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古書堂事件手帖 扉子篇》 · 三上延 · 3043 字
篠川栞子突然從書裏抬起頭。
(我剛纔原本在做什麼?)
眼鏡後側形狀美好的眉毛蹙了蹙。紮在背後的黑色長髮隨着她偏頭思考的動作搖曳。她此刻正站在北鎌倉自家住宅的廚房裏。
面前的餐桌上擺着她剛纔正在閱讀的大尺寸硬殼精裝書。板垣信久、小西千鶴寫的《昭和天皇的三餐》,旭屋出版。內容是以食譜形式介紹昭和天皇的每日三餐。多半是咖哩飯、焗烤白醬通心粉等,令人意想不到的簡樸菜色。一般家庭似乎也能做。
「啊。」
終於想起來了,她因爲想不到晚餐要煮什麼,想看看有沒有靈感,所以從二樓書庫拿來這本書,結果一不留神就讀了起來。丈夫大輔如果在場的話,就會提醒她,不過大輔今天一早就出門了。
栞子他們經營的文現里亞古書堂今天是公休日。她也沒有其他計劃。
從隔壁和室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電視畫面中的女性播報員說,爲了準備後年的東京奧運,新國立競技場正在如火如荼施工中。
現在是二○一八年的秋天。栞子與五浦大輔結婚已過了七年。
大輔常說她還是跟以前一樣沒變,栞子認爲他說的大概是個性而不是外表。與栞子同樣有──一開始看書就會忽略四周──習慣的家人,現在又多了一個。
「沒在看的話,就把電視關掉。」
栞子進入和室,按下遙控器按鈕。穿着黃色洋裝的少女正端正跪坐在矮桌前。她是大輔和栞子的女兒,今年六歲;除了沒戴眼鏡、年齡不同之外,她和栞子同樣有着端正清秀的輪廓及黑色長髮。
「……扉子。」
叫了名字也不回應。篠川扉子正沉迷於閱讀。
她正在看江戶川亂步的《電人M》,少年偵探團系列的其中一冊,POPLAR出版的舊版,封底有黃金面具標誌。看這種內容的書,對一個幼稚園幼童來說太早了,不過這個家裏沒有人會覺得看這本書有什麼不對。栞子也在同樣年紀時讀過。
栞子的智慧型手機響起,是丈夫大輔的來電。
「怎麼了?」
栞子按下通話鍵一邊說話一邊往走廊走去。她只要一急,走起路來就有點一拐一拐;那是舊傷的後遺症。
『我現在人在羽田機場,有點事情要拜託妳。』
大輔說得倉促。雙方即使結了婚,也沒有改變對彼此用敬語說話的習慣。隱約能夠聽見機場的廣播。似乎就要登機了。
新潮文庫的《枳花 北原白秋童謠集》。與田準一編著。初版是一九五七年發行,擺在這裏的是一九九三年重新發行的版本。
「給點提示又不會怎樣……媽媽真小氣……」
「這件事情發生在扉子出生的前一年,也就是爸爸媽媽剛結婚的時候……」
(好帥。)
扉子用力舉起手。
『八成是在店裏的櫃檯……不對,可能在倉庫。總之妳方便的時候幫……』
栞子能夠清楚回想起自己看過的丈夫行動,至少能夠回溯至一個月之前。儘管她擁有過人的記憶力,不過她不曾向別人提過這點;因爲說了只會被別人當成變態,聽到的人會臉色大變。除了看書之外,她的注意力多半都在丈夫和女兒身上。
「書就是我的朋友。」
「歡迎光臨。」
女兒與栞子不同,表情豐富且應答清晰明確,與現在一個人住的妹妹文香很像。只不過扉子在幼稚園和鄰居之中完全沒有朋友,與自來熟的文香不同。
扉子把手裏的文庫本推過來。只要是與書有關的事情,這孩子全都想知道。和以前的栞子一樣。
栞子忘了自己正在找東西,帶着淺笑不停回憶那段往事。
「妳記得真清楚。」
扉子睜大雙眼。他的全名是坂口昌志,不過妻子忍叫他「小昌」。這個稱呼也被扉子學了去。
當作工作空間的櫃檯處沒有找到藍色書衣的書。放在哪裏呢?栞子手指按着太陽穴,在腦海中依序重新播放大輔這幾天的行動。
「要拜託我什麼事?」
「啊啊,那本書。」
輾轉來到他人手裏的舊書,除了寫在書裏的故事之外,連書本身也有故事。
栞子聽到背後的聲音,一回頭就看到穿着黃洋裝的女兒扉子睜大著晶亮的雙眼。這下子似乎很難敷衍過去了──這孩子和她一樣,對於書的事情格外敏銳。栞子過來找書的事被她發現了。
栞子也不能說什麼。
栞子沉思了一會兒。當初聽到那段故事時,忍笑着說:「沒有什麼好隱瞞的。」話雖如此,但書的故事也夾帶著書主們的個人隱私,不見得能夠告訴任何人。
「我聽不懂。什麼意思?」
栞子從主屋進入文現里亞古書堂。沒開燈的昏暗店內排列着塞滿舊書的書架。經年累月的老舊紙張味道使得栞子很放鬆。
「忍阿姨在我們家買的嗎?」
她只帶着未盡的笑意這麼說。這種吊胃口的說話方式很像篠川智惠子。自己也會變成那樣嗎?──栞子有些自我厭惡。即使開始協助母親的工作,對於母親過去拋棄家人的心結仍舊沒有完全散去。
栞子拉過踏臺讓女兒坐好,自己也在一旁的金屬椅子坐下。
『我怕自己把書隨手亂放。就是那本包着藍色書衣的……』
「妳可以和我約好不告訴任何人嗎?」
「我知道了。我去找找。」栞子搶先回答。
爺爺開這家店是在五十多年前,從這裏望着店內所看到的景象大概不曾改變。現在負責整理店內書架的人是大輔;他還是一樣無法長時間閱讀文字書,不過已經能夠獨當一面。栞子主要負責網拍業務,大輔則是負責店內的實體交易。
可以告訴這孩子的,頂多只有不會引起問題的故事梗概。
「啊,這本書!」
扉子不滿嘟嘴。栞子緘口不說。大輔不希望讓孩子看到那本書,所以才特地打電話回來。
栞子平靜開口。
「好!可以!」
「我之前在忍阿姨家裏看過一樣的書!」
最後一次看到藍色書衣的書是在昨天下午。栞子喫完午餐回到書店時,大輔合上那本書站起來,正好有客人抱着一個大紙箱走進店裏來賣書。店外也停着客人的車。
聽到女兒大喊,栞子愣了一下。該不會在毫無提示的情況下找到了吧?──不是。女兒手裏拿的是別的文庫本。
七年前,栞子和大輔在與智惠子的爭奪戰中獲勝,取得珍貴的莎士比亞劇本集「第一對開本」。因爲這個契機,他們開始向智惠子學習西洋舊書的交易。扉子出生之後中斷了幾年,現在則是夫妻輪流擔任人在國外的智惠子的助手。
「小昌叔叔嗎?」
「坂口阿姨家裏的《枳花》是我們店賣出的。」
「告訴我嘛!我想知道、我想知道~」
扉子──栞子與大輔希望她能夠對各式各樣事物感到好奇、希望她打開多扇門扉,因此取了這個名字。或許這孩子也能夠經由書產生與人交流的興趣,就像打開書的扉頁。
大輔俐落繞過櫃檯,上前去接下客人的物品。他的身形固然高大,動作卻沒有半點拖泥帶水,栞子一不小心就看入迷。她從單身時代就喜歡像這樣目光偷偷追着大輔。
丈夫接下來要前往上海協助栞子的母親──篠川智惠子處理一筆大訂單。
「……祕密。」
栞子點頭。
「爲什麼?告訴我嘛!」
扉子以演戲般誇張的動作開始搜尋櫃檯各處,並哼着走調的曲子。大概是剛纔閱讀的少年偵探團系列影響吧。
『拜託妳了。』大輔說完掛掉電話。那本書在交易市場上不值錢,可是最好別被其他人看到。
不需要跟任何人都交好,但至少要與人來往。
忍阿姨是指住在逗子的坂口忍。那位女士過去曾經爲了討回《邏輯學入門》,找上當時正在住院的栞子。她現在和雙眼失明的年長丈夫、上小學的兒子三個人一起住在逗子。與栞子一家仍持續有往來。
「妳在找什麼書大人嗎?」
扉子對其他小朋友不感興趣,去哪裏都抱著書,熱衷於看書,不過當事人卻始終樂觀,也不在意周遭其他人的擔心。栞子也曾經不太積極地勸說,希望她多和幼稚園其他朋友玩耍,扉子卻無憂無慮地笑着說:
「你放在哪邊?」
丈夫有時會很珍惜地翻閱。栞子也很清楚那是什麼書。
她自己直到十五歲爲止也沒有半個朋友,只顧着看書,所以沒有資格要求女兒。儘管栞子明白這點,她還是覺得扉子最好能夠與他人有些互動。
「不是,是坂口先生……坂口叔叔的家人送他的。」
那本書抵達坂口家的過程有些曲折。栞子也是直到很久之後才聽坂口夫妻說起那件事,而且她聽到的恐怕還不是事件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