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忙亂的生活

午餐時間。

在充滿了年輕人特有朝氣的學園，這時間總會抵達喧鬧的頂點。

有人到學生餐廳，有人則衝向販賣部。全力釋放他們的青春活力。

於學生餐廳上演爭奪座位的戰爭，在販賣部則爭先恐後地搶購人氣商品。

獨自一人度過了數百年的我，至今仍未習慣這樣的嘈雜。

不過，不可思議地不覺得反感。

「您好像擺着一張感觸良多的表情呢。」

「稍微想點事情。」

也許我也還算得上年輕──聽了我接下來的這句自言自語，夏洛特面露覆雜的表情。

……不妙。差點忘了我現在的身分是十五歲的少年。

以千年以上的時光醞釀至今的自我意識，要改革並不容易。還年輕這種話只有老年人才會說吧。和現在的我並不相符。

「請問亞莉耶塔同學呢？」

我爲了自己的愚昧而皺眉時，夏洛特自然而然放下餐盤說道。

看來她完全認爲我和亞莉耶塔總是出雙入對──

「被那邊的人潮捲進去了。她好像對那種匆忙的感覺不太在行。」

事實也是如此。

我指向該處，困在人潮中的亞莉耶塔手足無措地掙扎着。

夏洛特面露苦笑，以濃湯溼潤嘴脣。

「話說回來。今天的課程我有些地方想請教──」

「哦？說來聽聽。」

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不，在遙遠的過去曾經體驗過，這是焦慮……？

「……在我的估計中，亞莉耶塔的實力在若鳳杯的參賽者中已經鶴立雞羣。如果能指點實力較近的薇奧拉，讓她的實力更加靠近妳，也許能讓妳獲得更寶貴的經驗。如果因此得罪妳，希望能原諒我。」

好不容易得到諒解讓我暗自放心，但同時也覺得心痛。

就自我評價之低這點，夏洛特也有些問題就是了。

夏洛特是個優秀的女孩。擁有舉一反三的理解力。但是用這種譬喻的話，亞莉耶塔的理解力則是舉一反十的程度。

「嗯～……是這樣嗎？」

「……不好意思。也許我害怕這件事被妳當作背叛。以後我有什麼計劃，會盡可能告訴妳。」

「喔、喔喔。薇奧拉使用的魔道具，我恰巧特別有研究。到若鳳杯開打的期間，我會用空閒時間給她一點建議。」

這女孩的問題根源是把自己的缺點想得太嚴重了，大概有需要採取和亞莉耶塔不同的方法去解決吧。

關於這方面，我希望她能更正確地自我評估──這也是我期待若鳳杯發揮的功效。

「……原來是這樣啊！果然提歐同學的意見很值得參考呢。」

會讓這孩子感到不安，看來我這個當師父的也還有待成長啊。

「提歐同學與亞莉耶塔同學真的是我的憧憬啊……」

我當初確實因爲她與生具來的魔力之低，評估她的才華頂多只有中等偏下。不過那是因爲我無意識間把自己擺在天秤的另一端。

真是讓人驕傲，我無意識間稍微挺起胸膛。這孩子果然是我自豪的弟子。

「原來是這樣啊……請告訴我一聲。老師像這樣瞞着我，感覺就是很寂寞啊。」

見到那平穩的笑容回到臉上，我發自內心感到安心。

她似乎對自己不在場時的話題感到好奇。

「沒關係的。只要知道老師是爲了我着想，我就心滿意足了。只是覺得有點害怕而已。我擔心要是另一位弟子比我更吸引你的興趣，那該如何是好……」

不過，儘管如此，亞莉耶塔對自己的評價依舊很低。

「既然這樣，應該是指省略詠唱的魔術該怎麼發揮一定程度以上的威力，對吧？」

亞莉耶塔否認的同時也掩不住喜色。

「話說提歐同學……你算是例外吧，但亞莉耶塔同學也真是了不起！除了不擅長的事情，我在學習上自認還算優秀，不過來到這座學園後，我總是深刻體會到自己的不足。」

夏洛特將她那雙小手合十。

與其說閒聊，更偏向提問吧。

而且是出自夏洛特這種優秀的學子，更是有價值。

最近有些交流的少女的名字突然浮現腦海，我輕敲手掌說了出來。

我正身爲提歐多爾，見到她對現在的我顯露這表情，坦白說我心情十分複雜，但同時也覺得在我以提歐的身分現身時，要好好疼愛她。

我不由得興致高昂地與她聊得熱烈──

回憶起當初剛相識時的關係，我想已經改善許多了。

安心之後，我這纔有多餘心力注意周遭。

「沒這回事，雖然我講過好幾次，現在的我完全是拜優秀的老師所賜。如果沒有老師，我這種人應該連平庸都算不上。」

夏洛特大概也這樣想，我們自然而然開始閒聊。

「在提歐同學見過的人之中，有沒有讓您覺得『這個人特別優秀』的對象呢？」

在第一輪就遇上亞莉耶塔或薇奧拉……希望她別遇上這種賽程分配。

既然如此，給她建議就等同於胳臂向外彎，也許會被她認定爲背叛行爲，所以我想盡可能瞞着她──

現在的我也只能像這樣以言語安撫她，但我自認這是千真萬確的心情。

不妙。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亞莉耶塔。

亞莉耶塔精準猜中了明明沒聽見的對話內容，讓夏洛特睜圓了眼睛。

在堪稱世界最高學府的聖寇特魔術學園都如此了，就算放眼全世界的學生，恐怕也不容易找到更勝於她的人物吧。

仔細一想，我只是區區學生，她當然無法想像我與『三英雄』芙蕾亞會有關聯。我完全忘記這回事。儘管我指的是她的弟子，這疑點依舊不變吧。

「請、請別這樣說。很難爲情。」

儘管如此，我的誠意似乎讓她清楚感受到了。

口吻粗魯，乍看粗野但心思細膩，而且擁有以直覺理解事物的才能。

沉默。短短數秒鐘感覺卻被拉長。就連亞莉耶塔的眨眼都顯得異樣緩慢──

在亞莉耶塔抵達之前，大概還有段時間吧。

話雖如此，只要有壓倒性多數的大衆肯定其實力，這問題也會得到改善吧。一般來說反倒要擔心她因此得意自滿，但就亞莉耶塔的個性來說，也不用擔心這部分吧。

「不管指導多麼優秀，沒有吸收的能力就沒意義了吧？就算把一本教科書擺到眼前，如果讀不懂就沒有功效。妳原本就擁有這種能力，可以更有自信一點。」

這大概同樣偏離了她真正想問的主旨，不過就學生的水準來看，幾乎沒有人在夏洛特之上。

「那我就先當成這樣吧。」

「是啊。況且我也說過吧？就我所知的範圍內，妳也是格外優秀的學生。」

「哎呀……光是這樣就猜到了呢？」

我在腦海中描繪那身影。

由於最近有些往來，立刻浮現腦海中的人物是葛迪夫與芙蕾亞。

話雖如此，畢竟只是一年級生的課程。雖然內容稍微深入了些，對亞莉耶塔而言是在放學後的訓練中已習得的部分。

像這樣針對課程內容對我發問，也不是第一次。

「……留給妳的時間總是比她還要多，我也只是給薇奧拉的修行一點建議而已。無論何時我都把妳放在第一。」

「讓老師久等了……你們在聊什麼呢？」

我不由得興高采烈地說明，之後才察覺失言。

該怎麼做纔好？混亂的我得到的結論是──

「聽老師的口吻，似乎與她們十分親近呢。原來老師──和那位持槍的女生這麼熟，我都不曉得呢。」

既然都演變成這樣了，繼續隱瞞下去也是對亞莉耶塔的輕視吧。

「我雖然會說謊，但不會爲了嘲諷或哄騙而說謊。全都是事實。」

亞莉耶塔總算取得了午餐，回到桌旁。

「呵呵，是這樣嗎？聽老師這樣說，我也有自信了。」

這弟子連我自己都忍不住稱讚了，能夠聽到別人也誇獎，更是讓我心情好上加好。

「……原來如此，真是好問題。這當然是應該注意到的問題──」

乾脆對抽籤動手腳吧──我萌生這念頭，但是操縱命運這類手法，我不想用在亞莉耶塔參加的大賽上……在我如此煩惱時──

……不過有個例外。

雖不情願，但我選擇坦承以對。

夏洛特像是傻住又像是欽佩般的呢喃聲傳到耳畔。

夫妻……這譬喻雖然聽起來不符合現況，總之就是看起來關係親暱吧。

夏洛特說出口的疑問，真的單純出自些許的好奇心。

必須正確理解課程內容，纔會冒出這個疑問。

……如果我現在不是提歐多爾，而是本來的我，至少也能抱住她的肩膀。世事真是不如意。

亞莉耶塔的應用能力與一般魔術師相比，已經出類拔萃。理解我的教學，這同樣也是一種才華。

「也不是。如果相信那傢伙……更正，如果相信她所說的……聽說她教導這個弟子完全出自一時興起──」

夏洛特提出的問題是更加深入課程內容時可能注意到的缺點。

亞莉耶塔鬧脾氣般說道。

不過，她想問的當然不是這種理所當然的答案，如果區區一介學生的我認識實力更凌駕於兩人之上的暗魔術師，那也不自然。

「那少女和亞莉耶塔可說是完全相反，不過這也許正是優秀之處。憑着感覺去理解事物，很有意思的類型。」

「……啊，不過我有個小疑問。」

我說到一半打住，不禁瞄向亞莉耶塔──

雖然語氣依然恭敬，但悲傷中混雜着的憤怒苛責着我。

「那個，該怎麼形容纔好呢……兩位的交流就好像夫妻一樣呢。」

理論型的亞莉耶塔、直覺型的薇奧拉。兩人如果能並肩同行，想必對彼此都是有益的刺激吧。

夏洛特這些問題如果能在模擬戰形式的若鳳杯獲得改善，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但這部分得看她的籤運就是了。

就是全盤托出。

看在亞莉耶塔眼中，薇奧拉可能會在若鳳杯與她交手，也許就等同於敵人。

「說、說什麼夫妻……還太早了。」

「勇者芙蕾亞大人的弟子嗎？也許該說是名符其實的結果吧。」

就如她說的寂寞，話中帶刺也帶着悲傷，但感覺起來似乎並沒有生氣。

雖然嘴巴上這樣說，但我知道她的自我評價之低並未改變。

她面無表情到讓人喫驚。

她伸手掩嘴，但沒有完全遮住喫驚而張大的嘴，看得出來她非常訝異。

「對了，『勇者芙蕾亞』的弟子滿有一手的。名字叫薇奧拉，她的學習速度也很快。」

「……呵呵。謝謝老師。當然我也知道老師很珍惜我……但還是忍不住感到不安，真是丟臉。」

上次那兩個傢伙在午餐時突襲造訪，當時我雖然成功矇混過關，但這回我自己露出馬腳，只能說是愚蠢。

雖然看起來並未接受，但她似乎也不打算爭論下去。

肌膚髮熱但骨頭髮涼。思緒混亂造成身體不適。

學習速度快、深思熟慮。與夏洛特之間快節奏的對話，十分有樂趣。

基本上只要是我或提歐多爾說的話，亞莉耶塔這好孩子都會接受，但唯獨在這方面莫名固執。

「關於今天的課程有點問題。是我已經教過妳的部分。」

於是我決定在同年齡的友人中挑出幾個名字。

「第一名當然是亞莉耶塔。夏洛特同樣就學生這個範圍來看已經出類拔萃，休利歐則緊跟在後。如果你們兩人進行模擬戰鬥，應該是夏洛特會險勝吧。」

「……哦？」

打趣的友人、慌張的亞莉耶塔。

這種一團和氣的氛圍，只有我和亞莉耶塔獨處時不常體驗，我也想趁這個機會細細品味。不過──

「老師？」

我從椅子站起身，亞莉耶塔提問道。

「我突然想到有些小事要辦，就先走一步了。啊，爲了避免誤會我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是要去見任何人。」

「我明白了。你會回來餐廳嗎？」

「不，似乎會花點時間。還有空檔的話我會露面，不過妳要回教室的話，沒必要等我。」

只是點小事。沒錯，小事罷了。

我留下亞莉耶塔兩人，離開餐廳。隨即移動到沒有人跡之處，我從口袋中取出魔道具──『鈴鍾』。

我舉起那顫抖的『鈴鐺』，仔細端詳。

這鈴鐺是成對的，其中一個在亞莉耶塔離開宅邸時，我要她帶在身上。簡單說就是鈴鐺之間能對話的簡單魔道具。不過它其實還有另一個功能。

那就是向我告知有危機逼近亞莉耶塔。

這鈴鐺在剛纔午餐時振動起來。

亞莉耶塔就在身邊，如果她使用了通話功能，我不可能渾然不覺──既然如此……

那代表了我應當介入的某種危機，正逼近亞莉耶塔。

在我心目中重要度更勝與亞莉耶塔交談的事，唯獨亞莉耶塔的安危。

「打擾午餐時的閒話家常，可是重罪喔。」

我以意念讀取鈴鐺通知的危機。

「……原來如此。」

我簡短呢喃，隨即啓動了『門』的魔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