路,才終於停止不動。

「哦……就是……去散個步。突然有點想逛街買東西。」

「飮料倒是還可以準備喔!」

你這個人真有趣──翼笑着說道,悠貴也揚起嘴角。

叫聲尖銳得嚇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再次呼喚朋友的名字。腦海中閃過不祥的情景,恐懼自心底油然而生。

悠貴身上還穿着制服。因爲店裏客人實在太多,他一放學就被抓進廚房幫忙了。

美久在餐桌前收拾餐具時,真紘邊鎖收銀機邊說道:

就在美久回嘴時,清脆的門鈴聲響起。

「我聽說有個非常厲害的偵探,就住在跟翡翠有關的地方。他不收取錢財,卻會要求某樣貴重的報酬。」

勉強撐起上半身,環視四周。停下來的卡車還軋在機車上,後座的朋友卻不見蹤影。

梅雨季末的天氣總是說變就變。明明連着幾天放晴,突然又想起來似的轉陰下雨。一進入七月,空氣中的溼氣結合夏天的熱氣,不快指數急速攀升──但也只要忍個幾天就過去了。

真紘微微一笑,轉頭對翼說道:

美久和悠貴面面相覷。

機車後半部被卡車車頭夾住了。車體因爲拖行的關係而扭曲變形,幾乎完全和卡車結合在一起。

「咦?我幹麼撒謊啊?沒必要吧?」

悠貴果然很奇怪……

明明只是被誇獎,悠貴卻莫名緊張地推了推眼鏡。

「內館?」

美久眼睛一亮,在悠貴旁邊停下腳步。

「內館同學,你沒有誤會。你要找的地方就是這裏,而且偵探正是……」

話還沒說完,美久已經被揪住後頸推出去了。

而且──

「正是這傢伙。」

悠貴掐着美久的後頸,笑容燦爛無比。

「悠、悠貴……?你說什麼……」

「沒什麼好隱瞞的吧?而且內館好像就是來提出委託的。」

「但那個偵探就是……」美久正要繼續說,揪住後頸的手狠狠加了把勁。

「好痛好痛!」

「小野寺小姐肩膀痛嗎?一定是太僵硬了。我來幫妳揉一揉,可以請妳先聽聽內館的委託內容嗎?」

悠貴端正的臉上漾着微笑,眼裏卻沒有絲毫笑意。話說得彬彬有禮,行動卻毫無謙遜之意。

「上倉,你不是說她只是來打工的嗎?」

翼半信半疑地問道。悠貴臉上的笑容不但沒消失,反而更燦爛了。

「那是故意的。不會有人認爲鳥糞落在頭上還得等到開出花來才發現的單蠢儍女會是偵探吧?扮成兼職人員也是她要求的,說是太多人因爲免費而來委託也很麻煩。這個辦法還不錯吧?雖然她一臉呆樣,乍看之下是個笨蛋……」

「等一下!我不說話你就──」

「不必那麼謙虛啦!」

妳閉嘴就對了──悠貴臉上帶着笑容,睥睨美久的眼神卻是這個意思。

完全沒看出檯面下的暗潮洶湧,翼彷彿完全相信悠貴的話,還點點頭表示原來如此。笑咪咪的悠貴繼續說道: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等一下嗎?不先結束店裏的工作就沒辦法安心聽委託人說話』這個人每次都這麼說。小野寺小姐,我沒說錯吧?」

「據說曾經有個女生看到戴着骷髏面罩的學生,以爲是惡作劇還出聲叫住對方,結果那個身影忽然就消失了,隔天女生的課桌裏還被塞了滿是血跡的羽毛。又過了一天,女生失足從樓梯上跌落,從此再也無法行走……後來大家都說看見田徑社亡靈的人一定會遭遇不幸。」

「內館同學是委託人耶!接受委託不是你的工作嗎?」

「我整個人被撞離機車,幸運地只受到挫傷和擦傷。但後座的高巖卻……」

「不,我知道犯案者是誰,也知道他爲何那麼做。」

要是能像平常一樣,待在悠貴身旁聽委託內容就好了。但今天卻無法如此。

「事情發生在上個月。我本來要和了輔……就是隔壁班的高巖一起去朋友家唸書,準備期末考。所以我騎機車載着高巖前往朋友家,後來卻……在路上發生了車禍。」

「嗄?」

由於裝扮很低調,起初並沒有太多參加者注意到他。後來卻有一位參加者執着地追趕他,他逃着逃着便躲上了屋頂。爲了查看有沒有人追上來,他從屋頂邊緣的圍欄探出身子──就在這一刻,螺絲繡蝕的圍欄鬆脫,社員則倒栽蔥似的跌落地面。隨後墜落的圍欄砸爛了他膝蓋以下的部分,可憐的社員還來不及接受急救便一命嗚呼。

「是嗎?」

「你應該知道車禍的事吧。」

或許是因爲美久悠然的態度,翼眼中的迷惘消失了。

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確認。翼低下頭,靜靜地說起來龍去脈。

美久假裝平靜地推了推眼鏡,翼表情陰沉地繼續說道:

既然七大怪談之一隻是惡作劇,而且已經知道是誰幹的,根本無須偵探出馬。

「沒關係。常有人來這裏提出不可思議的委託,一點的異常不會令我太驚訝。」

原來這就是悠貴反應怪異的原因。明明身爲老闆卻說自己是來打工的,還試圖把翼趕走。大概是不想讓學校裏的人知道開店的事吧?

說到這裏,翼已經難過得發不出聲音。

「你到底在想什麼,從剛纔就一直亂來!」

模仿悠貴平常的動作,先輕咳一聲──

美久不解地問道,翼卻沒有要回答的樣子。他雙目低垂,陷入沉默。過了好一陣子,翼才抬起頭望着美久身旁的悠貴。

「拜託妳動動那顆比麻雀淚滴還小的腦子,給我想清楚!萬一店裏的事被大家知道,肯定每天都會有愚蠢的學生來沒事找事,調查那些無謂謠言的委託也會變多。還會有人來請教戀愛或唸書的方法,認爲自己非常有才華卻不受世人認同,然後開始吟誦奇怪的詩句或大唱自創歌曲!妳去面對這些試試?八成會絕望到心情鬱卒。誰有空理這些看了礙眼的青春期儍瓜!我一直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清楚,以後也會繼續如此。因爲我想過平靜的生活!」

美久愣愣地直眨眼,悠貴端正的臉上卻漾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所以……您想委託我查明是誰利用靈異傳聞惡作劇,然後揪出那個人?」

總覺得好像肩負着什麼重責大任……

「高巖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後馬上就接受了緊急手術,可是膝蓋骨整個碎裂,還有其他多處骨折……以後恐怕不能從事運動競技了。」

美久回以微笑。來到這裏的委託人幾乎都懷着不可告人的祕密,也確實有很多怪異的委託內容,她有自信不會大驚小怪。

翼描述起關於田徑社亡靈的怪談。

直到走出後門,悠貴才鬆開手。或許是因爲在這裏說話不會被店裏的人聽見吧?美久揉了揉後頸,不滿地瞪着悠貴。

「爲什麼一臉親切卻越說越過分!?」

2

那是一場慘烈的車禍,令聽者都不忍心出聲應和。

「原來如此,你是不好意思啊!」

他舒了一口氣,突然露出膽怯的表情深深低下頭。

美久氣得咬牙切齒,悠貴卻突然和顏悅色。

或許是想起當時的情景,翼的表情稍稍緩和──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隨後又痛苦地皺成一團。

「高巖說若想阻止亡靈就在凌晨十二點去校舍,否則詛咒還會擴大。我本來覺得他到底在胡說什麼,但那傢伙不是會莫名其妙說些怪力亂神的人,所以那天晚上還是去了學校一趟。」

處理完咖啡廳的工作回到用餐區時,悠貴和翼已坐在窗邊的座位上。再看到翼的模樣,美久心裏突然有點七上八下。

「奇怪的話……?」

知道悠貴是真的手足無措,美久不禁露出微笑。

美久打完招呼便在悠貴身旁坐下,悠貴卻有些說異地望着她的臉。翼的臉上也浮現驚訝的神色,卻是出於某種欽佩。

就算是表演腹語的人偶也不會受到如此粗暴的對待──懷着這樣的心思瞪回去,結果也是徒然。美久被悠貴連拖帶拉地帶離了用餐區。

「呃……那麼您希望我做些什麼呢……?」

爲了讓委託人放心敘述案情,美久思考了許久,結論就是這身打扮。由於求職時常被提醒第一印象很重要,所以外表上特別強調知性的特質。戴上眼鏡後感覺好像真的變聰明瞭,實在不可思議。

從屋頂上跌落,失去腿和生命的田徑社員亡靈。所以這件事纔會和七大不可思議扯上關係──美久總算明白了。然而一想到高巖爲何特意挑七大不可思議中的這件怪談發揮,總覺得他心中的想法有如無底的黑暗深淵,令窺探者心生不安。

翼抬起頭繼續說道:

「喂!妳好像又忘記自己的身分立場了?一個腦袋空到長蜘蛛網的打工妹,還真有膽量對身爲老闆的我說那種話。也好……妳就慢慢高興吧!看在妳這麼有勇氣,明天起就把妳的時薪減到法定最低標準。」

一隻貓突然從人行道衝出來,爲了避開貓而即時轉彎,剛鬆了一口氣就被迎面而來的卡車撞上──

「我立刻去找高巖,質問他爲什麼要做那種事,有話可以直接對我說。畢竟我已經退出田徑社,和那些人沒有關係了……但高巖卻笑了,還說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有什麼證據證明是他做的。但那頂安全帽不就說明一切了嗎?我答應他不會告訴任何人,要他告訴我實話。結果他卻說了奇怪的話……」

說起偵探就想到悠貴,說起悠貴就想到眼鏡。

跩個屁!竟然拿老闆威權來壓我……!

「咦……?」

悠貴連珠炮似的說完,美久一時有些儍眼。思考片刻之後才「啪」地一捶手心。

美久打起精神,往窗邊的座位走去。

語氣平靜地說道,內心卻難免得意。

當時的捉迷藏遊戲就是讓參加者找出散佈在校內各地的田徑社員,抓到的人越多,獎品也越豐富。參加者在胸前別上羽毛飾品作爲識別,社員則戴着面罩或面具,以便參賽者尋找。

「還不明白嗎?從現在起,妳就是這裏的『偵探』。」

「抱歉讓您久等了。」

「妳有意見?那就沒辦法了,我只好重新計算,從這個月初開始減妳薪水。之前超支的部分就調整妳的工作量來抵銷。」

剛剛纔說不驚訝,立刻就大喫一驚。不過翼似乎沒有發現,繼續說明。

「咦!?這跟打工時薪有什麼關係!」

臨時成爲偵探並不代表自己突然變聰明瞭。儘管不確定能做得跟悠貴一樣好,現在說喪氣話也太遲了。

「七大不可思議其中之一,就是『田徑社的亡靈』。據說十幾年前的田徑社曾在校慶時舉辦捉迷藏活動……」

「五天前的早上,社辦裏起了一陣騷動。我過去一看,才發現田徑社的社辦被搞得亂七八糟。不但置物櫃被推倒,日誌和練習時穿的服裝也被弄得破破爛爛,而且……還出現塞滿羽毛的安全帽,就是車禍當時高巖戴的那一頂。」

「咦?七大不可思議!?」

那位田徑社員就穿戴着黑色連帽T恤和骷髏面罩。

美久表現出大姐姐的態度,讓悠貴的眼神又犀利起來。

「等……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美久現在穿着求職套裝配黑框眼鏡。因爲上午有面試所以碰巧穿了套裝過來,眼鏡則是剛纔向真紘借的,原本的主人是悠貴。

「拜託妳了,請解開我們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事件。」

「可以請你說明委託內容了嗎?」

超乎預期的發展使美久瞪大雙眼。

「沒錯。而且他定下目標,不讓學業成績掉出三十名之外。今年還立志拿下球賽冠軍,誇口說要讓大家承認拿到冠軍都是他的功勞。」

翼咬着嘴脣,強自振作似的繼續說道: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這件事實際上不可能發生,我自己也還無法接受。」

學生墜樓身亡這件事就夠恐怖了,竟然還變成鬼怪詛咒他人……

「我們學校的男子籃球社相當強,雖然沒有球探挖角也沒有獎助生制度,但上過不少次頒獎臺。就算只會唸書也得有升學名校生的水準,兼顧學業和社團更要付出比平常人多好幾倍的努力。我記得高巖還是正規球員,對吧?」

「這……這個故事還滿恐怖的。」

悠貴提起這件事,翼也點點頭。

悠貴加強語氣,眼神嚴肅地繼續說道:

還來不及開口,美久已經被身後的手壓着頻頻點頭了。

「你偷偷潛入學校嗎?」

美久硬生生把話呑回肚裏。

「同樣的情況現在又出現了。」

翼吸了一口氣,艱難地擠出後面的話。

自此之後,學校裏就常有人看見戴着骷髏面罩、身穿黑色連帽T恤的學生身影,甚至傳說入夜之後會有一雙只剩膝蓋以下的腿在操場上奔跑。

悠貴低聲補充說明。

「所以纔要慎重行事!」

「妳現在看起來跟剛纔完全不同呢!」

「不過我也不是惡魔,現在就給妳機會彌補吧!我的真實身分被內館知道的話會很麻煩,所以由妳先去打探委託內容,如果有必要就接下來。千萬別胡搞瞎搞毀了偵探的名聲,當然也不能毀了我平靜的生活。不信就試試看,妳應該很清楚下場是什麼。」

美久不大順手地調了調眼鏡的位置。悠貴的眼鏡幾乎沒有度數,因此眼前的景象還不至於太怪異。

這些情況明明和田徑社的亡靈事件十分相似,但根據翼的說法,彷彿認爲犯案者是活生生的人。美久思考片刻,決定開口詢問。

「我還想問妳呢!擅自跑過來把事情搞得一團亂!」

「妳還有意見嗎?」

「前幾天,我朋友的課桌裏被塞滿羽毛,隔天那張桌子又被棄置在校園裏。後來學弟的置物櫃裏也被塞了羽毛,隔天不意外地被砸得歪七扭八……這表示有人利用七大不可思議的傳聞找同學麻煩。」

「他說弄亂社辦的不是他,而是亡靈。」

「悠貴,你真是個害羞的孩子呢!覺得不好意思的話應該一開始就跟我說嘛!這樣我就能幫你打圓場了。」

「高巖是籃球社的。」

「我去探望過好幾次,卻始終沒能和高巖見面,直到前幾天才終於見到他。那是他出院後第一天上學的日子,他撐着柺杖來上學的那一天……就是第一次有人受七大不可思議事件影響的日子。」

那是至今仍痛心欲絕的悲傷表情,無法更充分地說明了翼奪走朋友多麼重要的事物,又爲此多傷心。

然而翼並沒有立刻開口。他思考了一會,微微歪着頭。

美久瞪大眼睛。雖說被人恐嚇,但潛入學校未免太大膽了。翼似乎也有自覺,表情顯得有點無奈。

「如果什麼都沒發生就好了。如果高巖只是故意刺激我也就罷了……結果並不是那樣。」

翼壓低聲音說道:

「就在凌晨十二點整,外頭突然傳來起跑的鳴槍聲。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透過窗子往操場一看,發現青白色的物體在一片幽暗中忽上忽下。仔細一看才知道那是一雙腿,透着青白色光暈的腿正在操場上奔跑。剛想說光芒怎麼倏地消失了,就聽見前方的走廊上傳來聲音,然後……就站在那裏了。」

「站在那裏了?該不會是……」

翼點了點頭。

「伸手不見五指的走廊單單浮現出骷髏面罩和一雙腳。與其說是腳,感覺更像一雙青白色的鞋發出朦朧的光。腳的四周彷彿縈繞着一層霧餛,看不見膝蓋以上的部分。我嚇了一跳定睛注視,那東西突然往後逃,我也不加思索地追了上去……」

「你追了上去!?這時不是該轉身逃跑嗎……?」

或許是一種條件反射吧?看到對方跑就跟着跑了──翼露出苦笑。

「在校舍裏東奔西跑了一陣,那團光忽然在緊急出口旁一閃而逝,仔細一看才發現緊急出口沒有關。我又繼續追到室外,最後還是在社辦大樓附近追丟了……接着田徑社的社辦裏便傳來巨響。我急忙跑去查看,趕到時才發現裏頭已經亂七八糟了。」

──弄亂社辦的不是我,而是亡靈。

高巖的一句玩笑如今變成現實。況且靠柺杖行走的他無法在校內四處奔跑,更不可能瞬間從操場移動到校舍內。

「雖然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我隔天還是立刻去質問高巖。那到底是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然而高巖卻笑着叫我自己摸着良心想一想,還說我應該是最清楚原因的人。」

翼的聲音越來越小,還有些沙啞。

「我當然清楚……因爲我害高巖發生車禍,所以他對我心懷怨恨。何況我還毫髮無傷,沒有任何損失。」

彷彿喃喃敘述自己的罪狀般,翼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高巖說,亡靈今後還會繼續出現在我面前。還說亡靈會借給他力量,除非解開詛咒,否則事情不會結束。」

「可是幽靈把力量借人這種事……」

「我也不相信啊!」

翼加重語氣說道,表情卻突然沒了自信。

「沒錯。萬一他以爲我是妳的跑腿,那就太糟了。」

說不出口、也無所依靠,所以翼纔會找來這裏。或許就是無法跟朋友或師長商量,只能獨自苦惱,最後纔會懷着祈求的心情推開翡翠的大門。

校區設在三鷹市的完全中學,是一所以難考著稱的升學名校。中學部和高中部的學生共計約兩千人,在英國等七個國家都有姐妹校,還有完善的短期留學與交換留學制度。選修科目包括自信溝通法、辯論等培養思考能力的獨創課程,校風自由且國際化,旨在培育通行全球的人才──統整上網查到的資料,結果大致都是如此。

光是能不能混進學校而不受懷疑就夠令人緊張了。即使事先想好應對的藉口,一旦被叫住還是很可能腦中一片空白。

悠貴喃喃說道,接着想起什麼似的附帶說明:

真紘微笑問道什麼事,美久說出好奇已久的問題。

「不客氣,但接受委託是有條件的。」

「妳該不會想叫我去調查吧?內館以爲妳纔是偵探,妳不採取行動怎麼行?這可關係着偵探的信譽。」

……是一點也不期待吧?

看到他的表情,美久突然覺得很放心。

「哦……能實現一個願望真不錯!」

「真紘先生,那就拜託你了!不過有件事一直讓我很在意……」

「總之妳明天中午十二點半來學校大門找我,我簡單地幫妳介紹一下。記得表現得自然一點!要是形跡可疑被攆出校門,我絕對會當作不認識妳。」悠貴大爺似的發表完結論,喝光杯中的咖啡便迅速離開店裏。

「咦!真的嗎?」

被問起七大不可思議有哪些,悠貴聳了聳肩。

「我知道。必須付出金錢以外的『代價』對吧?」

哇!他生氣了……

「犯人就是高巖,但促使他做出這種事的人卻是我。趁現在事情還沒鬧大,我想解開這個謎題好阻止他。拜託您,請幫幫我。」

「這可不是開玩笑啊……」

或許真是什麼獨門妙計,真紘臉上寫滿自信。

「明白了,請交給我處理。」

翼應該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全盤理解後,他眼神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可沒有自信。萬一被老師或職員叫住該怎麼辦……?」

「對了,萬一沒有遵守合約,你隱藏的所有祕密和難堪的回憶全都會被攤在陽光下,最好小心一點。那可是會讓你在社會上混不下去。」

一路小跑步奔向學園門口,可以看見大門旁站着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雖然只看到背影,卻能充分感受到他的不悅。

「就是舊校舍以前是墓地,每晚都會從地面傳出唸經聲,或是理化教室的標本一到傍晚五點就會開始跳舞……之類的,其他內容也跟別處聽到的大同小異。說起比較不一樣的地方,大概只有『解開七大不可思議時可以實現一個願望』這個傳說吧?」

「調查一下就知道是否真的是靈異現象了,問題是手邊的資訊太少。內館的敍述太過主觀,令人完全看不清真相。所以妳先去調查出事的現場和亡靈出現的地點,當然也要聽取社員的說法,問問他們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每個人都要問到!」

翼緊抿雙脣,泫然欲泣地看着美久。

「什麼意思?」

「悠貴唸的是哪間學校?」

「非常謝謝您……!」

「另一個說法是會意外橫死,然後成爲新的怪談喔!」

「你想清楚。無論你正在旅行或雙親臨終,叫你來就得馬上出現,而且必須達成所有要求,無論要求的內容多麼不合理。除此之外,也不得向任何人說明如此行動的理由。你辦得到嗎?」

悠貴罵到一半就頓住了。眨動的睫毛暴露藏不住的訝異,美久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沒有防備的神情。

不會被校內職員攔住的獨家密技──正如真紘所說,沒有比直接穿制服更有效的辦法了。但是對早就年滿二十的美久而言,這可不是說答應就能答應的。光是爭執要穿不穿就花了許多時間,最後敗在真紘的笑容下還是穿了。當然,後來會遲到也是因爲如此。

「我明白了。」

「我也不願意啊!都說實在沒辦法了,但真紘先生還是……!!」

美久點點頭,但詳情她就不知道了。雖然看過那份黑色的合約,卻沒機會了解合約內容。

突然被狠狠踩了一腳,讓美久無法再說下去。被踩中的小趾痛得她趴在桌上掙扎,頭上卻傳來悠貴開朗的聲音。

說完這句話,翼十分艱難地嘆了一口氣。

「嗯。這個辦法對我來說行不通,但妳一定可以。」

翼回家後,真紘端着剛衝好的咖啡來到窗邊的座位。

「真紘那傢伙,又沒事找事……!」

毫無疑問的就是慧星學園的制服。

開口的是悠貴。

私立慧星學園──

「妳是白癡嗎!?裝成畢業校友光明正大地進來不就好了!?沒事幹高中女生啊!」

「辛苦了。事情好像挺嚴重的呢?」

翼似乎有點錯愕,悠貴的表情卻不爲所動。

「淨說些強人所難的話……校外人士闖進學校一定會被懷疑的啊!」

翼的臉上泛起笑容。

「沒想到妳心地這麼壞,明明是個美女……」

看着他連期待的邊都構不上的輕蔑眼神,美久非常確定這一點。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也得進入學校纔有辦法調查吧?」

「我毀了一個人的人生,付出這點代價根本不算什麼。」

「咦!?你剛纔說什麼美女?麻煩再說一次──」

「這不是開玩笑,委託的代價是你人生的一部分。」

「幹麼突然壓低聲音!?不要這樣,太可怕了!」

翼露出訝異的神情,但悠貴似乎並不意外。

翼瞪大眼睛,膽顫心驚地望着美久。

美久有點生氣,悠貴卻嘲笑似的哼了一聲。

「妳……!」

「其實七大不可思議已經解開六個了。舊校舍的唸經聲是空調造成的迴音,理科教室的標本則是受到建築物附近的市內廣播喇叭影響。傍晚五點的報時鐘聲一定會播放〈紅蜻蜓〉,那段旋律正好讓螺絲鬆開的架子產生共鳴,架上的標本自然跟着搖動。其他幾件也都能查出原因,只有田徑社的亡靈依然是個謎。如果妳解開這個謎,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美久指出問題,悠貴卻一臉不耐。

「內館,你得付出人生。」

這不是開玩笑。悠貴要求對方以時間作爲報酬……不對,不只是時間而已。還有當時的行動,甚或行動時的意志。

美久「唔」了一聲就說不出話來了,悠貴得意地揚起嘴角。

「別擔心,悠貴一定會協助妳的。悠貴,你說是吧?」

「所以只要不被攔住就好了吧?我倒是有個好辦法。」

「太慢了!妳這個少根筋的傢伙竟敢讓我等──」

悠貴喃喃念道,突然紅着臉咄咄逼人。

「這麼說來……的確常腠說學校裏有些怪談,但真正湊滿七件的反而不多吧?」

「你擔心的是那個!?」

「悠貴同學……」

不然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悠貴自顧自的繼續說道:

美久鼓起勇氣出聲,悠貴果然一臉不悅地回過頭。

美久摘下眼鏡,直視着翼說道:

3

「但我的確看見亡靈了……而且正如我剛纔所說,後來陸續發生針對田徑社社員的事件。我試過整天盯着高巖,也在校內四處巡邏,但只要一不注意就會出事。我不斷拜託高巖住手,他卻只是笑着要我抓住亡靈……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已經無計可施了。」

「問題是真紘先生爲什麼會有女生制服?這一點還比較令人擔心。」

「只有這樣?」

聽着後門關上的聲音,美久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再這樣下去學校也不會默不吭聲。現在大家只當那是惡劣的玩笑,但遲早會有人發現事情是高巖乾的。最後他可能受到停學處分,更嚴重的話甚至會被交給警方……!」

美久只聽過慧星學園的名號,親自到訪還是第一次。

「這麼說來……也是啦……」

悠貴可是連遲到個幾秒都斤斤計較不能饒恕的人,十分鐘簡直罪無可赦。美久做好心理準備,待會免不了要挨一頓臭罵。

令人由衷地想幫他一把。

「那麼這樣就算合約成立了。小野寺小姐,真是太好了呢!我很期待妳一如往常的華麗推理喔!」

透過眼鏡可以看見悠貴的眼神非常平靜。

美久下巴靠在桌上,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沒問題喔!悠貴學校里人數衆多,畢業後的學長姐也常進出校園。小野寺小姐妳看起來很年輕,應該會被當成近期的畢業生吧?」

雖然知道犯人是誰也明白犯案動機,但找人商量卻會暴露朋友的罪行。

「只要有事找你就必須回應。無論何時,也不管你身在何處。」

美久邊說邊抬頭看着真紘,他卻一派從容地說道:

聽到真紘的名字,悠貴的臉沉了下來。

正思考着着該如何說明,突然聽見一個沉靜的聲音。

看了看手錶,現在已經超過十二點四十分,完全就是遲到了。

美久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便服也不是套裝,而是短袖襯衫配格紋百褶裙。繡着校徽的領口還繫着細條紋領帶。

換作平常的美久,或許還有閒情取笑悠貴的反應。然而現在的她只能把嘴脣抿成一字,全心祈禱自己不要臉紅。

「那當然。好不容易建立起口碑,萬一毀於一旦怎麼行!話說回來,竟然是七大不可思議……」

美久的喃喃自語裏夾雜着嘆息,悠貴也無力地輕聲回答:

「我知道他是從哪裏弄來的。從領帶的顏色可以看出那是上一屆的款式。」

「這麼說來……是跟認識的人借的?」

悠貴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刻意避開美久的目光。

「……反正我知道情況了。妳先脫下來啦!」

「這是性騷擾?」

「我的意思是這樣很難看!簡直是惡夢!我爲什麼非得悲哀地看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穿學生制服!而且看起來比原來更蠢,令人生氣!」

「上……上了年紀!?太過分了,我還很年輕好嗎!」

「少囉唆,脫掉就對了!」

「副會長,你也太激動了  」

身旁突然傳來說話聲,兩人同時大喫一驚轉頭望去。

一位個子不太高的男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裏,觀賞奇景似的看着這邊。他的髮型和制服都打理得很整齊,或許是因爲沒有好好站直,讓他給人悠閒隨印象。

男生和美久四目相交,隨和的臉上浮現親切的笑容。

「妳好,我是學生會書記秋月。聽說有畢業學姐要來,但妳是轉學生吧?看樣子已經辦好入學手續了?」

「還沒,手續出了點差錯。」

悠貴迅速更正,語氣突然嚴厲起來。

「話說回來,你在這裏幹什麼?現在還在開會吧?」

「啊……對了!校慶的預算好像可以順利通過,所以我先來報告這個消息。」

「……這就是你蹺掉會議跑來看熱鬧的藉口?」

「啊哈哈……被看穿了。因爲我很好奇嘛!副會長竟然親自出來迎接。」

「只要事先申請,遲到十五分鐘以內都不算數;遇到大型活動時連課都不用上。比方說勘查校外旅行的場地時,即使整天沒來上課也不算缺席。而且特權本身就有光環效應。」

「這個置物櫃的主人就是前天受害的田徑社社員。裏頭的東西已經移到其他置物櫃了,所以可以任意檢視。搞成這樣大概也無法繼續使用了……」

「算是吧……不過學生會成員可以進入一般學生不能進的地方,也有機會認識各式各樣的人,還滿有趣的。」

「是那些不去了解只注重外表和身分的人不好!老師也一樣。只要有些像樣的資料和副會長的身分,無論做什麼大家幾乎都一概接受。不過……從以前就是這樣了。只要我露出微笑,大部分的事情都會變得模棱兩可。」

「那個看見亡靈的女生……書桌抽屜裏被塞了沾滿血跡的羽毛對吧……?難道這是……血……?」

依照翼的指示借用訪客拖鞋進入校舍後,眼前是一片似曾相識的情景。亞麻材質的走廊地板和米色的牆壁,教室和走廊處處迴響着學生們愉快的聲音。

「我說的並不是客套話……不過沒關係啦!」

翼走向位在附近的窗戶,重現當時情景似的望向窗外。

灰白色的置物櫃有一百八十公分高,以縱向兩層、橫向六列爲一組排在一起。櫃門上掛着形形色色的鎖,似乎是每個人自己準備的。

雖然一臉自傲地這麼說,卻隱約露出真心樂在其中的模樣。

「外頭傳來起跑槍聲時,我正好站在這附近。從窗戶望出去就發現一雙青白色的腳正在奔跑……就是那個窗戶。」

「你很喜歡學校呢!在學生會工作好像也很開心。」

眺望着體育館的方向,悠貴壓低聲音對美久說道:

悠貴「呵」了一聲,隨之浮現的微笑讓他宛如童話裏走出來的俊秀王子,但那黑心的笑容卻像是計劃謀殺公主的邪惡雄母。

女學生們剛離開,悠貴臉上爽朗的笑容立刻消失無蹤。

「是是是,這個我知道。」

美久睜大眼睛,悠貴的聲音立刻從旁邊飛來。

這是代替血跡,或是象徵傳說中生鏽墜落的屋頂圍欄?無論是何者,都令人心裏不舒服。

兩人和翼在高中部校舍前集合,翼看到美久時不但沒露出驚訝的神色,反而十分佩服。

離開置物櫃後走了一陣子,就來到長達四十公尺的直線走廊。走廊上整理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不必要的雜物:右手邊是教室,左手邊則是偌大的窗戶,放眼窗外就能看見操場。

「操場對面有座體育館對吧?社辦就在體育館旁邊。」

在悠貴的催促下,美久等人再次邁開腳步。

剛想說爲什麼,就看到三個女學生從校舍那邊跑過來。跑到兩人面前時,其中一個女生緊張地將一疊訂起來的紙遞給悠貴。

想起自己的任務,美久對着翼不停點頭。

悠貴捏起一片碎屑後如此說道。稍微一用力就輕易捏碎了。

「站在學生會的立場,我姑且當作沒聽見。」

「那又如何?」

「你破壞了窗戶?」

因爲要從這裏出去,翼催促美久等人穿上鞋子。

正如翼所說,整齊排列的置物櫃中只有一處異樣。不知是不是遭人持鈍器砸過,櫃門的部分凹陷變形,呈現無法關緊的半開狀態。

「你問夠了吧?總之我先帶這個人瞭解一下環境。秋月,別忘了你現在正替我去開會!萬一會長失控亂來,到時候就換我們想哭了。」

「沒有,那裏本來就壞了。很久以前社團裏的學長告訴我的。」

美久望着不遠處的校舍,走在悠貴身旁問道:

「學生會應該要成績很好才能加入吧?」

「再去看下一個地方吧!時間不多了,況且其他地方可能還留着什麼線索。」

剛走到室外,操場就近在眼前。氣派的操場地面鋪着PU材質,中間是綠色的足球場,外圈則是紅褐色的跑道。或許是正值午休時間,操場上除了穿着運動服自主鍛鍊的學生,也有穿着制服的學生或踢足球或從事其他運動娛樂。

翼指着走廊前面,悠貴則挑起一邊的眉毛。

「悠貴,你太黑暗了吧!?」

這麼說來,犯人是先開鎖塞羽毛,塞完又把置物櫃鎖上了。

「喂!妳怎麼從剛纔就一直默默跟在後頭?多少有點偵探的樣子,假裝調查或提些問題啊!」

「前面的轉角有個比較小的窗戶,我就是從那裏進來的。」

「妳要轉到哪個年級?如果是二年級就跟我們一樣了。妳是從哪裏轉來的?還是歸國僑生?有其他兄弟姐妹也要轉進來嗎?啊!兄弟的話來不來都無所謂啦……」

走了一小段路,翼在走廊一隅的置物櫃前停下腳步。

但總不可能突然開竅想出確切的問題。就在美久苦思該問什麼纔好時,悠貴皺着眉頭指着地面,用嘴型表示「腳印」。

翼點了點頭。

「走吧!拖拖拉拉的又會被怪人纏住。」

美久笑咪咪地說道,悠貴臉上的笑容也加深了。

操場周邊看不到任何室外燈或光源,晚上沒有月光時應該相當幽暗。

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的美久忍不住反問,悠貴卻壓低音量「噓」了一聲。

「別說客套話了,快去現場看看吧!小野寺小姐,妳的時間有限對吧?」

「上倉同學,這……這是你之前要的,整個學期的遲到人數和植物檢查的整理資料。」

悠貴微微一笑,幾個女生便尖叫着跑開了。

「原來你是學生會的副會長啊……」

在校內走着走着,可以看出建築物是圍着中庭建造的。若是從上空俯瞰,或許就像個被壓扁的英文字母P。

「妳好厲害喔!完全看不出不對勁。」

「亡靈就站在那附近。與其說本來就在那裏,不如說是忽然冒出來的。」

「真是一羣麻煩的傢伙。」

無論置身何處,悠貴畢竟是悠貴。

「特別待遇?」

美久驚訝地叫出聲,被悠貴狠瞪一眼。

「沒錯,因爲特別待遇很吸引人啊!」

這個人的想法實在扭曲,還把整個學校的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對,是紅色的鐵鏽。」

「啊!對喔……」

回想起亡靈的故事,毛骨悚然的美久不禁後退一步。

「出事的地方都有羽毛和鐵鏽。」

悠貴是個表裏落差很大的人,美久本來還好奇他在學校裏裝得多麼乖巧才騙得了人。但兼顧店內工作和學業之餘還要參與學校營運,如果不是真心喜歡恐不來。

「嗯,整理得很好。謝謝妳特地送過來,我之後會仔細看過。我現在正在帶人認識校園……抱歡喔。」

咦?難道我假扮得挺像樣的……?

打開置物櫃一看,裏頭黏滿了羽毛和紅黑色的物體,還有一股鐵鏽似的惱人氣味刺激着鼻腔。

美久下意識地反問,悠貴只能一臉沉痛地抬手扶額。

「成功地混進來了呢!」

「亡靈就是從這裏出去的。不知道爲什麼,逃生門竟然大大敞開。」

從緊急逃生口望去,體育館正好就在操場上的白線彼端。從這裏幾乎可以直線前往社辦。

「然後那雙發光的腳突然消失,走廊上傳來聲響……是這樣沒錯吧?」

悠貴聳聳肩,翼苦笑着說了聲「也是啦」然後迴歸正題。

「原來如此。被塞羽毛的時候,置物櫃有沒有上鎖?羽毛大概是某種預告吧──小野寺小姐似乎很想這麼問。」

啊!對了,我現在是偵探來着……

在二樓走了一圈後回到一樓,翼繼續往直線走廊的一邊──也就是P字的最下端走去。走到盡頭就看見緊急逃生口了。

正門前方只有一條鋪着紅磚的路,兩旁的櫻樹枝繁葉茂,彷彿正愉快地迎風搖曳。

秋月邊說邊很感興趣地盯着美久的臉。

「請脫掉鞋子拿上來。」

翼指着遠處一棟圓形屋頂的建築。

「據說是好好鎖着的。受害的同學說他一如往常地來上學,要拿東西時才發現櫃子裏出現羽毛,隔天來學校時就是這副模樣了。」

接二連三的問題讓美久當場愣住,悠貴也深深嘆了一口氣。

被悠貴這麼一問,翼指了指剛纔經過的走廊那邊。

「咦?我嗎!?」

翼邊說邊沿着走廊往回走,爬上樓梯。

在悠貴的催促下,美久邁開腳步。

慧星學園遠比美久想像中寬廣。校舍分爲中學部和高中部兩個部分,但根據悠貴的介紹,其實兩邊共用的建築也不少。理科大樓、大音樂室、兩棟體育館,除了運動場和操場之外還有設備齊全的網球場。連結校舍和其他設施的道路都鋪着紅磚,寬廣的大路兩旁一定種着櫻樹。從一株枝系葉茂的櫻樹就能看出這所學校的歷史悠久。

悠貴邊道謝邊接過資料,大致瀏覽一遍後點點頭。

和爽朗的聲音恰恰相反,悠貴犀利的眼神彷彿在說:「處理一下妳腦袋裏松得不能再松的螺絲!」

單純的破壞不算困難,但冒着被人看見的風險準備到這個地步就……

秋月開朗地說了聲「那就再見囉」,然後揮揮手走掉了。似乎真的是來看一眼就滿意了,某種程度上還真是活力充沛。

「特、特權……?」

「手法還挺講究的……」

半夜的校舍裏當然不會開燈,附近又沒有緊急照明裝置,所以走廊上應該一片漆黑。一想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突然浮現骷髏面罩,美久就覺得毛骨悚然。

哦──這倒是有點令人意外。

「亡靈是往這邊移動的。」

「腳印?」

一打開緊急逃生門,涼爽的風便吹了進來。

往這邊走──翼笑着走進校舍正面的玄關。

腳印──是要我調查腳印嗎?

雖然搞不太懂,美久還是聽話地看向地面,發現幾個形狀各異的鞋印疊在一起。

仔細觀察一陣子後,好像可以分出鞋子的種類。整面都是波形的是室內鞋,像輪胎一樣跡複雜的是運動鞋,踩出幾個凸型深孔的應該是釘鞋吧?其中會有亡靈的腳印嗎?

但要如何分辨出來?或者該問亡靈會留下足跡嗎??

再怎麼看還是覺得謎上加謎。總之還是先蹲下來,用手估量幾個看起來有可能的鞋印尺寸。

看到美久的舉動,翼眼裏充滿期待。

「妳看出什麼了嗎?」

「這個嘛……因爲留下很多足跡……啊!所以從這裏進出的人意外地不少!」

說了跟沒說一樣。翼一時也啞口無言,好不容易纔勉強點點頭。

「說的也是……因爲到操場很方便,也許真的有不少人常進出這裏。」

「運動社團的人去操場時會經過這裏嗎?」

悠貴開口詢問,翼歪着頭想了想。

「不一定吧?因爲還要換衣服,通常都會從社辦大樓那邊過去。田徑社的人應該不會從這裏走吧?我想其他社團的情況可能也差不多。」

「這樣啊?那就繼續前往操場吧──小野寺小姐一直看着我,好像是這個意思。」

美久差點「咦」出來,連忙想臺詞接話。

「就……就是這樣。去操場!因爲那裏是亡靈一開始出現的地方!」

好險……

爲了隱瞞自己纔是偵探的事實,悠貴一直故意把話題轉過來,所以不能大意。

一邊心想悠貴真會找麻煩一邊跟在兩人身後,剛踏上操場的美久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

因爲看似堅硬的紅褐色地面帶着奇妙的彈性,用力踹的話還會像橡膠一樣反彈。

「內館同學,校外有沒有跑得比你快的人?」

「老師等的是紀錄吧?」

「妳忘了嗎?內館是田徑社的主將,短跑成績足以打進全國高中運動會。關東大賽時的百米成績應該也不超過十一秒。」

「是不是該去社辦看看?畢竟那裏是最早遭到亡靈破壞的地方。」

「那之後就拜託你們了,有什麼發現請再跟我聯絡。」

「不好意思,沒有先打招呼。我是學生會的副會長上倉,這位是同屬於學生會的小野寺。雖說是調查但還不算正式,只是奉命先來查探,看看是否需要開會討論再做決定。我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但是會盡全力應對處理,還請多多指教。」

美久訝異地眨了眨眼,山方有些無奈地摸了摸頭。

「等一下嘛!難得來了,要不要看看練習?大家都會很開心的。對了,今天南武學長也來了。老師也一直在等你回來呢!」

聽到悠貴說「這樣的人可能在跑直線距離時落敗嗎」,翼臉上浮現困擾的表情。

「咦?你們剛纔見過面吧?」

「結果我還是跑輸亡靈了……」

一位高大的青年正好走進社辦。他穿着寬鬆的T恤和五分褲,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彷彿說明剛纔運動完畢。青年比真紘還高一些,結實的身材十分符合「男子漢大丈夫」這個詞。

悠貴剛說完,翼便有些爲難地皺起眉頭。

「我想一定有人具備這種實力,但爲了幫高巖惡作劇而半夜違法闖進校園扮成亡靈,感覺也實在……太不真實了,而且無法解釋從操場瞬間移動到校舍的情況。」

「跑出校舍來到這裏時,我和亡靈之間幾乎沒有差距了。我想如果是在跑道上,一定可以追過亡靈,因爲我有自信絕對不會輸。」

「這兩位……學生會要採取行動嗎?」

左右兩側牆邊分別放着置物播和層架。不知是不是收放着私人物品,置物櫃門上都有掛鎖或密碼鎖。層架上塞滿釘鞋,空着的幾層放着資料夾和運動理論書籍。剩下就只有白板和兩張摺疊椅,在運動社團的辦公室裏算是乾淨整齊了。

「不……只是請這兩位來幫忙調查社辦被破壞的事。」

如果不容易破壞,犯人也許會放棄行動。看來他加裝鎖除了維護安全,還期待能發揮遏阻犯罪的效果。

「我那時沒能參加。」

「社員正在使用的一定要鎖,其他空的置物櫃也全都上鎖了。這麼一來萬一社辦又被闖入,犯人要破壞也比較花時間吧?而且需要體力和耐性。」

美久內心如此期待,翼卻顯得有點爲難。

聽到美久的話,山方不禁皺起眉頭。

「起跑器和跨欄之類都放在倉庫,那邊倒是平安無事。不過日誌和制服就得重新買了。」

山方點頭答應,過了一會才又開口。

悠貴的聲音裏充滿難以置信。他的表情實在太驚訝,美久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只有我和指導老師。」

美久小心翼翼地問,山方垂下眼眸。

吐出這句話之後翼才恍然回神,尷尬地咬住嘴脣低下頭。

翼在跑道上停下腳步,遠眺筆直延伸的白線彼端。

「原來如此。爲了保險起見,請不要複製鑰匙,由你和指導老師保管即可。鑰匙的數量越少,越能降低遭宵小闖入的風險。」

「可惜……我並沒有追過亡靈。明明差距近到伸手可及,卻一下子就被甩開了。」

「追不上跑在前面的人……不是很正常嗎?」

一共二十個呢──山方略顯得意地說道。

「咦?不是有一位跑得很快的南武學長嗎?他沒有參加全高運大賽嗎?」

悠貴問道。

一個穿着T恤和長褲的學生正從跑道對面跑來。是個皮膚曬得很黑,怎麼看都像運動員的男生。

無論速度再快,都不可能有瞬間移動的能力。或許還是該從其他角度來推測亡靈的真實身分。

山方重重嘆了一口氣,站在入口的悠貴開口了。

「南武學長!」

「請問保管門口鑰匙的是哪位?」

看着用力踩了踩地面的美久,翼笑了起來。

談話告一段落,翼轉身就要離開,卻被山方抓住肩膀。

「儘管如此,中學之前還是被稱爲神童,剛入社時大家都非常高興。不過後來就接連受傷,高中時也沒能留下什麼好成績。或許是因爲這樣,跑進全高運大賽好像就成了本社的夙願。所以我很明白指導老師爲什麼會過度期待內館,這點我也有責任。」

山方說邊開門,屋裏積存的臭氣霎時撲鼻而來──混雜着汗味和泥土味,運動社團特有的氣味。

美久這麼一問,翼回頭看着她笑了。

翼開玩笑似的自嘲,眼裏已看不見剛纔的光芒。

「不是那個問題……他沒說過還是想回到社團或繼續賽跑之類的話嗎?其實他真的非常熱愛跑步。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總覺得他退社後沒什麼精神,好像整個人都變了……」

即使亡靈的真實身分不是高巖,也很有可能是其他人。既然亡靈跑得比翼快,無疑是鎖定犯人的重要線索。跑得比田徑社主將快的人應該不多,說不定可以輕易找出犯人。

山方驚訝地瞪大眼睛。

「跑得比我快的只有以前田徑社裏的南武學長。但他現在已經上大學了,也不認識高巖纔對。就算他們認識,我也不認爲學長會幫別人破壞社辦。」

最早懷疑有共犯的人恐怕就是翼。然而正因爲他專精賽跑,反而更找不出解答。

「甩開你?」

「指導老師也不斷試圖說服他回心轉意。我和其他社員的做法不盡相同,但大家都一直等着他回來。但內館那傢伙誰的話都不聽,還漸漸把自己封閉起來。你們也聽見他剛纔的喃喃自語了吧?」

翼看了看美久和悠貴。

「就在出車禍的隔天,內館說他無法繼續跑了。那傢伙雖然也受了傷,但不至於無法跑步,我還覺得跑一跑反而有助於轉換心情。不過我也明白整理思緒需要時間,所以決定暫時靜觀其變……但後來他再也沒有來參加社團活動。」

「的確如此……」

翼正要指向體育館方向,表情卻僵住了。

那麼會不會是──美久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翼退社了,社辦被搞得亂七八糟,社員還被針對……真是糟透了。」

亡靈跑得比田徑社主將快──腿受傷的高巖顯然不可能假扮亡靈,這下又多了一項證據。

「抱歉,已經不是社員的我不方便去社辦……地點就在我剛纔說的──」

社辦大樓位於體育館旁邊,兩層樓高的水泥建築感覺就像老式公寓。田徑社分配到的是一樓的邊間。

南武微微抬起手向山方打招呼,接着繼續說道:

還來不及攔阻,翼已經逃也似的跑走了。

田徑社社辦約莫三坪大小,正面是窗戶和通風扇。室內沒有空調設備,只有破舊的電風扇攪動着溫熱的空氣。

如此斷言時,翼的眼裏閃過一道精光。那是充滿鬥志的眼神,臉色並不相稱。卻讓人覺得那種光芒非常適合他。

「我剛纔說的是百米競賽的紀錄,但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每次跑出最佳成績,何況一直全速奔馳一定會疲勞。然而亡靈不但擁有在校舍裏跑來跑去的長跑耐力,還兼具短跑必需的爆發力。兩種能力都很強再加上跑得比我快,老實說我真的想不出可能是誰。」

「這位是田徑社社長山方,社裏的事問他最清楚。」

「……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我下次再來看練習。」

「故事就先說到這裏,可以先把山方還給我嗎?這傢伙身爲社長,竟然丟下接力賽的練習不管。」

「內館!你來看大家練習嗎?」

「『等的是紀錄』那句話?」

「因爲一直受傷。直到十八歲左右時身體漸漸成熟了,才總算能好好賽跑。」

「內館是因爲出車禍才退出田徑社嗎?」

「請問……內館他還好嗎?」

「整理得很不錯吧?跟事件發生前相比干淨多了。」

「我們剛纔見識過置物櫃了,真的相當過分。」

要不要來看練習?大家和老師都在等你──山方如此邀請時,翼卻不屑地吐出一句話。

雖然只是迷信──說完這句話,翼臉上的笑容也默默消失了。

「好奇特的地面……」

面對悠貴善良的微笑,山方誠惶誠恐地鞠躬道謝。

不等山方回答,門口就傳來一個聲音。

「學弟的置物櫃吧?其實我也被整了。課桌抽屜裏被塞了滿是鐵鏞的羽毛,隔天上學則是整個課桌都不見了,這根本是霸凌。因爲這樣大家暗地裏都說田徑社被詛咒了,搞得社員人心惶惶。」

「這叫PU跑道,是全天候型的專用賽道喔!」

悠貴的話令山方表情一僵。或許是明白對方早已知道,山方皺眉正色地點了點頭。

山方笑着說道,隨即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山方的表情裏透着不甘心。身爲社長、站在同爲短跑選手的立場,無法挽回翼或許都令人難以接受。

「我之前說過,看到亡靈的人會遭遇不幸吧?據說只要追過亡靈,就能解開詛咒。」

男生跑到翼面前,邊喘邊開心地說道:

而且──翼接着說道:

看來悠貴在學校裏相當有名。儘管美久根本不是學生,悠貴卻似乎看準了可以略過說明的機會,職業笑容全開地說道:

「沒錯,昨天才請人換新的。因爲之前那個壞到不能再壞,根本無法上鎖。本來想說社辦裏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不能鎖也無所謂,後來發生這種事,總不能繼續置之不理。所以加裝了窗戶的鎖以防萬一,身爲社長的我還自掏腰包準備了置物櫃的鎖。」

「咦?追過亡靈?你不是要抓住他嗎?」

假設高巖有共犯呢?

「門把看起來好像是新的?」

山方舒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不會參加全高運啦!你知道的吧?我已經退出社團了。不過……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我們學校裏沒有人跑得比我更快。」

「短跑選手都是天生的。我自己也專攻短跑,其實並不想這麼說,但柔軟度和肌肉的質量都很受先天資質影響,有時候再努力都無法改變。所以我心裏非常清楚,內館是特別的。高二就能跑出不到十一秒的成績,將來還大有可爲。但他卻這樣說不跑就不跑了……之前最期待全高運的人明明就是他。」

南武說完,精悍的臉龐浮現惡作劇笑容。

「其實我們社團不算特別強,上次跑進全高運也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收斂眼鏡後的知性目光再加上微笑,這番話聽起來就宛如真心誠意,實在可怕。

「啊!糟糕!」

「不是說糟糕就算了吧?你知道跑者換棒的時機對整體成績影響多大嗎?萬一出差錯跑輸了可不是開玩笑的。」

「最近有大賽嗎?」

美久一問,南武便開心地笑道:

「是啊……而且是一場絕不能輸的比賽。」

「學長,我先過去了!」

山方丟下這句話就往外跑,突然踩煞車似的停下腳步,回頭看着美久和悠貴。

「我剛纔說過短跑選手是天生的吧?除了身體特質之外還有一個要素,就是『想跑』的心情。那種感覺是藏在體內的,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不跑不行!」

所以──山方又加大了音量。

「有機會再提也沒關係,請你們勸內館回到田徑社!那傢伙其實很想跑,因爲他是徹頭徹尾的短跑選手!」

「快點過去!」在南武的怒吼聲中,山方一鞠躬便跑出去了。南武也向美久等人點頭致意,邁步往操場方向走去。

「我們也該走了。我送妳到大門口,妳不認識路吧?」

就在悠貴這麼說時,鐘聲響了起來。似乎是午休結束的鐘聲,只見學生們紛紛往校舍方向跑去。

「然後呢?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兩人正往成排換樹的方向走去,悠貴突然開口問道。

「唔……還不知道。」

「我想也是,畢竟最重要的部分還沒調查到。」

「最重要的部分?」

「還沒看見亡靈吧?」

「你是說……晚上要潛入學校?」

悠貴無聲地從美久身邊退開,頭也不回地邁開腳步。透過樹葉灑落的細碎陽光中,背影漸行漸遠。

要不是發生車禍,兩人現在還是好朋友。如果受傷的人是我就好了──翼的聲音裏滿是悲傷,彷彿會說出這樣的話。

悠貴邊說邊取出黑色智慧型手機。靠在耳邊時似乎已經接通了,只聽見悠貴特別客氣的聲音。

收起手機後,悠貴才發現美久一臉似笑非笑,不禁皺起眉頭。

「是個會跟我爭論愚蠢話題的人吧……」

美久指着口袋說道。悠貴表情大變,急急忙忙把吊飾塞回口袋。他驚慌失措的模樣太難得一見,美久忍不住從櫻樹方向繞回來,惡作劇似的問道:

然而這樣的拒絕卻比怒吼更尖銳,直刺人心。

「……我壓根兒沒想過會跟高巖變成這樣。」

「今晚十一點半在正門集合。據說有個地方的圍欄壞了,可以從那裏進入校園。我去確認一下,妳先回去。沿着這排樹往前走就是大門了。」

「時間到了。」

翼關上窗戶,流動的空氣瞬間停滯。

幾乎和悠貴這句話同時,手錶發出「嗶嗶」聲宣告凌晨十二點到來。操場方向也在這時傳來拉炮似的響聲。

正要再次呼喚的瞬間,兩人目光交會,美久不禁噤聲。

「愚蠢話題?」

原以爲有窗戶應該不至於太暗,但因爲操場上沒有燈光照明,使得走廊上伸手不見五指。雖然有緊急照明燈帶來些許光亮,但經過轉角後這點燈光恐怕也照不到了。

美久剛靠近,悠貴就先發現了。

「這身打扮感覺又不一樣了呢……」

宛如高溫藍火般沉靜而猛烈的忿怒。

想到這裏,美久忍不住開口詢問:

高巖的腿部受到重創,可能因此把自己和腿被砸爛一命嗚呼的亡靈聯想在一起。但因爲這樣就模仿七大不可思議的內容威脅翼,甚至找田徑社社員麻煩,未免做得太過火了。

對方似乎是翼。走在櫻樹相伴的紅磚道上,悠貴一邊說明事情經過一邊和對方商量要約在哪裏,突然停下腳步說了聲「等一下」。

懷着可能被刻意忽視的覺悟前來,悠貴的態度卻平常到令人不知所措,甚至有點懷疑早上那件事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不會吧……真的出現了!」

「真的好黑喔:…」

「例如碳酸飮料該叫汽水還是蘇打之類的無聊小事。」

悠貴和可愛的小熊吊飾……

「你們都別說話!」

怎麼可能……

地被翼搭話,美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認真一點!別胡亂推理。」

「少廢話!」

看着那串吊飾,美久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

巨大的反差令人無言,這時悠貴掛掉電話說道:

粉色系的毛織外套下搭了一條彈性材質的緊身褲,從外套下襬可以看見裏頭的長版上衣。或許是因爲上衣的材質輕軟,看起來有點像迷你裙。

這孩子真的跟悠貴完全相反呢──

「悠……悠貴?」

「啊……嗯,對啊……」

不帶情感的聲音,低沉而寧靜。

那種拒絕接觸也不準靠近的眼神震懾了美久,讓她一時之間動彈不得。

仔細注視可以看見細瘦的腳踝和小腿,但再往上就什麼都沒有了。

4

悠貴低聲呢喃時,美久確實看到了那種眼神。

「我應該說過,不準打壞偵探的名聲。妳腦袋空空這件事無解,但至少給我表現出調查有進展的樣子!」

出發之前,美久其實有一點點猶豫該不該來。雖然白天的事讓人心有餘悸,但她馬上想起接受翼委託的人是自己。

「追上去!」

「從這裏可以鑽進去。」

那個東西出現在漆黑走廊的半空中。

「那是怎麼回事?」

「不過現在好像不適合談這些事,還是先查出亡靈……」

就在美久要繼續說的時候──

「來得這麼早?」

一隻手掠過臉頰,抵在櫻樹上。美久喫驚地抬起頭,悠貴的臉近在眼前。

翼注視着走廊,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道:

從口袋裏探出頭的吊飾上掛着小小的熊布偶。不知是什麼卡通人物,二頭身的小熊正悠哉地微笑。

悠貴一直都很跩。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嘴巴惡毒,個性還很彆扭。雖然知道他表裏落差很大,偶爾也會很溫柔,但是──

美久暗自在心中慘叫,亡靈就在這時轉身開跑。

似乎是固定得不夠牢,鐵絲網一推就掀起來了。

「不許再提這件事。」

但是從沒看過他那樣的眼神。

「難道是什麼人送你的禮物?」

面對說話直率又爽朗的翼,美久不禁如此感慨。

「跟妳無關。」

美久靠着樹幹,無力地滑落蹲坐在地。

沿着只有幾盞街燈的昏暗道路走了一陣子,學校的圍牆變成了圍籬。翼在支柱旁停下腳步。

然而沒有身體──身軀部分被幽深的黑暗呑沒,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腳邊兩道青白色的光芒並排在一起。彷彿隨時會消失的光芒帶着淡淡磷光,形成一雙模糊的運動鞋。

美久再次感受到這件事的異常。

「萬一被發現就麻煩了,所以先不用照明裝置。如果實在需要,請再告訴我。」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你喜歡可愛的東西。」

一陣風吹得櫻樹枝葉沙沙作響,透過葉間的陽光也隨之搖曳。幾束光芒閃閃躍動,悠貴的臉卻在陰影中看不清。

當天晚上,美久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來到慧星學園,翼和悠貴早已等在大門旁了。翼穿着連帽運動外套和牛仔褲,悠貴也穿着輕便的長袖針織衫和工作褲。

「很適合妳喔!」

「都到齊了,那就走吧!」

「高巖同學是個怎樣的人?」

下一瞬間,理應空無一人的走廊彼端傳來踩踏地板的聲音。

沒有燈光的教室,寂靜無聲的走廊。明明空無一人,汗水和塵土般的氣息卻融入夜色之中,更讓人心裏發毛。

悠貴跟平常一樣……

美久想起翼在店裏點碳酸飮料時的情形。之所以刻意重申,或許正是因爲之前爭論過相同話題。

翼說完便俐落地鑽過圍籬。

美久小聲說道,聲音卻在走廊激起巨大的迴音。

就在臉色鐵青的美久低喃出聲那一瞬間,光芒咻地消失了。

悠貴從長褲口袋中抽出學生手冊,突然有什麼東西跟着被拉了出來──是一串吊飾。

這句話裏充滿了不樂意,悠貴卻哼笑一聲。

悠貴的聲音解開美久的動彈不得。她晚了悠貴和翼幾步,跟着向前奔馳。這時亡靈正要跑上走廊前方的樓梯。

顏色深沉的顴骨、空洞的眼窩、歪扭凹陷的鼻子。那張臉真切地表現出「露齒而笑」四個字,左半邊似乎還隨着墜落的衝擊微妙地扭曲變形。

「眼睛習慣之後就多少能看見了。鞋子先別脫,在這裏赤腳行走很危險。」

「如果放在兩小時連續劇裏,身邊的人一定是犯人。這樣就能結案了。」

悠貴壓低聲音打斷兩人,目光專注在手錶上發光的數位顯示。

美久和悠貴跟着鑽進校園。四周幽暗加上對環境不熟,起初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在哪裏,幸好沒多久就看見校舍。一下子就找到翼說的那個鎖不上的窗戶,意外輕易地闖進了校舍。

朦朧的兩道微弱光芒蹦蹦跳跳地穿過操場。

「手冊裏有校內結構圖吧?可以用那個說明嗎?」

透過眼鏡看到的那雙眼眸,裏頭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幽暗。儘管如此,深處卻透出足以燒盡窺視者的怒火。

太近的距離讓美久不自覺地後退,但退不到半步就碰到樹幹了。悠貴慣用的那隻手抵在樹幹上,美久退開多少他就逼近多少。

態度跟平常一模一樣,反而讓美久有點錯愕。

製作精巧的骷髏面罩栩栩如生,孤零零地浮現在黑暗之中。

「內館?你今晚有空嗎?」

「既然是吊飾……表示你除了智慧型手機之外還有其他手機?難道有兩支!?啊!這麼說來……你之前用的是深藍色的手機吧?那支是……」

竟然在這種時間被叫來這種地方……

唔哇啊啊啊……!

「幹麼啊?」

三人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窗戶。玻璃外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卻突然浮現青白色的光芒。

恐懼令她渾身僵硬,甚至無法呼吸。明明不想看,眼角卻瞄到「那個」真實存在。美久嚇得不停發抖,緩緩轉頭望去。

美久倒抽一口氣。

悠貴簡短說完便沿着圍牆往前走。

翼和悠貴交談片刻,回頭看着美久。

「小野寺小姐,妳先從樓梯這邊繞過去!」

校舍的結構有如迴廊,走別的樓梯說不定有機會夾擊亡靈。

「知……知道了!」

美久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跑。走廊很暗看不清前方,只能回想白天走過時的情景,勉強找到樓梯。

兩階並作一階地跑到樓梯轉角平臺時,上方突然傳來腳步聲。

美久抬頭一看,青白色的光芒正掠過二樓樓梯口,一下子就被吸上三樓,只留下磷光殘影。不久之後別的腳步聲傳來,美久大聲叫道:

「跑上去了!」

「我知道了!」

是翼的聲音。聽到他的腳步聲往三樓移動,美久停下腳步──繼續追趕也沒有意義。正想著有沒有辦法搶在亡靈之前,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就開始震動。嚇了一跳的美久抽出手機一看,是悠貴打來的電話。

「上二樓之後往右邊走!盡頭還有一座樓梯,看到消防栓上的緊急照明燈就知道了!從那座樓梯爬上三樓,然後依頋時針方向跑!有機會夾擊對方!」

還沒開口就接到一串指示,美久愣了半天才擠出一句「知道了」。

美久把智慧型手機塞進口袋,急忙跑上二樓,依照指示登上緊急照明燈旁的樓梯。到了三樓沿着順時鐘方向──腦中確認着行進路線時,青白色的光忽然從眼前奔過──就在伸手可及之處。

可以追上──想法浮現的瞬間,美久已經猛地蹬地起跑了。

然而亡靈的速度卻快得可怕。經過轉角時也沒有減速,十分順暢地奔馳而去。感覺就像看着畫質粗糙的影像,亡靈轉彎時的幾格畫面一閃而逝。

美久當場儍眼,身旁忽然有個人像風一樣經過。

發現那個人是翼的時候,他的背影已經越來越遠了。

好快!剛纔被超越時就這麼覺得,翼在進入直線路徑時又越跑越快,以驚人的速度拉近和亡靈的距離。

「在屋頂!」

前方傳來悠貴的聲音。雖然還看不到人,但他似乎成功地從別的樓梯繞到亡靈前方了。

「既然你都追到這裏了,我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

然而眼前發生的一切都令人百思不解。

這實在太離奇了。除非田徑社的亡靈真的存在……

「田徑社瓦解的聲音。」

「停手吧……」

越是冷靜分析,越找不到答案。

「我之前就說過了,是亡靈借給我力量。想解開詛咒只要追過亡靈就好,很簡單吧?」

高巖對臉色鐵青的翼低聲說道:

「衝着你又有什麼意義?」

美久一直以爲只要親眼確認也許就能解開謎團,至少也會發現什麼線索。

「什麼聲音……?」

翼一臉驚愕地喃喃念道:

翼的聲音微微顫抖,懇求似的看着高巖。

頂樓除了高巖之外不見其他人影,再怎麼環顧四周也找不到任何人。

不能跑步的高巖爲什麼會在這裏?田徑社員的亡靈消失去哪了?暗夜裏傳來的詭異聲響又是怎麼回事……?

儘管第一次見面,美久卻立刻明白了他的身分。明白歸明白,依然無法理解。

翼對美久的道歉毫無反應,依然動也不動地望着前方。

「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巖陰聲音滲透幽暗的空間。

如果情況不是如此,說不定還能笑着把這句話當玩笑。偏偏眼前的現實就是除了高巖之外沒有別人──別說無處可逃,連藏身之處都沒有。

「你說我還能做什麼?」

淡淡的月光下,空曠屋頂幾乎一覽無遺。除了角落的幾臺室外機,就只有四周的圍欄。

高巖的眼神冰冷,居高臨下地看着翼。

這句話有如一把利刃,刺得翼張口結舌。

沿着他的視線往前看,美久這才發現遠處的人影。

理得短短的頭髮、偏黑的肌膚,結實的體格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一定常運動,跑起來應該也相當快吧……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眼前的人正是因車禍而傷了腳的高巖了輔。

「室外機那裏呢!?」

那麼剛纔跑在一行人前方的究竟是什麼?那個把田徑社主將也拋在身後的飛毛腿究竟消失在哪裏了?

「別裝儍了!」

「了輔……」

高巖粗暴地揮開翼的手,臉色陰沉地說道:

美久剛說完,悠貴猛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向身後。出入口旁有座水塔,悠貴打開智慧型手機的燈光照明,走進水塔後查看角落是否有人。檢查過後,他的表情依舊嚴肅。

「你究竟幹了什麼?」

簡直一敗塗地。

「我怎麼可能知道?」

美久在夜風中瑟瑟發抖,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猛烈的風勢逼得美久眯起一隻眼睛,撥了撥貼在臉龐的頭髮,下一秒就看見翼的後背盡在眼前。美久慌忙停步卻來不及,直接撞了上去。

亡靈爲了脫逃,只好往只有上行樓梯的走廊直線前進。

聽見悠貴的呼喊,美久立刻跑向室外機。不過早在跑上屋頂時就已經發現那裏根本沒有空間躲人,美久只能弱弱地向悠貴搖搖頭。

「這是怎麼回事……」

「既然出現在這裏,怎麼可能不知情!你到底做了什麼,又是怎麼辦到的!?」

緊急逃生門開啓的聲音傳來,亡靈消失在幽暗的夜色中。翼緊跟在後,美久和從轉角趕過來的悠貴會合後也立刻往屋頂上衝。

「詛咒還會繼續……不對,是正要開始。下次可是有人會因爲你而成爲犧牲者喔!莫名其妙遭受攻擊的社員會露出什麼表情,應該很值得一看吧?」

翼一把揪住高巖。

「拜託你停手!繼續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你恨的人是我吧!?田徑社的人跟這件事無關,你想幹麼就衝着我來!」

「對不起!你沒事吧!?」

「爲什麼……?亡靈去哪裏了……!?」

他的右腳上打着石膏。石膏牢牢裹住腿到腳踝的部分,彷彿吸收了月光般白得發亮,宛如他對翼的責備。

「亡靈已經從這裏跳下去了,就像死的時候一樣。」

高巖放聲大笑,乾啞的聲音響遍暗夜。然而沒有人能反駁,連悠貴都無言以對。

一跑出室外就感受到側面襲來的強風。

新繃帶的味道和消毒水的氣息隨風飄來。

高巖無法奔跑──從他右腳上的石膏就一目瞭然了。即使傷勢已稍微好轉,腳上打着石膏也不可能把田徑社的主將甩在身後。然而事實就是屋頂上只有高巖一人。

「你只是想自怨自艾罷了。後悔連累我遇上車禍,自以爲是悲劇主角嗎?別以爲這樣就能獲得原諒!所以我要毀掉田徑社,毀掉你重視的一切。就像這樣──」

那個人似乎放棄逃竄,正倚着圍欄望着這邊。

高巖話剛說完,體育館方向突然傳來刺耳的聲響。一陣彷彿敲擊汽油桶或金屬板的噪音響徹黑暗的校園。

高巖揚起嘴角淡淡一笑。

翼低吼似的說道,同時逼近高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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