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散發解謎香氣的咖啡廳

第一話 熱牛乃

《點餐請洽偵探》 · 近江泉美 · 2.6萬 字

1

顧不得肩膀還被男子抓着,美久目瞪口呆地轉頭仰望身旁。

微微翹起的柔軟黑髮、端正俊秀的面容,細框眼鏡和英挺的站姿在在顯露出知性和氣度非凡,簡直是個無可挑剔的美少年。

夢中的白馬王子──美久對於自己腦海中浮現的這個詞彙感到儍眼,卻也無法從少年身上移開視線。

原來並不是夢……遇見極其俊秀的男孩,被男孩搭救然後被丟進垃圾場,這一切……都是現實?

那這傢伙不就是罪魁禍首嗎──!!

少年冷冷瞥了驚愕的美久一眼,接着對男子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想請教一下您的委託內容,可以先放開她嗎?」

男子眨了眨眼,恍然回神似的放開美久。

「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小事而已。請往這邊走。」

男子道歉的對象明明是美久,少年卻擅自應答並帶他走進桌旁的座位。接着回到櫃檯旁倒了一杯水,若無其事地從美久身邊走過。

「喂!等一下!」

直到美久出聲,少年才終於停下腳步。

「哦?妳怎麼還在啊?」

「你!你很沒禮貌耶!?你到底是誰?爲什麼在這裏?」

「那是我要問妳的話。妳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我不是冒出來的!」

少年滿不在乎地「哦」了一聲,接着便轉身要走。

「喂!我叫你等一下!就是你把我丟進垃圾場的吧!?那樣太不人道了吧!?你可別說你不記得了喔!」

「把垃圾丟進垃圾場是市民的義務吧?」

「正是如此!如果只有一次或許還是巧合,但這情況發生過不止一次。無論奈緒哭得多厲害,一旦我開始工作就立刻不哭,有時還會笑……明明沒有人抱就哭個不停,這樣豈不是太奇怪了!?怎麼會有這種事?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啊……!」

「後來家中的電器每天晚上都會自動開啓,別說不小心碰到,根本就沒人靠近,而且毫無預警就打開了……最後更出現決定性的證明。」

店裏只有委託人和那位少年,也就是說……

「我習慣把家事和照顧孩子的工作都交給妻子,很多事都是後來才發現……連毛巾、清潔劑收在哪裏都不知道。奈緒以前不是個半夜醒來哭鬧的孩子,自從我太太過世後卻經常半夜大哭,起初的一個星期簡直水深火熱。就是從那時開始……」

「我當然……沒有……想那麼多……」

「我在路上看到這家店,當時只覺得心跳快停了。」

看到美久一臉不悅地回到廚房,真紘訝異地停下手中洗碗的動作。看來是水聲太大,讓他完全沒聽見餐廳裏的經過。

「可……可是他說的是幽靈吧?幽靈根本不存在啊……!」

「弟弟!?」

「我聽說這裏有個像奧茲大帝一樣厲害的偵探。只要他出馬就能立即解開所有謎團,找回任何失物,連警察都來求他幫忙。」

「說明起來有點麻煩,我建議由妳親眼確認比較快。」

少年噗哧一笑如此回道,氣得美久只能張口閉口卻說不出半句話。

「喂!」

橋爪從外套內側口袋中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不……橋爪含糊地低喃,望着悠貴的眼神盈滿愁思。

「感覺不到人的體溫就會一直哭……是吧?」

「那個男孩是偵探!?不對,我想問那麼沒禮貌的人究竟是誰?」

悠貴如此問道,橋爪臉色一沉搖搖頭。

「沒妳的事,給我閉嘴!」

「哦……原來妳真是沒用的店員啊!」

「呃……就這樣?不好意思,但這該不會只是巧合吧……?」

美久問道,橋爪點點頭。

真紘露出微笑。

現在又是怎樣……叫我沒事就快滾?給我消失?或是要說更過分的話──

橋爪毅然決然地點頭,悠貴也正襟危坐起來。

並不想和那種惹人厭的傢伙扯上關係!然而美久也承認自己對他非常感興趣,屈服於好奇心之下只好點頭。

「咦咦!?那是什麼意思?」

橋爪望着桌面,呑呑吐吐地開始說明。

「決定性的證明……?」

悠貴開口接話,橋爪聽完猛點頭。

悠貴聳了聳肩。

少年突然回過頭,嚇得美久肩頭一震。

美久呑了呑口水。關着的電視突然打開,遠處的音響突然播放音樂,這根本是幽靈出現時的靈異現象。

那種嘴巴惡毒個性彆扭的壞人竟然是真紘先生的弟弟!還是個偵探!?等等……他還在唸高中……??

橋爪繼續說道。

「夫人離家出走了嗎?」

「那麼等我做好冰咖啡之後可以請妳送過去嗎?送完就留在櫃檯聽聽他們說什麼。」

別在這裏妨礙營業──少年丟下這句話便回到座席。美久啞口無言,只能默默目送他的背影,任由暴風般的狠話在腦袋裏不斷迴旋。

「魔術師藏身於翡翠,和錫制的稻草人在一起。」

「哦……是委託人?」

「我明白了。請您繼續說明吧!」

「兩杯冰咖啡。」

「我沒事!外頭說要點兩杯冰咖啡!」

「所以這裏真的有偵探?真紘先生是偵探嗎?」

美久瞪大雙眼,不知道該爲哪件事訝異才好。

橋爪突然開口說道,目光轉向窗邊的擺飾。

「這是我太太結,還有女兒奈緒。想請您尋找的對象……是我太太。」

「我太太……我太太的靈體消失了。拜託!請幫我找回她!」

橋爪皺起眉頭,露出寂寞的微笑。

真紘從櫥櫃中拿出玻璃杯,笑咪咪地說道。

端出冰咖啡時,男子正侃侃而談。原以爲他有三十五、六歲,實際上卻只有三十一歲,比美久的預測年輕一點,或許是疲憊的表情讓他看起來略顯蒼老吧?

「由於積了太多事情做不完,那天只好把工作帶回家。晚上奈緒哭鬧得很厲害,剛哄睡不久又開始啼哭,我也做好工作八成沒有進度的心理準備了。然而就在我開始工作時,奈緒突然不哭了。」

經常在半夜自動開啓的家電,沒有人哄卻自動不哭的嬰兒──這件事說不定是真的。或許幽靈真的存在,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請等一下,我還不能聽您說。」

「在我太太過世後十天左右,電視突然半夜自行打開了,我還以爲是機器故障。結果正要關電視,迷你音響又突然開始播放音樂。」

「妳真心打算妨礙我們營業?」

「好奇嗎?關於本店的另一種面貌。」

「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敝姓橋爪。我在東京都內工作,目前……」

「沒錯!我已經走投無路,只能靠這裏了。其實──」

「原來有這種傳聞?」

「聽懂了就快點給我消失!」

「正想說怎麼有個笨蛋穿着套裝追公車,那笨蛋就突然在店門口昏倒了。餐飮店前有昏倒,妳想過附近的人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嗎?萬一有人誤以爲是食物中毒,那可不是謠言天飛而已。要是衛生所介入調查,就算結果沒事也會影響店家聲譽,嚴重的話甚至會倒閉。妳昏倒之前想過這些嗎!」

「結……我太太和我前年才結婚。我們從大學時代交往至今,相識已有十年。婚後生活順遂,去年十月生下女兒奈緒……但結卻在今年一月底遇上意外事故,幾乎是當場死亡。」

「我並不是要拒絕您,只是希望您提出委託前先聽聽我的條件。相信您也心裏有數,無論提出何種委託,調查過程都難免侵犯個人隱私。可能造成您的私生活完全曝光,也可能使您感到不快。即使如此您也不介意嗎?」

「所以橋爪先生是想尋回失物嗎?」

正要說明的橋爪被悠貴打斷,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看到他的表情,悠貴才放緩語氣繼續說道:

該怎麼說呢……總之整體都很奇怪。

美久忍不住大叫,叫完纔想到捂住嘴巴。

「大部分是都市傳說。既然連我都聽說過,想必十分有名。或許是因爲有人不斷尋找,纔會一直有這樣的流言吧?」

「然後還闖進店裏假扮沒用的店員亂表現,妳存心來整垮這家店嗎?算了,我明白,不用辯解了。妳一定想說『人家是個用臉皮厚度來掩飾腦漿裝得不夠的天然呆,對不起啦耶嘿!』然後逃避責任吧?」

橋爪的視線轉回悠貴身上。

「沒那麼誇張啦!只能說是本店的另一種面貌吧?」

「耶嘿!?我……我纔不會說那種話!而且你剛纔若無其事地罵了我對吧?」

美久完全被故事吸引住。

竟然若無其事地開口點餐?美久不禁張口結舌。

「魔法師是指《綠野仙蹤》裏的奧茲大帝吧?賜給稻草人智慧,讓獅子有勇氣……是個能成就所有願望的偉大魔法師。」

美久忿忿地答道,真紘皺起眉頭從門口看了看餐廳。

美久很想繼續聽,但咖啡已經送完了,只好回到櫃檯!收拾東西,繼續注意兩人。這時悠貴開口了。

「我原以爲女兒或許是生病了,還帶去醫院檢查。幸好醫生說她健康狀況良好,可能是還不適應環境上的變化,實際上確實只要抱起她就不哭了。我想……那孩子也知道母親不在了,所以……」

美久一下子興奮起來,把真紘逗笑了。

因爲那個令人火大的男孩而完全忘了這回事,客人的確說過是來這裏找偵探的──無論任何疑難雜症都能光憑敘述立刻解決的高明偵探。

什麼意思……?雖然我的確沒看地點就昏倒在路邊,那樣說也太過分了吧?我爲什麼要被說成那樣?爲什麼要受那種侮辱?話說回來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從美久所在的位置看不清楚,只看得出照片上有三個人。其中一位男性應該是橋爪先生,還有一位女性倚在他身邊,懷裏抱着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美久偷偷打量眼前的高中生。不說話時看起來倒是聰明又有教養,名字叫作悠貴嗎……

美久驚訝地看着橋爪,但他並未多說什麼。

窗邊放着一尊錫制的樵夫──不對,是身穿錫制盔甲的稻草人擺飾。身體看起來像湯鍋,頭盔也做得很隨便,手臂和頭是稻草綁成的,而且像稻草人一樣張開雙臂單腳站立。錫制的胸口有個心形,裏頭寫着Courage。

「對喔……我還沒向妳介紹吧?他是我弟弟悠貴,今年就讀高二。」

「不是。通常嬰兒夜啼大概有兩種可能,不是要人幫忙換尿布或不舒服之類身體上的因素,就是情緒上的問題。看得出來的問題多半換個尿布、喂個牛奶就不哭了,原因不明但抱起來就不哭了,恐怕就是情緒上的問題……而奈緒的情況完全是後者。」

「什麼!?」

橋爪的臉皺成一團,聲音彷彿從喉嚨裏硬擠出來。

而且我不是偵探,他纔是。真紘指了指用餐區。

委託人?這句話令美久「啊」了一聲。

「嗄──!?你剛纔明明嫌我是沒用的店員!」

「沒關係,她說得沒錯……其實我也一直不敢相信。」

「小野寺小姐,妳怎麼了?」

「請問夫人的靈體是如何『失蹤』的?」

悠貴伸出手指推了推鏡框,凌厲的目光掃過美久。

至於對面這位……偵探?

橋爪停了一下,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感覺就像我太太正在那裏……替我顧着奈緒,不讓她打擾我工作。」

「我也不知道。從四月開始就突然消失了,家裏也感覺不到妻子的存在,同時奈緒又開始在半夜啼哭。這種事……我自己也覺得不大正常,但妻子的靈體確實曾經存在……!」

橋爪激動地喊道,彷彿出自肺腑。

「拜託你了,這件事沒辦法和別人商量!除了這裏之外我已經求助無門,求求你,請幫幫我吧!請幫我找回妻子的靈體……!」

懇切的叫喚打動了美久的心,也讓她爲之傷悲。

幽靈失蹤了。

這句話說來非常離譜。活着的人或許還找得到,問題是對方是幽靈,而且不知去向,再怎麼厲害的偵探都不可能找到。不只偵探如此,恐怕沒有任何人辦得到。

「明白了,我會接下您的委託。」

然而悠貴竟然爽快答應了。美久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看着他。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對方可是幽靈,不可能找到的!」

「局外人給我閉嘴。」

悠貴以眼神示意美久安靜,轉頭對橋爪露出爽朗的笑容。

「橋爪先生,最後請讓我再確認一次。我們只收取必須的費用,但會要求等值的報酬。目前還無法說明是怎樣的報酬,只能先告訴您那可能比錢財更有價值,和您的生命同樣重要。您是否已做好心理準備,決定付出如此貴重的報酬?」

這番話似乎有言外之意,讓橋爪有些膽怯。但他只猶豫了一瞬間便點頭答應,眼神無比堅決。

悠貴端正的臉龐漾起一抹妖豔的笑容。

「在此接受您的委託,現在正式承辦本案。」

2

尋找失蹤的幽靈──這種委託前所未聞,卻在當天展開調查。還有其他事情待辦的橋爪先生先行離開,約好一小時後由悠貴前往他家拜訪。

「真紘,你聽見了吧?快點準備!」

橋爪離開店裏後,悠貴對着櫃檯後方喊道。

真紘走出廚房,略顯困擾地摸着脖子。

「可是馬上就要開店了,我剛準備好餐飮……」

「聲音真大啊……」

那他怎麼知道我的手機傷痕累累……?

「小野姐,太感謝了。還請多多幫忙。」

「不會,並不難找。只是剛走出商店街時擔心了一下。」

「小野寺小姐,真抱歉,悠貴實在太沒禮貌了。但他並沒有惡意,只是像濾泡式咖啡一樣把精華都榨出外表了,內在只剩下渣渣。」

「會不會很難找?」

美久試圖反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特地到樓梯口迎接的橋爪如此問道,悠貴很有禮貌地回答。

「對了!小野寺小姐,就由妳去吧!」

美久眨眨眼,停下腳步。

「我跟這個人絕對不和。」美久心想。要不是恩人真紘拜託,她一點也不想跟這種把人丟進垃圾場的人走在一起。

「等……等一下!我不說話你就越說越失禮了嗎!?」

美久按住大門回頭找人,原來悠貴還在通道的扶手旁,探出身子俯視下方。

美久在心中呼喚真紘,一心一意只想早點回家。

走廊盡頭的房間是廚房,雖然只是一般家庭式的小而美結構,卻能一眼看出屋主喜不喜歡烹飪。

橋爪的住處位於他說的車站附近,步行約莫十五分鐘。那是一棟三層樓高、適合家庭居的大樓,貼着磁磚的外牆映着陽光閃閃發亮。

到了通道盡頭的邊間,橋爪拿出鑰匙開門進入。美久說了聲「打擾了」便脫鞋進屋,突然發現悠貴不在身邊。

結果美久不到十秒就脫口答應了。

進入橋爪家後映入眼簾的便是走廊,狹窄的走廊左右兩側和盡頭各有一個房間。跟着橋爪走進最裏頭的房間後,美久忍不住大叫。

「垃圾分類是真紘的工作,有意見去找他。啊……難不成妳是爲了自己被當成不可燃垃圾而生氣?真是堅守原則的可燃垃圾啊!」

原以爲他只是詢問,語尾卻透着訕笑。

「怎麼?妳還在氣有人把蘋果皮丟進不可燃垃圾堆?」

──真紘先生,我可以揍這個人嗎?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美久垂頭喪氣,突然聽見旁邊傳來深深的嘆息。

來到咖啡廳後只碰過手機兩次,一次是打電話向調布的企業徵才說明會道歉,一次是離開之前確認簡訊。悠貴看到手機時應該是後者,但也只有短短一瞬。

「綜合以上幾點,妳這個人有毅力卻不得要領,經常試圖靠體力矇混過關。可惜努力的方向完全錯誤,結果總是白忙一場。」

真紘直率地回道,獲得悠貴一個足以射死人的眼神。

好像哪裏不對勁。雖然覺得奇怪,又說不上來是爲什麼。只能說是一種不大協調的奇妙感覺。

「因爲我太太愛乾淨,不喜歡購置多餘的物品。家裏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我頂多就是拿吸塵器打掃一下。」

美久大爲震驚,悠貴卻不屑地哼笑。

對方似乎也想着同樣的事情。悠貴瞥了美久一眼,語帶疲憊地喃喃說道:

「喂!真紘,你也是拜託我做事的人,不準那麼說我!」

「附近的幹道從二月開始進行拓寬工程,大樓前的馬路好像成了替代道路,連晚上都有砂石車經過,搞得地板嗡嗡作響──到了,請進來談吧!」

悠貴停了一下,端正的臉龐綻放爽朗的笑容。

「別鬧了!我爲什麼要跟這個垃圾女一起去!」

悠貴開口讚美,橋爪也回以笑容。

「你──!!」

「妳再暈倒幾次都一樣是笨蛋!」

「什麼!?」

哇啊啊……好恐怖,這種對話交流感覺太可怕了……!

美久剛開口就說不下去了。

走出店外,舒爽的陽光熱情迎接美久。暖洋洋的天氣令人身心愉悅,美久卻沒心情享受這一切。

對方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身爲成年人的我得好好教訓他纔是爲了他好。美久如此激勵自己,鼓起勇氣宣泄心中的不滿。

客廳裏擺放着沙發和玻璃茶几,電腦和大型櫥櫃則安置在牆邊。比較醒目的傢俱只有這幾樣,顯然不是非常講究室內裝潢。刷毛細密的地毯走起來有點絆腳,但客廳整體感覺仍相當舒適。

美久腦海裏閃過今天早上的丟臉行徑。

悠貴淡淡地繼續說道,彷彿肯定美久的猜測。

「真悲哀,我爲什麼非得帶着這種蠢貨出門?看起來是個能幹機靈的祕書也就算了,偏偏又長了一張路人臉,而且是個既笨又抓不到重點還衝動少根筋兼粗心大意的天然呆!」

一句都沒說對──很想這麼反駁卻說不出口,實在悲哀。

「你搞清楚!不可以突然對初次見面的人說那種話!自以爲是地說別人壞話太不應該了,再這樣下去你就……」

「我爲什麼要被你批評成那樣?明明纔剛見面而已。」

「表面看起來亮晶晶,鞋底卻磨得不像樣,這就是短時間內耗損的證據。毫無特色的包鞋顯示妳正在求職,鞋底之所以在短時間內磨損成那樣,是因爲妳亂槍打鳥地參加各種徵才說明會。再加上大得莫名其妙的包包,不難想像妳沒有鎖定特定職種還到處趕場。既然還沒決定要找什麼類型的工作,爲什麼要一直參加說明會?」

……咦?

「府上真是整潔。」

悠貴和美久──走出吉祥寺大道的兩人之間盪漾着一股微妙的緊張感。兩人保持一段距離默默前進,彷彿隔着一道看不見的牆。

「哪裏說錯了?」

直到貨車遠去,美久纔出聲說道。橋爪立刻皺起眉頭,似乎爲此深感困擾。

找不到站牌就窮追公車,結果昏倒在路邊。

真紘微笑表示這真是個好辦法,悠貴卻露骨地表現出煩躁。

真是強人所難啊──真紘搔搔頭,突然盯着站在櫃檯美久。

一旁的美久戰戰兢兢,真紘卻毫不在意,依然開朗。

最可怕的是悠貴的分析還沒結束。

「還有那雙鞋……」悠貴根本沒正眼看美久的腳。

「答案很簡單。因爲妳不但還沒找到工作,而且可能不擅長利用資料和媒體蒐集資訊,儍儍地認爲去了或許就有機會。所以──」

悠貴突然開口,彷彿在說「妳看」的目光指向美久的左手腕。

「而且一專注就會忽略其他事情。配合妳的小腦袋瓜說得簡單一點──妳跟只顧着遠足要帶點心結果忘記帶便當的小學生差不多。」

他該不會……在那麼短的時間裏就看清楚了?

「咦!我嗎?」

美久嚇了一跳,按住上衣口袋。智慧型手機還好端端地放在裏頭。

話說回來,對方是幫過自己的恩人,總不能無視他的請求。承蒙人家好心救助和體貼照顧卻拒絕回報,這樣還算是人嗎──!?

「嗯,可以請妳替我跑一趟嗎?借這個機會散散心也不錯。悠貴應該沒意見吧?」

天啊──!!我高中的時候還真幹過那種事!!不過老實承認大概會更受鄙視,美久只能默默咬緊嘴脣瞪回去,換來悠貴充滿優越感的微笑。

「悠貴,拜託別人的時候不可以說那種話。」

「皮革錶帶上只有一個孔被撐開。表身和錶帶顏色不一致,顯示錶帶已經換過很多次了。妳喜歡一樣物品就會使用很久,相較於手錶,智慧型手機反而傷痕累累。」

「而且悠貴也不想一個人去嘛?老是暫停營業不但影響業績,還有損本店形象啊!」

「那款手機上個月才上市,卻已經被妳弄成那副德性。要不是妳經常摔到它,就是常把它跟鑰匙放在同一個口袋。無論是哪個原因,都能看出妳粗枝大葉的生活態度。」

水槽裏連一滴水都沒有,瓦斯爐臺擦得晶亮。不見任何多餘的烹調用具,收納不下的用品一一掛在牆上,宛如室內裝飾。調味料相當豐富,好幾種小瓶子整齊排列在櫥櫃上。塞滿大量便當盒之類塑膠容器的垃圾桶也是粉彩色系,和廚房十分搭調。

真紘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大概滿腦子都想着店裏的事,幸福的笑容展露出內心無比的期待。面對這樣的笑容,該怎麼拒絕才好?

「幸好有小野寺小姐在這裏,真是太好了。雖然人數不多,還是有些客人常上門品嚐我的咖啡。這下我準備的東西就不會浪費,也能一如往常地接待客人了。」

「等等……你說我是垃圾女!?」

手錶是高中入學時用到現在的愛表,手機常被自己胡亂丟進包包,求職的現況也正如他所說。

哇啊啊……這人的個性也太惡劣了吧!

下頭應該是馬路,他究竟在看什麼?美久疑惑不解,但悠貴已從扶手旁離開,讓她沒機會提問。

「妳手上的廉價手錶……」

相對於一臉欣喜的真紘,悠貴則是不大高興地將手臂交叉在胸前。

「哇!好漂亮!」

「我纔不管!那是你的事。」

「請坐。」

「我明白了……!交給我吧!」

「咦!?請等一下,我沒說要去……」

真紘嚴厲地教訓弟弟,一臉抱歉地看着美久。

「嗄?這不是事實嗎?」

「啊……那附近是沒什麼顯著的──」

「算了,妳也不必太自卑,帶妳出門總比帶只猴子好一點。記得別隨便開口,收起那副呆樣裝聰明點。」

美久噘起嘴抱怨,對方卻看不起她似的噗哧一笑。

橋爪還沒說完,尾音卻消失在車輛行駛的噪音中。一輛大貨車正轟隆隆地經過樓下的馬路。

聽到橋爪的聲音,美久才恍然回神。悠貴和橋爪早已進入隔壁的客廳,正要在沙發上落坐。美久連忙移動到客廳,在悠貴身旁坐下。

延續至陽臺的窗戶上掛着雅緻的蕾絲窗簾,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着淡淡光芒。美久發現窗邊的嬰兒牀時眼睛一亮,興奮地望着橋爪。

「那就是奈緒小妹妹吧?可以和她打個招呼嗎?」

「當然。她剛剛纔跟我一起回來,我想應該還醒着。」

「橋爪先生說有事,原來是去接奈緒啊……」

之所以先離開咖啡廳,就是爲了繞去託兒所。

美久往嬰兒牀裏探頭,立刻和長了一雙大眼睛的小寶寶四目相對。

哇!好可愛!美久強忍住尖叫的衝動,輕聲細語地問候奈緒。

「奈緒妹妹,妳好!我叫美久喔……」

奈緒眨了眨大眼睛直盯着美久,臉上也沒有害怕的神色,似乎對初次見面的人充滿好奇。

「妳好厲害,看到陌生人也不怕呢!」

美久開心地看着奈緒,忽然發現她脖子上有些紅點。

「那是疹子嗎?」

仔細一看才發現起疹子的地方不只脖子,還有手肘內側。看來其他皮膚較薄的部分可能也有。

橋爪站在美久身旁,輕輕撫摸奈緒的臉頰。

「我太太消失之後,她就開始長疹子了。」

「消失……是指夫人的幽靈失蹤之後?」

「對。」

「但也可能是因爲過敏吧?我認識的一個姐姐說過,食物和清潔劑都可能導致皮膚起疹子。」

「清潔劑從來沒換過,跟以前用的完全一樣。過敏測試也做過了,並沒有發現任何過敏原,醫生說可能是睡不好或有什麼壓力。因爲起疹子,她半夜哭鬧的次數也變多了……」

橋爪垂眸說道,看來已疲憊至極。初見面時就覺得他外型瘦削,如今連美久也看得出來,那是太過疲勞所致。

美久從粉彩色系的垃圾箱裏拉出垃圾袋。垃圾四處散落可讓人受不了,因此美久直接捲起袖子在袋裏翻找。垃圾袋中幾乎都是裝配菜或便當的塑膠盒,好不容易纔摸到最底下。

「哪裏莫名其妙了?」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不,我沒有記帳的習慣……但我太太有,就在電腦裏。」

這算什麼?故意找碴!?真令人難以相信。他到底在想什麼?自以爲是誰啊!

「就是打掃、洗衣服等日常工作,基本上都是結的母親來幫忙。我也一直在這個房間處理帶回家的工作,和之前沒什麼不同。」

「能幫我在垃圾裏找找看嗎?」

「參觀房間嗎?」

「請讓我看看。」

「洗手檯周圍和下方的櫥櫃呢?」

「好像是放清潔劑的地方。有柔軟精、洗衣精、嬰兒用洗衣精,還有……這是小蘇打粉吧?還有高級衣物專用的洗潔精──」

「因爲同事們一直很配合情況特殊的我,我也只是盡力而爲罷了。不好意思,可以請兩位稍待片刻嗎?」

「妳想玩靈異感應是無所謂,但不許趁人之危搞詐欺。」

美久追着悠貴來到走廊,壓低聲音說道。

橋爪說了聲抱歉,迅速穿過廚房跑向走廊。鈴聲沒多久就停了,只聽見橋爪的聲音。從他恭敬的語氣聽來,八成是公事上的聯絡。

「找到什麼了嗎?」

「咦……啊!所以你才一直東翻西找?」

「垃圾,不用找了。」

悠貴突然看着美久。

美久再往上檢視,發現洗手檯旁放着按壓式的洗手乳和一大塊肥!,看來像是營業用的特大號。

悠貴站起來就往洗手間外走。

「呃……幹麼?」

「…………」

整理完垃圾桶後,美久橫眉豎目地衝進客廳。

「那妳是什麼意思?」

「橋爪先生,你有家庭收支紀錄嗎?」

悠貴已經在走廊對面約三坪大的房間裏了。木地板上鋪着電熱毯,應該算是臥室吧?美久正這麼想着,悠貴卻和她擦身而過回到走廊。

「我們是來找幽靈的吧?不是應該多聽橋爪先生描述,或是像靈異調查員那樣……安裝紅外線攝影機或無人攝影機之類的……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美久說到一半,悠貴突然猛地回頭。

「正中央鑲着一面鏡子,架上有兩支牙刷、杯子、卸妝用品、洗面乳……這邊的應該是男性洗面乳吧?」

「唔……」美久啞口無言,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這麼形容有些奇怪,但這個家實在非常一般。屋內經過打掃但稱不上完美,客廳佈置得溫馨而舒適,廚房看起來也!用。

發現悠貴正冷冷地瞪着自己,美久嚇得眨了眨眼。

「妳聽我把話說完。橋爪先生說他昨天把紀念亡妻的結婚戒指弄丟了,只知道應該是掉在家裏。那麼小的東西究竟能掉在哪裏?」

「怎麼回事?」

只好無奈地打開洗手檯下方的櫥櫃確認內容物。

3

「是的,請讓我參觀所有房間。」

雖然不知他究竟想讓自己做什麼,總之戒指的事是胡謅的。

「喂!你這樣太莫名其妙了!」

「對,因爲岳母不小心閃到腰了。那是三月中旬發生的事,後來就……」

美久望向冰箱,但悠貴早就不見蹤影。轉頭四處搜尋,才發現悠貴正打開客廳房門和橋爪先生說話。

第一次看到悠貴露出這樣的表情。美久忘記自己剛纔還在生氣,側耳傾聽兩人的對話。

美久內心狂喊,同時粗魯地將塑膠垃圾塞回袋裏。這次絕對不原諒他!

「喂,你從剛纔到現在究竟在做什麼?不用尋找幽靈嗎?」

「妳剛纔在那裏打量什麼?」

美久開口問道。但悠貴完全無視她,逕自走進廚房。看着「磅當」一聲關上的廚房門,美久不禁鼓起腮。

「咦……?你說什麼……等等……什麼意思?那戒指呢!?不對,你什麼時候聽橋爪先生說到戒指了??」

美久打開廚房門大吼,下一秒就儍眼了。

洗手間畢竟是整理儀容的地方,從口腔保健用品到美髮造型品不一而足,女性用物品的主人應該是結。這些日用品也放置得便於取用。

「悠貴同學!人家問話時好歹也回應一下──」

爲何要翻冰箱……?這根本不是搜尋幽靈,是搜查住家了。幽靈怎麼可能躲在冰箱或排水管裏!應該……不會吧?

「沒有,裏頭都是超商便當的空盒。」

悠貴的背影眼看就要消失在走廊右側的房門口。

「妳很吵耶!先去看看洗手檯上有些什麼,把名稱一一列出來。」

悠貴正在窺視水槽內部,半個頭都探了進去。美久還沒反應過來,只見他又打開人家的冰箱挑挑揀揀。

「是的。因爲結一靠近就會意外開啓,我怕嚇醒奈緒,也擔心電器整晚都開着。」

「等等……你在做什麼!」

「就是那個……呃……我也不知道。」

「不好意思,公司要我立刻確認資料……」

悠貴一臉理所當然的微笑,沒有多作說明。

美久連忙趕上,原來那裏是洗手間。入口左手邊是洗手檯,裏頭則放着洗衣機,右手邊隔着一道玻璃門,裏頭應該是浴室。話說悠貴竟然站在洗衣機前亂翻上頭的固定式層架,讓美久大喫一驚。

「咦?怎麼回事……啊!等等!」

美久冷眼旁觀,沒想到悠貴突然轉頭看向自己。

「現在不靠別人幫忙了嗎?」

悠貴的詢問從沙發那邊傳來。橋爪思索片刻,搖搖頭。

究竟是哪裏有問題呢?美久回頭看看廚房,腦袋裏終於浮現類似的印象。

美久急櫥櫃裏的物品恢復原樣,跟着悠貴跑出去。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真是的,到底在想什麼啊!」

悠貴往前走了幾步,纔想起什的回頭看着美久。

「喂!來幫忙!」

「還有沐浴乳和肥皂。」

「請等一下,結夫人的母親也會進出這個家嗎?」

我……我說錯什麼了嗎?儘管心裏不服,但剛從咖啡廳出來時受到毒辣分析的記憶猶新,讓美久不敢再辯駁。

「嗯,我想也是。」

「是的……說來丟臉,但我一個人實在顧不得做家事。結的孃家離這裏不遠,所以就靠岳母來幫忙了。」

「也就是說,多孔插座上沒有接任何電器?」

看來是問剛纔在廚房的時候。

美久語帶責備,悠貴瞪過來的眼神卻毫不客氣。

「對了!就像是連續劇裏的住家!」

悠貴走到美久身邊蹲下,不解地望着櫥橛裏,接着伸手拿起洗衣精的瓶子逐一確認標籤,似乎對什麼不滿意。檢查到一半,悠貴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手裏拿着大公事包的橋爪一臉抱歉。他從包包裏拿出平板電腦,連接放在茶几上的外接式鍵盤。

美久正要回嘴,橋爪已打開走廊的門回到客廳。

悠貴哼笑一聲,似乎表示不屑置評。

橋爪正要繼續說明,走廊卻傳來手機鈴聲。

這傢伙可以再沒禮貌一點。

美久只好悻悻地轉身注意洗手檯。

「那麼請讓我趁這段時間參觀一下房間。」

「咦?那些地方可以隨便翻看嗎!」

悠貴的要求有些唐突,讓橋爪訝異得抬起頭瞪大眼睛。

──我被他騙了!

「夫人的靈體是這個月初消失的吧?當時您做過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是的。」橋爪如此回答,並拉出收起的電腦電線。看到這個動作,美久才發現電腦並未插電,而且不只電腦而已。音響、電視……家中所有電氣用品的插頭全被拔掉了。

「您真的很忙呢……」

「連續劇裏的住家哪裏奇怪?」

「因爲有種奇怪的感覺,但說不出是怎麼回事……好像裏頭放着什麼不對勁的東西,又好像有一股氣……」

「唔……嗯!」

「我纔沒有!」

「爲了避免夫人的靈體出現導致電器異常開啓……是這個意思嗎?」

「誰要幫你的忙!」

雖然很想質問悠貴,但萬一說錯話肯定會被他百倍奉還加當成白癡。

這理所當然的反應讓美久當場僵住。

一進入客廳就聽見悠貴深感疑惑的聲音。只見他皺起眉頭,似乎真的相當困惑。

的確,如此一來除非幽靈出沒,否則絕不可能自動打開。然而美久卻有點難以置信。

「電視自動開開關關是因爲結夫人在附近,對吧?那麼結夫人的靈體失蹤後,家電應該不再異常開啓了?」

橋爪沒有回答,只是微笑。或許不該說微笑,因爲那更像是臉孔微妙地皺了一下。看到他的表情,美久沒來由地感到不安。

橋爪按下桌上型電腦的電源鍵,主機像剛睡醒似的開始運轉,不久之後熟悉的開機音樂響起。冷卻風扇發出吸塵器般的呼呼聲,熒幕上浮軟體的標誌。

「這是夫人的電腦嗎?」

悠貴坐在電腦前詢問橋爪。

「不,也不算是。」

「但橋爪先生您都用平板電腦工作吧?」

「啊,沒錯……」橋爪看了茶几一眼。

「因爲那樣比較快。我已前一直用這臺電腦工作,最近幾乎都用平板了。那樣無論在電車上或其他地方都能看資料,買了外接式鍵盤試用之後才發現意外方便。如果只是處理簡單的文書工作,用平板電腦快多了。這臺電腦動作很慢對吧?」

正如橋爪所言,電腦熒幕上還不停閃着讀取資料的字樣,恐怕還要好一段時間開機。主機和熒幕各自獨立的電腦如今已很少見,這臺電腦應該年代久遠了。

「請問您的平板電腦購買於什麼時候?」

經悠貴一問,橋爪回憶了片刻纔回答。

「大概是剛進入新年度(注:日本的新年度由四月一日開始)的時候,所以差不多這個月纔開始用平板。」

「所以您也很久沒打開這臺電腦了?」

藍色畫面終於切換成使用者設定的桌布,資料夾一一出現,顯示正在讀取資料的遊標也變回箭頭。

「這麼說來……或許結她以前也常使用這臺電腦,因爲她經營了一家精品店。啊,就是右上角那個資料夾。」

橋爪催促悠貴點擊右上角的資料夾圖示。資料夾裏還有資料夾,依照年度分門別類。美久發現其中有個標示爲「開店用」的資料夾,於是開口詢問橋爪。

「結夫人是精品店的老闆嗎?」

「是的,但並沒有實體店面。實體店管理和經營起來太麻煩,所以只開了個網路商店,出口日本的雜貨到國外。」

美久開口詢問,悠貴隨口答了聲「嗯」就不說話了。

「結在求學時期曾經到法國交換留學,爲了不讓父母傷腦筋,她從上高中就開始存錢。去法國時寄宿的家庭熱愛日本,所以結把日本的漆器介紹給他們,也因此做出興趣。」

「那只是家裏發出怪聲和電器故障。」

又不聽別人說話了……!真是個討厭的傢伙!

「真的嗎?」

夕陽西曬的客廳裏充滿陽光與肥皀味交織而成的馨香。由於陽臺上已沒有空間,只好在窗簾杆和櫥植邊緣突起處綁上尼龍繩,權充臨時曬衣架。

「……我聽不太懂,那跟這件事有關嗎?」

「氣息又是什麼?」

美久腦子裏一團混亂。世上沒有幽靈……既然沒有幽靈,又要從哪裏叫來??

悠貴的眼睛睜得老大,這表情更讓美久深信不疑。

悠貴突然說道。

美久嚇了一跳,直盯着悠貴。

悠貴訝異地回頭看着美久。

「妳真囉唆……衣服洗完了就從這裏挑幾樣菜去做。」

美久把抹布扔進水桶,忿忿地離開客廳。

這件事得回溯到一個半小時之前。美久等到悠貴放學,兩人再次造訪橋爪家。橋爪出門上班都會鎖上家門,但悠貴糊弄對方「和靈體見面必須事先準備」,昨天就拿到了備用鑰匙。

「胡說又怎樣?」

剛走出大樓,美久就上前逼問悠貴。其實剛纔就想當場質問,只是實在不忍心當着橋爪的面潑冷水。

結果卻沒機會再問一次。不但問不到她想要什麼,甚至無法和她聊些日常瑣事,就這樣永遠失去對話的機會。

這回應太過直接,美久反而退縮了。隱約的疑惑逐漸轉爲確信。

美久無言以對。氣息──這個詞大家常說,真要具體描述又說不上來。

「跟換洗衣物有關的現象……啊!該不會是奈緒妹妹身上的疹子?你覺得她起疹子是因爲衣服不乾淨?」

「悠貴同學,你看得見幽靈吧?」

「那麼想知道的話明天就跟來,我讓妳也見見『幽靈』的真面目。」

「你好歹也來幫個忙吧?讓女生做這種事太差勁了!」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你爲什麼不問橋爪先生事發經過,反而在屋裏到處看。其實你看得見結夫人的靈體吧?光憑一點點線索就猜出我的個性也很奇怪。與其說是靠推理,不如說你有看不見的朋友指點吧?那還比較說得過去。」

「幽靈是什麼?」

「喂,做這些有什麼意義嗎?快點告訴我啦!」

然而橋爪並不知道悠貴做了些什麼,還興奮得眼睛發亮。看得出他正靠着理性壓抑歡喜雀躍的衝動──臉色發青、雙拳緊握,內心的激動不言而喻。但美久實在看不下去。

「解讀現象就能看穿幽靈的真面目。」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麼?」

「如果是想要其他東西,直接告訴我就好了啊……」

「因爲空無一人的房間突然發出聲響,電視忽開忽關吧?」

「所以……是真的嗎?」

「看不見卻感覺得到的事物,反過來說,那就是所謂氣息。」

「我沒說幽靈!我說會讓他跟結的靈體見面!」

早在他接受委託時就該懷疑這種可能了。其實悠貴根本不必調查,因爲他根本就看得見幽靈──!

「是啊,運算速度和容量也完全不夠用。但結說奈緒很喜歡這臺電腦,所以不能換。很奇怪對吧?奈緒根本還坐不直,不可能用電腦吧?真不知她是想太遠還是個性太認真,不懂得提要求。」

「或是覺得家裏有人的氣息?」

然而悠貴臉不紅氣不喘,端正的臉龐還浮現笑容。

「真沒禮貌,沒看到我也在工作嗎?」

美久不知該如何回應纔好,只能保持沉默。電腦關機的聲音打破沉默,悠貴似乎已檢查完檔案。

你哪裏像在工作!美久正想吼回去,卻聽見洗手間傳來「嗶〜嗶〜嗶〜」的電子音。這是今天第三次脫水完畢通知。

「我不是那個意思。所謂幽靈是肉眼看不見的吧?那種東西既摸不到也無法對話,說出來也很難理解。既然是『不存在』,爲什麼會被當成『存在』?」

「〜〜〜〜!我知道啦!」

「喂!太過分了!誰叫你故意不說清楚!?明明沒調查還說會把幽靈叫來!」

「要我做菜可以,但你也該好好說清楚了吧?這樣真的很討人厭──」

走進洗手間掀開洗衣機蓋,將脫水完畢的衣物收進籃子,接着再從地板上堆積如山的衣物中拿出幾件小小的衣服。放在地上的全都是奈緒的衣物,從洋裝、口水巾、涼被到牀單什麼都有。

「你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再也不叫妳笨蛋了。」

悠貴頭也不抬地揮揮手。

「咦?」

「咦?咦咦咦咦!?」

「是啊,妳已經遠遠超出笨蛋的境界。笨蛋這個詞無法確切指稱妳,而且叫妳笨蛋太對不起世界上的笨蛋了。」

4

美久順手晾起攤平整的小內衣,悠貴一臉無奈地說道。

「怎麼不早說!這裏明明有嬰兒專用的洗衣精啊!而且橋爪先生說洗衣精從沒換過!」

夕陽斜照的人行道上沒有其他人。車道的燈號轉紅,行車也緩緩停下。等到噪音停歇,美久才靜靜地開口。

「你的意思是……!」

時間是傍晚五點半,夕陽斜斜照進橋爪家,客廳里正在進行大掃除。

「要我手洗就算了,幹麼連不髒的衣物都要洗?」

「嗄?換新電腦不是比較方便嗎?何況這臺看起來很舊了……」

美久瞪大眼睛,橋爪則是受到稱讚似的靦腆一笑。

現在讓橋爪如此興奮期待,要是最後結的幽靈沒有出現,他該有多受傷?光是想像就覺得心痛。

全副武裝的美久一身圍裙加橡膠手套,口袋裏塞着化纖抹布和家用清潔噴霧,悠貴卻穿着制服的西裝外套優雅地坐在沙發上,一手拿着紅茶閒適地翻閱資料。

腹誹到一半,悠貴竟然開口了。美久沒想到對方會跟自己說話,着實嚇了一跳。

正想着闖進主人不在的家中做什麼,結果竟是要大掃除。橋爪再過一個小時就回來了,掃除工作得快馬加鞭……由美久一個人完成。

「完全不一樣!」

美久一邊嘀咕一邊拿起洗手檯上的肥皂。

悠貴端正的臉上綻開一絲笑意。

橋爪凝視着電腦熒幕,似乎很懷念地微笑說道。

「這世上哪有幽靈?就算有也跟這件案子無關。連這麼簡單的案子都覺得稀奇,我真懷疑妳的智商!」

「喂!快回答!」

「本來只是爲了興趣而開店,後來越做越上軌道。我問過她要不要趁機換臺新電腦,她卻說不要。」

「夠了!真是莫名其妙!這絕對跟幽顆無關,只是存心整我。臭高中生,你是惡小姑嗎!」

電腦完全關機後,客廳裏一片死寂。剛纔不覺得,現在才發現電腦運轉的聲音填補了屋裏的寂靜。就在美久忍不住開口打破沉默時──

悠貴大吼完哼了一聲,彷彿打從心底把對方當白癡。

「請放心交給我。我明天一定會讓您跟結夫人見面。」

隔天──美久一邊拿着抹布擦地板,一邊抬頭瞪悠貴。

悠貴沒有回答,兀自大步走開。

室外已是一片黃昏景色。寥寥可數的幾道護欐勉強圍出人行道,轟隆作響的大型車就從旁邊呼嘯而過。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橋爪一臉苦笑,略顯寂寞地呢喃道。

「再洗下一批。一定要用肥皂手洗,洗衣機只能用來脫水。再不快點橋爪就到家了!沒準備好的話『幽靈』可不會出現喔!要是妳笨手笨腳的害橋爪見不到結的靈體,人家大概會非常失望喔!」

「妳這個特大白癡!腦子獨自出差去了嗎!?去了哪裏?國外?巴西還是阿爾卑斯山頂?現在馬上給我去找回來!」

「只是一種感覺而已。隱約覺得家裏有人,這太不切實際了吧?即使真有所謂氣息,又該如何感知?」

「那不是一樣嗎!」

如果不是胡說騙人,那麼悠貴應該已經知道失蹤的幽靈在哪裏了。但他並沒有認真調查,只是在對方家裏亂晃而已。若是那樣就能找到幽靈,只有一種可能──

或許本來就不期待美久答得出來,悠貴直接發表解答。

「出口到國外嗎!」

「算妳答對一半。」

「喂!我在問你!爲什麼要說那種話?橋爪先生完全相信了!要是發現你根本胡說,他會很傷心的!」

「我知道結夫人的靈體消失在哪裏了。」

美久邊攤平衣服上皺褶邊問,悠貴卻毫無反應。

明明只是亂翻人家的東西、看了家計簿而已,從頭到尾沒有認真找過幽靈,竟然還敢信口開河?

說時遲那時快,悠貴已經把資料夾丟了過來。資料夾似乎是結制作的食譜集,雜誌剪旁邊有她圓滾滾的字跡,寫着各種註釋。

憑着一股怒氣洗衣服、衝乾淨然後丟進洗衣機,累積一定份量後按下脫水鍵,再抱着籃子回客廳。

美久遲來的理解讓悠貴的表情轉爲忿怒。

「這個嘛……大概是死者或祖先的魂魄?因爲某些複雜的因素而無法超度,徘徊在人世間之類的……」

美久訝異得闔不攏嘴。

一陣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只見悠貴從口袋裏拿出黑色的智慧型手機。

「您好,我是上倉。是橋爪先生啊──」

悠貴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聲音溫和有禮。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替您跑一趟。需要什麼證明嗎──好的,我明白了。那就待會見……」

「橋爪先生?」

美久等到電話掛斷纔開口,悠貴起身時順便回道:

「沒錯,他說八點左右才能回家,拜託我們去託兒所接奈緒。走吧!」

「你一個人去就行了吧?我剛洗好的衣服快脫完水了。」

美久如此回應,正步向走廊的悠貴突然停下腳步。

「……我留下來,妳自己去吧!」

「爲什麼?」

悠貴一臉嚴肅地默不作聲。

不過是去接個嬰兒,有什麼好不高興?想到這裏美久猛然一拍掌。

「我知道了,原來你不知道怎麼跟嬰兒相處!」

「少囉唆!」

一秒出反應的悠貴倒是意外可愛。

這時的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高中生。

符合年齡的表現在悠貴身上莫名新鮮,美久忍不住放聲大笑。

「──好的,我八點一定到──真是抱歉,麻煩你了。」

結……?

太令人喫驚了。

橋爪束手無策,不知該倚靠誰纔好,也不知該找誰商量。幽靈消失了這種話誰會相信?心裏的不安和疑惑讓他快窒息,每天天亮還是得去上班,晚上也必須照顋奈緒。然而奈緒出疹子的情況始終不見好轉,夜情況越來越嚴重。

……的確,巧合不可能一再發生。

要是電視和音響都沒自動開啓,自己又該如何是好?如果直到天亮都沒有任何狀況發生,如果結不在這裏,如果得知結不復存在……

太不可思議了。自從結離開人世,這種情況就不曾發生,也不可能發生。能夠讓奈緒安睡的就只有──

然而離別卻來得突然。

不能知道真相。直到得知結回來了之前,絕不能靠這個方法確認。

「橋爪先生,歡迎回家。」

橋爪只覺得背脊僵硬,怕得無法呼吸。

橋爪呆呆地望着美久,彷彿魔法瞬間破解。

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理解現實的瞬間,心底的恐懼瞬間沸騰。體內的熱度彷彿被抽空,冒出一身冷汗。

自己真不正常──儘管心裏這麼想,橋爪還是覺得有「什麼」會給予回應,兀自呆站在漆黑的客廳裏等待好幾個小時。

橋爪打開家門,在門口出聲招呼。

踏進屋裏的瞬間就知道了。空氣溫暖柔和,充滿懷念的味道。

眼前一片漆黑,意識墜入巨大的黑洞。聽筒中持續傳來的聲音突然失去意義,同事們關懷的話語也彷彿完全消音,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連大衣也沒拿就衝出公司。一月二十一日,是個晴空萬里的日子。

期待與不安,歡欣與恐懼。各種情緒的洪流形成一股漩渦,讓橋爪渾身起雞皮疼落。

內線電話突然響起,把橋爪拉回現實。

橋爪放下鬧脾氣的奈緒,自己來到廚房。肚子餓了難以入睡,讓她喝點牛奶或許能舒緩情緒。懷着這樣的心思拿出奶瓶,卻突然發現四周一片寂靜,奈緒不哭了。

肌膚和全身的感覺都訴說着同一件事。

晚風舒緩了陣陣抽痛的頭,橋爪用手指按了按酸澀的眼頭,看錶確認時間。時針即將指向八點,悠貴他們已經等很久了。

還沒說完的話語消散在喉間。

再次失去的感覺比因爲車禍而失去結時更加沉痛,毫不留情地擊倒了他。

燈泡的溫暖光芒照耀門口,郵件堆疊在鞋盒上;厚實的門口地墊,木紋優美的走廊地板──一切都如日常所見,卻完全不一樣。

再等一下就能見到結了──光是想像就令他心跳加速。

而事情就發生在他第一次帶工作回家的晚上。

空氣冷冽得殘酷,呼出的氣息瞬間化爲白煙縷縷消散。他硬攔下一臺計程車,嘶吼着道出目的地。擁擠的車潮讓計程車行進得無比緩慢,彷彿在水中漂移。交通號誌以慢動作亮起又熄滅,喇叭聲無限延長。好慢,如此之慢……一切都太遲了。

橋爪倏然回神,急忙下車。

嚇了一跳的橋爪跑回嬰兒牀邊,才聽見奈緒正發出安穩的鼾聲。

於是橋爪體會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滿腔的激昂瞬間冷卻,轉而變成失望。橋爪對懷有愚蠢奢望的自己無言,發覺自己因期待落空而沮喪時更不禁失笑。儘管如此,一度浮現的美夢卻不肯消逝,熱切的期望令他心焦又心碎。

越想越焦慮,明知看不見卻忍不住探尋她的氣息。

結怎麼沒有出現?爲什麼不幫我陪伴奈緒?

他緊抓着吊環閉起雙眼,試着壓抑止不住的顫抖。

聲音遙遠而模糊,四周的景色彷彿失去照明般沒了色彩。接觸任何物體都像隔着一層膜,淡淡地沒什麼感覺,喫飯時也只覺得如同嚼沙。即使如此也不得不活下去──必須養育奈緒,盡心工作,正常過日子……

屋裏的空氣冰冷而陌生,感覺不到一絲溫暖。結的氣息本該近在身邊,如今卻不在了。結──消失了。

橋爪一準備工作,奈緒就看準時機似的開始哭鬧。無奈的他只好把資料放在桌上,打開開機遲緩的電腦,起身走向嬰兒牀。

車門隨着氣體噴出的聲音打開,外頭的空氣流進車廂。

一如往常的體溫、衣物檢查都沒問題,用奶瓶裝溫熱的麥茶給奈緒喝,就能讓她滿足地發出鼾聲──但過了不到幾分鐘又哭起來了。

──我會讓您和結夫人見面的。

「結……!妳在哪裏?結!」

奈緒總是哭到有人抱起她,感受到人的溫暖才能安心入眠。既然如此,現在爲什麼能睡得如此香甜?

「……二號月臺的各站停列車即將進站,請暫待片刻後發車。」

但不可思議的現象隔天又發生了。不只隔天,再隔天依然如此。只要橋爪開始工作,奈緒必然停止啼哭。雖然仍會因爲想換尿布或喝牛奶而哭鬧,卻不再因爲寂寞而打擾正在工作的橋爪。

沒有回應。

橋爪抱起奈緒,她就放心地閉上眼睛。然而放回牀上沒多久又開始啼哭,彷彿因不安而大聲喊叫。

無論深夜或清晨,奈緒的哭鬧從來不看時間。身爲父親並不以此爲苦,雖覺得她很可憐卻並不心疼,只是不斷重複抱起再哄睡的動作。

事到如今,橋爪實在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尿布並沒有溼,所以是衣服太緊或被窩太熱?逐一檢查岳母提過的注意事項,結果都沒有問題。奈緒只是一如往常的夜啼。

「結……妳在這裏嗎?」

認真一看之下,才發現自己家簡直就像陌生人家,卻難以形容究竟是「哪裏」不對勁。傢俱和擺放位置一如往常,卻又不同於以往。並非肉眼可見的事物改變,或許更像是整個家中的空氣──或是氣氛大大不同了。

三月中旬,岳母不小心傷了腰,橋爪家的生活頓時陷入忙亂。幸好託兒所出了空缺可以收留奈緒,但以往仰賴岳母的家事全都落在橋爪肩上。他爲了工作不惜犧牲睡眠,連通勤時間也不浪費,更爲了利用短暫空檔工作而隨身攜帶平板電腦。

橋爪抬頭看看時鐘,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伸手接起電話。

本來打算回到桌邊繼續埋首工作,心思卻老是飄向別處。

忙碌的生活拯救了自己。請岳母代爲照顧奈緒,每天進公司執行指定的工作,定時下班,接奈緒回家。

橋爪抱着不停哭泣的奈緒,環視屋內。

奈緒不停哭泣,彷彿在責備橋爪的無視。明明抱起她就不哭了,但這回抱起她更是提醒橋爪結已不在身邊,讓他痛苦萬分。再加上奈緒後來開始出疹子,啼哭的次數也因此增加。

「結?」

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體驗,彷彿結在那一個小時裏復活了。

橋爪放聲大叫,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他把啜泣的奈緒放回牀上,衝向多孔電源插座。只要讓家中電器通電,立刻就知道結在不在了。但如果家電沒有異常啓動呢?

那天晚上,橋爪依然忙於工作。十點剛過,嬰兒牀裏便傳來微弱的聲音,奈緒開始啼哭了。

橋爪大叫奔進走廊,踉蹌地抓住門把猛然打開房門。站在廚房裏的結轉過身,嚇了一跳似的睜大眼睛,露出微笑──

就算無法親眼見到結,從奈緒的反應也能看出端倪。一旦閉上眼睛,橋爪自己也能感覺到結的存在。溫暖的空氣、柔和的馨香,結就在自己身邊。即使形態改變,幸福的生活還是一如以往。

「有人在嗎?」

昨天聽到的那句話言猶在耳。容貌端正的少年語氣中充滿自信,斬釘截鐵的話語瞬間牢牢抓住橋爪的心。

正要按下開關的橋爪僵在原地。

──結髮生車禍了。

不久之後,橋爪便買了附有總開關的多孔插座。家中電器經常在半夜異常啓動,他一直懷着淡淡的期待坐視不顧,但現在已經不必那樣了。

奈緒晚上哭鬧得很厲害。結還在世時她很少哭鬧,安靜到讓人有點擔心,如今卻彷彿寂寞難耐,總是哭到有人哄抱。

結在幹什麼?怎麼放着奈緒不管?

一陣頭暈目眩,彷彿時光倒流的奇妙感覺。

背後竄起一陣寒意,心底卻同時湧現另一種感覺。

半夜因爲一陣細語聲醒來,走近客廳一看竟發現電視熒幕在黑暗中大亮。原以爲是忘記關了,拿起遙控器時背後又突然傳來音樂。迷你音響自動打開,播放起裏頭的CD。

下班時已經過了七點。橋爪先打電話通知悠貴,然後匆匆離開公司。直到月臺上響起列車即將離站的鈴聲,他才急急忙忙衝進普快列車。硬闖進擁擠車廂的橋爪被不少乘客白眼,但他絲毫不在意。

「結……?」

橋爪皺起眉頭,深深告誡自己。

穿過湧向剪票口的人潮,加快腳步回家。迅速通過走慣了的路線,往自家所在的大樓前進。爬上幽暗的樓梯,走到最上層的三樓,家門口的燈已經亮了。光是一盞燈光就讓橋爪的心情不再緊繃,已經多久沒有人這樣等待自己歸來了呢?

橋爪不禁認爲一定是結在一旁幫忙照顧奈緒,不讓她打擾自己工作。

「不好意思,我回來晚……」

和悠貴的通話結束後,橋爪望着智慧型手機深深嘆了一口氣。

結橫躺在醫院的病牀上,手已經冷得像冰。

聲音在空洞的房間裏暈開。

直到結離開人世的十天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橋爪覺得自己恐怕永遠忘不了得知消息的瞬間。

橋爪拔掉插在多孔電源上的電視機電線,接着是迷你音響和空調機。所有可能自動開啓的電器都被切斷電源。

從那天開始,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轉身回頭的是個不過二十歲上下的女子大學生。

如果再次失去結怎麼辦?

這不過是偶然的巧合,不可能有第二次。

如果結還在,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只要結還在,只要她願意回來──

「──結!」

5

「呃……橋爪先生?」

美久手裏拿着奶粉罐和量匙,小心翼翼地問道。爐子上的平底鍋裏油花滋滋彈跳,聲音充滿活力。

一動也不動的橋爪彷彿化爲雕像,張口結舌地直美久,眼睛眨也不眨。美久也停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總覺得一動好像就會弄壞什麼。

「工作辛苦了。」

悠貴的聲音化解了橋爪的僵直。他恍然回神,轉頭看向悠貴。

「結……我太太在哪裏?」

「哦,您已經發現了嗎?」

「發現了!我感覺到了!她在哪裏?請問她現在站在哪裏!?」

「她不在,也不存在喔……」

悠貴端正的臉龐浮現令人毛骨悚然的美豔微笑。

「我並沒有超能力,之前那番話是騙您的。」

「騙人……我確實感覺到了,她明明在這裏!」

客廳方向突然傳來衆人爆笑的聲音。關掉了的電視突然開啓,播放起綜藝節目。發現電視彷彿也支持自己的想法,橋爪臉上展現奇妙的笑容。

「果然沒錯……」

「那只是偶然的巧合。」

「電視纔不會偶然打開!」

「沒錯,電視自動開啓的確有其原因。我的意思是,在同樣的時間點開啓只是巧合。」

悠貴走向客廳,打開窗戶。連接陽臺的窗戶大開,外頭的噪音排山倒海般湧進屋內。催油門發出的引擎聲、機械運轉音、負載重物輾過地面的輪胎低鳴……刺耳的噪音漸次轉變音調遠去。

「自從聽您提到異常開啓的不只電視機,我就明白那並非單純的電器故障。不是電壓有問題,就是附近有引起異常開啓的原因……這是我本想法,來到這裏後也馬上發現原因所在。」

悠貴對着一臉不解的橋爪解釋。

然而悠貴沒有抱起奈緒,卻讓她不再啼哭。有辦法讓奈緒安心不哭的明明只有結,只有結能夠那樣安撫奈緒──

「這樣正好,現在就讓您親眼一見您口中的『幽靈』。」

「所以……結果然在這裏!」

「你到底想說什麼?所有用具和安放的位置都和結使用時相同,一樣也沒少,全都一如往常。你倒說說究竟是哪裏變了?」

橋爪每天都看到洗手檯上那塊肥皀,卻從來沒想過那是洗什麼用的。不就是一塊肥皂嗎?用途根本不重要。

他拚命回想,卻想不起來。明明是很普通的日常情景,自己也看過好幾次,卻什麼都不記得。

悠貴的話裏沒有期待和空想,只陳述事實,所以尖銳逼人。也因爲如此,他的話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真相。

「那又怎麼了嗎……?」

「您還不明白嗎?」

悠貴斬釘截鐵地否定。

橋爪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呆呆地站在原地。

橋爪低吼似的說道,雙手緊緊握拳。

在那短短一瞬,橋爪確實感覺到結,強烈體會到她的氣息。然而……

沒有多做任何事。

「不,結夫人並不存在。」

悠貴淡淡一笑,緩緩摘下眼鏡。

最後那句話是對着橋爪說的。

「這很簡單,是您按下了讓奈緒停止哭鬧的開關。」

「不需要那麼訝異吧?畢竟不加界面活性劑就難以洗淨污垢。標示嬰幼兒專用的產品一定安全,不會添加化學物質──這只是消費者一廂情願的想法。」

奈緒一定要人抱纔不哭,尤其是心裏不安的時候。除非感到放心,否則就哭個沒完。橋爪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因爲結過世之後他一直獨力照顧奈緒。

「證據有兩個。首先是夜間頻繁出現電器異常啓動的情況,因爲大貨車通常集中在車流少的深夜行駛。其次是出現異常的時期──您說過附近幹道是從二月開始施工的吧?後來大樓前就成了替代道路,這和電器出現異常的時間完全一致。」

如果您聽不懂,我會不斷強調──悠貴冰冷的眼神如此訴說。

「你說夠了吧?無聊透頂……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說什麼,但結肯定是爲奈緒着想才使用那種幼兒專用洗衣精!她總是把奈緒的安全擺在第一,不可能選用含有危險成分的產品!」

橋爪皺起眉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拜託,請告訴我事實就是如此。

「你少胡說八道!」

橋爪正要去安撫奈緒,卻被悠貴制止。

「所以……你想對我說什麼?」

電磁干擾?美久頭上浮現問號,悠貴接着繼續說明。

悠貴彎下腰,從茶几底下拿出某樣物品。

還以爲他會拿出什麼,結果只是原本放在洗手檯下方的嬰幼兒專用洗衣精。熟悉的包裝讓橋爪垂下肩膀。

「那麼洗手檯上的肥皂又是做什麼用的?」

橋爪沉默不語,悠貴說得一點都沒錯。奈緒目前的主食還是牛奶,雖然開始嘗試離乳食物,也只是購買現成品加熱餵食罷了。自己的三餐本來就很隨便,幾乎都是喫超商便當之類打發。但這樣又怎麼了嗎?

橋爪厲聲大叫。嬰兒牀裏傳來細微的聲音,似乎是被怒吼嚇到了。細微的聲音沒多久便轉爲尖銳的哭啼,響遍整個客廳。

「那是我太太買的。」

橋爪繃着臉試圖反駁,悠貴卻搶先開口。

「根據推測,導致意外的強烈電磁波可能來自砂石車、貨車上的違法高功率無線通話機。由於經過改造或利用強波器加強功率,車輛一接近就會造成各種問題,例如頻道干擾、跳電、電器自動開啓……和這裏發生的怪現象一模一樣吧?」

「但這款洗衣精裏也含有界面活性劑喔……」

「請等一下。」

我不承認,不想承認。一旦承認這件事──

「洗手的時候都用瓶裝的洗手乳對吧?洗面乳也放了男性專用和女性專用兩種。那麼一旁的肥皂究竟用來洗什麼?結夫人是個愛整潔的人,不太可能把用不到的東西一直放在外面。」

在門口大叫妻子名字的人正是自己。

腦海中再次響起結的聲音。

「您沒想過奈緒爲什麼只在您工作時停止啼哭嗎?」

「所以我正在說明其中的關係。」

「那種事……只是巧合,不算證據……」

然而悠貴卻無比認真地繼續說道:

就在這時,奈緒的哭聲竟然停了。

悠貴這番話似乎肯定橋爪的想法。

「氣味變了。」

悠貴邊說邊把手放在桌上。

「結夫人應該用到一半就發現了。我覈對過家計簿,最後一次購買這款洗衣精是在去年,後來就改買固體肥皂了。但您並不知道這件事,還使用洗衣精洗衣服,所以奈緒小妹妹纔會起疹子。」

「您沒記錯嗎?」

「這個家裏少了應有的存在,而奈緒小妹妹發現了這件事。那些應有的存在隨着結夫人一起消失……或者該說被您不經意地改變了。」

只覺得悠貴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悠貴若無其事地說道,橋爪卻驚訝得瞪大眼睛。

悠貴邊說邊轉頭望向廚房。

──奈緒很喜歡這臺電腦,所以不能換喔!

──結!

「如果您不相信,不妨請教您岳母。照出疹子的時間推算,您岳母應該也是用肥皂清洗衣物。」

「奈緒小妹妹感覺到結夫人在身邊,這點恐怕毋庸置疑。」

「被我改變了……?沒那回事,我怎麼可能抹滅結留下的痕跡!」

「當然沒錯,否則那瓶洗衣精怎麼會在這裏?」

悠貴輕輕搖了搖洗衣精瓶。

「以前曾發生國道沿線民宅失火的意外,原因是屋內煤油電暖爐突然起火。雖然煤油暖爐上有開關,事後調查卻發現是強烈的電磁波影響暖爐的電子系統,導致異常啓動。」

「等……等一下!」美久打斷悠貴。「貨車和無線電又怎麼了?那和電視自動開啓完全無關吧?」

「換了洗衣精後衣物的氣味也會改變。比起添加香料的化學清潔劑,肥皂的味道根本聞不出來。再加上廚房的現況,種種小細節也可能堆疊成重大變化。這個家裏的氣味和結夫人生前截然不同了。」

「嗄……?」

纏人的逼問惹得橋爪心浮氣躁。

橋爪被這出乎意料的問題弄得目瞪口呆。

之所以使用洗衣精只是因爲家裏有,而且上頭寫着嬰幼兒專用。沒想到那竟會導致奈緒起疹子,而且結以前根本不用……?

橋爪覺得頭暈目眩,伸手扶住沙發。

「您確定嗎?」

「咦?」

「當然,但這只是主因之一。決定性的問題出在這裏。」

橋爪張口結舌地望着嬰兒牀。

「聽廣播時突然聽見其他人聲,在馬路附近講手機卻突然收訊不良……你們有過類似的經驗嗎?任意使用無線通話機不是問題,問題在於任意佔用電臺可能造成電磁干擾。」

「電腦的冷卻風扇──運轉時的聲音也很類似白噪音,對不對?」

這句話尖銳地直逼橋爪胸口。

「廚房裏齊備各種烹調用具和調味料,會蒐集那麼多東西的人想必很喜歡烹飪。但站在廚房裏卻只聞到陳舊的油煙味、消毒藥水味和大量塑膠容器發出的腐臭,事實上垃圾桶裏也滿是便當盒。視覺上明明給人居家而善於烹飪的印象,嗅覺上感受到的卻是一個獨居男子的廚房。」

挑釁的語氣令橋爪面露慍色,悠貴卻表情從容地打開廚房和客廳之間的門,按下電腦開關,接着將剛洗好的毛巾放在奈緒身旁。

「去年奈緒皮膚也出現過紅腫的症狀,後來就一直使用那種洗衣精。」

「我什麼都沒做!我根本沒碰到奈緒,要怎麼按下開關!」

抽抽噎噎的聲音逐漸微弱,最後變成平穩的呼吸。

橋爪沒好氣地說道,同時走向嬰兒牀。

悠貴關上窗戶,彷彿將噪音趕出屋外。

「我覺得很奇怪,所以檢查了家中所有的洗衣精。您知道洗衣精中含有界面活性劑嗎?那是一種分解、清除污垢的成分,卻也是一種導致皮膚過敏發炎的物質。皮膚敏感或較薄的人都可能因此發炎紅腫,嬰幼兒當然不例外。據說嬰兒的皮膚厚度只有成人的二分之一,的確更容易發炎紅腫。」

「橋爪先生,您好一陣子沒使用廚房了吧?冰箱裏沒有任何食材,垃圾桶裏也只有現成配菜和便當的空盒。雖然看得出定期整理的跡象,但至少從您岳母不再過來之後就沒人碰過廚具了。我沒說錯吧?」

「這氣味從我剛纔進門就有了,跟奈緒停止啼哭無關。只有結有辦法哄奈緒不哭!」

悠貴毫不遲疑地回答。

「答案就在這裏。」

告訴我結的魂魄還在,現在依然留在我身邊。

「昨天進入您家門口時,樓下有大型貨車經過對吧?那種貨車上往往會裝設無線通話機,以便聯絡彼此。但其中難免有人違法改造無線通話機,或並未取得許可、沒有執照就擅自使用無線頻道,也就是所謂違法無線電臺。」

當初提議換電腦時,結笑着如此說道。橋爪一直以爲是因爲電腦不便宜,爲了家計和未來着想的結纔會婉拒。

「爲什麼……」

「……現在可以過去了吧?」

「如果只是巧合,爲什麼在結夫人過世十天後才首次出現異常?如果靈體是造成電器異常的原因,這些狀況應該會在結夫人過世之後立刻出現。」

結以前是用什麼洗衣服的……?

「不好意思……」

氣味變了……所以家裏的氣氛也變了?所以才覺得結已不在身邊?

「怎麼可能……」

「但您還是改變了那些存在,或許該說不得不改變。」

「很少有人聞得出自己家裏的氣味,因爲不會特別注意。但您好像發現其中的變化了,儘管並非刻意。」

「有一種以相同強度發出所有頻率形成的聲音,叫作白噪音。說得好懂一點,就是電視或廣播節目結束後那種沙沙聲。白噪音有個奇妙的功效,就是讓嬰幼兒停止啼哭。有人說是因爲那種聲音類似子宮內的聲音,也有人說是因爲包含各種頻率的聲音令幼兒感到訝異,真正的原因還不清楚。據說塑膠袋摩擦的聲音、自來水流動的聲音、吹風機或吸塵器發出的聲響也有相同功效。」

原來是自己誤會了嗎?結的那番話竟是這個意思?

「結夫人經營的網路商店是外銷到法國的吧?買賣雙方透過網路交易時看不見彼此,因此應對時誠懇、迅速與否往往直接影響商店評價。法國和日本的時差隨季節有所不同,冬季大概相差八小時,因此日本入夜時那裏還是大白天。結夫人以前用電腦的時間大概是每天傍晚到深夜,沒錯吧?」

悠貴一語道破結生前的作息,彷彿親眼見證。他透過家中的狀況和各種蛛絲馬跡找到答案,同時也發現了事實。

「聽到這個聲音時,結夫人一定在附近。所以奈緒小妹妹才能放心安睡。對她來說,電腦發出的聲音就有如一種搖籃曲,然而自從某天開始就再也聽不到了。橋爪先生,那正是您改用平板電腦的時候。您說過平板電腦是新年度剛開始時買的吧?那和奈緒小妹妹再度夜啼的時間完全一致,剛纔她停止啼哭的表現也證明了我的推論。」

事實一一擺在眼前。一度深信是幽靈所爲,讓橋爪認定愛妻還在身邊的種種事證也被無情地揭穿──

「附帶一提,嬰兒的視力大概只有〇‧〇一到〇‧三左右,奈緒小妹妹根本看不清母親的臉,因此氣味和聲音才更形重要。我不過是重現了消失的聲音和氣味,這也就是讓奈緒小妹妹不再啼哭的開關……不……」

少年頓了一下,繼續揭露真相。

「這就是您口中『幽靈』的真面目。」

橋爪完全無法承受。

彷彿心臟被踐踏後再受千刀萬剮的痛楚。

「你……你說這些無聊的現象就是結的真面目……?」

橋爪狠狠瞪着悠貴。悠貴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擺出雕像般優美而冷漠的表情傲視對方。

「事到如今,我很清楚您爲何堅稱『幽靈』存在。這個房間裏還鋪着冬季絨毯,三坪大的房間裏也還鋪着電毯沒收。就連洗手檯上都放着結夫人留下來的東西……」

冰冷的眼神射穿橋爪。

「因爲您很害怕。無法接受結夫人曾經存在的證據漸漸消失,也不允許任何改變,所以不肯面對家中出現的變化,刻意用自己能接受的說法加以解釋。『幽靈』不過是這種心情呈現出的幻影,是您喚來了結夫人的幽靈。」

這番話刺進橋爪的胸口,彷彿心臟被挖出的痛楚令他無法呼吸。

然而真正令橋爪受傷的並非悠貴的話,而是聽到悠貴的話卻毫不訝異的自己。

或許自己內心深處早已發現──不,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明白真相。

明白結的幽靈根本不存在。

所以不承認結不在身邊的事實,想要相信她的魂魄還留在人間。於是就相信了──堅信結的靈體確實存在。

這就是真紘所說的,咖啡廳的另一種面貌──另一項服務。

夜色中的大樓難以看清全貌,然而三樓右側靠近馬路的人家卻透着燈光,看來比其他戶更柔和溫馨。

悠貴輕聲呢喃。

「妳也表現得不錯啦……」

橋爪彷彿追隨湧出的水滴般弓起背,緊緊抱住奈緒,壓抑不住的嗚咽迴盪四周。柔和的肥皂香籠罩整個客廳,似乎也包容了其中的聲音。

承認之後胸口頓時一輕,只覺得一股疲憊襲上心頭。沉重的悲傷如鉛塊般壓在身上,彷彿一口氣老了好幾歲。

誇獎在一瞬之間變成惡言攻擊,讓美久瞠目結舌。

「現在又變成棕熊了!?」

「您只是見到您希望看見的情景吧?」

「對這孩子而言,肥皂的味道或許就是母親的味道……」

然而這個高中生卻僅憑一點線索就揭穿了真相。

「我太蠢了,原來一切只是幻覺……」

「太好了,這樣橋爪先生就能繼續前進了。」

「沒事,只是覺得你很厲害。」

這番話彷彿一巴掌打在橋爪臉上。

悠貴沒好氣地說道,讓美久笑得更開心了。

妻子鍾愛的一切就在自己懷裏。

老是回顧從前,停留在過去不肯向前。一味追尋故人身影,以爲思念妻子就能永遠留住她,相信妻子的靈魂存在就能堅持她還在身邊。結果這樣卻讓結真正的意念差點消失……

「竟然能那樣解開謎題,悠貴你真的很厲害,而且學識淵博呢!關於電磁和洗衣精的成分,你怎麼知道得那麼詳細?」

「我可沒叫妳那樣翻垃圾,活像棕熊在捕食逆流而上的鮭魚!」

「真不愧是垃圾女,能夠體會垃圾的心情並指出屋裏氣氛不對勁。這種神技我死也學不來啊!」

這孩子就不能稍微靦腆害羞一點嗎?

甘甜而柔和的芬芳令人想到熱牛奶,是奈緒身上的氣味。這股久未感受到的氣味正是結的最愛。

美久仰望樓上,彷彿喃喃自語。

「如果我想得沒錯,這孩子或許比我們更能體會人的氣息。無論體溫、音調或任何小事,對她而言都是重要的記憶。所以其他的事就由您記着吧……等到這孩子長大再一點一點說給她聽。讓她從您口中得知結夫人的愛,而非透過幽靈。」

「看我幹麼?」

騙人……他誇獎我?

語氣強硬的發言令人有些意外。

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的奇遇,難解而充滿謎團的案件。最後直指真相的瞬間令人驚訝且象深刻,也讓美久至今仍無法平息胸口的悸動。

自動開啓的電氣用品、沒人哄卻自動不哭的嬰兒──美久只覺得這些是靈異現象,還差點相信世上真有幽靈存在。

什、什麼──!?

橋爪望着懷中安睡的奈緒。

「誰知道呢?他今後如何打算都不關我的事。」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今後應該不會再見面了纔是。」

一旦在夢中察覺自己置身夢境,就不得不清醒。明知是夢還沉迷不醒也只是枉然。既然無法打從心底相信,再怎麼追求也填補不了內心的空洞──事到如今,除了認清現實別無他法。

剛稱讚過他的美久後悔得鼓起腮幫子,悠貴突然悠悠地說道:

美久對着遠去的背影不停咒罵,少年氣定神閒的笑容卻彷彿在說事不關己。

「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嗎?」

兩人四目交會,悠貴立刻眯起眼睛。

若是冷靜思考,應該早就想到可能是電磁干擾造成的影響。但橋爪卻爲了這些異狀而憂喜參半,不但宣稱結的靈魂存在,甚至認爲自己和幽靈共處一個屋檐下。這種想法何其愚蠢,自己爲什麼連如此簡單的事都看不出來?

結的心願就在這裏,無論何時都與自己同在。

「明明就在這裏……結夫人爲奈緒小妹妹着想的證據不就在這裏嗎!使用肥皀和電腦也都是爲了奈緒吧?因爲奈緒是她最珍惜、最疼愛的人……!雖然我沒見過結夫人,還是能深切感受到她的心意,但你卻說這一切都是幻覺?請你睜開眼睛仔細看看,仔細留意結夫人留下的一切!」

「橋爪先生已經沒事了吧?」

淡淡的肥皂香隨着體溫傳來。

「什麼!?你又說我是垃圾女!?叫我翻垃圾的人是你耶!」

啞口無言的橋爪愣愣地回視美久,只見她忿忿地從嬰兒牀上抱起奈緒,塞到自己胸前。直到看見美久鬆手,橋爪才慌忙抱住奈緒。

氣味、聲音……得知真相竟是如此無趣,

眼前的高中生狂妄又好強,他的背影比美久高出半個頭,端正的臉龐俊秀得令人不禁讚歎。

沒什麼好害怕的。只要像妻子一樣疼愛、養育女兒長大,過着妻子衢往的生活就好。即使不能白頭偕老,還有一同擘畫過的未來等着自己,就算天人永隔也能共享相同的景物。

「那是我要說的!快滾吧混蛋!」

明白這個道理的瞬間,橋爪的眼淚奪眶而出。

我到底在幹什麼?

對求職到現在仍無結果的美久而言,這番讚美簡直讓人樂到快升天,何況還是出自狂妄高中生悠貴之口。

但如今已經無法再相信,也不能再作夢了。

「啊,是我不好。拿棕熊來形容妳太對不起棕熊了。」

腦海中的烏雲瞬間散去,橋爪整個人豁然開朗。

奈緒不解地睜開眼睛,發現父親的胸膛就在身邊時似乎很放心,臉頰蹭了蹭襯衫便閉上眼睛,最後帶着微笑發出鼾聲。

「──那並不是幻覺。」

悠貴眯起眼睛,言下之意是連那種事都不懂的人蠢斃了。

橋爪抬起頭,發現美久正泫然欲泣地望着自己。明明都快哭出來了,眼裏卻蘊藏着怒氣。

「咦?」

「嗄?除了我是天才之外還有其他原因嗎!」

原來──自始至終都不曾失去。

「剛到橋爪家不久,妳就說哪裏不太對勁了吧?覺得不對勁其實就是下意識地分析情況,並且感受到不協調之處。換個角度來說,不靠理論而憑直覺瞭解情況也是一種天分。」

如此惡毒的話實在令人無法回嘴。看着氣到發抖的美久,悠貴臉上浮現堪稱今日最佳表情的會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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