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昭和篇《道草》
《古書堂事件手帖 扉子篇》 · 三上延 · 3萬 字
文現里亞古書堂裏有個不準放收音機的規定。
客人是來買賣舊書的,而店員的工作就是接待客人,所以沒必要聽收音機打發時間——這是店主,也就是我父親的想法。
不過最近一到週六,我就會從主屋拿電晶體收音機過來小聲播放。我父親每到週六都會外出工作,此時待在店裏的只剩下他的兒子我一人。如果我母親也在主屋,我這樣做她會提醒我:「要是被你爸知道怎麼辦?」不過她目前除了週日以外都待在姐姐和姐夫在橫濱的公寓;因爲半個月前剛生下雙胞胎的姐姐需要她幫忙。
說起來我那直覺敏銳的父親,一定早就知道我做了什麼,而我也沒有特別瞞着他。大概是因爲唯有周六如此,所以他也就默許了我的行爲吧。
因此,週六的文現里亞古書堂氣氛比平常更愜意。反正我又沒有蹺班不工作,況且只要沒有影響到客人,我認爲就沒問題。我也不是故意要否定父親的做法,只是父親有父親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罷了。
時鐘顯示現在時刻是下午兩點。
音樂節目結束,開始報起新聞。主播很公事公辦地播報全國超市的衛生紙、砂糖、清潔劑缺貨的消息;是上個月開打的中東戰爭引發的動盪,導致物價整體異常上揚,不過起因據說是石油供應不穩。
氣氛沉重的一九七三年也只剩一個多月就要結束了。
無論世態有多黑暗,只要待在這家店的櫃檯裏,就能感覺一切都離我很遙遠。玻璃格子拉門的外面,是沐浴在冬日陽光下的橫須賀線北鎌倉車站。剛纔還在下的綿綿細雨不知何時已經暫時停歇。
我喜歡從這裏望出去的景色。我相信二十年後、三十年後——即使進入二十一世紀,我仍然會繼續待在這個櫃檯後側。
我的名字是篠川登。
還在就讀縣內的大學,今年滿二十歲。我已經告訴父親畢業後不準備去外面找工作,打算待在文現里亞古書堂工作。或許是因爲這樣,他最近開始稍微把店裏的工作交給我。我將來也許會繼承這家店。我喜歡閱讀,也喜歡瞭解舊書。或許也因爲我這個人的個性天不怕地不怕,所以我也不討厭接待客人。
然而,一切都是「不盡理想但可以接受」。
我的父親是抱持「必須儘量幫助追求知識的人們」這種強烈決心開始這家店。我沒有他那種使命感,所以我最近常在想,只憑「不盡理想但可以接受」這種程度的微弱動機去接任第二代店主,真的好嗎?
哎!儘管我在胡思亂想,但我也沒停下手上的工作。我標完價後,開始把舊書上架。
今天要上架的是我們店最近從舊書公會舉辦的舊書交換會——俗稱「市場」上採購來的文字書。多數是戰後不久出版的東西,所以每冊書的標價沒有太高,頂多只有大正中期發行、書況很好的漱石小型本會引起注意。《道草》、《明暗》、《心》——我想起幾張可能對這幾本書感興趣的常客面孔。
其中一人此時正好來到我們店裏。
我感覺肩膀旁邊有人,瞥了自己旁邊一眼,只見一位身穿黑色水手服的高個子女高中生站在那裏;那是大船車站那頭的聖櫻女學園的制服。女學生柔亮的黑髮長及背部,清秀漂亮的鼻樑上架着黑框眼鏡,修長的身形加上白皙的肌膚,十分有深閨千金小姐的氛圍。
她如果走在路上,十個男人有九個都會回頭,不過她的美麗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經常在週六光臨的常客;她平常總是慢條斯理地欣賞舊書,接着買下好幾本,小心翼翼地收進包包後離開。
我吞下軟面後回答。父親有時帶特殊客人進去主屋談話會拿出點心配茶,不過還不至於到請喫飯的程度。
「味道怎樣?」
她秒答。她的反應令我開心。
玻璃門外不知何時再度下起小雨。這次應該也是驟雨,遠處的天空仍然明亮。
「不好意思,現在方便嗎?」
她會不會是肚子餓了?——只是一個靈光乍現,我就向她這樣提議了。這名少女雖然是常客,但我們幾乎沒說過話,對她說出這種話可能很奇怪,但如果到下午這時間還餓着肚子,應該很難受吧,她如果不想喫,拒絕就好。再說我煮的泡麪還算美味,我也很希望有人嚐嚐。
「很好喫。」
「今天沒有其他店員在,所以我只能在這裏用餐。」
智惠子表情鬱鬱不樂地回答。她那彷彿白瓷般的白皙肌膚,突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她輕聲嘆息。聖櫻女學園的校規也是出了名的嚴格,因爲上那所學校的都是富家子女,所以校規沒有顧慮到其他家庭的狀況。
「我姓三浦……三浦智惠子。」
我正在調整屏風的位置,就有人從背後喊我。我回頭一看,發現身穿水手服的女高中生站在櫃檯前側。
「啊,我叫篠川。」
「妳喜歡漱石?」我闔上《少年冠軍週刊》問。
「不,是我疏忽了,抱歉,售價再減兩百日圓,妳覺得怎樣?」
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我不自覺看了下書名,除了《道草》之外沒印其他內容。
「謝謝惠顧,一共是一千六百日圓。」
「袖珍本是指尺寸能夠收進和服衣袖的書……也就是小型本的意思。」
「沒錯,我們校規禁止打工。我有在做短期兼職,不過必須瞞着學校,所以……我真的很想多找些工作,也算是爲了貼補家用。」
「是的,怎麼了嗎?」
店裏只有短短几分鐘無人看顧,幸好還是跟剛纔一樣,只有那位常來的女高中生。不對,客人少不該說幸好,週六下午要有多一點客人上門纔好。或許該怪今天早上氣溫遽降外加下雨的天氣。
我在她的麪碗裏注入熱水已過三分鐘,並肩坐在長桌前的我們於是開動。我多花了一些時間做另一碗泡麪,所以我的泡麪有點過爛,不過還沒有爛到不能入口。
最後彷彿妥協般,少女回答。
我對泡麪有點講究。我會事先從冰箱拿出泡麪用的蛋,等待回溫;先從熱水瓶裏輕輕倒出熱水,預熱麪碗。接着迅速打開加了馬肉的便宜醃牛肉罐頭,倒掉預熱麪碗的熱水,把泡麪放入碗內,再用湯匙舀起一半醃牛肉放在面上,旁邊打顆蛋。
年代和作品名稱從她嘴裏流暢說出。她該不會全都記住吧?
「我記得這是漱石晚年的作品。」
「今天是……剛好吧,算是我心血來潮。」
內容講述很久很久以前就斷絕關係的養父,突然出現在主角面前糾纏索討錢財。主角與各有不同財務問題的其他親戚、一起生活的妻子之間相處也不順遂——他拿自己身邊的人當參考,居然敢寫得如此深入,不過這篇作品的內容雖然沉重,文筆卻簡潔俐落,所以意外好讀。
「爲什麼她……」
「打工……啊,對喔。」
我打開碗蓋檢查麪碗內,只見罐頭醃牛肉散開得恰到好處,蛋只有蛋白稍微凝固,把菠菜也放上去,整碗麪的色彩瞬間變得更漂亮,成品幾乎可稱得上完美,但是這個午餐份量對一個大學男生來說偏少,我也不想把另外一半罐頭醃牛肉留在廚房裏,可是整罐加進去,鹽醃肉的味道和氣味會變得過重。現在這個量,我覺得恰到好處。
「對……尤其喜歡《道草》。」
她用沒有情緒起伏的聲音說着,將一本舊書放在櫃檯上。是我稍早剛上架的夏目漱石的《道草》,大正時代發行的文庫本尺寸小型本。這本書的書況非常好,不過父親告訴我沒什麼稀有價值,所以標價貼着一八○○日圓。
「我去年也讀過,內容很有趣……雖然我不太確定該不該用有趣來形容。」
「她希望我儘量避免與男性接觸,也經常告訴我,就算有男性靠近,心理上也絕對不可以接納他們。」
「這家店平常都會招待客人喫飯嗎?」
「我們家只有我和母親相依爲命,絕對算不上富裕。因爲母親強烈希望,我纔會進入私立聖櫻女學園。」
(秀真本?)
那部作品我是在上大學之後讀的,或許是因爲不包含在夏目漱石最著名的前期三作《三四郎》、《從今以後》、《門》,以及後期三作《彼岸過迄》、《行人》、《心》之中,所以我的印象只有知名度很低,不過讀完當時我很驚訝「原來是這種小說」,也覺得很新鮮。
「我還能再煮一碗泡麪,要喫嗎?」
我突然想着如果做兩人份,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反正泡麪還有剩,再做一份也就不必煩惱沒用完的罐頭醃牛肉怎麼處理。待會兒就去再煮一碗吧。
我更好奇的是她主動找我說話的原因。她平常總是安靜選書、買書而已,幾乎不會與我對話。
聖櫻女學園的天主教修女也會上臺授課,是這一帶很有名的名媛學校。就讀那裏的學生,平常會喫泡麪嗎?
喫完泡麪後,三浦智惠子起身似乎準備離開。
我連忙把放在收銀機旁的泡麪端盤藏到屏風後面。我知道少女的視線跟着麪碗移動。舊書店的櫃檯出現這種不合宜的東西,她當然會介意。
我說着這些不值一提的說明,同時也在思考「在家也常煮」這句話;如果她經常自己煮泡麪喫,或許表示她不是豪門千金。話說完後,三浦智惠子專注喫着泡麪。儘管仍然不改優雅,但她喫麪的樣子很可怕,簡直就像餓了很久——
我工作到一段落後,決定喫遲來的午餐。
大概是放學後過來選週末要閱讀的書吧。店家通常不喜歡將舊書一本本翻開來查看的客人,不過我從來不需要提醒她小心翻書;她對待舊書很謹慎,我可以相信她不會破壞店內的商品。她拿書的手法純熟到甚至會讓人誤以爲是舊書店的資深店員。
因此我決定今天午餐就是週六固定會喫的泡麪。
「我喜歡《道草》初版書的裝幀,但初版書我買不起,這本袖珍本倒是可以……我今天本來打算什麼都不買的。」
「價格標籤上沒有標示破損,這樣還是這個價格嗎?」
「抱歉,味道太明顯了對吧。」
「好……我要喫。」
這是一種守貞教育嗎?不知何時喫完泡麪的智惠子喝着湯。我也喝了一口冷掉的湯。與舊書店的兒子像這樣兩人單獨喫着泡麪,如果被她母親看到,一定會大發雷霆。
雖然我的確同情她餓肚子,但用不着我刻意說出來。
「妳該不會平常也都沒喫午飯吧?」
我這樣說着,移動到收銀機前的椅子。店裏仍然沒有客人的蹤跡。
我繼續往下問。不管是莫名豐富的舊書知識或彷彿能夠看透人心的態度,雖然都讓人感覺不舒服,但如果能夠幫助我增加知識,那也不錯;反正她讀出我的想法時,我的腦子裏並沒有在想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喫下一口後,她突然看向我:
我正想問,突然想到自己也沒自我介紹過。
我閱讀不少純文學作品,但也喜歡科幻小說、懸疑小說和漫畫,即使文現里亞古書堂目前是以舊專業書、文學書等所謂的「黑皮書(絕版多年,難以入手的書)」爲主,我仍然希望有一天也能經手那類書籍。
聖櫻女學園是初高中一貫的女校,所以她決定報考這所學校是在小學時。單親家庭母親的「強烈希望」事實上就是強制執行。
「然後呢,這本袖珍本怎麼了?」
彷彿看穿我的疑惑,她主動爲我解答。原來如此。這個詞彙一定是日本書的專業術語吧,「秀」應該是「袖」我知道,但「真」是哪個字我不清楚。
我把擺着麪碗的端盤放在櫃檯時,正好是注入熱水的三分鐘之後。
大略看完漫畫後,我看向少女,只見她仍坐在椅子上翻書,似乎是決定在這裏躲雨。她手裏的是稍早買下的《道草》。大概是感覺到我的視線,她抬頭瞥了我一眼。
她的纖細手指溫柔撫摸包着石蠟紙書套的書封邊緣。書套大概是前書主裝的吧。這個小型本與初版書同樣都是由巖波書店發行,裝幀也幾乎與初版書一樣,差別只是這是縮小版型的縮印版,或許能夠從中感受閱讀初版書的氛圍。
接下來從醃牛肉和蛋的正上方倒入熱水瓶的熱水,旋即蓋上面碗蓋。爲了確認,我再次打開冰箱找找看有沒有能夠當配菜的東西,發現有一小碗水煮菠菜。最後我把麪碗和筷子一起拿到店裏。
她凝視着我剛上架的漱石小型本,看舊書看得很專注,連個眼神也不分給我。我和她幾乎不曾交談過,所以老實說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妳如果要回家,我可以借妳雨傘。或者是妳要在這裏待到雨停也沒關係。」
「這樣啊。」
我一回到櫃檯,她很快就拿起層架上的舊書翻開。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那雙閃閃發亮的雙眼透露出這位少女的年紀。
我以前在大船車站看見過這位少女放學回家的樣子;她與穿着相同水手服的同學們活潑愉快地談笑,就連站得遠遠的我也看得出來。如果只有她一人餓肚子,未免太孤單了。
只見她拿出黑色橡皮圈,動作熟練地把頭髮綁好。看樣子至少是常喫麪碗盛裝的面類。她的髮型一改變,稍微緩和了原本像某戶人家千金大小姐的難以親近感。
「我在家也常煮,不過蛋白都沒辦法像這樣凝固得很漂亮。」
「是的。是在《心》之後在報紙上連載的長篇小說,然後漱石於大正五年開始連載下一篇作品《明暗》期間過世。」
文現里亞古書堂最裏面有一扇門,門後是我和父母居住的主屋。我跑向主屋的走廊進入廚房。
不過她連家裏的私事都告訴幾乎沒說過話的我,或許是因爲我只是陌生人、她只會在這家店與我接觸,所以更方便吐露。現在這氣氛,假如我繼續追問下去,她應該都會回答,但我沒有興趣打探別人的家務事。
我不想在客人會看見的地方用餐,所以把木製舊屏風搬到櫃檯後側的工作長桌旁,在屏風的遮掩下,坐在長桌前喫飯,應該多少更能保持體面。
她面無表情地只回了我一句話。她的態度這麼冷淡,或許純粹只是討厭我。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不過她的視線還是沒有離開屏風。
「祕訣是蛋要恢復常溫,再來就是……」
她的表情沒變,但眼睛微微睜大,我想那大概是驚訝,但我沒有分辨細微表情的能力;或許跟她相處久一點就能明白她的反應,總之我的視線沒有離開她的臉。
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表情緊繃。
少女蹙眉偏着頭,似乎是對我的提議覺得可疑;但我並沒有深遠的意圖,所以不管她怎麼納悶,也不可能想出答案。
「是關於這本袖珍本。」
我一瞬間忘了禮貌。她幾乎每週都來這裏買書;以舊書來說雖然絕對算不上是高價位,但也多半要兩、三千日圓。她當然也會去其他書店買書吧,假如生活並不富裕,要想辦法擠出買書錢並不容易。
今天沒人跟我輪班,所以我只能在店裏的櫃檯喫飯,而不是回到主屋去。擺着許多高價商品的舊書店若是遭小偷,可是會影響生計的——我不是要懷疑待在店裏的她,週六上門光顧的其他客人也不見得全都能夠信賴,所以我希望儘量縮短店員離席、沒人顧店的時間。
智惠子。我覺得很適合熟悉舊書且愛看書、就讀聖櫻女學園的她。她雙手放在腿上,看着蓋着碗蓋的麪碗。
「沒有,怎麼可能。」
我拿紙包裝漱石的《道草》的期間,她望着的是屏風而不是我。屏風後面傳來泡麪的香氣。她是很錯愕店員居然打算在這裏用餐,或是正在忍住笑意,我完全無從判斷。
我急忙跑進主屋的廚房,做好另一碗泡麪,用端盤捧着蓋上碗蓋的麪碗回到店裏。水手服少女在屏風這一側挺直背脊,端正地坐在圓椅上等着。我把端盤擺在她面前的長桌上,她隨即彬彬有禮地鞠躬道謝。
她淡然地繼續說明,再度搶先一步回答我的問題。我忍不住看進她眼鏡後側黑眼珠偏大的雙眼,只見她的視線微動,追蹤着我的行動;看來這位少女可以根據我的舉止和表情的些微變化判讀出我的想法,讓我想起日本民間故事的讀心妖怪「覺」。
只見她翻開書,給我看版權頁後面的蝴蝶頁,有一個延伸到釘口的大破損。
她倒是率先挪開了視線,似乎很困惑。
「母親給的午餐錢,我大多都用來買書了,不過一週大概會有一次可以喫到午餐。」
我收下她的錢,把包裝好的書交給她時,先開口道歉。
午餐過後,我休息了十分鐘,翻開還沒看的最新一期《少年冠軍週刊》。小松左京的《日本沉沒》漫畫版是齊藤隆夫繪製,正在週刊上連載,我是爲了這部作品買週刊,沒想到上個月開始連載的手冢治虫的《怪醫黑傑克》也出乎意料地有趣。
「是珍品的珍。」
「我要買。」
《道草》的故事與其他長篇小說的風格截然不同,主角是留學回國的大學教授,三十幾歲初次提筆寫小說,很顯然是以撰寫《我是貓》時期的漱石自身爲藍本,也可說是自傳。
我想我大概脹紅了臉。這本書的書況很好,所以我沒有仔細檢查所有頁面,這很顯然是我方的疏失。父親如果在場,一定會狠狠教訓我一頓。
「對了,妳叫……」
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大家都想要錢』……」※
注3:譯文參考自《道草:孤獨與迷茫的極致臨摹,夏目漱石創作生涯唯一自傳體小說》大牌出版。後文中出現《道草》的引用內容出處皆同。
我突然說出《道草》的一段內容,卻想不起後續。
「『除了錢之外,什麼都不想要』。」
智惠子替我接上後半句。很直接露骨的一段話,但有一部分也是真相。錢不是萬能,但沒錢萬萬不能,大多數的問題都是出於沒錢。我也想要錢,這位少女應該也是吧。
「主角也有出現在《各位》中,」她自顧自地以輕柔的嗓音說:「他不帶情緒地描寫金錢問題、與家人的齟齬,試圖藉此突顯無法用文字形容的自身本質,以及潛藏在現實中無法得知真面目的某個東西。我認爲是這樣的作品……」
我無法完全理解,不過有些部分有共鳴。儘管內容沉重卻給人簡潔俐落的印象,就是因爲主角也和其他登場人物一樣遭受批判——至少作者努力想要這樣寫。
「『世上幾乎沒有真正能解決的事。事情一旦發生,就會一直髮展下去,只不過變換成各種樣貌,使自己和別人都看不清而已』。」
我也知道這段話是引用自書中的尾聲,記得是主角與養父的問題姑且算是解決後,與妻子的部分對話內容。但智惠子是帶着什麼樣的想法說出這段話,這我就不清楚了。
「妳真的懂很多呢。」
我就只能說出這麼膚淺的感想;憑我這樣的知識,根本想不到要用「文學少女」等詞彙去形容她。
「我這種程度一點也不算懂很多。」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緊繃僵硬。
「其他還有許多人懂得更多……只有我這種程度的知識,根本派不上用場。」
「在舊書店倒是可以派上用場……」
我不自覺脫口而出。不管怎麼說,她都比在店裏工作的我更瞭解書。假如僱用她在我們店裏工作——這念頭掠過我的腦海。她的知識足以擔任工讀生,而她又能夠賺錢買書。問題是這家店的位置從車站月臺上看過來很醒目,附近應該也住着幾位聖櫻女學園的學生,再加上店裏有經手不少天主教相關的專書,所以學園的修女和神父也會造訪這家店,似乎很難偷偷瞞着衆人目光在這裏工作。
「啊……」
智惠子突然驚呼,凝視着《道草》小型本的蝴蝶頁。
「怎麼了嗎?」
我也起身湊過去看,擔心是不是又漏掉什麼。
「怎麼了?告訴我價錢,不管多少錢我會給。」
「這本書是……」
妻子的說話態度不留情面,我也快被惹火了;希望他們夫婦倆別一直打斷別人說話,也別自作主張定價。
說完,她沒好氣地搖搖頭走出店外。我請留下的男人繞到主屋的正門玄關,接着對智惠子說:
「妳注意到什麼?」
「是在說鎌倉文庫嗎?」
「那種破書反正也不值幾個錢。他只要一看到是很舊的書,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買了!」
男人不悅地瞪着妻子。
我猶豫了幾分鐘。諮詢這事我幫不上忙,若是平常一定會拒絕,但他似乎真的很困擾。我不應該因爲我個人的意見就無視「特殊客人」,而且老實說,他想諮詢的事情與鎌倉文庫有關,這也挑起了我的興趣。
彷彿看穿我的心思,智惠子小聲對我說;她的嘴脣揚起新月般成熟的微笑,與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她判若兩人。
我正想着至少要先問名字,男人卻冷不防地搶走我手上的《道草》袖珍本。
我問,智惠子點頭。
氣氛尷尬到我很難插嘴。這兩位究竟是什麼來歷?
放在矮桌上的名片印着「兼井健藏」,頭銜是兼井不動產公司的董事長。看來他是因炒房熱潮致富這個傳聞似乎沒錯。
「不是……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找老闆諮詢。」
有這種想法——我正要問出口,拉門突然嘎啦一聲打開。
「如果你知道狀況,找你也可以,因爲我很急。」
走進來的是一對看似夫婦的中年男女。
「我可以幫你顧店。」
「鎌倉文庫的書既然鮮少出現在舊書市場上,那麼大半的書很可能藏在某處……包括『珍貴的初版書』。」
她的聲音有了細微的改變。日光燈照射下的眼鏡鏡片反射朦朧的光,突然看不清楚她眼鏡後側的雙眼。
不等我回答,對方已經掏出閃耀光澤的鱷魚皮夾,啪地放了好幾張一萬日圓大鈔在櫃檯上,我錯愕不已。
「不,那個我沒辦法……」
「我也是昨天才從我父親那兒聽說。畢竟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多吧……不過有人說最近又引起話題了。」
「嗯?你是說……博物館嗎?」
注4: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是美國黑人民權運動領袖,他曾發表重要演說「我有一個夢想」,闡述他對爭取公民權的決心。
「不,不是那個原因。」
「鎌倉是有許多知名作家居住的城市,我要在這裏打造日本第一的書本博物館。我也已經買好要當博物館的房子,再來就只剩下館藏品了。」
「我想我的能力幫不上忙,不過我還是可以先聽聽兩位的需求。等我聯絡上父親,我會向他轉達今天的諮詢內容,以及你希望提前會面時間的要求……這樣可以嗎?」
問題在於如果我去主屋聽他說話,就沒人顧店了。這麼私密的諮詢也不可能在店裏進行。
父親也沒有說明清楚,現在回想起來,他似乎是不太願意提起這個話題。父親出現這種態度時,多半是與他的「師父」有關。那位舊書店老闆以前曾經僱用年輕時的父親,教會他工作上的各種知識,也是父親稱爲「師父」的人,現在仍然活着,而且就住在北鎌倉。
兼井即使坐着,看起來仍然比我高大;他的想法都顯露在臉上,散發的氣勢彷彿要吞掉我。
我覺得奇怪,她難道有什麼根據支持她的想法嗎?這麼說來,她雖然是「第一次聽說」有珍貴初版書的存在,但沒說不知道鎌倉文庫。
「我有三個夢想。」
我不清楚父親去哪裏收購、在哪裏過夜等細節,沒辦法主動聯絡上他,所以這情形終究還是必須等父親主動打電話回來才能轉告。但男人滿意地點點頭。
「不夠嗎?」
我再次覷着她的臉,對方也態度坦然地仰望着我。這位少女的眼眸裏藏着讓我不安的東西,某種異於常人、沒有極限的東西。
「妳爲什麼……」
兼井以粗厚的嗓音大聲說,彷彿在訓示員工。看樣子應該不是在模仿美國牧師馬丁•路德•金恩那場著名的演說※。
一聽到文庫,我立刻聯想到剛剛纔在這裏聊的話題。
名字聽說是久我山尚大。
父親週六總是不在店裏,不過這周是有點特殊,好像是東北的大戶人家要出清舊書,他過去收購,所以會留宿一晚。
男人當着我面前翻看《道草》的封面與封底,也檢查書裏的版權頁。
「真是的……我要回車上去了,你儘快談完。」
「不是回到書主文人們的手上了嗎?」
「這是其他客人買下的書,而且並不是初版書。」
這段說明是從父親那兒聽來的現學現賣。昨晚他要我標價時,我注意到這個藏書章,問了他由來,父親說他至今也只遇過兩、三冊。以前也曾經好奇的父親,試着向其他店打聽過,不過得到的答案都一樣。
「沒事,是這裏有個奇怪的藏書章。」
「我第一次聽說……」
我忍不住反問。話題突然走到出乎意料的方向。
我隔着櫃檯再度打量那對夫婦。既然是跟父親約好要見面,至少可以確定是我們店的客人。
「實在很抱歉……」
「你這不是知情嗎?小老弟,這事也能找你談吧。」
「嗯,無妨。」
這是重要常客寧可不喫午飯也要買的舊書,我不會因爲他多放幾捆鈔票就交給他。
「什麼啊,原來如此,既然這樣你要早說啊!」
好的——少女點點頭。在我打開店後側的門進入主屋之前,我突然回頭看向身後。她穿着黑色水手服的身影,與文現里亞古書堂的櫃檯莫名契合。
「他目前不在,週二早上纔會回來。」
「請等一下,那本書……」
「錢我已經給妳很多了吧,妳高興買多少和服隨便妳買,妳如果還想抱怨,就去車上待着。」
我與客人面對面坐在西向的和室裏。
我心想,她一定也看穿了我對她的想法,以及我將會做出什麼結論。但我並沒有打算隱藏。我再度轉向那對夫婦。
「小老弟,老闆在嗎?」男人以丹田發出低沉的嗓音說。
男人個頭高大,體格壯碩,穿着紅褐色花呢格紋西裝與白色皮大衣,頭上戴着彷彿會在黑幫電影出現的博爾薩利諾帽,一身行頭似乎都是高檔貨,但他怎麼看都不像一般的紳士;要不是他的小指還在,我本來還以爲他是流氓。
「不清楚,我只知道這麼多。」
若是平常,身穿昂貴西裝的中年男人與身穿牛仔褲搭配夾克的學生我,不會是談工作的關係。
「我想開一間老書博物館。高價書有很多種吧,有初版書等等之類的。」
「什麼樣的話題?」
她打開蝴蝶頁,把書交到我手中。左側的確蓋了一個四方形的章,寫着「鎌倉文庫」。我鬆了一口氣。剛纔上架的漱石小型本里每本都有這個章,我有注意到,也有備註在價格標籤上。
「那就麻煩妳顧店了。如果有客人想要賣書,幫我接待一下。」
「妳少插嘴,女人懂什麼。」
「這個好像是租書店的章,聽說是鎌倉文人們在二次大戰結束後合開的租書店。曾經上架過的書十分罕見,好幾年纔會出現一次。」
「我在商店打過工,也知道怎麼用收銀機。」
「大正三年九月發行……是很老的書呢。這是所謂的初版書嗎?這玩意兒很珍貴吧?」
我突然想起之前去舊書會館的舊書市場時,無意間聽到舊書店老闆們的討論,他們提到有一位利用炒房熱潮累積龐大財富的暴發戶最近搬來鎌倉,在各家舊書店搜刮初版書。那個人不是特別愛書或愛好文學,但客人畢竟是客人,所以每家店還是有把書賣給他,只是老闆們很困惑,不清楚他究竟有什麼打算。
「第一是賺到花不完的錢。這是爲了給那些瞧不起我沒讀書的人好看,而這個夢想已經實現了。再來就是打造日本第一的博物館。」
聽到她的聲音中帶着「我居然不知道這件事」的羞愧,我連忙接着說:
相反地,他的妻子卻明顯皺起臉來嘆氣。
久我山家與我們家從以前就有來往,但我與關鍵人物久我山尚大沒說過話。父親叮囑過我別靠近那個人,我也有同感,聽說那個人在舊書業界是惡名昭彰的人物。
他蠻橫地說完,妻子也不甘示弱:
他們說的一定就是這個男人了。
男人有些吞吞吐吐。我的背後瞬間緊繃,換句話說他們是「特殊客人」。
我回身把《道草》還給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的智惠子。她一定很驚訝自己的書差點被買走吧——不,看來似乎不是這樣,她反而饒富興味地看着情況發展,眼神與剛纔看舊書時一樣,想要讀取一切,不遺漏半分。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有股寒意。
我不自覺問出口。男人一聽,臉上綻放喜色。
「或許吧,但假如不是……」
男人一臉敗興的樣子。我心想,是你根本不給我機會說。
「這本書雖然不是,但聽說鎌倉文庫的出租書都是文人的私人藏書,所以據傳也有相當珍貴的初版書。」
「哎!」我喫驚到無言以對。
他以手指夾着那本舊書,準備繼續從皮夾裏掏出好幾張鈔票。皮夾裏塞得滿滿的一大疊紙鈔看得我眼珠子差點掉出來,我連忙按住男人的手,順手拿回《道草》。男人訝異地來回看着空空如也的那隻手和我的臉。
我咳了幾聲。就算是這樣,父親不在我也無能爲力。
「對吧!你在對這個學生說什麼呢?老公,你又打算增加家裏的髒書嗎?那些錢拿來替我或仁美買件和服不是很好嗎?」
舊書店通常不會出現這種類型的有錢人。玻璃門外的窄路旁停着長度非比尋常的黑色進口車。不曉得他們待會兒要怎麼把車掉頭。
「我已經跟他約好週二下午在這裏見面,不過我希望能夠提前。」
文現里亞古書堂偶爾會提供與舊書有關的麻煩事諮詢,包括調查不想公諸於世的竊案、仲裁在其他店發生的買賣糾紛等。這類委託人在我們店裏稱爲「特殊客人」,只由父親親自接待。
「然後呢?怎樣?小老弟你可以聽我說說嗎?」
「你也差不多一點,真是丟人現眼。」和服女人打斷我,「他剛纔不是說了老闆不在嗎?我們回去啦!」
彷彿她很久以前就在這家店一樣。
女人的打扮也不遑多讓,修長如竹竿般纖瘦的身材裹着藤花色的色留袖和服,搭配白貂脖圍,臉上的妝厚重到看不出原本的膚色,梳成婦人頭的發上插着寶石髮簪。
據我所知願意提供這類諮詢的舊書店只有我們。這或許要歸咎於父親的信念是「必須儘量幫助追求知識的人們」吧。基本上父親對這類諮詢不收費,但他也經常拒絕違背自身原則的委託。
兼井的表情和語氣都很認真,反而讓我懷疑是不知道書本博物館的我有問題。
「是要請我們收購舊書嗎?」
女人以尖銳的嗓音叫着。她又打斷我說話了。男人不耐煩地啐道:
「不,我偏要說,誰在乎那什麼文庫的。」
兼井的說明雖然很不得要領,不過他到各舊書店採購舊書的原因我隱約明白了,他這麼做是爲了打造某種展示舊書的空間。
「那個跟文學館不一樣嗎?」
若說展示作家的初版書、親筆手稿、遺物等各種文學相關資料的設施,其實已經存在,而且他們也是舊書店的重要客戶。
「跟那種東西不一樣。」兼井說得果斷堅決,「我想打造的是我想像中的博物館,上面有我的名字。大批知識分子蜂擁而至,參觀我這個完全不讀文學作品也壓根兒不懂舊書的人開的博物館……我想做的就是這種東西。」
他咧嘴一笑,露出金牙。簡言之就是和他賺大錢的目的一樣,都是爲了「給那些傢伙好看」。可以確定他就是具備這種堅定不移的意志和強烈的信念,才能夠在不動產業界成功。
在舊書店站櫃檯總是會遇見奇奇怪怪的客人,也有對閱讀完全沒興趣,只是熱衷收集、瘋狂築起藏書山的舊書收藏家。但兼井的情況並非單純只是爲人古怪,他渾身散發一股與收藏家不同的獨特氣質。
「你也知道的,以前鎌倉有一家叫鎌倉文庫的租書店,知名作家們出借自己的藏書,聽說當中也有不少珍貴的書……有傳聞說店裏的書下落不明很久了。」
(大半的書很可能藏在某處……)
我的腦海中掠過三浦智惠子這句話。這種傳聞究竟是從哪裏傳出來的呢?我都不曾聽過。
「下落不明這說法我也是第一次聽到。你是在哪裏聽說的?」
「我是聽一位叫久我山尚大的舊書店老闆說的……看你的表情似乎認識?」
「呃,算是……」
久我山尚大經營舊書店「久我山書房」,六十幾歲後就停止實體交易,改成專門透過型錄郵購的舊書店。經手許多珍稀本的久我山書店,至今仍然受到許多收藏家們重視,在這個領域是相當知名的專書舊書店。
「我聽說他是你父親的師父。那位久我山主動找上門問我:『你對鎌倉文庫的出租書有沒有興趣?』那些的確很適合展示在我的博物館裏。」
「可是那些書下落不明吧。」
兼井像是不想被人聽見,上半身往前傾,說:
「久我山說已經找到目前的持有者了。」
我屏息。我不知道要擁有多少書才能夠開租書店,不過數量一定相當可觀;而且文人們的藏書中不僅有初版書,應該也有不少簽名書。假如久我山說的是真的,那將會是一筆大生意。
「問題在於我信不過那位叫久我山的老頭,他的態度始終很親切,但那只是表面工夫而已,我很清楚。和那種傢伙談生意很危險,很可能被胡亂敲詐一大筆錢。」
我雖然一語不發地聽着,但心中對兼井的直覺敏銳感到訝異,他對久我山尚大的印象跟我差不多。偶爾在久我山家遇見,他儘管臉上帶着微笑,但笑意不達眼底。我也曾經見過他在別人看不到的角落辱罵下屬。
「他的行爲算不上是想要擁有書,因爲就算書全燒了,他也不會遺憾。」
「對不起偷聽了你們的談話。」
一個像在演戲一樣浮誇的聲音響起,那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接着一個穿着粗直紋藍色西裝的矮小男人出現在我們的視野,體型圓潤,手腳偏短,正橢圓形的腦袋上戴着與西裝同花色的帽子,整個人就像是由一大一小的兩顆雞蛋組合而成。年齡大約是三十出頭。五官輪廓莫名的深邃。
「久我山那邊怎麼辦?」
「你之前也曾經像這樣一次遇到三本嗎?」
「啥?」
「大概也只能……想辦法儘量拖延交涉,直到我父親回來吧。」
我老實點了點頭。果然在這個狀態下,我沒有什麼能做的,就算父親人在這裏,結果八成也一樣。不過我還是很猶豫是否要說清楚。
「我本來也沒有多大期待,沒想到你還真的給不了什麼幫助。」
「鼴鼠堂。」
「臨死前,我會關閉書本博物館。反正我的家人不懂書的價值,我也不懂……等我斷氣後,就把所有買來的舊書堆在一起放火燒,用來火化我的棺木。」
我語帶嘲諷說完,她的脣邊揚起淺笑。
建築物旁的停車場裏停着一輛令人眼睛一亮的鮮紅色敞篷跑車,車也洗得很乾淨,但保險桿和擋泥板的損傷和凹陷卻沒被修復,後座放着與白色皮革座椅不搭的古董茶箱。智惠子停下腳步看向茶箱,最後隔着車門探出上半身,把臉湊近起毛邊的箱蓋。
男人突然尖聲說。我還以爲他是在對我們說話,沒想到男人抬頭望向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因爲有書架遮擋,所以我沒看到那裏似乎還站着別人。
「我想沒有。」
「有這個章的舊書鮮少出現,幾年纔會有一本。」
「我知道的雖然不多,但我有持有者身份的線索。」
聽到這問題,她沒有回答。沒回答也一定有某種意義,但我再怎麼思索也無濟於事,因爲我無法讀取她的內心。
真是多管閒事,不過他說的也是事實。我沉默行禮,起身準備送他到玄關時,突然想起一件我忘了問的事。
「市場……是舊書交換會對嗎?同業之間交易舊書的……從哪家店買下的?」
「很好,就是這個表情!小老弟!我要讓全世界都像你這麼震驚。那就再替我好好轉告你父親了。」
我們在藤澤車站由國鐵轉乘小田急線前往長後車站。車窗外是一大片田地和雜樹林。藤澤熱鬧的區域是國鐵車站附近,以及靠近海岸的鵠沼等觀光勝地,但離海邊愈遠,人潮也就愈少。
舊書公會舉辦的舊書市場規定,無法得知提供舊書的是哪家店,如果有想要的舊書都可以就投標購買,但費用是交給公會的會計部,各舊書店彼此不會直接交易。
我雖然一頭霧水,卻還是聽她的話湊近觀察茶箱。箱子上沒有奇怪的地方……不對,隱約有樟腦的味道;昨天漱石的小型本也散發出一模一樣的味道,那些書或許原本是裝在這個箱子裏。
我已經沒有心思顧及說話禮貌。三浦智惠子不是普通的客人,她是直覺敏銳異常、不能大意的少女,我認爲不需要用一般禮儀對待她。
「我聽到的也是這樣。」
鼴鼠堂是專精文學書與鄉土史書的舊書店,也經常提供該領域的舊書到市場上。鋁框玻璃門外面的水泥地上堆放着幾捆舊書,大概是準備拿去明天的市場。
到了週日變成晴朗的好天氣。
「我是久我山尚大的私生女。」
聽她這麼說,我這才覺得的確不可思議。父親說過他至今也只看過兩、三冊,還說其他店也出現類似的書。既然如此,會拿出來賣,應該無論哪家店都是一次只有一本比較合理。一次出現三本的確有點多。
正要走向玄關時,兼井驚訝地停下腳步。跟在他身後走出房間的我也隨着他的視線看向前方,只見水手服少女站在走廊盡頭,雙手捧着放了兩個麪碗的端盤。
「我有其他衣服,只不過制服最方便,能夠避免一件件挑選衣服的麻煩。」
「別管那麼多,拜託你。」
「是的……不過我們不親近,他只是偶爾找我去聊聊而已。」
「妳認識久我山先生?」
我和三浦智惠子約好在大船車站碰面搭乘東海道線。我還沒跟父親聯絡上,今天是拜託母親顧店。
我不自覺回應道。對方在想什麼,我完全無法想像。
「妳認識?」
「對了,第三個夢想是什麼?」
「持有者有狀況」之類的鬼話恐怕不是真的,所以就算拖延時間,交易應該也不至於取消;久我山書房不可能放過不懂行情的兼井這隻大肥羊。
「怎麼阻止?只有久我山先生知道目前的持有者是誰,他也沒告訴兼井,我們又怎麼有辦法知道?」
長後儘管也位在藤澤市郊區,不過靠山側是相對較發達的地區,車站前還有一條很長的商店街。鼴鼠堂就位在商店街外一棟小巧兩層樓建築的一樓。抬頭仰望發黃變成慄褐色的壁板,我看到二樓窗外晾着男性內褲和手帕。
她若無其事地在電車上說明,聽起來不是說謊。這名少女十分適合懷舊風的水手服。
只不過舊書市場也是舊書店老闆們交換情報與交流的場合,各店拿什麼舊書出來都會成爲話題,多半也會在閒聊間透露書是誰提供的。
「啊……」
「你知道持有者是誰嗎?」
久我山書房也是惡名昭彰。儘管店內出售的舊書品質很好,但曾傳出老闆強行收購書主的藏書,書主因此落淚,而且老闆連來路不明的舊書也賣。我父親雖然沒說過什麼,但他從久我山書房辭職,想必是有所覺悟吧。
是不是兼井的動向走漏的關係呢?所以久我山想要趁我父親不在時完成交易——我會這麼想也很自然。
我們站在店鋪正前方,牆上掛着細長的「鼴鼠堂」招牌,建築物已經很老舊,只有面對馬路的玻璃拉門換成簇新的鋁門框。半開的玻璃門內光線昏暗,就連書架與書架間的走道都堆滿舊書。
「既然如此,或許是鎌倉文庫的書最近被賣掉了。」
我們觀察着店內,只見挽起白襯衫袖子的小個子中年男子在店內櫃檯旁綁舊書。把舊書堆到店外的人或許就是他。他的氣色很好,臉頰也帶着光澤,但應該已經四十幾歲了吧。我在舊書會館見過的老闆不是這位。
智惠子穿着和昨天一樣的黑色水手服。我擔心她是不是沒有其他衣服,但她一如往常地搶先一步開口說:
我以爲我的心臟要停了。我當然沒聽說久我山尚大有私生女,也不清楚久我山家的人是否知情,但我可以確定這位少女說的是真話。這的確是有可能發生的情況,也許是這位少女出生時,久我山尚大已經有家庭,她就成了情婦生下的孩子。
「你站在那裏,我沒辦法看清楚手邊的東西。」
市場上突然出現三本鎌倉文庫的書,或許表示藏書易主了,只要回溯這三本書的來源,就有可能得到現任持有者的資訊。這是經過層層推論、微乎其微的可能。
「是在下失禮了。」
兼井狂笑着走出房間。剛纔那些話如果我如實轉告的話,我想父親會立刻拒絕與他扯上關係,並提醒其他舊書店注意。
知道持有者是誰的話,至少還能夠警告對方兼井這位買家有問題。可是久我山不希望有人干擾交易,必然不會告訴其他人持有者的真正身份;想談成大生意的舊書店老闆無一不是這樣。
我注意到身旁的少女一看到這個矮小男人就驚訝屏息。
「篠川先生,你也試試。」
我不清楚那家店與鎌倉文庫有着什麼樣的關係,不過似乎有一探究竟的價值,反正我也沒別的事可做。
「爲什麼?」
我背後的寒毛直豎。這個男人打算收購大量的舊書,也準備入手鎌倉文庫的出租書,這些書一旦交到這個男人手裏,或許將灰飛煙滅。
我也無法給出答案。我是想着,反正我也幫不上忙,就姑且聽他一說,沒想到他卻想聽我的意見,這讓我很困擾。
「是……」
智惠子說完就走進廚房。我拜託她的是顧店,不是收拾碗筷。她是爲了要偷聽我們的對話纔會進來主屋的吧。兼井也沒有半點懷疑,在玄關穿上鞋子就走出去。
「與家父取得聯繫後,剛纔說的話我會轉告他。」
「假設他真的找到目前的持有者,我很懷疑他會用合理的價格賣給我。因此我想委託你們店替我與持有者交涉。我是聽說文現里亞古書堂做生意誠信可靠,纔來找你們的。」
「沒錯。」我的嘴邊也浮現乾笑。
血色從她本就不尋常的白皙肌膚上褪去,慘白可憐到難以正視,表現出她不同於平常的緊張。
我努力不皺起眉頭。這麼一來就變成是我們店搶走久我山書房正在進行的大生意了,久我山尚大肯定會怨恨我們,況且我們店做生意也不敢保證誠信可靠。我不認爲父親在諮詢時會答應這樁委託。
前幾天我陪父親去舊書市場時,拿這本舊書出來的老闆也與父親站着閒聊,說了些能夠標上好價錢我們也很感激這類的話。我記得那位老闆來自藤澤市長後的舊書店——
我也同樣不希望那些書流落到兼井手上,問題是中間夾着久我山尚大這個老江湖。
「剛纔不是才聽到持有者還沒有出售鎌倉文庫的書嗎?」
與其說我在質問他,不如說我希望他回我「只是玩笑」。
「情況我大致上瞭解了。」
第一賺錢,第二打造博物館——剛纔只聽到這兩個。只見男人回過身來眯起眼睛,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兼井站起身,臉上寫着不滿。
「什麼意思?」
「我指的是其他交易,或是遺產繼承。」
*
智惠子站在櫃檯內側的工作長桌前。
久我山雖說找到持有者,但那個人不見得就是幾十年來一直擁有鎌倉文庫出租書的人。比方說,最初的持有者需要錢,就把書賣給了對舊書不執着的人;或者是持有者過世,由不懂舊書的遺族繼承。一個門外漢突然擁有大量價值不明的舊書,有可能先試賣幾冊——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
「妳爲什麼要告訴我?」
「我死時要震驚世人。」
「你們從誰的手上買下來這三冊?」
「這件事只有久我山知道。事實上他昨天打電話來說,因爲持有者有狀況,需要提早進行交易,要我這兩三天考慮清楚買或不買。所以我纔想要提前找老闆諮詢。」
「所以我不希望鎌倉文庫的書交到那個人手上……可以請你幫忙阻止他們完成交易嗎?」
智惠子指着工作長桌。桌上擺着三本從書盒拿出的舊書,分別是《道草》、《心》、《明暗》,都是我剛上架的漱石小型本。《心》和《明暗》,加上她買的《道草》,似乎都是她從層架拿下來的。我剛纔沒注意到,這幾本書都飄着一股淡淡的樟腦味;而且翻開《心》和《明暗》的蝴蝶頁,都能看到與《道草》一樣蓋着鎌倉文庫的章。
「我之前就聽說久我山尚大在進行與鎌倉文庫有關的交易,所以我想知道更多資訊。雖然我沒想過今天能在這裏得到消息。」
「那位叫兼井的人,除了錢之外,什麼都不想要。」
於是,兼井開懷放聲大笑:
「我把碗拿去廚房。」
開口就是道歉,然而她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愧疚,也根本沒有看向我,而是翻着擺在桌上的舊書。
「不是誰,是在市場買的。」
她緩緩抬起臉。
「妳在做什麼?」
「你……是開玩笑的吧?」
「妳讓我和那個人談話,就是爲了偷聽嗎?」
在漫長的沉默後,智惠子說。我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這句話是引用漱石的《道草》——「除了錢之外,什麼都不想要」。
我連忙走進廚房,卻沒看到少女的身影,只剩洗乾淨的麪碗並排放在瀝水籃裏。我回到店裏。店裏還是一樣沒有半個客人,持續下着小雨的路旁也不見兼井的車。
「除了賺錢之外,他也有夢想呢。」
我受到她的影響,聲音也變得低沉沙啞。
我小聲問,她輕輕頷首。仔細想想,我似乎也在某處見過這個男人。他是誰呢?
「你打算賴着不走到什麼時候?我已經沒話好說了。」
白襯衫男說得語氣激動,就見戴帽矮男誇張地聳聳肩。
「用不着擔心,我這就離開,戶山利平先生。」
戶山利平——看來就是那位白襯衫男的名字。他與鼴鼠堂的老闆同樣姓戶山,仔細一看也會發現兩人的五官有些類似,似乎是老闆的親人。只見他瞪了矮小男子一眼,就煩躁地拿剪刀剪斷捆綁舊書的繩子。
「既然這樣出口在那邊,慢走不送。」
「在我離開前,再讓我說最後一句。我們久我山老闆也翹首盼望着談話差不多該有些實質的進展了,你說是吧?利平先生。」
我聽到「我們久我山老闆」纔想起來,這個戴帽矮男是久我山書房現任的掌櫃。我見過久我山尚大罵他「蠢貨」等的場面,記得他姓「吉原」;即使捱罵,仍舊帶着笑散漫回話的樣子令我印象深刻。
吉原的臉上帶着與當時一樣的冷笑,繼續說:
「傳說有一千冊的鎌倉文庫出租書,真的在你手上吧?」
話題突然觸及核心,我忍不住上半身往前傾。捆綁舊書的這個男人就是持有者嗎?結果戶山利平猛然起身,挺起胸膛。
「沒錯,現在的持有者就是我!我之前不也告訴過你那些書大約半年前……」
「好了,到此爲止,我聽夠了。」
吉原雙手一拍,強行結束對話。原本屏息專注偷聽的我,很驚訝吉原的冷漠態度。從他們的對話,我猜想是久我山書房想要收購鎌倉文庫的書,所以正在與持有者戶山利平交涉,可是吉原的態度不知爲何卻一點兒也不親切,甚至讓人覺得他瞧不起交涉對象。
「總之我明天早上會再來打擾。你應該也懂的,期限就快到了。」
期限?什麼期限?智惠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扯着我的夾克袖子,但我在想事情,所以反應慢了半拍,恰好與轉身朝向玻璃門這邊的吉原四目交會。此刻躲起來也來不及了,我們只能等着吉原走出店外。
「哎呀,瞧瞧這是誰,這組合還真是有意思啊。」
吉原一邊揹着手關上玻璃門,一邊誇張地瞪大雙眼。
「我知道智惠子小姐經常進出文現里亞古書堂,但我沒想到妳居然會和登先生在外頭碰面……不過,你們居然挑這麼煞風景的地方幽會嗎?」
他知道這位少女光顧我們店,也知道幾乎沒見過面的我的長相和名字,讓人很不舒服,不過相比之下,多嘴揶揄我們在「幽會」更令人生氣。
她突然睜大雙眼。我不懂這段話裏有值得驚訝的地方嗎?她傾身問老闆:
「可惜我們沒有閒錢租借其他倉庫,雖然有存錢準備將來在店鋪後側增建倉庫。哎,總之現在二樓幾乎沒有舊書。爲了挪出給大哥睡覺的空間,能夠賣錢的書都拿到市場去了。」
「我想家兄應該說了不少與鎌倉文庫有關的怪話。」
「剛纔久我山書房的人來這裏找令兄談話,提到還錢期限。」智惠子緩緩開口:「令兄在二樓做什麼準備呢?」
「你認爲戶山利平先生在撒謊嗎?」她問吉原。
「既然抵押品是舊書,只要賣掉那些書……」
戶山清和麪對這莫名其妙的問題,仍然規規矩矩地回答。此時樓上房間響起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她對利平微微一笑,態度之親切,與平常截然不同,變得充滿魅力又有親和力,卻又有一股難以抹去的詭異感。這不是我認識的三浦智惠子,我覺得這是她刻意假裝的模樣。
因此他說出更荒誕不經的鎌倉文庫故事。他想表達的大概是自己仍然擁有值錢的東西,所以用不着擔心。現在甚至把這件事到處告訴與債務無關的人,或許他已經說到連自己都相信了……家兄現在擁有的東西,只剩下外面那輛老舊的敞篷車。」
聞言,清和的表情轉爲緊繃。如果戶山利平沒有鎌倉文庫的書,他不會曉得漱石小型本的來源。只見老闆重重吐出一口氣後,似乎決定不再掙扎,開口說:
「清和,你來得真早……他們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
「當然。」矮小男人旋即以連在店內的當事人都能聽見的宏亮嗓音回答:「喜歡吹噓自己擁有珍貴收藏的傢伙很常見,只要是做這一行的都聽得出真假,素人再怎麼掩飾都會出現漏洞。那個人或許因爲某些原因擁有幾本鎌倉文庫的書,但也就只有那些了。妳如果不相信,可以親自去找他談,他絕對不會把書給妳看。」
背後有人出聲。我們轉頭看去,就看到一位穿黑色毛衣的高個男人站在那裏,他看起來比利平年輕,那對俐落粗眉我有印象。這個人就是鼴鼠堂的老闆。
他的表情和聲音都明白顯示他打心底不相信自己的說詞。他的脣角突然露出苦笑。
我問。利平沒有抬頭,點了點頭。
剛纔吉原提醒的期限,大概是指還款期限吧。
他點着頭,彷彿心中感觸良多。儘管他揹負債務,藏身在弟弟的店裏,但聲音和表情幾乎完全感受不到憂慮。
「久我山先生爲什麼要借錢給戶山先生?」
「在之前的舊書市場,貴店提供的商品中,摻了三本有鎌倉文庫章的書。那些是從誰的手上收購來的呢?」
他說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我們店裏偶爾也會出現這種奇葩客人,自稱手上有這些、那些珍稀本,下次一定會拿自己的收藏來賣,卻再也沒有出現。假如戶山利平也是這種人,尋找鎌倉文庫的線索也就到此爲止了。只是,如果是這樣,我有一個問題想問。
智惠子百無聊賴地開口。
「哥,店裏的工作別管了,你差不多該去做準備,可以上去二樓了。」
「我如果賣掉鎌倉文庫出租書,就很難再整批找回來了。對於愛書人士來說,那可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稀有收藏。如果那位朋友來還錢,我也必須把舊書原封不動歸還纔行……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動那些書。」
「我果然沒猜錯吧,別再找不入流的藉口了,忠於自己比什麼都重要,登先生,不可以對自己說謊。」
我突然注意到,兼井、戶山清和、吉原等這些年紀大我許多的大人們,願意把情況仔細告訴我這個不懂事的年輕人,是因爲他們透過我看到我父親,在父親令人敬畏的力量影響不到的地方,大概不會有人會理睬篠川登這個人。
「過陣子我想找文現里亞店主……令尊諮詢,你能否替我轉達?」
「二樓放著書嗎?」
「總之,應該用不着擔心鎌倉文庫的書會落到到兼井的手上了。」
「可是,如果是向租書店租來的書,應該會歸還吧,爲什麼還在手邊?」
先對自己說謊——與吉原剛纔說的一樣。問題是這樣還是有說不通的地方,那輛敞篷車上的茶箱散發出與漱石小型本一樣的樟腦味。
吉原伸出食指指着智惠子,很滿意的上下襬動,這個動作看起來令人莫名不爽。
「他是很令人傷腦筋的人,但畢竟是我哥哥,家人的緣份沒有那麼容易就能夠切斷,只能不得已地接受並持續下去。」
吉原的臉色陰沉。
(世上幾乎沒有真正能解決的事。事情一旦發生,就會一直髮展下去。)
「偷的吧。」
「令兄住在二樓嗎?」三浦智惠子不解地問道。
「咦……」
「那位利平先生似乎相當好騙喔,從父母手上繼承了家產,而且頗有聲望,但他當過不少人的債務保證人,現在別說財產和工作,連家都保不住,只能借住在弟弟經營的這家店。他現在當然也仍有負債,尚大先生卻開口說要借這種人一大筆錢。不然我也不願意走這一趟。」
我腦海中浮現的是智惠子說過的《道草》這段話。結果主角給了養父錢後,再度斷絕父子關係,但連他自己也不相信這招有效,也無法擺脫家人這種累贅。
他說話沒有冗贅,爐火純青,看來之前已經反覆說過好幾遍。
「不愧是智惠子小姐,從父親那兒繼承來的記憶力果然優秀。」
「閒聊太久,在下也該告辭了。祝各位有美好的一天。」
「他們想要請教鎌倉文庫的事,所以特地來找我。」
老闆雙眼無神地望着哥哥綁好的一捆捆舊書,那是戰前出版的舊漱石全集,繩子通過的地方都仔細夾了紙,避免留下痕跡,由此可見他的工作態度仔細。
「那麼,吉原先生,你來這裏做什麼?」我說。
「也就是說,令兄手上並沒有鎌倉文庫的書嗎?」
聖司是我父親的名字。我咬牙不發一語。父親既不會花時間說謊,遇到眼下這種情況也不會受到影響吧。雖然常有人說我天不怕地不怕,但我很不擅長找藉口。
「我是爲了店裏的事來鼴鼠堂,只是偶然遇到三浦小姐而已……」
我連戶山利平的存在都不知道。這麼說來,父親說過最近有鎌倉文庫的傳聞,或許就是這件事。
我和父親的緣份也是隻能不得已地接受並持續下去。
回到櫃檯前的他再度開始捆綁其他舊書。他應該不是舊書店的店員,手法卻異常俐落。
水手服少女鞠躬行禮。那該是我的臺詞,再說她也不是我們店的人,不過她落落大方的態度卻莫名有說服力。
他聞言立刻回答,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
清和語氣冰冷地說。這下子我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她問這個問題的用意我也不太懂。這麼老舊的建築二樓擺放大量舊書的話,木地板肯定會洞穿。問題是我們來這裏並不是爲了討論這種話題。
「當然沒有,家兄不曾有過那種收藏家朋友。他從以前就經常在講類似的話,什麼塞滿一卷卷和服布料的土牆倉庫有好幾座,或是擁有比後樂園球場更大的土地權狀等……我們家一直到我父母那一代都是和服商,也是地主,所以他也不是全然撒謊。只能怪家兄太體貼。」
「我讓家兄暫時去避風頭,後頭的事情我會想辦法。」戶山清和以陰沉的嗓音說。
此時玻璃門突然打開,雙手各提着一捆舊書的白襯衫男人走了出來。吉原說了人家一大堆壞話,臉上卻沒有半點尷尬。
好——利平老實地點點頭,走向櫃檯後方陡峻的樓梯。他朝我和三浦智惠子輕輕擺手,就踩着吱嘎作響的踏板走上二樓。
「哥,你在做什麼?」
對於我的問題,老闆沉默了一會兒。向久我山借的錢應該不是很容易就能償還的金額,戶山利平既然沒有鎌倉文庫的書,也就沒辦法還錢。
鎌倉文庫經營租書店據說是在戰爭結束前後。利平現在四十幾歲的話,當時是店裏的客人也的確很合理。
吉原完全認爲戶山利平在撒謊,但我也沒有義務提醒他還有其他可能。
「我哪知道,我纔是最想知道爲什麼的人。他八成是另有打算吧,不過我沒有頭緒。智惠子小姐有線索嗎?」
「第一幕第三場,波隆尼爾對兒子雷爾提說的臺詞。」
「放高利貸也不是久我山先生的本業,我想總有辦法交涉……替家兄收拾債務問題,我之前也處理過好幾次,每次總是能夠安然過關。」
已經沒有其他事情要說,我們便向老闆告辭離開鼴鼠堂。
「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
我的話還沒說完,吉原的喉嚨發出咕地一聲,接着就像再也忍不住般放聲大笑。
只見老闆的臉色大變。這時候傳來下樓梯的腳步聲,戶山利平現身,穿西裝打領帶,雙手抱着茶箱,走過我們面前朝外走去。我隱約聽到車子後車廂打開的聲響,很顯然是準備外出。加上還錢期限就要到了這件事,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原因了。
但是對戶山利平來說似乎很受用。他大笑着停下工作站起身。
「哈哈哈!太有趣了!你的撒謊技巧未免也太差勁,我實在很難想像你身上流着那位冷靜沉着的聖司先生的血統。」
「家兄原本就擁有幾本鎌倉文庫的書。也不曉得是不小心混進去或是故意混進去,這部分我也不清楚,不過鎌倉文庫的租書店還在經營時,當時是中學生的家兄也經常去光顧。」
一聽到「鎌倉文庫」,老闆的眉心緊蹙了一下,旋即恢復原本的表情,面向哥哥利平:
他瞥看天花板一眼,以疲憊的聲音開始說:
他的要求與兼井昨天拜託我的事情有異曲同工之妙。
吉原似乎把我們的沉默當成是默認。
「或者是借書沒還……學生時期的家兄無法說素行良好。與鎌倉文庫有關的荒誕言論,八成也是他從自己擁有的幾本書衍生出的想法吧。哎,不過這我沒跟家兄確認過,而且就算找他確認,他也不見得會給我合理的答案。」
不是那麼優秀的我也終於注意到吉原引用的是莎士比亞的臺詞。這個男人似乎也知道久我山尚大和三浦智惠子的關係。智惠子聽到稱讚,連眉毛也沒動一下,我能感覺她似乎不怎麼喜歡吉原。
「叫我詳細告訴你們,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語氣中卻帶着愉悅,開始說起:「那是大約在半年前,一位需要週轉的朋友找上我商量,問我能否借他一點錢……那位朋友的興趣是收集舊書,所以他給我的抵押品也是書。
「家兄有個壞習慣,就是會不帶惡意說出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除了你們之外,也有不少其他舊書店的人過來打聽,每次都是我要負責向他們解釋真相,請他們離開。」
「對。我上個月開始住在這裏後,就在店裏幫忙,最近也開始負責選書。」
我小心謹慎問完,清和果斷搖頭。
「那可不行。」
「當然是尚大先生派我來的。」
「體貼?」我不自覺反問。
「我知道兼井先生去過文現里亞古書堂,所以你們是來確認鎌倉文庫的傳聞吧,因爲戶山利平先生最近在到處說這件事,告訴大家『現在的書主是我』,這消息就算傳到你們那裏也不奇怪。」
利平跟弟弟打招呼後,向他介紹我們。前幾天纔在市場見過的老闆戶山清和與我互相行禮:「上次承蒙關照。」
「二樓本來是當作店裏的倉庫使用,但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供他住,畢竟我們一家住的公寓太窄,而且又有年紀還小的孩子。」
「你好,我們是北鎌倉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
我對於他的說詞無法完全釋然。這家店已經拿出三冊鎌倉文庫的書去市場賣,早就已經無法「原封不動」歸還。
「依我看來,利平先生只是在說謊。首先騙過自己,結果連自己也對那個謊言信了一半……真愛給人惹麻煩。」
吉原輕抬帽子,朝我們每個人,包括戶山利平,一一點頭致意後,就朝着車站方向走去。利平默不作聲地把整捆舊書放在水泥地上,就再度返回店裏。我和三浦智惠子也跟在他身後進去。
換句話說,那本漱石小型本,也有可能是這個人拿出去賣的。
「家兄這個人無法拒絕別人來借錢,所以他借錢時一定會說我剛纔提到的那些,表示自己有財產,讓那些借錢的人晚點還錢也不用在意;即使失去所有稱得上財產的東西,他還是繼續在當別人的保證人……
「能否請你詳細告訴我們鎌倉文庫出租書的事呢?我們很好奇!」
「會想辦法……你打算怎麼做呢?」
她只是拳頭抵着小巧的下顎,完全沒有開口。吉原似乎本來就沒指望我會知道答案,不過我認爲有合理的解釋——戶山利平其實擁有鎌倉文庫的出租書,而久我山尚大也知道這點,只要戶山利平無法還錢,就得放棄能夠變現的東西,比方說珍貴的舊書收藏。
「我本來以爲自己不會接觸到舊書工作,沒想到一做才發現其實很有意思。」
我很好奇戶山兄弟接下來會如何,但可以確定一點。
「那些是要拿去舊書市場的商品嗎?」
我正準備開口問——
我雖然常看日本文學,但對舊書並不感興趣。話雖如此對方都朝我低頭了,我如果不理會,豈不是太不近人情了?結果我借給他的錢他至今尚未還我,弄得我必須躲在這裏。」
就我聽到的,戶山利平擁有鎌倉文庫出租書的可能性很低;萬一他是持有者,似乎也沒有出售的意願。再來是他接下來準備去避風頭,就算是久我山尚大,也無法從下落不明的人手上收購那些書。
「你確定?」
三浦智惠子喃喃說完,就走到馬路對面,轉身面向鼴鼠堂的建築。她視線的前方是二樓窗戶。剛纔晾的衣物已經收起。
「二樓怎麼了?」
「我想知道那個房間的情況。」
這麼說來她剛纔也莫名在糾結二樓的用途。她看了看四周,與鼴鼠堂隔着一條馬路的對面,是一棟有戶外樓梯的兩層樓公寓。
「從那邊應該看得到,我們走吧。」
她穿過公寓大門,輕快地走上戶外鐵梯。
「篠川先生也上來,這件事很重要。」
我聽到她在上面喊我。我覺得未經許可偷窺很不好,但我也好奇會看到什麼。反正公寓住戶平時應該也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最後我也跟着上了樓梯。
鼴鼠堂的二樓只有一間不是很寬敞的和室。房間後側也可看見通往樓下的樓梯。出發準備已經完成了嗎?沒看見戶山利平的身影。除了角落堆着摺好的棉被之外,裏面真的空無一物。
「什麼也沒有……」
「看來是。」
少女淡然同意,似乎也沒有特別失望。我正想問她確認了什麼時,鼴鼠堂的玻璃門正好打開,戶山兄弟出現,短暫交談了幾句後,清和老闆就回到店裏去。哥哥利平則是走向紅色敞篷車準備出發。
「啊,不行!」
水手服的裙子翻飛,智惠子跑下樓梯。我也連忙跟上她。
「戶山先生!」
她提高音調喊道。原本正要坐進駕駛座的利平回頭。
「我們想去藤澤車站,假如順路的話,能不能順道載我們?」
「這是什麼?怎麼會這樣……我是在作夢嗎?」
「奇怪。」停下腳步的利平歪了歪脖子:「怎麼跟之前來的時候不一樣。」
在場的其他人全都說不出話來。年紀輕輕的女高中生說自己有辦法解決專業舊書店老闆也無法解決的難題。
「這太驚人了!」
「鎌倉文庫出租書現在的持有者就是你吧。」
智惠子熱情地朝駕駛座傾身。利平很容易就上鉤了,回答說:
「不會吧!」
「謝謝你的好心。」
「那是很重要的書,給我收起來。」
「哥哥在店裏到處散播鎌倉文庫的荒誕故事,正好成了方便的掩護。其他舊書店聽過他那番話之後,都不會認爲是真的。」
「只看看建築物也好,我想看看!」
那枚章是「漱石」,這或許是夏目家的藏書。
「其實關於久我山先生說的『好買家』……」
她將手放在仍抱在懷中的《道草》封面上,彷彿在代替舊書發言。
戶山清和小聲嘀咕。智惠子抱着《道草》回答:
「戶山清和先生。」
「哥哥還有你們……爲什麼都在這裏?」
他從口袋拿出舊鑰匙打開掛鎖,緩緩推開拉門進入倉庫內。我們也跟在他身後。土牆倉庫散發着強烈的樟腦味,開窗大概是爲了散去這股味道。利平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旁的牆壁,不一會兒燈光就啪地一聲亮起。
就連好脾氣的利平也沉着臉警告。但是智惠子在把書放回茶箱之前,快速翻過書頁,確認了上面蓋有鎌倉文庫的章。
現在我也懂了。智惠子堅持查看店面二樓是在鎖定藏舊書的位置。
善良的利平最後還是答應了她的請求。智惠子的脣邊瞬間掠過成熟的笑意,就像徹底換了個人。這位少女爲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只要認爲討好對方有用,甚至不惜出賣美色。我都要開始佩服她的堅持到底了。
「沒有其他辦法吧,只有這樣才能償還大哥的欠款。」
「對。過世的前任持有者把舊書和除蟲用的樟腦一起放在茶箱裏。氣味應該總有一天會消失,但我希望在賣掉前儘量消除那個味道。」
聞言,我也只能沉默。身爲舊書店少東家的我能夠考量到的,相信這個人早已全都想到也評估過了,儘管如此他卻還是找不出其他辦法,所以他纔會決定只能賣給久我山。
她指着土牆倉庫的窗戶下方,那兒堆着許多茶箱;大概有淋過幾次雨,不過擺在那裏的時間還沒有太久。
水手服的少女說。
智惠子一開口,土牆倉庫裏的氣氛瞬間變冷。就是因爲沒有這種客人,清和老闆纔會這麼辛苦啊。
「可是久我山尚大不一樣吧?」
「別擔心。如果我想得沒錯,進去後一切問題就能解決了。」
「妳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利平把敞篷車停在藤澤本町的住宅區死巷裏。
他苦澀地扭曲臉龐。他大概已經預料到欠久我山大筆債務的利平準備逃走,但這位老闆又不可能放着哥哥的債務問題不管,所以不用想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情況。
「像我們這種小店,無法指望遇到能立刻掏出一大筆錢的客人。假如真的有,到時候久我山先生他們或許會轉而去脅迫對方把書賣給自己。我也有聽說兼井的傳聞,他很有錢不是嗎?更要緊的是還款期限已過,我不知道大哥簽下的借據內容是什麼,雖然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但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搖搖頭,態度不是很堅定,似乎是害怕進去確認。
「戶山利平先生,請把門打開,你有鑰匙吧。」輕飄飄跳下地面的水手服少女對困惑的利平說。
清和對智惠子的提問點點頭。
「也沒什麼難的,只是收藏在我老家的土牆倉庫而已。那個倉庫蓋在賣不掉的剩餘土地上……我當然不會讓妳進去參觀。」
清和以嚴肅的語氣問。
「這也是鎌倉文庫的出租書吧……我真的嚇了一跳,居然有書況這麼好的舊書。您還有其他許多像這樣的書吧?」
我也跟着大叫。書封上印着花朵與「夏目漱石着《鶉籠》」。可以確定這是漱石的早期初版書,容易損傷的書封幾乎沒有破損也沒有變色。我看過橫濱歷史悠久的舊書店展示在玻璃櫥窗的版本,都沒有這本的書況這麼好。這本的古董書價值應該相當高。
「你們在做什麼?」
我和智惠子互看彼此。
「您打算把這裏的舊書賣給久我山書房嗎?」
「怪不得店面二樓纔會出現茶箱啊……我爲了方便就拿來用了,完全沒想到居然和鎌倉文庫有關。」
「那是收購後不小心混入庫存書裏了。我第一次收購這麼大量的書,所以弄得一團亂。」
他從後照鏡看到少女的肩膀顫抖。
她微微偏着頭,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我也在不知不覺中被迫一起搭便車了。利平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要求有些無措,我也一樣。
「您好意讓我們搭便車,我還提出這種要求真抱歉,但……您是否有能夠稍微蓋腿的東西呢?」
「換句話說,只要有一位絕對不會暴露身份、口風很緊、又能夠立即拿出一大筆錢的客人,問題就解決了吧。」
「注意到有鎌倉文庫章的漱石袖珍本時,我就懷疑出租書很可能就在鼴鼠堂。我在想你們是不是想拿其他書去市場上賣,不小心混入了鎌倉文庫出租書。」
清和蹙起濃眉,「嗯,可以這麼說沒錯……」
「一開始是久我山先生本人打電話來,說是有好買家要介紹給我。我裝傻說我沒有鎌倉文庫的出租書,那只是哥哥胡言亂語。我原意是想透過自己的店一點一點把書賣出去。沒想到久我山先生就把目標轉向我哥哥,借給他一大筆不可能償還的錢,哥哥就這樣上了當,拿那筆錢用來填補其他債務,手邊已經分毫不剩。」
我忍不住偷覷她的側臉。世上幾乎沒有真正能解決的事——喜愛《道草》的智惠子說得不可能是真心話,她這樣說只是爲了說服對方。
「我有認識這種客人。」
「對,原本的持有者已經過世,是住在我們店附近的遺族委託我們到宅收購。聽說他們是看了電話簿的廣告聯絡我們,說是死者家裏的儲藏室有大量文字書想要處理掉。我本以爲是常見的那種收購,到現場一看,差點沒暈過去。就好像哥哥的荒誕故事成真了。」
「能否把這件事交給我?」
儘管我認爲對她不能大意,但我的視線卻無法離開她。
土牆倉庫裏突然響起尖銳的聲音,拉門旁站着穿黑色毛衣的戶山清和。
「我一直很好奇,妳到底是誰?」
「如果要還錢,也可以把這些舊書賣給別人,沒必要一定要賣給久我山先生他們吧?」
利平聽到弟弟辛辣的意見皺起臉,卻沒有抱怨。
一定有其他收藏家也想要這些初版書,他也可以整套賣給大學或文學館等。可是清和的想法沒有改變。
愈來愈開朗的聲音迴盪在車裏。
她的嗓音是真的很驚訝,不是在對利平演戲。她把手伸進茶箱深處拿出一本舊書。
「你把這裏的窗子打開,是想要消除樟腦味嗎?」
「《鶉籠》的初版書沒有樟腦味,其他私人物品也全都沒有。」
與楚楚可憐的語氣截然不同,智惠子當真一點也不客氣就打開茶箱蓋子。我也回頭瞥了一眼,只見裏面雜亂地裝着利平的衣服、餐具、書等私人用品。她拿起八釐米攝影機與平底鍋,正要扯出底下的褐色薄毯,突然像凍住般瞬間停下動作。
紅色敞篷車沿着雜樹林旁行駛,這是一條尚未鋪上柏油的砂石路,從樹林間隙時不時都能看到小田急線的鐵道。大概是因爲這裏離幹線道路很遠,所以幾乎沒有其他車輛經過。
利平呻吟出聲。原本紅潤的臉色蒼白到令人同情,此刻也像就要暈過去了。奇怪的是,一直宣稱自己擁有鎌倉文庫出租書的人是利平,可他卻是我們之中最震驚的人。
「可是您也說樣子很奇怪不是嗎?倉庫的窗子也開着,裏面的重要物品有可能遭竊,我們不能就這樣離開吧?」
戶山利平的確相當善良好騙,他儘管驚訝,仍然答應載我們一程。我坐在副駕駛座,智惠子坐在後座的茶箱旁邊。天氣雖然晴朗,但車速稍微快一點,十一月的冷風就會刺痛臉頰。
哥哥利平插嘴說。我也因此明白了爲什麼包括《鶉籠》在內的利平私物都沒有樟腦味,因爲不是同一個持有者。清和斜眼看着哥哥繼續解釋:
智惠子冷靜地對他說,只是她仍然把《道草》緊緊摟在胸前,這個舉動莫名孩子氣,我費了一番功夫才忍住笑意。看得出來她沒有打算放手。
「原來是在過來我們店之前嗎……剛纔妳問起時我差點嚇死。」
三浦智惠子以惹人憐愛的姿態雙手合十請求。她一定是一開始就想要從利平口中套出情報、領自己去保管書的地方,纔會搭上這輛車。
「那邊的箱子裏應該有毯子,自己拿出來用別客氣。」
「當然有。只不過這本是我的最愛,所以我帶在身邊。」
她把臉湊近封面凝視,眼鏡幾乎都要碰上。
利平緘默不語。智惠子的態度與剛纔完全判若兩人,感覺很可怕,我都不知道他們兩人到底是誰比較年長了。
清和露出苦笑。
在新蓋好的獨棟透天厝與時尚公寓圍繞的狹窄土地上,佇立着一棟白牆瓦片屋頂的土牆倉庫。這棟倉庫約是幾十年前就蓋在這裏,今後大概也將一直在這個地方。
「是從客人那兒收購來的嗎?」我問。
但似乎深深打動了利平的心。
「管理舊書十分困難吧?您都放在什麼樣的地方?」
鼴鼠堂收購到這些書只是偶然。這一帶擅長文字書的專門舊書店也就那幾家,說是巧合也不是不可能。
「會冷嗎?」利平開口問。
「不是在作夢。在這裏的是鎌倉文庫的出租書,文人們珍貴的藏書。」
清和環視土牆倉庫一週。即使看到那麼多舊書擺在櫃子上,他也沒有絲毫驚訝的反應,看來他原本就知道這些書在這裏。
智惠子跑向茶箱,踩着箱子湊近窗戶,只見厚重的雙開折窗開着一道縫隙。這座土牆倉庫的樣子的確不對勁,一般來說窗子應該會緊閉。
「啊……」
「真拿妳沒辦法……只能看看建築外觀喔。」
下車後,他走在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跟在他身後的我耳邊聽到智惠子從我背後小聲對我說:
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我不知道有哪裏不一樣。智惠子輕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把所有存款全領出來,還抵押了店面借錢付給遺族。我本來把書搬進店面二樓準備慢慢整理,沒想到哥哥卻來投靠我。要在掩人耳目的情況下收藏近千冊舊書,我能想到的地方只有這裏了。」
「不……那可不行。妳不是說只想看建築外觀嗎?裏面不是可以給人看的狀態。」
我說出昨天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發生的事——想買書的是一位姓兼井的暴發戶,以及他宣稱自己死後要燒掉所有收集來的舊書。
「光是想像那棟建築物裏面有鎌倉文庫的出租書、文人們的藏書,也值得開心。拜託你,戶山先生,請務必帶我去!我想當作一輩子的回憶!」
「我也考慮過書可能放在其他地方,不過我想應該就是這裏了,你看那個。」
我們所有人屏息。沿着土牆倉庫牆壁排列的舊櫃子上塞滿大量的舊書。我們三人都跑上前去從最旁邊開始查看書脊。文學全集、大尺寸的美術書、舊雜誌類很醒目,但珍貴的初版書也很隨意地擺在層板上。永井荷風的《濹東綺譚》、《法蘭西物語》,還有漱石的《我是貓》、《道草》、《草枕》——每一冊的書況都是好到令人眼花撩亂。
她剛纔把臉湊近舊書,也是爲了嗅聞氣味。看來跟漱石小型本不同,但這種不同代表什麼意思,已經超過我的理解範圍。
智惠子從書盒裏拿出《道草》翻開蝴蝶頁,雙手隱約發着顫,沒說半句話就把書拿給我看。我早就料到那兒會蓋着「鎌倉文庫」的紅色章,但下方的另外一枚藏書章更令我瞠目。
她突然朝利平露出安撫對方的笑容。
「據我所知文現里亞店主應該沒有十幾歲的女兒,而且店裏現在連工讀生都沒僱用。聽說妳自稱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後一句話是在問我。他的意思大概是「人是你帶來的,你來給我好好解釋一下」吧。
好,我該怎麼做?
我想了一會兒,咳了幾聲清清喉嚨,接着深深鞠躬。我向來膽子大的個性,就是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我沒有解釋清楚真的很抱歉,這個女孩的確不是敝店的員工也不是家人,她只是一位常客。但是!」
我趕在戶山兄弟做出反應之前搶先一步大聲打斷他們,接着緩緩抬起頭,定睛注視他們兩人的臉。
「她十分優秀,不會胡亂承諾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我對於她究竟有什麼打算完全沒有頭緒,但請兩位別急着下結論,先聽聽她要說的話,我敢保證一定會值得。」
說完後,我看向三浦智惠子,只見她瞠目結舌看着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感到驚訝的反應。
她當時的表情,直到很久以後的後來,始終留在我心中。
*
這個週六又是陰雨綿綿的天氣。
到了下午,文現里亞古書堂裏還是幾乎沒有客人上門。在櫃檯裏的我,面無表情地托腮聽着收音機的音樂節目。父親今天也外出,店裏只有我一個人。
我再度回想起上週日發生的事。在我喊完「我敢保證」後,戶山清和與三浦智惠子兩人單獨談了好一會兒的話,最後姑且決定接受她的提議。
智惠子用附近的公用電話聯絡那位「客人」。等待對方抵達期間,戶山利平從自己車上拿來八釐米攝影機,開始向其餘三人熱烈介紹。
他明白收藏在這裏的鎌倉文庫出租書不是自己的東西,今後也絕對無法擁有,但也正因爲如此,他想要紀念這些美好收藏曾有短短一刻出現在自己的倉庫裏。他想要有人替他拍攝,讓他與這些珍貴舊書一同入鏡。
弟弟清和訓斥他假如被第三者看到會招致誤會,但利平絲毫不肯放棄。最後是以拍好的影片只能利平獨自觀賞爲條件,拿起攝影機錄影。
拿攝影機的人就決定是智惠子。爲了知道地點,所以從土牆倉庫外面開始拍攝。負責拉開拉門的是我。利平把自己擁有的《鶉籠》也放進書櫃,在攝影機前表演翻書給攝影機拍的畫面。拍攝氣氛從頭到尾都很和諧,問題是在那之後。
在客人出現前,智惠子要求我離開。
「吉原先生會告訴久我山這樁交易與我們有關,他一定會來逼問你我。」
智惠子難得一臉歉意地說。
「知道所有細節的人愈少愈好。不只是我,鼴鼠堂老闆和那位客人也是同樣想法。你不擅長撒謊,恐怕會暴露一切。」
我雖然不抱期待,但姑且還是想問問。
「我也有問題要問你。」
三浦智惠子鞠躬。看樣子她今天不是要來買書,所以她特地過來是爲了再度道歉。
智惠子回答得很乾脆。我只好拿起咖啡喝一口。我沒有加過多的咖啡粉,可是咖啡喝起來卻比平常苦澀。
「當然沒有,妳有什麼理由要把書撕破?」
「萬一被母親知道會很困擾。」
「現在的持有者給我的交易謝禮。」
「歡迎光……」
「啊?」
「不由得。」
「我有東西想請你替我保管。」
我說着說着愈來愈小聲,櫃檯前面站的是穿着黑色水手服的長髮少女。
「其他日子來也沒關係。」
「妳是指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說得沒錯,我感覺自己的內心想法昭然若揭。然而思考原因沒有意義,我可以確定這不是藉口。
「那麼,我週六會過來。」
(插圖007)
那是夏目漱石的《道草》。裝幀與她上週在這裏買的袖珍本一樣,只不過這本的尺寸大多了,是真正的初版書。
我接過《道草》。
「篠川先生,我什麼事都有告訴你,你問我的事情我也是有問必答,唯獨這件事不行。」
「妳今天喫午飯了嗎?」
「要我保管的理由?」
今後我們會有什麼發展,目前還不清楚。有時一件事還沒收尾,其他的就已經開始。
智惠子抱在懷中始終不願放手的那本。
智惠子眼鏡後側的眉頭蹙起,仰望着空無一物的空間,花很長一段時間咀嚼着我過度模糊的話語,最後表情豁然開朗,也不知道是終於懂了,還是終於理解自己無法搞懂。
她難得吞吞吐吐說不出話,拿起咖啡杯輕抿一口後,雙手捧着咖啡杯放在腿上,沉默了很久,她才深深吐出一口氣,似乎放棄掙扎。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收好,妳隨時都可以過來看。」
「你爲什麼總是相信我?」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發燙,摸了摸自己的臉。不曉得爲什麼我能夠清楚分辨三浦智惠子現在說的是真心話。她突然氣呼呼地抬起頭。
「爲什麼在妳手上?」
我忍住想順口問出那位持有者身份的衝動,接着說:
我們在櫃檯內隔着一小段距離坐着。長桌上的兩杯咖啡杯正冒着熱氣,那當然只是便宜的即溶咖啡。
「再來就是……不由得想這樣做吧。」
突然有人出聲,我反射動作站起,完全沒注意到有客人進來。
聽到這種話我當然生氣,但我認爲她說得沒錯;說謊技巧拙劣到連吉原都鄙視的我,面對經驗豐富的久我山尚大——智惠子的父親時,沒辦法瞞得住一切。
「這是原本在那間土牆倉庫裏的初版書?」
「什麼問題?」
順便補充一點,戶山利平也是以同樣理由被要求離開。我請他開着那輛敞篷車送我到藤澤車站,到此我也與這件事不再有關係。
「嗯,不由得,我也沒有其他的解釋。」
一位高中女生房間裏出現這種珍稀本的確很可疑。這可是原本屬於夏目家的珍貴藏書,就算展示在文學館也不奇怪。
我不是在裝傻,而是真的不懂她的意思。她很焦急地繼續說:
「鎌倉文庫的書賣給了誰,妳還是一樣不能說對嗎?」
「請問……」
她沉默點頭。
「對不起,我一直沒辦法過來。」
我是久我山尚大的私生女——我事後怎麼想都覺得這件事沒必要告訴我。如果是這位少女,這種程度的事情應該能夠巧妙敷衍過去。
「你又不知道,而且你也沒有懷疑過我的身世或許是撒謊。週日去鼴鼠堂時,我說的話你也全都相信。剛開始我以爲是你對我認識不多,但即使你覺得我是大意不得、必須小心的對象,也沒有懷疑我說的話……爲什麼?」
我放下咖啡杯。
「我不由得就是覺得妳沒有對我說謊。」
「不知道……」
「那我去泡咖啡。」我說。
她又重複了一遍,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議,彷彿這名少女的腦中不存在這個詞彙。
戶山清和在我父親週二返家後來訪。他們「諮詢」了很久,在那之後父親頻頻出門,卻沒讓我知道詳情,所以目前久我山尚大沒有找我麻煩,我也過着安安穩穩的日子。沒能夠有個結局的只有我的感受而已。
我抱着《道草》起身掩飾害羞。必須先決定要把這本舊書放在哪裏。
「我告訴你《道草》的蝴蝶頁有破損時,你沒有懷疑過是我自己撕破的吧?」
喜歡這句話說到一半,她白皙的臉頰泛起些許的紅潤。她本人似乎也感到不可思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我自己也不知道。從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可以把我自己的事情告訴你,我覺得可以卸下心防的只有你……我真的也很好奇是爲什麼……」
「我最喜歡週六的文現里亞古書堂。」
我忍不住嘆息。換句話說,這件事在我心中將永遠沒有結果。哎,世上幾乎沒有真正能解決的事——煩惱的性質固然不同,但漱石或許也是抱持這種心情寫下《道草》。
她面無表情地偏着頭。
她從黑色皮革學生書包裏拿出一本舊書,裝在布面書盒裏,書況絕佳。
「啊,那是……」
補充完這一句,她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我也跟着噗哧一笑。簡單來說就是爲了證明她信任我,也是爲了週日的事道歉吧。隨時都能夠近距離看到書況絕佳的珍稀本,也有助於培養鑑定的眼光。
「是。」
「爲什麼要告訴我妳的身世?」
我有預感將會與三浦智惠子相處很久很久。
「有個問題妳沒有回答我。」
在我回答「請」之前,智惠子已經連珠炮似地開口: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