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一個月後
《古書堂事件手帖 扉子篇》 · 三上延 · 3132 字
篠川智惠子座落在片瀨山的別墅後院有高牆圍繞,從外面無法窺見牆內。後院不是很大,卻是標準的英式花園,在五月的現在正好滿院子的紅色玫瑰盛放。屋主在時隔一個月後,終於在今天現身在這座平日悉心維護的美麗花園裏。
智惠子坐在花園桌前,閱讀小尺寸的皮革精裝書。我和栞子一走進後院,她就安靜地把書闔上。那本書的封面沒印任何字,或許是自己重新裝幀的藏書。這位女士擁有製作手工書的技術。
「歡迎回來,妳終於回日本了。」
栞子冷冷問候母親,在她的正前方坐下。
「我沒想到妳居然會在發生那種事的第二天飛回倫敦。」
樋口佳穗燒掉杉尾康明藏書一事已經過了一個月。虛貝堂沒有報案,所以佳穗沒有因爲這件事被追究刑責。
但是這件事在樋口家的母子之間形成鴻溝。恭一郎不想見到佳穗,所以一週之中有一半時間都待在戶冢的祖父家。
「我有工作要忙。再說我本來就與那件事無關不是?我只是扮演佳穗的商量對象很多年了而已。」
樋口佳穗也是這麼說。十年前爲了找到失蹤的康明,智惠子曾經找上佳穗問話,兩人也因此開始來往。看樣子不只是康明,連他的前妻也跟篠川智惠子有關係。
「可是那天是妳把最關鍵的情報透露給佳穗女士的,對吧?妳告訴她康明先生的藏書在哪裏,還有怎麼辨認……」
「我只是回答她問我的問題而已,因爲她想知道康明的藏書賣掉多少,還剩下多少。我哪想得到她是打算燒掉那些藏書?」
栞子不相信她的說詞,智惠子本人當然也知道我們不會買帳。這個人不可能沒有察覺到佳穗的企圖。
(康明告訴過我,說他的藏書就隨佳穗的喜好處置。)
杉尾在事發幾天後說過的這句話掠過我的腦海。
(康明說她或許會毀掉那些藏書,但考慮到過往發生的事,他會原諒她……他們兩人在康明發現罹癌時見面談過,當時康明就已經察覺那女人打算處理掉那些藏書了吧。他要我們拿走自己喜歡的書,或許也是因爲他已經料到藏書的下場。但我無法接受,我想要守護兒子重要的東西,當作兒子死去的祭品。)
佳穗甚至不惜讓康明本人察覺自己的意圖,既然這樣,對商量對象智惠子坦承一切也合情合理。
「去年母親妳曾經找過扉子,上個月是恭一郎……一定還有其他盤算吧。你爲了自己的目的迂迴進行着計劃,我有說錯嗎?」
「哎呀,妳認爲我在進行什麼計劃?」
「我現在還不知道。」栞子直接了當地說:「可是那些已經不重要。」
從我們來到這裏那一刻起,智惠子的表情首次出現變化。她那抹嘲弄的笑容消失,與女兒四目相對。
智惠子在走廊上一扇大門前停下腳步,手掌貼在生物特徵辨識裝置上,就聽到喀嚓一聲解鎖的聲音。
我面向前方。只有一眼而已,或許是我看錯。
智惠子領着他來到房間角落的書架。架上陳列許多古今中外的偵探小說,但明治大正時代的日本文學與隨筆等的數量也有相當多,包括《通俗書簡文》、《樋口一葉全集》、《人類臨終圖卷》等。
栞子感到不解問。
「沒事……」
文現里亞古書堂今天公休。
少年的眼中仍然帶着防備,但篠川智惠子知道他已經做出決定。
「過來這邊。」
她的主要書庫在二樓,但需要嚴格環境管理的珍稀本、不想讓人看到的書,都放在這個兼書房用的空間。
我凝視她的側臉,默默傾聽着。如果是以前的她,不可能說出這種分析母親內心的話,也不會親口說出對身旁親友的責任。她變了。
當然我也跟以前不同了。栞子如果要扮演母親,我應該可以扮演父親吧。接受這種角色,我絕不會有半點猶豫。
「我用自己的藏書重現你父親……康明的藏書。我想這裏大約有七成。」
「我想,一切都是因爲母親很寂寞。」
可惜栞子走上了另一條路。還有大輔,他的素質不錯,但無法閱讀的缺陷實在遺憾。至於與他同樣個性老實且腦子動得快、更年輕的男性──她想到的候選人就是樋口恭一郎。
「你沒有必要知道原因。我不要求你的任何回報,你如果不想來,不來也無妨,這件事對你來說沒有壞處,我只能這樣保證。」
栞子說到這裏停住,低頭看着自己的母親,她的視線中摻雜着些許溫柔。
智惠子翻開黑書,裏面記錄着上個月那件事。大輔寫事件手帖是很獨到的點子,但就她以前簡單瀏覽過所看到的,內容不夠完整,跟備忘錄差不多,還包括很多潦草寫下或筆記程度的敘述;以紀錄來說確實很充實,但如果事件手帖的寫法跟小說沒兩樣,能夠流暢看到最後,扉子就會主動過來這裏閱讀吧。
他問候的語氣生硬,態度充滿戒心。
對講機響起後過了一會兒,清潔婦領着樋口恭一郎來到後院。
接下來她需要的是扉子。她打算設下陷阱,以同樣方式把她引到這裏來。
把書闔上的篠川智惠子起身走進屋內。恭一郎滿心不解,仍然跟上她。今天把這位少年找來的是智惠子,她告訴少年有禮物要給他。
「妳好……」
「這些是……什麼?」
我覺得那個騎自行車的少年是恭一郎。
「這裏的書你可以隨意借閱。你父親的藏書不在了,不過你只要來這裏,隨時都能看到。」
當初她就規劃好要透過康明把《腦髓地獄》簽名書送到兒子手上,藉此刺激佳穗。但是康明沒有上當,智惠子只好讓恭一郎拿走《腦髓地獄》復刻版。她還另外準備了好幾個方案,以免這招也失敗。她原本以爲要實現自己的計劃有難度,沒想到一切都那麼容易。
她閉上雙眼,眼前浮現剛纔在場的女兒和女婿。
儘管我們纔剛到,栞子已經起身準備離開。想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往後應該還有見面的機會,因爲我們就住在附近。
「妳打算扮演所有人的母親?」
「我對妳如何定義我的角色不感興趣,隨妳高興怎麼說,我只是說出自己的決定而已。」
春初的綿綿細雨無聲降落在北鎌倉。
我愣了一下屏住呼吸,好像瞥到車窗外有個高中生年紀的少年騎自行車衝上斜坡。我連忙轉頭看去,但公車正好轉彎,少年已經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恭一郎開始對書產生興趣,切斷與母親的關係,失去父親的藏書,獨自來到這裏。上個月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樋口佳穗企圖私底下處理掉藏書而杉尾正臣試圖阻止她,兩人鷸蚌相爭的結果,漁翁得利的就是智惠子。她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讓情況自然而然發展成這樣,而且不會有人發現是她在操控。
離開智惠子的別墅後,我們在斜坡的公車站搭上公車。
她已經備妥誘餌。
在花園桌前坐下後,她以手指撫摸黑色皮革精裝的手工書。封面沒有寫任何字,但封底有小小的燙金字體,寫着今年的年號。
特別是有好幾個版本的《腦髓地獄》。
只要看過書架一眼,她就能夠記住上頭的所有書籍,她可以使用這種能力輕鬆重現別人的藏書。而眼前這些也等於是杉尾康明記憶的一部分。
「歡迎,你來得真早呢。」
「現在的妳真心想要的東西不多,也有足夠的財富能夠像這樣住在大別墅裏,收集數量龐大的藏書,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妳想要的只剩下與人交流。只要知道這點,就沒有必要深入瞭解。」
智惠子爲了確認這點,再度翻開黑書──也就是她構思的完整版文現里亞古書堂事件手帖──重新再讀一遍。
「我不會拋下任何人,無論妳的目的是要傷害誰,我會保護我身邊的所有人……包括妳在內。」
在下坡途中,她小聲說。
留下開始在書房看書的恭一郎,智惠子回到後院。
「我們改天見了,母親。」
這麼一來計劃又邁進一步了。
「可是她卻連自己感到寂寞都沒發現……」
門打開後出現的是一間沒有對外窗的小房間,中央有大型電腦桌、看書架,以及可製作手工書的工作臺,四面牆壁上嵌着訂製書架。爲了避免她以外的人進來,門外裝設着生物特徵辨識鎖。
她曾經考慮過讓他們兩人成爲自己的接班人,自己打算毫無保留傳承龐大的知識,而他們或許能夠成爲適合的容器。
栞子繼續說:
玻璃門內的門簾拉上了,鐵製立牌也收起。這家在橫須賀線北鎌倉車站附近經營超過六十年、店長傳承三代的舊書店,從開店以來就不曾裝潢改建,彷彿時間停止般,殘留着舊時代的氛圍。
智惠子仍然坐在椅子上,反芻着女兒這番話好一會兒。接着似乎想到了什麼,再度放鬆嘴角。
「怎麼了?」
「妳爲什麼……願意讓我看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