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扉子她們與繼承之路

第一話 令和篇《鶉籠》

《古書堂事件手帖 扉子篇》 · 三上延 · 3.2萬 字

稻村高中一如其名,是蓋在稻村崎附近的高臺上。

從江之電車站步行幾分鐘即可抵達,是鎌倉當地歷史悠久的縣立高中之一。

人在三樓圖書室的樋口恭一郎正站在窗邊。他聽說這裏是全校最佳賞景地點。窗外的右手邊遠處橫亙着江之島,左手邊是綠意盎然的稻村崎,兩地中間是一整片的七里濱海岸。在五月陽光照射下的江之電電車,會開過面前的鐵路。

從這裏望出去的景色確實很美,恭一郎卻很想別過臉。混凝土防波堤像一條白色帶子沿着海岸線延伸。只在觀光旺季使用的臨時停車場現在不見一輛車。

那兒的某處應該還留着焦黑的痕跡。

那是上個月有上千本書被燒掉的場所。

進入高中已經一個月,恭一郎每週有一半時間是待在戶冢的祖父家,也就是虛貝堂舊書店,而不是茅崎的家;即使待在家裏,他也儘量避開母親佳穗。

情況會變成這樣,原因是三個月前過世的父親留下的藏書。

在恭一郎懂事之前,他的父親杉尾康明失蹤了好幾年,母親也在那段時間與他離婚。等父親回到戶冢老家後,也鮮少與恭一郎見面。在舊書店出生長大的父親,唯一的嗜好就是閱讀,而那多達上千本的藏書,就是恭一郎用來了解父親的重要線索。母親卻把那些藏書載到七里濱的停車場一把火燒了。恭一郎從父親書庫偷偷帶回家的夢野久作《腦髓地獄》,也是被母親拿黑色墨水塗黑。

母親的理由是「我不希望你變得和你父親一樣」,因此她一直阻止恭一郎接觸書、不讓他看書。

恭一郎完全無法理解母親的說詞。不只母親,死去的父親、祖父及其他人的想法,老實說他也不是很明白。爲了改善這種疏遠關係,他現在每天沉溺於閱讀之中。除了他的父母之外,他最近熟識的人們也全都與書息息相關。他之所以閱讀,是想要了解其他人。

總而言之,他從父親生前喜歡的舊偵探小說開始,拿到什麼就看什麼,卻看膩了事件頻生、追捕犯人的過程。

既然這樣,他決定改看其他書,所以纔會在放學後來到圖書室。

恭一郎離開窗邊,開始走在高高的書架間。他沒看到其他學生。今天接下來要召開圖書股長會議,所以一般學生只剩下幾分鐘可以待在圖書室裏。他最好趕快選一選。

他覺得第一次閱讀,還是挑過去的文學作品比較適合。比方說,名字有在課本上出現過的知名作家們的書。雖然不是以前的文學作品讀起來比較厲害,但就是因爲有很多人覺得好看,纔會出名吧。沒讀過是不會懂的。

(如果要從日本文學作品讀起,我推薦築摩日本文學全集!)

一個口齒清晰的雀躍嗓音掠過恭一郎的腦海。今天早上走出江之電的車站時,偶然巧遇的學姐這樣說。學姐是高二的學生,也是恭一郎最近認識的人之一。上個月在藤澤車站的站前百貨公司有一場藤澤舊書市集——那是多家舊書店聯合舉辦的促銷活動——他們是在那場活動上認識的。恭一郎去那裏幫祖父的忙,學姐也是在那裏幫父親的忙。她是北鎌倉一家名爲文現里亞古書堂的舊書店的女兒。

那場舊書市集上發生了好幾起事件,父親的藏書被燒燬也是其中一樁。與學姐熟識幾乎是那次唯一值得高興的事。

學姐的名字是篠川扉子。

她對書有驚人的知識與洞察力,她也發揮自己的特殊才能,俐落解決了幾件舊書市集上發生的事件。

「我和一起當圖書股長的朋友,關係變得有點……」

聽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恭一郎差點就要點頭,但仔細一想,他自己不曾有過這種經驗。這個人的書籍知識與自己是天壤之別。

「謝謝你出聲提醒我……」

「該道歉的人是我纔對。」

去櫃檯辦完借書手續後,扉子學姐難爲情地道謝。

儘管她喊了學姐的名字,卻只是注視着這邊,沒有走過來。恭一郎緊張地屏息。她似乎與扉子學姐同年級,不過看起來更成熟。

「我們走吧。」

戶山圭正想叫住對方,扉子學姐卻已經跑過走廊轉角,走廊上只剩下第一次見面的兩人。戶山圭嘆了口氣後,轉向恭一郎。看這氣氛,恭一郎似乎不能安靜走開。

「夏目漱石也是沒錯,他是活躍於明治末期到大正時代的作家。」

不知不覺間,圖書室裏出現愈來愈多學生。他們不是來看書或自習,而是來出席圖書股長會議。

戶山圭回答「知道了」,旋即再度轉向恭一郎。

恭一郎激動地搖晃雙手與腦袋,做出與扉子學姐驚慌失措時類似的反應;他的確覺得學姐可愛,也想要更瞭解她,但他現階段對她沒有那種感情。

恭一郎遲疑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穿西裝外套的肩膀。

還沒打招呼,對方就先以低沉嗓音自報姓名。出師不利的恭一郎沉默低下頭。

「你最近常和扉子在一起,對吧?」

她似乎很驚訝,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

他的想法是——扉子學姐真厲害,年紀明明與自己差不多,對書卻十分了解,而且頭腦聰明,真想一直聽她說話。或許可以說是崇拜嚮往或尊敬,不過他不好意思明白說出口。

「妳、妳好……」

「啊,是……我是一年級的樋口。」

「這幾篇的話,應該是《少爺》吧。」

「沒……她沒提過。」

對恭一郎來說,這位學姐也是他想要深交的對象之一,不,或許該說是最想認識的人。儘管他很想知道學姐不想看到夏目漱石名字的原因,但他也沒有勇氣繼續追問。既然學姐說「現在」,或許之後會有機會。

「去年是,但中途我要求換人了。」

接着她走向牆邊的桌子,打開擺在那兒的書包,裏面已經塞着幾本怎麼看都不像課本的大開本硬殼書。她是爲了在下課休息時間閱讀才帶來學校的吧。她開始動手整理書包,調整硬殼書的方向和位置,似乎是在騰出空間塞剛借來的書。

戶山圭的雙脣緊抿成ㄟ字型,粗眉緊蹙着,雙眼炯炯但似乎不是在生氣,只是在思考。

「對不起,我不是很想看到漱石的名字……現在不想談他。」

她借的是《泉鏡花》、《石川啄木》、《幸田露伴》、《森鷗外》、《正岡子規》、《柳田國男》——有些名字恭一郎知道,有些不知道。他也不清楚這些作家除了有名之外,還有什麼共同點。

恭一郎直到上個月之前,原本與祖父,也就是虛貝堂社長几乎沒有聯絡,不過現在聽到人家稱他「孫子」已經不覺得奇怪了,畢竟他一星期裏有一半時間都待在虛貝堂。

(就是這個吧……)

在學校看到學姐,她總是低垂視線,說話很小聲,像是要避免引人注目,但只要一聊到書的話題,她簡直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今天早上也是,恭一郎問:「有沒有什麼推薦的文學書?」話還沒說完,她就突然像開關打開,興奮地說個不停。

即使洞察力不及扉子學姐,但恭一郎多少也開始搞清楚狀況了。那位有嫌隙的「圖書股長朋友」指的一定就是這個人。她與扉子學姐同樣是舊書店老闆的女兒,而且連續兩年擔任圖書股長,她一定也很「書蟲」。

正是今早上學途中聊過天的篠川扉子學姐,沒想到真的會出其不意遇見。可是恭一郎叫她的名字,對方卻沒有反應。她在這種地方做什麼?不對,她或許是身體不舒服,那個蜷曲的背影看起來有些痛苦。

「哎,這也難怪。」她嘆氣,「因爲我去年對扉子說……不準主動找我說話。」

戶山圭一臉苦惱地仰望天花板。

「這本書裏面最推薦新手閱讀的作品是哪一篇呢?」

「戶山學姐去年也是圖書股長嗎?」

他注意到學姐不知爲何有一瞬間緊抿雙脣。

恭一郎來到日本文學區前面站定,正好在他視線平視的高度,就有一整排厚厚的文庫本,每一本的書脊上都寫着「築摩日本文學」,而在這行字下方印著作家的名字。這應該就是學姐說的那套全集了。

扉子把書包背上肩,不知爲何感覺有些慌張。恭一郎與她穿過入座的學生們走向門口。

「呃,爲什麼?」

恭一郎把書封背面拿給學姐看。上面印著書中收錄的作品名稱,有《少爺》、《我是貓 抄》、《夢十夜》、《想起的事等 抄》、《我的個人主義》。似乎也夾雜着非小說的作品。

雖然店名是第一次聽聞,不過似乎在這一帶很有名。戶山圭一邊說話一邊偷覷着圖書室的門。她應該也是圖書股長,爲了出席會議所以來到這裏。

最後恭一郎是獨自一人來借書。

「咦?呃、對……沒錯。」

「慢着……你姓『樋口』,該不會是虛貝堂社長的孫子?戶冢車站旁邊那家?」

恭一郎突然想起上個月在舊書市集時學姐說過的話——「我這個人很不懂得掌握與同輩相處的距離」、「我從小就只知道看書,除了日常對話之外,只會聊書」,還說到「在學校也遇過很多事」。她或許是與那位同樣擔任圖書股長的朋友發生什麼問題了。

用全力逃走來形容比較準確。感覺她光是見個面都無法忍受,只想消失。

他想起一張蓄着鬍子的肖像照。他雖然沒讀過夏目漱石的作品,倒也知道幾部代表作的書名。這本書對恭一郎來說恐怕有難度,他也沒自信能夠整本讀完,但他的目光不知爲何始終無法離開那本書的書脊,簡直就像那本書在呼喚他。最後他拿下那本《夏目漱石》。

「我就直接問了……你們在交往嗎?」

她的腋下夾了幾本厚厚的文庫本,每一本的書脊上都印着「築摩日本文學」。

「妳沒事吧?」

「我打算複習活躍於明治時代的作家作品。同時代的作品整理在一起閱讀,往往會有新發現,對吧?」

她比手畫腳流利說明。紮成公主頭的長髮搖曳,眼鏡後方黑瞳較多的眼睛閃閃發光,彷彿不會曬黑的雪白臉頰因激動而泛紅。

「小圭……不對,戶山同學。」

本來用暱稱回應的扉子學姐小聲更正稱呼。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彷彿就快要暈倒。看樣子那位高個子女生叫戶山圭。

兩人來到走廊上,就聽見有人這麼喊。眼前站着一位頂着明亮色系男生短髮、身材修長的女學生,她濃黑的粗眉與狹長的單眼皮眼睛令人印象深刻,與扉子學姐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夏目漱石也是明治時代的人嗎?」

她一副豁然開朗的認真表情,看來是誤會恭一郎也很懂書。

她的聲音彷彿再度在耳朵深處響起。但恭一郎並沒有順勢邀約說:「那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借書?」他沒自信能夠與這個人拉近距離。時機就在他胡思亂想時錯過了,他們最後在校舍樓梯口簡單說了句「改天見」就一左一右分開。

然而學姐卻沒有回答。不解在恭一郎的心頭擴散。請教書的事情,學姐卻沉默,之前有過這種情況嗎?

恭一郎突然低頭看向自己借的那本《夏目漱石》。

「我是戶山圭。」

「戶山同學。」圖書室那頭有人出聲。恭一郎看過去,只見門後站着一位大概也是圖書股長的男學生,「會議要開始了。」

(嗯?)

「你聽扉子提過我什麼嗎?」

恭一郎邊點頭邊聽她說。換句話說,她過來借書,真的是爲了實踐那句「我好久沒看,突然又想複習了」。她八成是從書架上抽出好幾本書,卻在走到借閱櫃檯前就不自覺翻開看了起來,而且一開始閱讀就停不下來。畢竟這位學姐是無可救藥的「書蟲」。

這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什麼事?

「是嗎……怪不得會與扉子成爲朋友。」

《築摩日本文學029 夏目漱石 1867-1916》

他想到一個好主意。

夏目漱石。

「戶山同學,我來圖書室不是在等妳,只是有事……抱歉,我立刻就走!」

扉子學姐彷彿對方有結界般繞開後,使盡全力拔腿就跑。

「你和扉子,是什麼關係?你們看起來似乎感情不錯。」

「早上我們聊到《築摩日本文學全集》對吧?結果害我滿腦子都是那套書,就決定放學後趁着圖書股長會議開始之前,快點過來借閱。」

「原來學姐不是圖書股長。」恭一郎說。他覺得再沒有其他人比這位學姐更適合當圖書股長了。

恭一郎自顧自地想得很開心,剛轉過書架轉角,就忍不住驚叫:「哇啊!」

恭一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畢竟很難用一句話說明清楚。戶山圭的目光沒有片刻離開恭一郎,恭一郎卻無法判斷她的情緒。

(一九九○年代出版,全套六十冊,後來推出重新編輯成四十冊的文庫版。現在容易找到的應該是這個版本。每位作家各有一冊選集,收錄該作家最具代表性的中篇和短篇作品……)

他看到學姐的嘴角噙着一抹滿足的微笑——以生病的人來說,她未免也太開心了。恭一郎從上方看向她的手邊,只見她把下巴擱在穿裙子屈起的雙膝上,正翻著文庫本。恭一郎瞬間感到虛脫。原來她只是專心在看書。

「我知道藤澤的舊書市集,我們家也是開舊書店的,就是由比濱的鼴鼠堂。」

「什麼關係……」

扉子學姐繼續低着頭,把借來的文庫本收進書包裏。夏目漱石也是活躍於明治時代的作家,學姐卻沒有借閱這一本,或許就是這個原因。這麼說來,恭一郎發現自己似乎不曾從她口中聽到夏目漱石的名字。

「扉子……」

不只是情況複雜,還要加上這個人嘴笨吧。用這種態度搭話,扉子學姐只會像剛纔一樣逃走。

恭一郎蹲下身問她,只見她睜着眼睛卻沒回答。假如她是身體不舒服到甚至發不出聲音那可就糟了,必須立刻去喊人來——

恭一郎說得缺乏條理,戶山圭主動伸出援手開口:

「扉子,我有話……」

「一言難盡,情況很複雜。」

似乎有人借走了其中不少本,套書中間空出類似骨牌倒下前的縫隙。這所學校有很多人喜歡日本文學舊作嗎?架上剩下的全是恭一郎看到名字也不認識的作家作品,不過他的視線突然停留在其中唯一的例外上。

「那個反應與其說是躲避……」

「就是呃……上個月我在藤澤的舊書市集幫祖父的忙,扉子學姐也在場……呃,舊書市集就是……」

「學姐?」

即使恭一郎就從旁邊看着她,她也渾然無所覺。恭一郎大致上能夠猜到她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看書看到忘我,不過他也不好繼續在一旁望着她。一般學生的使用時間就要結束了。

「學姐,妳也來借書啊。」

「什麼?」那她當然會躲避啊!「什麼意思?」

「學姐?」

一位女學生正蹲在他面前。紮成公主頭的黑長髮披在穿西裝制服的背上,那個花朵形狀的髮夾也似曾相識。

「沒有沒有沒有完全沒有!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我有話要找扉子說,但她總是那樣……躲避我。」

「那是篇怎樣的小說呢?」

(挑選的作品都很經典,假名標註、註釋、解析也很完整,即使是明治時代的老作品,讀起來也不會卡住,是很完美的入門書。我以前也常在圖書館借閱。說着說着,我好久沒看,突然又想複習了!)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問扉子學姐吧;只要是與書有關,她應該都會樂於告知,這也可以當成和她聯絡的藉口。可是她幾乎不用社交軟體,只能打電話或寫電子郵件給她,像在跟年老的親戚聯絡一樣,不太容易。如果還有機會像今天早上那樣出其不意地相遇該有多好。

這個作品名稱恭一郎有印象。這麼說來他好像曾聽人說,這篇是最容易閱讀的舊文學作品。

「你可以替我轉告扉子,我要跟她談有關這本書的事嗎?」

戶山圭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一本厚書,書封已經變成褐色,看來相當老舊,裝在舊書店使用的透明塑膠袋裏。書封正面印着某種花,以及橫書的作者名字和書名。

(着石漱目夏……籠鶉?)

看不懂……不對,既然是以前的書,橫書時應該要由右往左讀纔對。

夏目漱石着

鶉籠

「夏目漱石?」

他剛剛纔從圖書室借了夏目漱石的書,今天跟這位作家莫名有緣。他完全沒聽過這個書名,也不知道該怎麼念。

「對,這是《鶉籠》的初版書……」

原來是「鵪鶉」和「籠子」的意思——恭一郎正覺得感動,戶山圭冷不防就把《鶉籠》的初版書放在恭一郎手上。

「咦?」

「把這個拿給扉子看。書就先寄放在你那裏……我想她會明白我的意思。」

恭一郎不明白。突然就這樣把這種古董書交給一個初次見面的人真的好嗎?戶山圭都說了這是「初版書」,既然夏目漱石是明治時代就很活躍的作家,那麼這本書也就是明治時代的東西了,不是嗎?書封正面和背面都嚴重變色,但三面書口幾乎沒有髒污。他覺得書況算是不錯。

感覺這本書瞬間重了不少。

「那個,這是……很貴的書嗎?」

「當然。《鶉籠》這種程度的書,你應該也知道吧。」

戶山圭說得理所當然,但恭一郎當然不知道。

「這本《鶉籠》不只是普通的初版書,而是十分珍貴……我也不清楚確切的金額,不過至少也要幾十萬日圓。有些場合可能還會差一位數。」

差一位數——意思是或許超過百萬日圓。

恭一郎的喉嚨因爲緊張,上下動了動。

恭一郎與學姐四目相對,同時笑了出來。他們兩人從剛纔就一直做出同樣反應。他放鬆了肩膀的力氣,這才注意到自己很緊張。

恭一郎心想再怎麼燙也不過是紅茶,纔剛把嘴湊近冒着熱氣的茶杯,也差點跳起來。這茶確實很燙,或許是因爲杯身很薄,與恭一郎平常用的便宜貨不同。

他從自己的包包拿出那本透明塑膠袋包裝的夏目漱石《鶉籠》,扉子學姐趁着這時候把茶几上的茶杯挪到一旁的推車上;大概是怕把書弄溼吧,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率也不可以。恭一郎把《鶉籠》和之前借的夏目漱石那集《築摩日本文學》一起擺在茶几上。以內容來看,與這冊文庫本也算是有關係。

「啊,已經可以喝了,看來降溫的速度也很快。」

「夏目漱石出生在什麼時候?」

學姐彷彿在對書說話般地喃喃自語。書名頁之後有序文,接着出現收錄的第一篇作品的篇名〈少爺〉——篇名填滿紅圈裏面,彷彿用大印章蓋出來般設計獨特。

「我知道的一點也不多。」

恭一郎輕輕戳了戳《築摩日本文學》文庫本。他雖然也想看《鶉籠》,又怕萬一弄髒珍貴的初版書那可不行。

愛書勝過這世上其他東西的扉子學姐,竟沒有一絲慾望想要伸手摸一摸珍貴的《鶉籠》初版書,反倒更像是害怕觸碰到——這麼說來,她曾說「不想看到漱石的名字」,似乎也與這本書有關。

學姐在說明時,聲音和表情逐漸開朗明亮。儘管她說不想看到漱石的名字,然而一旦聊起書,她的開關似乎就會打開。

「這本書,你讀過了嗎?」

「歡迎大駕光臨,樋口先生。」中年女管家出來接待。

「不過,能夠利用的東西我們就儘量利用吧。那本舊書你帶來了嗎?」

恭一郎也同樣湊近喝了一口,現在的確變成適合入口的溫度了。茶在鼻腔內側留下些許的香氣,大概是很好的紅茶吧。

「我也不知道……畢竟她這個人絕不讓人看穿真正的想法,所以或許只是在顧左右而言他,試圖轉移焦點。我思考過很多種可能……不過現階段還是不清楚答案。」

恭一郎的母親佳穗當然矢口否認說:「我只是找過智惠子女士商量而已,我的所作所爲與她無關。」而且繼續追究下去也得不到答案。

「我會待在廚房裏,如果有需要請喚我一聲。」

「小……戶山同學不希望讓我們的父母知道這件事,而且如果需要說明,這裏也有所有必要的資料。」

學姐剛喝下一口茶,肩膀就抖了一下,隨即按住嘴巴。恭一郎這才知道她怕燙。

「我只有稍微翻開,但我怕弄髒書,而且這冊文庫本也有收錄相同的作品,所以我讀這邊的文庫本。」

(我也給了管家紺野女士開門的權限,方便你們在我不在家時能夠進入。)

此時,女管家推着推車再度走進房間,將兩人份的紅茶擺在小茶几上。

「啊,是。」

注1:譯文參考自《少爺:夏目漱石半自傳小說,日本國民必讀經典》野人文化出版(2015年)。後文中出現《少爺》的引用內容出處皆同。

「真的耶……」

恭一郎覺得很佩服。什麼資料都沒看就能夠流暢說明,甚至準確說出數字等細節,這些不是她爲了這個場合事先做過調查,而是原本就儲存在腦子裏的知識。恭一郎就算從現在開始持續閱讀,也不認爲自己能到達學姐的境界。

「是的。他開始寫小說是將近四十歲的時候,直到一九一六年,也就是大正五年,他四十九歲時過世爲止,他只以作家身份活躍了短短十年。不過他在這段期間寫出的長、短篇作品,直到百年後的現在,仍然被大衆持續閱讀着……毫無疑問他是日本國民作家之一。」

恭一郎喝了口茶。既然這位學姐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想也只是白費功夫。扉子學姐似乎爲了轉換氣氛,掃視房間一週。

「是很久以前沒錯,明治四十年……已經超過一百年前了。」

即使很久沒有和曾經的摯友說話,「需要說明」聽起來也很奇怪,在舊書店長大的兩位學姐應該都很熟悉《鶉籠》纔是啊……想到這裏時,恭一郎正巧與從正前方凝視自己的扉子學姐視線交會。

一九○七年出書的話,表示他出生的時間在更早之前。

他只是重複着同樣的回答,他不知道這種場合應該怎麼說才正確。畢竟有管家的豪宅他只知道這裏。

「犯錯」這兩個字在恭一郎的心中重重回響。他不自覺地挺直背脊。

恭一郎拿着茶杯,納悶地問:「什麼意思?」

學姐小心翼翼喝下第二口茶。

「對,她似乎有工作出國去了,所以我纔會選在這裏跟你談。」

「扉子小姐在等您。」

「我剛說的那些不過是基本知識,而且更瞭解漱石的大有人在。其實關於《鶉籠》也應該由具備專業知識的人來解釋比較好……」

允許的原因是因爲回憶?怎麼想都不合理,而且他也很難想像篠川智惠子曾經也有十幾歲的時候,雖說每個人一定都有年輕的時候。

「妳還好嗎?」

往下翻兩頁纔是正文的開始。

門後的房間沒有窗戶,四面牆壁全是一整片色彩繽紛的舊書脊圍繞。這裏是洋房主人用來保管珍貴古董書、進行鑑定和修補的書房兼工作室,因此也收納着相關用途的工具。

「樋口學弟,如果你不覺得困擾的話,願意聽我說嗎?對象是你,我應該說得出我和戶山同學之間因爲這本舊書發生什麼事,以及我犯了什麼錯……」

「他成爲作家時,年紀已經很大了呢。」

「學姐的外婆今天不在嗎?」等女管家行禮退出房間後,恭一郎開口問。

「好燙!」

這裏是藤澤市數一數二的高級住宅區,大豪宅沿着斜坡而建。走上緩坡之後,就會看到一棟設計摩登的磚造洋房。恭一郎走進沒有門牌的大門,來到玄關處按下對講機。

「把樋口學弟捲入我們兩人的事,真的很抱歉。晚一點小圭……戶山同學也會過來。」

就像是得到了勇氣般,扉子學姐終於從透明袋中拿出《鶉籠》。

「爲什麼要在這個房間談?」

「不能去學姐們的家嗎?」

只不過他從留學時起,就經常精神崩潰,而且愈來愈頻繁……就在他活得有志難伸時,他在摯友高濱虛子的建議下開始寫小說,寫出來的作品就是《我是貓》,於一九○五年……明治三十八年首次刊登在雜誌上。」

恭一郎很驚訝。他沒想到會是那麼久以前的人。

「是的,我沒亂說。」

「我沒想到茶這麼燙……你也小心點。」

「一八六八年是明治元年,差不多是江戶時代,不過大家幾乎把他當成是明治時代的人。他雖然在複雜的家庭環境中長大,成績依舊優異,帝國大學畢業後走上教職,也曾奉日本政府命令去英國留學,回國後在帝國大學任教。

「是這樣嗎?」

「他出生在一八六七年,也就是慶應三年。」

恭一郎至少也聽過《我是貓》。以小說家身份出道是一九○五年,出生是一八六七年,恭一郎在腦海中計算兩者之間相差幾年。

「書況真的很好呢,明明是一百多年前的初版書了……」

她一陣錯愕抬起頭。見她反應這麼大,恭一郎也嚇了一跳。

聽說前不久,她才與女兒——繼承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第三代店主篠川栞子勉強算是和解了,但包括扉子學姐在內,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們只要一提到篠川智惠子,就一定會露出複雜的神情。恭一郎告訴他們自己見過她,他們立刻追根究底盤問她說了什麼。篠川智惠子的年紀已經很大,卻十分了解所有書籍,從幾百年前的老書到最近的暢銷書全都一清二楚,聽說篠川智惠子的知識之豐富,別說是扉子學姐,甚至還遠遠超越扉子學姐的母親。恭一郎很難想像她的腦子裏是什麼模樣。

在女管家的領路下,恭一郎穿過一列列的書架。

恭一郎聽說這是這棟洋房裏最重要的房間。

在走廊中段的房門敞開着。那道門裝有生物辨識鎖,但此刻是解鎖狀態。

「沒錯。」

恭一郎這才反應過來,今天在場的成員之中,「需要說明」的只有自己。

「但是……裏面沒有一篇名叫『鶉籠』的小說耶。」

扉子學姐垂眸拿起畫着玫瑰花的茶杯。隔着眼鏡也能清楚看出她的五官端正、睫毛纖長。恭一郎覺得她長得很美,腦海中突然閃過戶山圭那句「你們在交往嗎?」被那麼一說之後,恭一郎反而變得莫名在意扉子學姐。

「啊,是。」

「學姐好……妳等很久了嗎?」

恭一郎不自覺地說了廢話,不過學姐只是深表贊同。

緊接而來的週六,恭一郎來到片瀨山。

篠川智惠子在很久很久以前,嫁給北鎌倉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第二代店主,後來卻拋家棄子離開日本,失蹤了大約十年。

「慶應……那不是江戶時代的年號嗎?」

學姐的纖細手指翻開書,直到翻至書名頁,只見右邊印着大大的「漱石山房」,左邊以精緻的字體印著作者名字、書名、出版社名。完全沒看到有曬傷和污漬。

「我也問過外婆原因,但……」扉子學姐吞吞吐吐了一會兒,「她只說:『因爲看到你們就讓我回想起十幾歲的時候。』」

「因爲這本《鶉籠》真的很珍貴……最好別在其他人會看到的場所拿出來,小……戶山同學故意帶到學校去,就已經夠讓我傻眼了。我有取得外婆同意讓她進來這裏。」

「如果要聊書,我只想聽學姐說,而不是其他人。」

這裏是學姐的外婆篠川智惠子的房子。

「一九○七年是很久以前了吧?」

「好的,只要妳願意說給我聽。」恭一郎回答得毫不猶豫。只要是與扉子學姐有關的事情,他當然都想知道,沒道理會感到困擾。

她不僅腦子靈活,也沒人能夠猜出她在想什麼。恭一郎已經聽過不少大人們提醒他小心這個人,千萬不能大意。

恭一郎一進入屋內,女管家就率先邁步。白天也略顯昏暗的屋內,不管面向哪一個方向,視野所及都是高達天花板的書架,彷彿這房子住的是書不是人。

她垂眸看着那本初版書。恭一郎看扉子學姐的表情有些消沉,不自覺就說出最直接的感想:

「這本《鶉籠》是一九○七年出版的漱石早期作品集,除了〈少爺〉之外,還收錄了〈二百十日〉、〈草枕〉。」

恭一郎在她的正前方坐下。他今天是應學姐的邀請來到這裏。他把戶山圭寄放那本書的書名告訴扉子學姐後,學姐就叫他把書帶過來。

謠傳她也與上個月恭一郎父親的藏書被燒掉一事有關,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甚至懷疑就是她唆使恭一郎的母親燒書。

說完,就留下恭一郎他們離開。等到她的腳步聲遠去後,屋內就再也聽不見半點聲響。

學姐果斷搖頭。她似乎是說真的,不是謙虛。

恭一郎第一次造訪這棟大宅時,篠川智惠子笑着對他這樣說明。她的嘴角雖然掛着笑,眼裏卻沒有絲毫笑意,那是她獨特的表情。雖然在恭一郎聽起來似乎背後另有隱情,但他沒有理由拒絕。這個房間裏收藏着許多與父親被燒燬的藏書同樣的作品,只要來這裏,隨時都能翻閱。

「沒有,我也纔剛到。」扉子學姐微笑說。即使待在這麼奇怪的房間裏,她仍然很放鬆,或許是因爲有書環繞。

從小,我這傳自父母的魯莽性子,真害自己喫足了苦頭。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回,我從二樓的教室往下一跳,摔傷了腰,疼了快一個星期。或許有人要問,「爲何要做這種傻事?」說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扉子學姐,妳真的知道好多……」

篠川智惠子允許恭一郎使用這裏,她還說恭一郎可以盡情閱讀她的藏書。恭一郎後來聽說扉子學姐也一樣得到許可。他心想,學姐是篠川智惠子的孫女,允許進入是理所當然,不過學姐似乎也纔剛得到允許沒多久,而且這個房間就連學姐的父母,也就是現在經營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篠川夫婦,都無法自由進出。

「啊,是。」

今天房間中央擺着一張古董小茶几。扉子學姐正乖巧坐在與小茶几同款的扶手椅上。她身上的長袖T恤配上藍色細肩帶洋裝很適合她。

「話說回來,我們爲什麼可以使用這個房間?」

聽到扉子學姐還特地開口確認,恭一郎這才察覺到自己說了很難爲情的話,但那確實是真心話。

「這樣啊……」

如果單看文字,他們的對話根本毫無意義,但扉子學姐脣邊綻開小小的笑容,臉頰也有些泛紅,似乎是覺得害羞。恭一郎目不轉睛看着看着,臉頰也跟着莫名發燙。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安靜的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恭一郎看向《鶉籠》,試圖轉移話題,「對了,這本書的書名爲什麼叫《鶉籠》呢?」

就他稍微翻開書所看到的,書中沒出現「鶉籠」這個詞,收錄的作品也只有〈少爺〉、〈二百十日〉、〈草枕〉,似乎也與「鶉籠」無關。鶉是鳥名,所以這意思應該就是養鵪鶉的鳥籠吧。

「其實我不太清楚。漱石的作品名稱和書名由來很多都不明確……對於這本書收錄的三篇作品,序文中曾經提到『賦予在心中漂流的某物一種形式』。『鶉』指的是漱石假借來抒發自己內在的作品,而這是集結那些作品的作品集,所以才加上『籠』字,我在想可能是這樣……不過這終究只是我的猜測。」

話題重新回到書上,學姐也恢復往常的樣子。不過她臉頰上的紅暈還沒有消散,或許是因爲熱切地解釋《鶉籠》的由來造成。

「樋口學弟,你說怕弄髒《鶉籠》,所以看的是《築摩日本文學》的漱石作品對吧?你看的是〈少爺〉嗎?」

「啊,對。」

兩冊都有收錄的只有〈少爺〉這篇。學姐沒翻開書就能知道,恭一郎再次感到佩服。

「你覺得〈少爺〉怎樣?」

「很有趣!」

恭一郎的感想很像小學生,但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故事講述魯莽的江戶少爺當上老師,前往四國的中學任教,與同事、學生們之間引起的各種紛爭。當他得知心機重、城府深的教務主任「紅襯衫」,企圖搶奪懦弱同事「青南瓜」的未婚妻,少爺與同樣是數學老師的「豪豬」合作,擊敗「紅襯衫」等人,然後兩人都向學校遞交辭呈,頭也不回地返回東京,故事就到這裏結束。

「你覺得哪個部分有趣?」

話說到一半,學姐也興奮地往前探出上半身。

「雖然以前的小說用詞很難懂,但總之我覺得節奏很明快,好像少爺真的在我面前說話。」

這篇作品從頭到尾都是少爺用第一人稱的「我」在說故事,文章中完全沒出現少爺本人的名字。

「我懂!對於與主角同樣是江戶人的漱石來說,他天生就是這樣說話。據說漱石只花十天左右就寫出這篇中篇作品,而且修改的部分也遠少於其他作品。漱石實際上也曾經在四國的中學當老師,所以或許是回想起自己的經驗,就以自己在說話的語氣寫出這篇作品。」

「那少爺就是漱石本人嗎?」

於是我對身邊其他人的想法與心裏的真心話逐漸產生好奇……可是我沒辦法和他們順利溝通;一方面也是我的知識偏向書,但更多是因爲我不懂得掌握與其他人之間的距離,沒有考慮對方的感受,連不該說的話也會說出口……

換句話說就是將近八十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

說完,她從書桌抽屜小心翼翼拿出的,就是這本《鶉籠》。我翻開一看很驚訝,因爲「漱石山房」的章只會在真品上看到。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向樋口學弟說明這點了吧。我從懂事起就一直在看書。我小時候沒有與其他孩子一起玩的記憶,何況我當時也真的認爲只要有書,有沒有朋友都無妨。但書是爲了給人閱讀而存在的東西,簡單粗暴地說,每本書寫的都是與人有關的事。

我緊張地回答。樋口學弟也見過我母親篠川栞子本人,所以我想你會懂,她平常感覺很文靜、很像仙女,但絕不會漏看重要的事情,與外婆是不同意思的恐怖……

「這是利平叔叔的藏書章?」

情況愈來愈難以理解了。夏目家的藏書應該不是一個普通的「漱石書迷」能夠弄到手。

簡直就像某種測試。爲什麼要做出那種讓人引人遐想的舉動……正當我百思不解時,小圭變得一臉嚴肅。

如果我沒有想起那件事,我或許會贊成小圭的意見,但我看着那本書看了一會兒,突然發現這個藏書章很眼熟,印象中是很久以前在我們店裏……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倉庫裏,曾經瞥見過一張紙片,上面蓋着同樣的章。

住在鎌倉的古董書收藏家,稱自己的藏書是「鎌倉文庫」,還做了藏書章,利平先生從那位收藏家手中得到這本書……的確是有可能發生的情況。

「利平叔叔沒有使用藏書章。他也不曾住過鎌倉……會不會本來是鎌倉收藏家的藏書?」

恭一郎喃喃說。扉子學姐彷彿感覺到痛般咬着嘴脣;她似乎此刻仍然不願提起這個話題,然而她沒有繼續猶豫。

學姐笑着繼續把話說下去。

「這已經是半年多前的事了,」學姐說:「因爲發現『鎌倉文庫』這個章,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利平叔叔與夏目家有淵源嗎?」

「妳在找那個嗎?」

我本來以爲一定是鼴鼠堂向客人收購來的,然而小圭卻笑着搖頭:

「這是夏目漱石本人的藏書嗎?」

學姐翻過有「漱石山房」章的頁面,翻開書封背面的蝴蝶頁,那兒沒有印刷任何文字或圖案,仔細看就會發現左側邊緣印着紅色印章,與剛纔的「漱石山房」不同,是更小的章。

恭一郎花了點時間才明白扉子學姐這段說明的意思。他記得在舊書市集幫忙時聽過藏書章這個詞,也記得那是書主蓋在私人藏書上的印鑑。也有收藏家是在書上貼自己設計的小紙片,也就是藏書票,不過日本自古以來更普遍使用的是藏書章。漱石也是藏書章的愛用者吧。

「真懷念,這是在我差不多像妳這麼大的時候,店裏收購的書……《川端康成選集》的套書散本里夾着的東西。那本書馬上就在店裏上架,不過我因爲好奇,所以保留了這張紙片。」

四方形框線中間排列着四個國字,雖然沒印完整,不過還是勉強能分辨文字內容——「鎌倉文庫」。

「妳絕對要保密喔。」

既然這本《鶉籠》有漱石的藏書章,換句話說——

先不論他是否正義感很強且性子耿直,總之他在自己任職的中學遇到任何事,都會提出直接到幾乎可以說是毒舌的意見。通常這類故事到最後即使主角離開學校,也會出現主角與成爲朋友的人們告別,或多少有些眼淚的場面,但這部小說在這部分卻非常冷淡,主角離開四國時,也只是很乾脆地表示:「當天晚上,我與豪豬相偕離開了這塊齷齪之地。隨着船隻遠離海岸,我們的心情愈發快活。」

下方印刷着橫線分割的四方框,寫着好幾個數字和類似人名的內容。第一行是「6.14」,第二行是「川端•25—」,最底下是「70」。這些字是什麼意思,恭一郎完全猜不出來。

母親經常提醒我:「想要了解其他人固然是好事,但不可以未經深思熟慮就讀取或批判他人的心思。」母親是比我更聰明的人,所以她或許早就明白我會犯下什麼樣的錯誤。

「不是,我要查個東西在找書,打開那邊的餅乾罐就看到這個在裏面。」

夏目家的藏書大多都收藏在大學圖書館和文學館,鮮少出現在舊書市場上。此刻漱石本人的藏書,而且是書況這麼好的珍本舊書就在我面前……

恭一郎回憶少爺打倒紅襯衫的場面。揍人的少爺與捱揍的紅襯衫,雙方都是漱石自己——這麼說很奇怪,不,仔細想想好像也不奇怪。小說是由作者寫出的東西,所以每個登場人物都可以說是作者的分身。

「嗯,對。」

「鎌倉文庫是什麼?」我問,母親旋即回答:

我們同樣在舊書店出生長大,同樣都愛書。她雖然沉默寡言,但溫柔正直,我們立刻就成爲好朋友。直到中學我們都在不同學校,後來進入同一所高中時,我真的很開心。我們相處的時間也增加了,每天都好快樂好快樂,所以我有點……不,是太過鬆懈了。

「第一次閱讀時我也有同樣想法。即使豪豬和他一起痛毆紅襯衫等人、離開四國,最後也是一抵達東京車站就與豪豬道別,對吧?還說『迄今尚未有緣重逢』。」

我激動地逼近小圭問:「妳從哪裏買到這本書?」

我在找的東西就在罐底,那是我第一次仔細觀察那張短箋……我實際拿給你看比較快,就是這個。

我愛書。

「妳在找東西?」

清和祖父在小圭出生之前就過世了,或許也因爲這原因,她把「利平叔叔」當成祖父般崇拜。利平先生也很疼愛小圭,他原本經營很多公司,退休之後獨居在藤澤,也因爲沒有結婚,所以幾年前住進了養老院……我知道的就是這些。

恭一郎上半身往前傾湊近看。紙片的長度大約文庫本縱長的一半左右,似乎是很有年代的東西,上面用舊字體印着大大的「讀書券」,「鎌倉文庫」的章就蓋在「券」這個字上。與蓋在漱石的《鶉籠》裏的是一樣的章。

「你看這個。」

「不是……這是利平叔叔的書,我只是借來的。」

在母親差不多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幾年前了,當時我們店還是由上一代的店主,也就是外公在經營。我聽說當時智惠子外婆離家出走,所以是由十幾歲的母親幫忙收購舊書和標價。這張讀書券也是母親留下來的東西。

「成長過程與家人不合的主角,去了四國的學校還是不斷地發生衝突,最後在萬事不順的情況下回來。結果捱了一頓揍的紅襯衫等人在學校的地位依舊未受動搖,青南瓜與未婚妻是否結婚也不清楚……所以也有人評論這部作品滿是寂寥、是敗者的故事。」

看來還有期限。儘管我有許多在意的地方,總之還是決定先幫小圭。照理說應該在夏目家的《鶉籠》,是什麼原因來到了毫無關係的「利平叔叔」手上呢……我很期待能夠解開這道謎。

我嚇了一跳,轉身就看到雙手滿滿都是全集舊書的母親站在那裏。她進來似乎是要把店裏的庫存收起來。

學姐把書轉了一圈推到恭一郎面前,再度翻開書名頁,指着右側印鑑風格的「漱石山房」這幾個大字。

「解開這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裏。」

扉子學姐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些知識。

我不曾見過利平先生,也不是很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也問過這點,他叫我猜猜看。」

「讀書券……這是什麼?」

「既然這樣,利平叔叔是從哪裏得到這本書?」我問。

母親把舊書塞進書架上空出來的地方,以一如往常的溫柔嗓音對我說:

「其他……啊,我覺得少爺這個角色的個性直到最後都始終如一。他與那些在四國認識的人幾乎都沒能成爲朋友,或許應該說不管對方是誰他都不會手下留情吧……」

我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倉庫裏這樣喃喃自語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鎌倉文庫?」

我問,小圭回說不是。

「以租書店的形式經營,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一九四五年五月開始,到戰爭結束不久的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大約一年半左右。」

恭一郎這才反應過來抬起頭。

「這是什麼,媽媽知道嗎?」

樋口學弟應該也知道,收購來的舊書裏面經常會夾着各式各樣的紙張。我們大多都會扔掉,不過有些爲了以防萬一應該要保留的東西,我父母就會放進那個罐子。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沒錯,」她點頭,「漱石對自己的印章……印鑑※也很講究,請人設計製作了各種樣式。這顆『漱石山房』的章是《鶉籠》出版那陣子,漱石經常蓋在藏書上的印鑑,也就是藏書章。」

「如果沒有阿清,這故事將是意想不到的冷漠。」

恭一郎雖然不覺得有那麼嚴肅,不過聞言他才發現少爺做每件事情都是虎頭蛇尾,即使回到東京,從事的也是低薪的工作,並沒有成爲有錢人。

扉子學姐點頭贊同,並說:

「啊!對不起!我不是覺得你說的話很可笑,我當初看到這張讀書券時,反應也跟你一模一樣,所以覺得有點高興……真的會想問:『這是什麼』對吧!」

「扉子,妳有答案嗎?我應該猜不到。必須在這周內給出答案。」

當天傍晚我回到家,就前往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倉庫。

「可是這本書爲什麼會在戶山學姐手上?」

利平叔叔……我經常聽她提起戶山利平先生。她雖然喚他叔叔,但準確來說他其實並非小圭的叔叔,而是鼴鼠堂第一代老闆,也就是小圭的祖父戶山清和先生的哥哥。換句話說他是小圭的伯公,聽說已經超過九十歲了。

扉子學姐停頓了一個呼吸,像在宣告這個話題到此告一段落,隨即拿起撤到推車上的紅茶喝了一口。恭一郎再度望向《鶉籠》的封面,書封上的花朵環繞著書名印刷。

物品放置的位置也經常更動,所以無法光憑記憶找到。我想趁父母在店裏、還沒回到主屋時到處找找,卻在靠牆的書架上找到一個大餅乾罐。打開蓋子,裏面裝着許多老舊的便條紙和照片、明信片等。

「也有說法認爲他參考的範本是自己派任的中學裏一位年輕數學老師,不過我認爲少爺強烈反映出漱石本身的成長曆程……只不過漱石沒有清楚說明過登場人物的參考範本。他曾經以玩笑的語氣在演講場合提過類似的話,說他任職的中學裏只有他是文學學士,而《少爺》裏唯一的文學學士是紅襯衫,所以自己是紅襯衫的參考範本。」

「這難道真的是印章蓋的?」

扉子學姐回以一聲輕笑,恭一郎因此對自己太過直率的反應感到難爲情。她連忙用力揮手搖頭。

雖說是倉庫,但其實是主屋裏的一個房間。好幾列不鏽鋼書架並排着,架上塞滿舊書庫存。我沒看過有人好好整理這裏,每次父親動手騰出空間,不擅長收納的母親就會塞進其他舊書。

去年梅雨季節剛結束,甫進入七月左右,小圭找我去她家,說:「有一本超厲害的舊書要拿給妳看。」她住在由比濱的鼴鼠堂附近。那天家裏除了小圭,沒有其他人在。

「我想不是……如果真的認識,我應該多少也會聽到消息。他只是漱石的書迷,也經常和我聊漱石的話題。」

租書店就是可以租借書的地方。鶴岡八幡宮旁邊……若宮大路是鎌倉的主要街道,我第一次聽說那裏有租書店。

恭一郎聽她的話湊近看。他本以爲既然印鑑風格設計的作品篇名是印刷的,那麼這個「漱石山房」當然也是,可是他仔細一看才發現紅色莫名鮮明,而且到處都有模糊和暈開,簡直像是用真正的印章蓋出來的。

母親若無其事地看着我手中的讀書券。我有些猶豫該如何回答,可是小圭特別叮囑過「一定要保密」,所以我決定不把事情告訴她,於是撒謊說:

首先我翻開書頁檢查《鶉籠》這本書,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因此找到的就是那個「鎌倉文庫」的章;或許是有點沒印完整,難以辨認,所以小圭好像沒注意到。

「是在若宮大路的租書店。」

「少爺內心接納的,只有從小照料他起居的幫傭阿清吧,他返回東京也是爲了與阿清一起生活。」

「是的,這是夏目家的藏書。」

「讀書券?」恭一郎照着念出來後,忍不住喃喃說:「這是什麼?」

我把讀書券拿給她看。收拾完舊書的母親笑着走近我。

注2:印鑑是指經過銀行或戶政事務所登記、具有法律效力的印章。

恭一郎覺得這彷彿是很久以前的文豪突然與自己等人產生連結。仔細看就會發現藏書印上方留着一枚完整的半圓形黑色指紋。是有人用髒手指接觸這本書嗎?搞不好是夏目漱石本人的指紋也說不定。確實如戶山圭所說,這不是一本普通的初版書,而是「十分珍貴的版本」。

「不,原因不只是那樣。」

小圭……既然她本人不在這裏,我現在暫時回到以前的叫法吧。

「收錄的作品人氣高,書況又好,所以這本書很值錢嗎?」

扉子學姐將一張細長紙片擺在茶几上。

我經常在查資料,也經常查着查着就翻開全然無關的書,轉移了注意力,所以我想我的回答應該沒有不自然,只是怕母親問我:「那妳在找什麼資料?」所以主動開口問道:

我初見小圭……戶山圭同學是在小學時。

「其他還有什麼感想嗎?」

「這不只是單純的勸善懲惡故事……我想人們是連書中的寂寥感都喜愛,所以這也是最多人讀過的漱石小說。」

話題扯遠了。

「所以這張讀書券就是在那裏使用的吧?」

是吧,母親邊說邊指着讀書券上寫的字:

「這個『6.14』是借出的日期……或許是一九四五年或一九四六年的六月十四日。『川端•25—』是指書主和押金的金額,最後的『70』數字是某種客人編號……或許是會員編號,這部分我也不太清楚。」

「押金是什麼?」

「在鎌倉文庫租書時,必須繳交符合那本書價值的押金。以這張讀書券來說,押金就是『二十五日圓』。客人必須先註冊成爲會員,拿想借的書去櫃檯,在櫃檯繳交書的租金和押金,才能拿到書和讀書券……還書時連同讀書券一起繳回,就能夠拿回押金。制度似乎是這樣。」

我在腦子裏整理母親的說明。只要確實還書,押金就能拿回來……建立這樣的系統是爲了防止盜書吧。

「這麼貴的書也出租嗎?」

「是的,因爲書主都是鎌倉的文人。」

「什麼?」聞言,我驚訝睜大雙眼。

母親接着說:「啊,我應該從頭開始說明……鎌倉文庫是住在鎌倉的文人們各自拿出自己的藏書而開始的租書店。核心成員是高見順、久米正雄、川端康成、中山義秀……他們找來很多朋友、認識的人來幫忙,據說募集到的書籍約有一千冊。」

我愣了一下,看向手上的讀書券,想起母親剛纔說「川端•25—」是指書主,而原本夾着這張券的書是川端康成選集的散本,那套書的書主是「川端」,也就是說——

「夾着這張讀書券的書,是川端康成本人的藏書?」

母親靜靜點頭。

扉子學姐停頓了一個呼吸,拿起放在推車上的茶杯。恭一郎也喝下已經變溫的紅茶。這個房間裏沒有時鐘,無法確認他們談了多久,但他也不好意思拿手機看時間。

太悠哉的話,戶山圭可能在我們談完之前就到了。爲了方便扉子學姐繼續說,恭一郎以自己的方式把前面聽到的內容整理一遍。

「住在鎌倉的作家們,在很久很久以前成立了『鎌倉文庫』租書店,出租自己的藏書……到這裏沒錯吧?」

沒錯——學姐以清澈的嗓音回答。

「夾着這張讀書券的書……妳剛纔說是什麼?」

「川端康成選集。一九三八年改造社發行的版本。」

川端康成的名字恭一郎也聽過。曾經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也是世界知名的作家,但恭一郎不知道他以前住在離這裏很近的鎌倉,也不知道他參與過租書店的經營。

「書沒有回到那些書主作家們手上嗎?」

「土牆倉庫……」

接下來的週日,我和小圭前往藤澤本町的養老院。小圭每週會去探望戶山利平先生一次,而這次有我陪同。我當然是準備打聽鎌倉文庫的事。

恭一郎屏息。剛纔的隨筆也提到「令人眼花撩亂的珍貴書籍排得滿滿,數量多到數也數不完」,全部找齊的話,價格肯定相當可觀。

我屏息偷偷觀察利平先生的反應。只見他思索了一會兒之後,咧嘴露出假牙笑着說:

「哦哦,原來如此,我們也好久沒見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在聽,只見利平先生點了好幾次頭。

牀上有位穿着和尚工作服的小個子老爺爺正盤腿坐着;他的手腳細瘦,幾乎沒了頭髮,乍看之下年紀很大,但紅通通的臉頰緊緻油亮。

「妳還是一樣準時,教養很好。到別人家去的時候,不可以太晚也不宜太早。」

我安靜坐在一旁避免打擾他們,偷偷瞥看利平先生的書架。他似乎喜歡廣泛閱讀明治大正昭和時代的日本文學,放眼望去最先吸引我目光的就是築摩書房的《現代日本文學全集》全套和夏目漱石的全集。漱石的全集就有三種,其中巖波書店版有兩種,包括新書版的《漱石全集》,以及很後期纔出的《定本 漱石全集》。最後一種是集英社版的《漱石文學全集》。他的《現代日本文學全集》與新書版《漱石全集》似乎是一九五○年代發行的舊版。

我們讓利平先生回到牀上後,在牀邊的椅子坐下。總之他是很愛說話的人,口齒清晰地頻頻對沉默的小圭講述自己的近況和身體狀況。小圭有時回應幾句,有時笑着點頭,愉快地聽着。他們倆就像是感情很好的爺孫。

正好在此時路過的工作人員提醒利平先生「今天別太逞強」,他以前似乎爲了抄捷徑,曾經從一樓窗戶出去外面或匆忙奔下樓梯,結果弄出點小傷。這個急性子又魯莽的性子,簡直就像是《少爺》的主角。

她壓低聲音像在說悄悄話。恭一郎也不自覺把上半身往前。

利平先生始終靜靜聽着,等到我說完,他才十分佩服地鼓掌:

「租書店時期擺在鎌倉文庫裏那些文人們的藏書據說有一千冊,但有大半下落不明,只有寥寥幾冊可以確認存在。」

『圭,妳來啦!好久沒見了!』

那位朋友的興趣是收集古董書,他拿出來當作擔保品的就是這本書。因爲我經常看日本文學,又是漱石的書迷,他認爲我應該會接受,然而事實上我對古董書沒有太大的興趣,也不常去舊書店,不過既然對方都來求我了,我如果置之不理,未免太不近人情。

小圭表情複雜地搖搖頭,我因此心裏有了底。

「開幕後好一陣子似乎都經營得很順利,文人們分到的紅利也不少。」

「變成出版社的鎌倉文庫,後來也只維持五年左右就倒閉了。」

這樣一來原因也就不難懂了,恭一郎反而湧上一股親切感。即使是寫出偉大作品的作家,也還是需要錢生活。

利平先生孩子氣地對我們繼續說:「其他書也一冊不漏,全當作擔保品交給我了。也就是說,我現在是鎌倉文庫出租書的書主。」

「那現在什麼也不剩了吧。」

在繼續說下去之前,扉子學姐深深嘆息。

「盛況空前的意思就是有賺錢嗎?」

「可是,夏目漱石不可能提供藏書給鎌倉文庫吧?」

「您要求她得在今天之前猜出這本書是從哪裏得到的,對吧?」

「租書店事業頂讓給別人時,似乎也把藏書一併轉讓了。後來有人說租書店歇業時那些書也被賣掉了,但沒人知道究竟是誰收購……至少沒有整批拿到舊書市場上出售。」

儘管細節他都含糊帶過,不過這來龍去脈聽來還算合理。這時我突然想到,鎌倉文庫出租的書籍不是隻有《鶉籠》,即使單看漱石的初版書應該也還有其他的。於是我問:

「戶山伯伯他們平常也會一起去嗎?」我們走出藤澤車站時,我很自然地問道。

「換句話說,這本《鶉籠》也曾經擺在鎌倉文庫吧,就像川端康成選集一樣。」

「租書店倒閉時,藏書都被變賣了,換句話說,應該有一位買主存在。那個人因爲某些原因把書讓給您,或是您付錢向對方買來……我猜想是不是這樣呢?」

換句話說,她們找到了原本陳列在租書店裏那一千冊書——不對,扉子學姐提到「錯誤的開端」。同樣愛書的學姐們找到珍貴舊書卻因此而交惡,這也很不合理。

「這本《鶉籠》成了解開鎌倉文庫之謎的關鍵……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川端康成把自己的藏書放在鎌倉文庫,這點可以理解,可是夏目漱石不可能做同樣的事。剛纔學姐也說過,漱石死於大正時代,遠比鎌倉文庫開業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更早之前。倘若如此,書主究竟是誰呢?

「通常只有我一人。」

小圭蹙眉,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同時也是打心底不喜歡這個話題。我心想,她真的很喜歡利平先生呢。爲了轉移這有點詭異的氣氛,小圭拿出《鶉籠》的初版書。

「這……」

「所以小姑娘,妳認爲我是什麼緣由弄到這本《鶉籠》呢?」利平先生問。

利平先生等待我們的地點,是住家大樓式的養老院個人房。進入他的房間之前,工作人員告訴我們利平先生前一晚暈眩,爲了小心起見,所以今天要臥牀休養,還有他的血壓很高,希望我們不要太勉強他云云。

要把原本屬於漱石的藏書《鶉籠》留給自己——聽到這段更加意外的發言,小圭說不出話來。

「漱石以外的作家的書,也很珍貴吧。」

戶山家是由小圭與她的父母、祖母組成的四人家庭。我也經常上門去打擾,也時常和戶山伯伯、伯母、奶奶閒聊。然而儘管「利平叔叔」就住在附近,他們卻鮮少提起他;即使偶爾提到他的名字,也會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恭一郎呆若木雞。

中村苑子《俳句禮讚 烙印心中的名句》——這本書看起來比漱石的《鶉籠》新很多。

「您好,我叫篠川扉子,是小圭的朋友……」

沒錯,結果最關鍵的答案我卻回答不出來。話雖如此,如果我回說「我不知道」,對話就到此結束了,所以我先說出自己的猜測。

這裏雖然沒有提到《鶉籠》,但一定也在其中,而且鎌倉文庫裏還有其他漱石的初版書。

「出版事業後來經營得怎樣了?」

「聽我母親說是有。與這本《鶉籠》一樣,蓋在蝴蝶頁上。以前找到的鎌倉文庫書籍也一定都蓋有這個章。」

畢竟是高齡九十幾歲的老人了,小圭也很擔心。就在我們兩人說好「如果利平叔叔看起來身體不舒服,我們就提早離開,不要待太久」並打開房門時,就聽見精神飽滿的宏亮聲音說:

利平先生站在牀上,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哎呀,真了不起,像妳這樣的年輕女孩能夠調查到這種程度,我真是驚呆啦天呀哎呀呀!」

這位就是戶山利平先生。

「猜得不錯,可以說幾乎都猜對了吧……這事已經五十年……不,應該是更早之前吧,一位需要週轉的朋友找上我商量能不能借他點錢。

恭一郎交抱雙臂。接下來是他不理解的部分。

我一瞬間在想他是不是在說俏皮話,但利平先生的表情很認真。我只不過是從自己家中的資料得到了這些知識,幾乎不算是靠自己「調查」,只是臨陣磨槍記住而已。

「對。鎌倉文庫存在的時間真的很短暫,知道內情的相關人士也都已不在人世,查也查不出所以然來。我最感到驚訝的是——」

「您和扉子是第一次見面……而且我上星期纔來過。」小圭苦笑着插嘴。

「利平先生說在養老院附近……戶山家在藤澤本町的土牆倉庫。」

「可是作家爲什麼要開租書店……這裏有寫:『希望爲戰爭中精神乾涸的人心帶來一些滋潤,以及秉持〔正是在這種時候,人們更需要書〕的宗旨』。」

「哪兒也沒去喔。」

「別說那種話。」

「利平先生既然是書主,意思是他把那些書藏在某處嗎?」

「不對嗎?」

可以確定的只有——鎌倉文庫裏曾經有過不少漱石的初版書。」

「請問這本書是?」

扉子學姐的腿上擺着厚厚的褐色大信封袋,袋子正面以整齊的字跡寫着「鎌倉文庫相關資料」。看起來很像是學姐的字,但恭一郎注意到信封袋很老舊。學姐從信封袋中拿出一本書放在茶几上。

我簡單扼要地說明自己查到的事情,包括這本《鶉籠》是漱石的藏書,是夏目家提供給租書店「鎌倉文庫」的其中一冊,以及可能與下落不明的一千冊藏書有關。

他語速很快地說着,一蹦跳到了地板上;除了腳步有些踉蹌,看不出來他身體不適。他大步走向驚訝睜大雙眼的我們。

我外婆常說:「只要看一個人擁有的書,大致上就能看出這個人的人格。」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不過我的知識和洞察力還不到她們那種程度。以我的程度來說,頂多可以確定利平先生從年輕時就十分喜愛文學,也誠如小圭說過的,他是漱石的書迷。

租書店之後是出版事業——恭一郎雖然不太理解,不過以作家的工作來說,這似乎更接近他們的本業。

除了小圭之外,戶山家的所有人與「利平叔叔」之間似乎有點疏遠。

「這是二○○一年發行,俳人中村苑子的散文集,書中有重要的證詞。戰爭時,住在藤澤市的作者曾在鎌倉文庫工作,而且她把這件事寫在散文集裏……你看這邊。」

也不知道話題是怎麼聊的,利平先生突然說了這句話,說完笑了起來。

「那本書也蓋有鎌倉文庫的藏書章嗎?」

恭一郎念出中村苑子的隨筆。成立的目的十分了不起,可是扉子學姐發出困惑的呻吟。

「希望您能告訴我們答案!」

「哎,我是昭和六年(一九三一年)出生的,也早就過了九十歲生日,差不多該從人生畢業了。」

「不僅如此,我們甚至以爲自己能夠找回所有鎌倉文庫的書。這種念頭就是一切錯誤的開端……」

音量大到甚至連外面的走廊都能聽見。那是一間日照良好、麻雀雖小五臟具全的房間,兩座很高的書架和一座衣櫃靠牆並列,對側的牆邊放着一張牀。

學姐雙手放在膝上低着頭,她的雙眼望着比茶几更下方的位置,但視線沒有焦點。畢竟挖出不愉快的記憶不可能開心。

「當然。假如這種等級的初版書還有很多本,未免也太豪華了,令人懷疑真的可以稱爲租書店嗎?實際開幕那天,聽說也是盛況空前。」

最後那位原書主沒有還我錢,也已經過世,所以這本《鶉籠》就成了我的。」

我正準備自我介紹,他卻打斷我說:

一定是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了。

「你說得對,」學姐也同意:「跟母親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倉庫談過之後,我向她借來鎌倉文庫的相關資料,以自己的方式做了許多調查,可是夏目家的藏書是誰帶進鎌倉文庫這點無從得知。漱石的二兒子夏目伸六曾在鎌倉文庫幫忙,所以藏書或許是夏目家透過他提供的。

就算是恭一郎隨口問的問題,學姐仍然認真回答。

我忍不住插嘴,利平先生一臉狐疑地看着我。一定是不解爲什麼侄孫女這位初來乍到的朋友會突然插話吧。可是現在可不是退縮的時候,解開鎌倉文庫之謎的關鍵就在眼前。

利平先生回答。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我和小圭同樣滿臉不解地面面相覷着。

「不是,我相信那也是目的之一,只是我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收入問題。有很多文人戰爭時無法自由自在寫作,所以生活過得很苦。」

「戰爭結束後,鎌倉文庫不再只是租書店,也開始經營出版事業。文人們也因爲新業務逐漸忙碌,於是把租書店頂讓給別人,結果租書店在一九四六年底歇業。」

店裏三面牆邊堆疊多層的書櫃上,有夏目家提供、印有漱石藏書章的《源氏物語》全集、《草枕》和《我是貓》等的初版書、永井荷風的《法蘭西物語》和《濹東綺譚》也同樣是初版書,還有北原白秋那本石井柏亭繪製插畫的《邪宗門》等,令人眼花撩亂的珍貴書籍排得滿滿,數量多到數也數不完。

學姐的眼中有着陰翳。她過去也出現過這種眼神,與恭一郎聊書,聊着聊着突然陷入沉默時浮現的神情。或許是回想起《鶉籠》的事情。

翻開的書頁上寫着那篇隨筆的標題——〈鎌倉文庫的二三事〉。學姐指着的文章,內容是這樣:

「那是我交給妳的吧,很值得讚歎的初版書對吧?不管怎樣,我是打算在我死後把這本書留給妳。」

「《鶉籠》以外的書去哪兒了呢?」

學姐的視線不知何時落在《鶉籠》上,這是其中一冊原本「下落不明」的藏書。

「我也是這麼想。」

恭一郎不解地偷覷着學姐的臉。似乎是俳句相關的書,不過恭一郎不懂這本書與他們談論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珍貴的一千冊作家藏書下落不明——這很像懸疑小說會出現的謎團,沒想到會發生在現實生活中。

恭一郎的耳朵立刻對這個很有年代感的詞彙有反應。一般平民家裏不會有土牆倉庫,這個人的家世背景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開打之前,戶山家經營着一家規模很大的和服店。」像是在回答恭一郎的問題,扉子學姐解釋道:「店後來雖然收掉了,但他們從明治時代起就是大地主,所以財力驚人。只是經年累月下來,財產幾乎耗盡……小圭的祖父清和先生後來還必須借錢,才能夠在藤澤市的長後開鼴鼠堂。」

「不是在由比濱嗎?」

「店一開始是開在長後,大約十年前才搬家。」

長後位在藤澤市的外圍。如果家產還有剩,他或許會選擇其他地點開店。

「咦?可是有土牆倉庫,就表示那塊土地還留着吧?」

「我聽小圭說,那塊土地因爲沒有面對公共道路所以賣不掉,正覺得棘手。戶山家的人頂多會去檢查建築物有沒有損壞,這幾十年來都不曾有人進去過那棟土牆倉庫。」

「學姐們進去了吧?」恭一郎問。

「當然。」

扉子學姐語帶嘆息回答,繼續說起後來發生的事情。

第二天放學後,我和小圭來到戶山家的土牆倉庫前。

這棟大約一百年前就存在的舊建築,白牆變得很髒,而且到處都是裂痕,但沒有足以影響它扮演倉庫角色的毀損。

四面有住宅圍繞的這片土地上雜草叢生,時間彷彿停止般。

「我也很久沒來了……今天是第一次進去裏面。」

小圭從制服口袋拿出鐵製的老鑰匙。這塊土地雖然在利平先生的名下,但建築物是交由小圭的父親管理,因此鑰匙保管在由比濱的戶山家。她是偷偷帶出來的。

鎖住拉門的掛鎖佈滿紅鏽,不過鑰匙插入後還是能夠順利打開。或許就要與鎌倉文庫的書面對面了,我的心情很激動。

「扉子……」

小圭壓低聲音喊我。和我不同,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嚴肅;她本來就是不太表露情緒的人,所以我一直沒發現,現在想來,她在來土牆倉庫的一路上好像都怪怪的。

「我也想知道這裏有什麼……可是如果沒有出現妳期待的東西,妳別不開心。」

「什麼意思?」

「妳們進去了?」

「利平叔叔直到最後都沒有承認妳對他的懷疑。」

「啊!我想到了,我弟弟,一定是我弟弟清和自作主張賣掉了。那傢伙是開舊書店的。」

利平先生驚訝睜大雙眼。大概是沒想到我們動作這麼迅速吧。

我懷着沉重的心情從椅子站起。

利平先生冷哼一聲,「我聽不懂妳要表達什麼。券上和書上都留有我的指紋又怎麼了?」

「不,我沒有印象。這是什麼?」

我指着留在讀書券邊緣的指紋。

「利平先生過去也是鎌倉文庫的客人對嗎?您出生在昭和六年,也就是一九三一年。租書店開幕是在一九四五年,也就是您中學時,您經常去鎌倉吧……這麼說來,第一次看《少爺》也是中學的時候沒錯吧?看的是否就是那本《鶉籠》初版書?」

利平先生沉默低頭看着報紙報導。我於是繼續說下去:

「這個也是在土牆倉庫發現的。剪下這篇報導的人是利平先生吧。」

「哎……好久不見。」

「有什麼關係?假如那個時候是私吞,也不會改變現在的持有者是我的事實……鎌倉文庫的書是我的。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珍貴書籍,都收在我們家的土牆倉庫裏……我說的是真的。」

一看到我的臉,利平先生輕輕抬手。他還是一樣穿着和尚工作服盤腿坐在牀上。我們分明幾天前纔剛見過面,那或許是他的口頭禪吧。我淺淺坐在椅子上。

「您應該還記得這個吧?」

來到安靜的走廊上時,我聽到身後傳來利平先生的聲音:

「問這什麼傻問題,當然是真的。」

第二張紙片上印着「讀書券」。與母親保管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的東西設計相同,也蓋着「鎌倉文庫」的章。

但我的背脊卻涼如寒冰,勉力才掩飾住自己的震驚。

川端康成是老闆,高見順是大掌櫃,二掌櫃是中山義秀,而久米正雄當顧問,這樣的組合已經夠出人意表了,擔任法定監管人並負責寫看板,偶爾幫忙跑腿的,還是創作出《小福》的橫山隆一。這些面孔即將在鎌倉開租書店,店名是鎌倉文庫,將於五月一日在八幡通開幕……

我們在小圭的房裏面對面,她突然語氣冷硬地質問我。

過了幾天的放學後,我再度前往藤澤本町的養老院。

利平先生交抱雙臂,一點也不認爲自己有錯的樣子,接着像在演戲一樣拍了下手。

那是一篇鎌倉文庫開幕報導的剪報,大概是一九四五年五月左右的報紙。我不解爲什麼會在這裏,同時又把目光轉向另一張紙片,看了一眼,我的心臟緊縮。

我說出《少爺》中的一段內容,正好代表那位主角的個性。小圭聽完笑得很開心,大概也是想到同一件事吧。

「無論如何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嗎?」沮喪垂着腦袋的利平先生呻吟說:「我當時還是孩子……我們家雖然富裕,但我老爹徹頭徹尾是個頑固的男人,他說商人的後代不需要文學愛好,所以我連要買一冊文學書都得不到許可。我還記得自己無論如何都想擁有一本只屬於自己的書好好珍惜……其他事我已經全忘了。」

「進去了,可是裏面什麼也沒有……別說鎌倉文庫的書,裏面連一本像書的書都沒有。」

我關上門,他的喃喃聲也瞬間中斷。

血液瞬間衝上我的腦子。正經的舊書店老闆纔不會自作主張賣掉別人的藏書。我也聽母親提過上一代鼴鼠堂老闆工作態度多麼腳踏實地。他是利平先生的弟弟,也是小圭的祖父,怎麼可以說他的壞話?

素來沉默的她難得說這麼多話。我想起戶山家的人們與「利平叔叔」之間微妙的距離感,既然與金錢有關,會這樣也可以理解。

我帶着嘲諷的心情想起《少爺》裏的一段話。在利平先生心中,正直坦白一切大概已經不再具有任何意義。

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隱瞞了,所以我把一切都告訴她,包括我在土牆倉庫的發現,以及我告訴利平先生的事。小圭的眼神聽着聽着益發變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口齒清晰開始跟上次一樣的說明。我感覺對話的主導權被人掌握,連忙開口打斷:

「沒錯。利平叔叔從中學時第一次讀到《少爺》就深受影響,所以『從小就害自己喫足苦頭』……即使他收購大量珍貴的古董書,我也有點無法想像他會只是放着。」

「您說書是您朋友交給您的,這是真的嗎?」

「既然這樣,爲什麼讀書券會在這裏!」我的耐性終於用盡,大聲怒吼:「鎌倉文庫的規定是還書時把讀書券一併繳回,就能拿回押金。照理說,讀書券不可能還留在手邊……還留在手邊,就只有租書不還的情況了!」

「我前幾天和小圭去本町看了利平先生提過的土牆倉庫。」

利平先生似乎想反駁,卻已經不再回話,只在口中喃喃說着什麼而已。

「您說的是現在寄放在小圭那裏的《鶉籠》嗎?我已經看過了,可是那無法當成證據。」

文現里亞古書堂以前收購到的那冊夾着讀書券的《川端康成選集》一定也是這樣來的。當初的設計是用付押金的方式防止盜書……但換個角度來看,只要放棄押金,任何書都能夠得手,即使是夏目家提供的、有漱石藏書章的珍貴初版書也一樣。

「那是什麼?」

利平先生的語氣堅定,聲音卻變得有點小。

「妳前不久去找過他吧。」

西曬的土牆倉庫牆邊放着一排破爛的木製書架,只是大部分的書架都是空的,只有幾十本老舊的月刊雜誌,昭和中期的《中央公論》和過期的《文藝春秋》成捆成捆放在書架層板上……這些看來毫無價值,怎麼看都與鎌倉文庫無關。書架本身的品質也相當低劣,所以放雜誌的層板此刻彎曲變形到像是快斷了。這種書架不適合用來收藏珍貴的古董書。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找出以前取得許可拍下的《鶉籠》照片,也就是有「漱石山房」藏書章的書名頁右側,接着只把指紋放大到與實體差不多大,再與讀書券的指紋對接,完美結合成一枚完整的指紋。

(人世間的征戰,還有比正直更爲強大的利器嗎?)

利平先生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小圭也說過他不會騙人。《少爺》的主角也說過「討厭撒謊」。

「沒事。我說過我們家有鎌倉文庫的讀書券對吧?只是在這裏又看到另一張而已。」我儘量以正常的聲音回答。

「就我所知,現在的利平叔叔沒什麼像樣的財產。你也知道戶山家到我曾祖父那代,都是這一帶的大地主。曾祖父過世後,是利平叔叔把大多數的土地都賣掉……叔叔把戶山家的家產揮霍殆盡,好像就是因爲這樣,害大家過得很苦。」

我從書包口袋拿出在土牆倉庫找到的讀書券。

「妳憑什麼可以這麼肯定?」

像是在說服自己般,利平先生以細小的聲音說個不停,彷彿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忘記我的存在。

「在戶山家的土牆倉庫發現的,我可以確定這是原本夾在《鶉籠》裏的東西。」

結果還是沒能夠解開鎌倉文庫之謎,只是揭露了利平老先生的過去而已。

「是『可我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暗地裏獨自佔便宜』嗎?」

「那個土牆倉庫裏的書架都是劣質品,如果長期收納大量書籍,層板一定會彎曲變形,可是裏面的書架完全沒有半點變形的痕跡。」

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來。我刻意挑選小圭在鼴鼠堂幫忙、再怎麼有萬一也不會出現的日子。我沒有事先聯絡,但我請工作人員代爲轉達「我是戶山圭小姐的朋友,前不久我們有見過,我無論如何都想和您談談」後,沒想到利平先生居然很乾脆就答應見我。

我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拿出另一張紙放在牀上。那是鎌倉文庫開幕消息的報導剪報。

聽到最後,小圭咬牙切齒地說:

我們兩人連忙拉出茶箱打開蓋子,很可惜金屬內層的箱子裏裝的不是書,箱底只有一個綠色扁紙盒,是小圭的手掌大小,似乎是某種包裝盒,盒身印有「8㎜」的文字。

我無法下定決心,就這樣猶豫了幾天,小圭突然找我去她家。小圭的家在鼴鼠堂附近,這天只有她一個人在家。我後來才知道她是故意挑其他家人在鼴鼠堂工作的時間。

「我或許的確在鎌倉文庫租過《鶉籠》,過了好幾十年之後,我從朋友手中買來《鶉籠》,這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吧。」

「事情就是這樣。」

底片裏大概有以前拍下的影片吧。盒子上用黑筆寫着「1973.11」,或許是指一九七三年十一月拍攝。

不過我的內心深處並沒有被自己說服。

書架以外的物品,只有抽屜拉出來的衣櫥,以及有裂痕的鏡臺等看來無法使用的傢俱。結果這座土牆倉庫只是用來堆放破銅爛鐵的空間。

小圭打開拉門的瞬間,充滿灰塵的濃濁空氣從黑暗中湧出,我們連忙推開雙開的窗戶。

她第一次拿《鶉籠》給我看時臉上欣喜的表情,至今仍烙印在我腦海中。這也是背叛了她對「利平叔叔」的信賴……和其他事情比起來,這更讓我惱怒。

「因爲這裏留下的半枚指紋。《鶉籠》的書名頁上也同樣留着半枚指紋。」

利平先生稍微仰望天花板,彷彿正在想借口,他的雙眼有一瞬間閃過銳利的光芒,與正直單純的主角「少爺」截然不同……我反而聯想到紅襯衫。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臉色一變,小圭一臉擔心地問我。

「證據就是我擁有《鶉籠》,那是來自夏目家的初版書,曾經實際陳列在鎌倉文庫。只要妳看過,必然也會心服口服吧。」

小圭靜靜地說。

他小心翼翼又謹慎地回答,好像承認我的推測又好像沒承認。我在想他根本不是什麼魯莽的人。

小圭的手仍然擺在拉門上,回頭看向我。

「這應該是八釐米底片。我聽說利平叔叔有一臺攝影機。」

「您準備把侵佔私吞的書留給小圭嗎?」

「如果真是妳說的那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就奇怪了。」

利平先生戴上放在牀頭櫃的眼鏡,上半身往前傾,看了一會兒之後,有些刻意地偏着頭。

我完全沒有想過自己有可能想錯。

小圭指着放在角落書架上的東西。那是一個小茶箱,茶箱是存放茶葉的木箱,蓋子一蓋上就能密封,因此過去經常用來收納和服等。我也聽過有收藏家用來裝古董書。

「我是昭和六年出生……所以早就過了九十……差不多該從人生畢業了……」

「您大概沒注意到自己弄髒了手指,就去碰夾着讀書券的《鶉籠》書頁,因此纔會同時在書上和讀書券上留下指紋。這枚指紋,我認爲是利平先生您的指紋。」

可是我當時還很樂觀相信只要我解釋,她一定能懂我的用意,沒有其他可能。我的態度一定也透露了我的想法。

她的意思是,利平先生或許會爲了誰把書賣掉變現,所以最好別太期待。我嘴上回答「明白了」,而且在心中告訴自己,畢竟是失蹤很長一段時間的書,能夠找到是運氣好,找不到也是理所當然。

差別只在於上面寫的文字和數字不同。這張的第一行是「5.2」,第二行是「夏目•25—」,最底下是「10」,讀書券邊緣還清楚留下半枚指紋。

我聞言感到錯愕,心想他又打算裝傻了,但我更無法原諒另一件事——

「妳對利平叔叔說了什麼?」

我突然注意到箱底還有其他東西。是兩張舊紙片。我撿起來查看,一張是剪報,我記得報導的內容大概是——

「怎麼了,扉子?」

「可是,既然書不在這裏的話,利平先生爲什麼要那樣說?」我喃喃說。

「對方把書交給您當作擔保品對吧?這件事我聽過了,可是書不在那裏。」

我的心情變得很複雜,「怎麼看都不在這裏」的失望,以及「或許哪裏有線索」的願望在心中交戰。

血色從利平先生紅通通的臉上褪去。

我很猶豫該不該告訴小圭《鶉籠》的事。如果繼續瞞着她,那本初版書總有一天會成爲她的東西。她一旦知道真相,會覺得很受傷吧,但我又不能就這麼坐視不管。

「我記得鎌倉文庫的書確實就在那裏。我是不是跟妳說過五十多年前一位需要週轉的朋友來找我商量的事。」

「可是,利平叔叔絕對不是壞人。我們家人也都知道……祖母也說過他是好脾氣又熱心的人,做事不考慮後果,所以很容易上當受騙。他不會爲了自己去騙人……也不是會有要獨佔好處念頭的人。」

「看樣子不在這裏。」

我的語氣八成是帶着嘲諷。利平先生似乎很困惑,輕輕搔了搔頭。

我一瞬間很驚訝她的反應不是我事先料想的樣子,但我立刻反駁:

「可是我怎麼想都覺得他的態度很奇怪。我懂小圭妳的感受,但我認爲他只是在敷衍。」

「不是敷衍。」

小圭搖頭。

「利平叔叔有輕度失智症……他原本就喜歡聊天,也擅長配合對方說話,所以不容易發現。」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有跡可循,比方說,他對每週見面的小圭、幾天前纔剛見過的我說「好久不見」、重複同樣的說明、連續說過好幾次「不記得」、「忘了」。

而且我第二次造訪時,利平先生只是回答我的提問,幾乎沒有主動發言;他或許是不記得在我第一次拜訪時告訴過我鎌倉文庫的事。拚命配合我說話,講到關鍵處又老實告訴我不記得,倘若真是這樣……

「利平叔叔受傷了。」

「什麼!」

「他踩空樓梯扭到腳踝。養老院的工作人員說他最近幾天心情不好、很沉默,樣子不太對勁。」

我的身體開始顫抖。這件事很可能與我那樣逼問他有關。

「對不起……可是我一想到那本《鶉籠》可能是租來後就這樣侵佔不還的東西,就……」

不等我把話說完,小圭大叫:「妳夠了!」

我瞬間僵在原地。我之前不曾見過平時文靜溫柔的她如此憤怒。

「扉子,妳只是自作聰明在逼問利平叔叔罷了。假如妳說的並非事實,妳能負責嗎?鎌倉文庫的存在已經是很久以前,很多事情目前都沒有答案,不是嗎?就連讀書券是否一定會回收、留在書上的指紋是否真是利平叔叔的,我們根本無從查證不是嗎?」

小圭說得沒錯。母親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倉庫裏解釋讀書券時,也沒有把話說死。是我忘了這點。

「既然這樣,那本《鶉籠》是從哪裏來的呢?」

「叔叔不是說了嗎?因爲他中學時租過《鶉籠》,自己長大後就收購了鎌倉文庫全部的書……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其他書處理掉了,總之他只留下充滿回憶的初版書,這個說詞姑且還算合理吧。」

我忍不住懷疑自己聽錯。這段話正是利平先生的說詞中最可疑的部分。

「我找扉子是想談那部八釐米影片。」她一邊操作平板電腦,一邊說明來意,「你們兩人剛纔也有提到,其實我也很在意故意拍下這段影片的用意。另外還有一點令我好奇的就是——」

「爲什麼?」恭一郎問扉子學姐。

「鎌倉文庫」

一位穿着黑色水手服的長髮少女正拿着八釐米攝影機。

「扉子學姐?」

戶山圭說。聖櫻女學園是鎌倉市郊一所初高中一貫的天主教女校。

「爲什麼要特地用八釐米底片留下影片呢?」

戶山圭很乾脆地說。扉子學姐眼鏡後側的雙眼大睜。

「嗯……從妳獨自去找利平叔叔的地方開始。」

兩人四處遊移的視線此時總算對上。

「我的母親和外婆都是聖櫻的畢業生。」

「後來小圭要求我不準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尤其不準對我的父母和外婆說。」

年齡與戶山圭他們三人差不多,戴着黑框眼鏡,皮膚白皙且五官立體——是一張很熟悉的臉。

扉子學姐把臉轉向恭一郎。

「我想不只是那樣,我心底應該存在沒能找到鎌倉文庫出租書的焦慮,另外就是我一定能找到的自傲。」

既然她本人是這麼想,繼續說下去也沒有交集,恭一郎決定換個話題。

「拍攝者是誰?」

大概是緊張吧,學姐在椅子上調整姿勢好幾次,也完全不敢看戶山圭的臉,就這樣對她說:

所以她從很前面的地方就在聽了。他們太專注說話,絲毫沒有注意到。

「學姐剛纔說的事情,有一點我很介意。」

「問過好幾次,可是他每次都說不記得。我也有點搞不清楚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戶山圭補充說完,便播放那段影片。正如剛纔聽過的說明,影片是從土牆倉庫的外觀開始。拍攝這天似乎是大晴天,不過與現在這時代的影片相比,感覺偏暗。

在戶山圭提醒下,其他兩人湊近平板電腦。攝影機離開《鶉籠》轉了一圈,彷彿在環顧土牆倉庫內部,並清楚對焦在書架對面的舊傢俱上。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拍下這部影片的人是她。

「妳聽到我們的談話了?」扉子學姐嗓子有些嘶啞破音。

「不見得……」

「妳用不着道歉,我只是想說這句話而已,卻等了這麼久……一直抓不到時機,畢竟我們之前不曾吵過架。」

戶山利平有失智症,鎌倉文庫的書也的確曾經放在土牆倉庫裏,但利平說的不見得全都是真話,也可能是在學姐的逼問下想出來的藉口。

最先出現在畫面中的是那座土牆倉庫的外觀。畫面沒有聲音,不過影像比想像中更清晰。土牆倉庫比我們進去時更新,地面上也沒有長出雜草,可以確定這應該是很久以前的影片。

恭一郎喃喃。與現在在眼前的學姐一模一樣。那個人當然不可能是她,因爲這已經是超過五十年前的影片了,而且仔細看會發現畫面中的少女身高較高,眼神也異常銳利。

就是這棟洋房的屋主——篠川智惠子。

這個人只有在她認爲好友受傷時會生氣。可是學姐沉默搖頭。

小圭停下影片。我無法動彈。影片中拍到的似乎的確是鎌倉文庫的書。我感覺不到腳下的地面,彷彿自己正在跌落萬丈深淵。

小圭播放儲存在平板電腦內的影音檔。

「我想是的。畢竟是數量如此龐大的舊書交易,若與身爲舊書專家的親人完全無關,未免太不合理。」

畫面中,戶山利平微笑着翻開《鶉籠》。那個笑容真的是很美好,然而太過美好反而讓人覺得刻意,他就好像是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計劃在鏡頭前擺姿勢,已經不只是普通的紀念影片了。

「就算有說謊,我也沒有必要用那種態度逼問利平先生。」

「妳問過利平先生八釐米底片的事嗎?」

兩位學姐同時說出一樣的話。

恭一郎插嘴。扉子學姐回答:

畫面中穿牛仔夾克的男人替攝影機拉開拉門,攝影機進入土牆倉庫,書架前面站着兩名男子;比較兩人的長相,戶山圭的祖父比哥哥利平年輕許多,年齡似乎相差有十歲左右。

「到這裏就夠了吧。」

「很有精神。他的傷已經康復了,失智症也沒有繼續惡化。」

小圭的臉頰抖了一下,表示她正在盡力壓抑怒火,但我就是對這一點無法退讓,我對自己的想法很有自信。

「小圭就好。」

「對不起……」

「那個時候我因爲剛得知利平叔叔診斷出失智症,所以也不夠冷靜。雖然我的確是非常生氣……」

「接下來……仔細看。」

攝影機上下搖晃着往前走到拉門前。畫面中出現一位穿牛仔外套的人替攝影機打開拉門;因爲長髮的緣故,無法看清長相,似乎是一名年輕男子。

「有業者可以把這類八釐米底片拍的影像轉成影音檔……我們去土牆倉庫的第二天我就找人轉檔,昨天剛拿到檔案。」

底片既然留在戶山利平的土牆倉庫裏,而他本人也出現在影片中,所以很自然會覺得是利平找人拍的。

「妳只是爲了朋友不是嗎?」

扉子學姐微笑着,似乎鬆了一口氣。三人只顧着喝着女管家泡來的紅茶好一會兒後,戶山圭決定進入正題,從色彩繽紛的肩揹包拿出平板電腦。

鎌倉文庫之謎,篠川智惠子也牽涉其中。五十幾年前到底發生什麼事,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全都不在這裏。

「這裏。」

「八成是因爲篠川家的人一旦知曉鎌倉文庫的書,一定會着手重新調查。她大概也是不想帶給利平先生更多負擔吧。我也同意她的想法,所以我也瞞着這件事沒跟家裏說,也儘可能避開她。」

扉子學姐突然站起,環視了四面的書架,接着像發現了什麼,衝向靠走廊的書架,旋即抱着一冊舊書回來。那本書的布面書盒上有作者名和書名——漱石《道草》。裝幀與剛纔八釐米影片拍到的初版書相同,不對,不只是裝幀一樣。學姐從書盒裏拿出書,書封上印着美麗的紅色和黃色花朵,以及藍色小鳥插畫,找不到半點髒污和變色,書況好到叫人難以置信。翻開書頁就看到綠色的蝴蝶頁上蓋着「漱石」的章,是與《鶉籠》的「漱石山房」不同的藏書章。看到扉子學姐屏息,就證明這本也是夏目家的藏書。

在場三人面面相覷。

我強迫自己開口,總之必須先道歉。

那就是牆前的書架上擺滿了書。

「這是年輕時的利平叔叔,另外一位好像是我的祖父。我比對過以前的照片,我想這支影片拍攝的時間,就是盒子上寫的當時。」

書架前站着兩名中年男子,一位個子矮小、穿着西裝,那張紅通通的圓臉還能看出現在的模樣。

不知從何時開始,戶山圭也一直在找尋和好的時機。扉子學姐則是盡全力在逃避她。

「利平先生還好嗎?」學姐小心翼翼地問。

「爲什麼好奇?」

「老實說,我不覺得學姐的想法有錯得很離譜。利平先生也有可能在撒謊。」

「小圭……戶山同學,我……」

穿着高領黑色毛衣的高個兒男人站在利平先生旁邊,他有一對俐落的粗眉,與小圭的父親長得很像,當然也與小圭神似。

「意思是拍攝者也是其中一位關係人。」

「小圭真的相信利平叔叔曾經收購鎌倉文庫的書嗎?我怎麼想都認爲不可能。」

「小圭……」

戶山圭這樣說,暫停了影片。只見傢俱之一的鏡臺上那面有裂痕的鏡子正朝向這邊。她把鏡子的部分放大。

「結果我們還是不知道利平先生是從哪裏得到鎌倉文庫的書?那些書消失去哪兒了?但至少可以確定有前任書主和新任書主等幾位關係人存在。」

她一邊拿掉白色棒球帽一邊走進房內,在其中一張椅子上落坐時,女管家出現,將三人份的紅茶擺在推車上,順手帶走恭一郎和扉子學姐喝空的茶杯。

「我最生氣的是,妳在找利平叔叔談話前,居然完全沒先跟我商量。如果有,事情就不會鬧那麼大了。」

(插圖006)

「就這部影片中看到的,這個時候的利平叔叔確實擁有鎌倉文庫的書。可是妳懷疑叔叔……甚至害他受傷。」

「她穿的是聖櫻女學園的制服吧,大概是高中部的。」

「是嗎……」

「別叫我小圭。」她恨恨地說:「我們不再是朋友……以後在路上相遇也不要叫我。」

攝影機進入土牆倉庫。倉庫裏亮着燈。我們之前沒注意到,原來倉庫以前有電。攝影機拍到建築物的內部,擺放的書架和傢俱等跟現在的一樣,但有一處明顯不同。

然後上面還有另外一個似曾相識的章。

「所以戶山學姐的祖父也是關係人嗎?」恭一郎開口確認。

既然這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她的聲音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學姐緘口,要說的似乎已經說完了。恭一郎閉眼回想剛纔聽到的內容,尤其是戶山利平與學姐對峙那段。恭一郎無法像學姐們那樣,以講道理的方式思考,腦海中浮現的只有感想。

當時還年輕的利平先生笑容滿面拿起《鶉籠》。攝影機逐漸靠近,畫面卻因此變得模糊,過了一會兒才重新對到焦距。利平先生翻開書名頁給攝影機拍,上面印有大大的「漱石山房」。

突然傳來熟悉的嗓音,兩人同時轉頭看去,只見穿着牛仔寬褲與長袖T恤的戶山圭站在門後面。這麼說來,通往走廊的門一直是開着。

攝影機湊近書架層板。《道草》、《鶉籠》、《我是貓》……漱石的初版書映入眼簾,我不自覺屏息。那些書的書況好到讓人不禁懷疑是復刻版,但一九七○年代還沒有復刻版的存在。

扉子學姐問戶山圭。

扉子學姐小聲說。恭一郎差點「啊」地叫出來。相似到這種程度的人,不可能毫無血緣關係,話雖如此,這位也不可能是學姐的母親篠川栞子,她在這時尚未出生。

「這個嘛,手邊有攝影機的話或許會拍吧……那段影片中也有令我在意的地方,不過和《鶉籠》這件事沒有直接關係,所以——」

小圭猛然站起身來,從自己的書桌拿來一個綠色紙盒與平板電腦。紙盒外寫着「1973.11」,就是在土牆倉庫裏發現的八釐米底片。

也就是一九七三年……距今五十多年前。

「買到珍本書的人,經常會拍照紀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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