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日 夢野久作《腦髓地獄》
《古書堂事件手帖 扉子篇》 · 三上延 · 2.7萬 字

接近下午四點,百貨公司裏的人潮還是絡繹不絕。
已經過了下午茶時段,百貨公司二樓的連鎖咖啡店仍舊座無虛席,打算外帶飲料的客人同樣大排長龍。我們排在隊伍的最後。
我是篠川大輔──結婚前是五浦大輔──出現在這家位在藤澤車站附近的百貨公司,是爲了來參加正在此處舉辦的舊書市集。今天是活動的最後一天。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有下雨,幸好今天直到現在這時間天氣仍然晴朗,舊書的營業額也持續累加中。這次活動的利潤應該還不錯,我們爲了參加這場活動,關店沒營業,不確定是否值得。
會場持續到午餐時段過後的熱絡已經稍微冷卻,於是我與其他人輪流去休息。參加活動的舊書店很多,但收銀機只有一臺,所以會場裏只需要幾個必要的工作人員在就能應付得來,這點值得感謝。
「夢野久作在四十幾歲時辭世沒錯吧?我在《人類臨終圖卷》有讀到。書我就帶在包包裏。」
「那表示你已經看到上集的一半了。沒錯,他剛發表自己的代表作《腦髓地獄》短短一年後就猝逝,享年四十七歲。」
我聽着跟我一起排隊的高中生們對話,其中一人是我的女兒扉子,她昨天和前天穿的紅色連帽上衣是她的最愛,今天拿去洗了,所以改穿同款式的綠色連帽上衣,搭配丹寧褲裙。
在她旁邊站着一位揹着肩揹包的纖瘦少年,他的長相不醒目,不過他有着鵝蛋臉和工整的五官,名字是樋口恭一郎。他今天穿着顏色和樣式都與扉子類似的連帽上衣,看樣子是不小心撞衫了。他稍早紅着臉拚命解釋「我沒有奇怪的念頭」的模樣讓人忍不住微笑。這個孩子個性低調,工作認真,包括我在內的舊書店老闆們都對他很有好感。
「夢野久作的作家生涯始於一九二六年入選雜誌徵文的短篇作品《妖鼓》。在那之前不久,他開始撰寫《腦髓地獄》小說的原型。」
扉子的語氣很雀躍,表情很豐富。一位上了年紀的顧客坐在桌前看着他們兩人,或許是因爲很少聽到高中生聊這種話題。這麼說來,我還不清楚扉子他們爲什麼聊起夢野久作。我問他們要不要去買飲料,離開會場走向手扶梯時,他們已經在聊這個話題。
我好久沒看到扉子笑容滿面與同輩人說話的場景,這樣就足以讓身爲家長的我鬆一口氣。我的體質無法長時間看書,這位名叫恭一郎的少年情況與我不同,但他似乎也很喜歡聽與書有關的故事。站在旁邊聽着,我覺得他們兩人很像栞子與我,不免感到懷念。最近女兒聊書的樣子很像她的母親,一興奮就會放大音量、大動作比手畫腳這部分也一模一樣。
「後來他一邊寫其他作品,一邊與編輯討論,反覆寫成草稿又重寫,卻遲遲沒能出版……這段時間長達十年!他真的很堅持!然後到了昭和十年,也就是一九三五年,他終於自掏腰包出版《腦髓地獄》!」
對,栞子也是這種感覺……慢着,這音量有點太大了吧?除了附近的客人外,連店員也在偷看扉子。我正準備開口提醒她小聲點,就聽到冷淡的聲音說:
「扉子,妳別太激動。」
出言提醒的是站在我身邊的眼鏡女子。長到背後的黑髮搭配藍色開襟羊毛衫與米色長裙,她是我的妻子篠川栞子,也是扉子的母親,昨天剛從英國回到日本,今天一早就來參加舊書市集活動。
「第一部以夢野久作名義出道的作品,確實是《妖鼓》,但在此之前他也用其他筆名寫過童話和小說,也有出書,妳忘了嗎?所以他的作家生涯應該要從更早之前算起。」
沒想到她介意的是其他事情。扉子嘟着嘴不滿地說:
「那種小細節何必在意。以夢野久作名義出版的就真的只有那些,我又沒有弄錯……」
「最重要的《腦髓地獄》講錯了。」
栞子毫不留情地提出反駁。看樣子她還有後續要說,而我也很想繼續聽。正好前面的客人買完飲料,輪到我們四人點餐。總之我點了義式濃縮咖啡。
「我希望妳早點回來……我想早點見到妳。」
站在手扶梯上方的我問。同樣穿着綠色連帽上衣的男女高中生互看彼此,或許是一時間想不起開啓這個話題的原因。最後開口的是扉子。
我在這十幾年也學了許多舊書的處理方式與市場行情等,但那些終究是書以外的事物,書本身則是另一個世界。無法長時間閱讀的我很難得知書的內容,必須靠栞子告訴我,但仍有許多名書我還沒有機會聽她介紹。
「我不要緊。昨天回到家也睡得很好……只是對於杉尾社長的事情還有點無法歸納出結論罷了。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怎麼做纔是正確答案?」
「請問,爲什麼只支付初版和第六版的版稅?不是還有其他的第二版、第三版等嗎?」
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虛貝堂和文現里亞古書堂這兩家店的創辦人彼此認識,雙方的後代子孫有往來也是合情合理,但我開始在店裏工作後,從來沒看過杉尾康明上門。
栞子終於向店員點餐。扉子和恭一郎點了看起來很甜的蜂蜜牛奶拿鐵,並且各點了一份砂糖甜甜圈和厚燒蛋三明治,這個熱量叫人難以相信這只是晚餐前的點心;能夠毫不在意地大啖高熱量食物,不愧是十幾歲的高中生。
「是初版的復刻版,封面印着大大的夢野久作照片……好像是沖積舍發行的。」
「故事的舞臺也幾乎只在九州大學裏,所以如果劇情正常發展的話,或許會是更簡短的小說。問題是夢野久作耗費大量頁面講解支持劇情的詭異科學理論。他提出『腦髓論』,表示人類用來思考的不是腦髓,而是一顆顆的細胞;提到『胎兒之夢』,認爲胎兒在母親體內會做惡夢,內容是從歷代祖先那兒繼承下來的記憶。另外還提到『心理遺傳』,講述特定事物可觸發精神暗示,讓後代子孫的人格變成祖先的人格。」
感受到我們的視線,恭一郎連忙放下甜甜圈。
我當然沒看過《腦髓地獄》,不過關於這部作品的出版過程,我以前就聽過栞子詳盡介紹。身爲舊書店店員必須具備這方面的知識。
杉尾康明是高中生的時候,栞子大概還是國中生吧。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我很認真在聽,卻還是聽不懂。想必讀者也無法全然理解吧?
「有其他可能嗎?」
「我有個關於某本書的問題想問妳,可以嗎?」
我一邊聽她說明,一邊對於故事與現實的相符感到毛骨悚然。熱愛《腦髓地獄》的杉尾康明也同樣喪失記憶,找到康明的地點也在九州。腦功能障礙不能刻意製造,所以這一定只是巧合,是康明太過沉迷在故事裏,反而引來不幸事故發生──我無法抹去這種非現實的想像。
我說得很肯定,想要強調這一點。栞子瞥了我一眼,她的眼角和嘴角已經有歲月的痕跡,但黑眼珠比例較大的雙眸還是跟從前一樣,反而是歲月的磨練磨去了她的尖銳,增添了圓滑彈性,使得她看起來比以前更耀眼。或許因爲我也走過了相同的歲月。
「呼……」
篠川智惠子失蹤則是爲了追尋全世界只有幾十本完整版的莎士比亞《第一對開本》珍稀本。與康明不同,她的失蹤從頭到尾都是爲了自私的原因。即使我們幫她工作了十幾年,也仍然沒有解除對她的戒心。她可以爲了達成個人的目的,毫不在乎他人的感受,即使她完全沒有惡意。
栞子似乎已經察覺到了。我沉默地點點頭。對於這本書,我只知道它是前所未有、難以形容的偵探小說。
我說。
「那些理論科學嗎?」
「我還是覺得很可惜……急忙趕回來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妳很累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想必今天接下來又將發生另一波騷動,我幾乎可以百分百肯定。
「對,他那個時候常來……康明先生跟家母感情很好,我母親經常推薦各種小說給他,他們的關係就像師徒。《腦髓地獄》也是其中一本,母親甚至對他說:『我認爲這本書正適合現在的你。』那大概是康明先生買的第一本二手書,也是他的愛書。」
只要我一卡住,她就會立刻流暢地回答。女兒扉子和樋口恭一郎兩人此時正好抱着溼紙巾補充包回來,這麼說來休息室的容器中是空的,他們大概是去辦公室或哪裏拿補充包吧。
「妳有幫上忙。」
現在的我最愛的就是現在的篠川栞子。
進入空無一人的休息室,我和栞子並肩坐在長桌前。扉子和恭一郎離開後,休息室裏就只剩下我們兩人。
栞子含糊地說。這麼說來她從剛纔就完全沒提到主角的名字。
栞子吐出一口氣,在長桌底下伸展手腳。
我忍不住回頭看向他的臉。當年聽栞子說明時,我也問過差不多的問題──初版和第六版以外的第二版到第五版的版稅去哪兒了?──或許喜歡聽書籍軼事的人,都會注意到相似的地方。栞子露齒一笑,彷彿在說「問得好」。
「可以是可以……你是想問《腦髓地獄》嗎?」
「我記得主角的名字叫吳一郎。」
「爲什麼要那樣……」
我必須很努力才能避免皺眉頭。搭着手扶梯來到五樓的我們,走向會場後方的休息室。佔據我腦海的是栞子的母親──篠川智惠子的事。她曾經也與杉尾康明一樣,從家人面前消失好幾年。
「那本是康明先生以前在文現里亞古書堂買的。他當時還是高中生……我也在場。」
「只聽到這些會覺得故事不是很長,登場人物似乎也不多。」我說。
她拿下眼鏡捏了捏窄窄的鼻樑。我很少在我們夫妻倆的主臥室以外的地方看到她素顏,所以感覺有點新鮮。
但是既然她與杉尾康明認識,我不認爲她與這些藏書騷動沒有半點關係。栞子的看法應該也相同。
「哪邊出版的《腦髓地獄》?」
我問,扉子比栞子先開口:
「由松柏館書店發行的《腦髓地獄》最早版本,沒有第二版到第五版。實際上在舊書市場交易的也只有初版和第六版而已。那個時代的書經常像這樣隨意標示版數,甚至有些書不存在初版。」
栞子插嘴問。
我付完所有人的餐費後,衆人各自拿着自己的飲料和食物朝手扶梯走去。這時恭一郎突然開口:
「應該沒有。主角的確喪失記憶,但真實身分不可能是吳一郎以外的其他人。」
手扶梯上的衆人全都沉默。這麼說來,杉尾康明正是與夢野久作同樣年紀辭世。我瞥了恭一郎的臉一眼,即使提到他的父親,他也沒有出現特別的反應。
我愣了一下。或許不是巧合,樋口佳穗也說過替恭一郎取名的是杉尾康明。參考愛書替自己的小孩取名字,的確有可能發生在愛書人身上。
虛貝堂的杉尾正臣在活動最後一天的今天,仍然繼續賣出兒子的藏書。雖然沒有價值上百萬日圓的高價珍稀本,但仍然有不少售價五、六千日圓,收藏家喜歡的舊書。復刻版的《腦髓地獄》也是其中一本。杉尾以低於市價三、四成的價格便宜賣出那些書,拜此之賜在這次的舊書市集上十分暢銷,當中也有不少全集和套書,所以這三天他應該已經賣出上百本藏書了。
「也是。但主角失去記憶,所以他是否真的叫吳一郎,或許值得懷疑。」
「這點我也很難說明。」
栞子昨天剛回國就與我、滝野、神藤相約在居酒屋碰面,這是爲了從其他舊書店老闆口中取得與杉尾社長有關的情報。稍晚回到家後,我們一家三口繼續討論市集第一天、第二天發生的事,尤其是我不在場時發生的《通俗書簡文》與五千日圓紙鈔事件始末,必須聽扉子說明纔行。
有個想法突然閃過我的腦海。
若林博士把主角耍得團團轉,允許他與可能是未婚妻的隔壁房美少女見面,又把正木博士留在教授辦公室的研究資料拿給主角看,主角概括承受找回記憶的實驗……這就是這本長篇小說的基本概要。」
吳真代子的名字殘留在我耳裏,感覺很有份量。
「原來如此……」
扉子從龜井手上拿回五千日圓紙鈔後,從恭一郎那兒聽聞杉尾康明失蹤前後的狀況──聽說消息來源是恭一郎的母親樋口佳穗。扉子盡心盡力執行栞子指派的任務──「我要妳仔細聽這件事相關人士們說的話」。扉子本人雖然沒有說出口,不過她會這麼配合,有部分原因也是因爲這次的事件她無法憑自己看穿真相,只能仰賴栞子。
「那本大概是……」栞子的表情變得陰鬱。「康明先生的藏書吧。」
「那些話請不要在會有其他人闖進來的地方說。」
「啊!我想到了,是因爲杉尾社長剛纔在櫃檯內替最後一批要上架的舊書標價,我們在出來休息之前也在幫忙,但我拿到《腦髓地獄》,仔細看了看書盒,覺得有點在意。」
「主要的登場人物的確很少。除了負責旁白的主角之外,就只有若林和正木這兩位博士,以及主角的堂妹也是未婚妻的吳真代子。」
「對了,你們兩人爲什麼聊到《腦髓地獄》?」
我聽說虛貝堂也打算參加下個月的其他特賣活動,那些值錢的藏書大多數都會在春天結束前從杉尾家消失吧。不難感覺到他想要賣掉兒子藏書的強烈意願。栞子早上就想找杉尾談談,對方的態度卻是相應不理。
「我先說,休息時間只有這麼短,光是要說明梗概就很困難,畢竟因爲它是日本偵探小說史上的三大奇書之一。」
「裏面有些是獨創的點子,不過畢竟是一九三○年代的小說,姑且不論作者的意圖是什麼,都應該視爲虛構。精神狀況不穩定的主角,受到無數奠基在不科學理論的資料操控。當然讀者也透過主角的雙眼,徘徊在《腦髓地獄》的世界。」
「發行當時,夢野久作十幾歲的兒子杉山龍丸曾經評論說,《腦髓地獄》是描寫『自己是什麼樣的人』的小說,他也向父親確認過自己的解讀是否正確……據說夢野久作認同他的解釋。」
「嗯?妳怎麼知道康明先生的藏書中有那本復刻版《腦髓地獄》?」
「杉尾社長要在春季活動賣掉康明先生的藏書,找了恭一郎來參與,也大肆宣揚這件事,甚至也沒對員工龜井先生透露目的……一定是因爲無法說出口的原因,遇上迫切的問題,纔會被逼到現在的狀況……問題是我無法找出那個原因。」
「啊,抱歉。我剛纔在祖父拿着的《腦髓地獄》書盒上看到這個名字……就記住了,因爲跟我的名字有點類似。」
那個復刻版我也知道,忠實重現很難入手的珍貴初版書的裝幀,滿足愛書人想要閱讀與初版相同裝幀、想要陳列在書架上的需求。當然售價遠比原始的初版書便宜許多,文現里亞古書堂也賣過好幾本。
她以高八度的聲音說完轉開視線,輕輕撫摸我的上臂。我的背後不自覺竄過陣陣酥麻。
「小慄蟲太郎的《黑死館殺人事件》和中井英夫的《獻給虛無的供物》。」
「我記得三大奇書的另外兩本是……」
「以前的教養文庫還是角川文庫的目錄上寫着自費出版……」
「《腦髓地獄》不是自費出版的作品。雖然博文館和新潮社拒絕出版這部作品,但負責印製的松柏館書店卻很積極,初版與第六版的版稅也都確實支付給了作者。」
當事人杉尾連對話都不願意,栞子又怎麼有機會找出原因?委託人樋口佳穗也明白我們沒有警察的搜查權。假如我們無法說服杉尾,樋口佳穗打算再次去找杉尾交涉,她打定主意就是要讓兒子繼承杉尾康明的藏書。
「若林博士聲稱主角是有精神病的患者,成爲『狂人解放治療』研究的實驗品,因而喪失記憶,但是想出治療方法的精神病學教授正木博士已經死亡。爲了證明他的理論正確,成爲實驗品的主角必須找回自我,想起自己的名字。
栞子說,大概是不願意劇透。
事實上今天早上,篠川智惠子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我,信上只有一句話:「我今天打算過去找你們。」我不知道她是要過來舊書市集的會場,還是文現里亞古書店,信裏當然也沒提到她找我們的目的是什麼。
儘管說了這樣的話,但她並非不想說明,她的聲音和表情都洋溢着剋制不了的喜悅。這就是平常的栞子。
栞子苦笑。
沖積舍復刻版書盒上的確有登場人物介紹,據說是因爲原始的初版書有印。主角既然與吳真代子同姓氏,應該是堂哥吧。這個名字我也有印象,跟「恭一郎」的確有點像。
沒錯,我想起來了,這件事我聽栞子說過。
「原來他來我們店裏買過書……」
如果是二十幾歲的我,說這話或許會感到難爲情;栞子白皙的臉頰也不再像二十幾歲時那樣容易染上紅暈,但她戴上眼鏡遮住雙眼時,嘴角浮現害羞的微笑。
第一天和第二天發生的事件多虧有扉子的幫忙,我們才得以連細節都掌握到。
「確實是那樣沒錯,但……」栞子同意女兒的說詞後,對着沒看過書的我們繼續說明:「這與故事的主幹有關,我個人不想說得如此絕對。單看梗概的話,就會發現《腦髓地獄》是其他人開始一味強迫主角認同『我是吳一郎』的故事。主角爲什麼倍感壓力?那股壓力從哪裏來……這些都跟結局有關。」
「我們已經盡力了。」
「《腦髓地獄》是從一名青年聽到擺鐘的鐘響醒來開始。待在鐵窗房間裏的他失去一切記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隔壁房間一位自稱是他未婚妻的少女拚命向他求助……一陣子之後,一位叫若林的醫學博士來訪,自稱是九州大學的醫學教授,並說主角人在九州大學的精神科病房大樓裏。」
「有些人猜測或許是爲了假裝書賣得很好。再說這本書當初出版時,並沒有引起太多的關注。」
不論哪個版本的《腦髓地獄》紙本書都相當厚重,有些還分成上下兩集。
已經好久沒聽到「大輔先生」這個稱呼了,使我想起我們結婚之前,那個時候我就經常在聽這個人談書。我們相遇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始終保持着很客套的關係,那樣的相處模式對我們來說或許也是一種情趣,成爲我們兩人談書時的特有說話方式。
「我老是夢到大輔先生……夢到我們在北鎌倉的書店裏講書的軼事,分不清是以前還是現在。」
恭一郎感到佩服。我相信我以前也是同樣的反應,所以對這位少年感覺格外親切。
即使這樣安慰,栞子的表情還是沒有好轉。部分原因大概也是不想讓扉子失望吧。
趁着她換氣時,與扉子一起喫甜甜圈的恭一郎突然開口:
「那主角是否找回記憶也……」
「那是在缺乏研究的時代普遍誤傳的誤解。一九九○年代之後的全集分析評論提過這件事……啊,我要抹茶拿鐵。」
話雖如此,他們兩人的情況卻是完全不同。昨晚聽扉子說,我才知道杉尾康明喪失記憶,也因此明白爲什麼他回到家後,沒有再與熟面孔往來;遇到那樣的事,有這種反應也是可想而知。
我問栞子。她應該沒看過杉尾康明的藏書,我當然也沒有。
假如這是事實,也就等於作者掛保證了。《腦髓地獄》給人的印象原本很駭人,但拿掉書名來看的話,內容就只是在闡述一名年輕人的煩惱罷了。
「但這是偵探小說吧?」
我記得是偵探小說的三大奇書之一,但截至目前爲止的談話,都沒有提到書中的案件或推理要素。
「當然!」
栞子興奮的聲音響徹休息室。
「隨着劇情發展,讀者得知構思出『解放治療』的正木博士,以及他前任的精神病科教授,皆非自然死亡。接着也揭露身爲故事第一人稱視角的吳一郎本人與過去發生的多起命案有關。」
我也喜歡這種劇情架構。這麼說很奇怪,但這部小說也有娛樂的部分,讓我因此感到安心。
「一連串案件的犯人是誰,事件是如何發生,這些真相都有可看之處。但這部小說的特徵在於主角們是不值得信賴的第一人稱視角,讀者無法得知他們說的哪些是實話,畢竟主要的登場人物是兩位施行特殊心理實驗的博士,以及兩位被當成實驗對象的患者。
書名的『DOGRA MAGRA』(注:本書日文書名爲「ドグラ•マグラ」,爲便於閱讀理解,下文皆以中文譯名代指。)這個詞彙在作品中解釋爲『心理迷宮遊戲』,以這個詞彙當作書名的作品本身,也是迷惑讀者的迷宮。」
「那段解釋就是『腦髓地獄』一詞出現的段落,對吧?我最愛那段了!」
扉子愉快地說。兩位高中生已經喫完三明治和甜甜圈,正喝着剩下的飲料。栞子也面帶笑容表示同意。
「『腦髓地獄』一詞出現的段落,是什麼意思?」
恭一郎問旁邊的扉子。女兒脖子一轉,與他四目相對,恭一郎困擾地往後退了退,或許是因爲他們兩人的距離比想像中更靠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想要找回患者記憶的若林博士給主角看各種資料,資料的其中之一是標題爲『腦髓地獄』的破爛手記。主角只大略看過手記內容,但根據若林博士的說明,手記的內容就是小說《腦髓地獄》,兩者同樣是以擺鐘的鐘響開始,又以擺鐘的鐘響結束……」
「呃……故事有提到是誰寫了那本手記嗎?」
「若林博士說是住在精神病房大樓的年輕大學生,不過按照常理解釋的話,就是喪失記憶前的主角吧。手記早已撰寫完成這點,也成了故事的伏筆。」
扉子對恭一郎談書的姿態,讓我想到平常的栞子和我,感覺就像從第三者的角度聽着自己和栞子對話。
「由此處可以看到夢野久作對於《腦髓地獄》的自我評價,這也是十分引人入勝的部分。」
栞子接着說。母女兩人的聲音很類似,所以讓人誤以爲是同一個人繼續說下去。
「作者對自己作品的分析,是無與倫比的清楚明白。他提到這部作品『幾乎無法用有趣來形容,內容可感覺到深刻的意義』,以及『描寫極度冷靜,思緒有條有理』,卻又說『讀着讀着,腦子裏不禁會出現異樣的幻覺、錯覺、懷疑自己的價值觀』,還說『架構上蓄意從書名到內容徹頭徹尾迷惑讀者』。」
他從長桌上的包包裏拿出《人類臨終圖卷Ⅰ》。栞子接過來翻開書,秀出貼在扉頁的藏書票。藏書票的插圖有Y•S的姓名縮寫,加上交疊的三個瓶子與十字架。栞子把眼睛湊近看。
她突然看向恭一郎。
栞子打開扉頁後就靜止不動,似乎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之中。扉子和恭一郎分別從她的左右兩側十分感興趣地湊近看向夢野久作的簽名。
「一九五六年,這部作品收錄在早川書房的口袋懸疑小說系列中,真正重新獲得矚目是在一九六○年代之後……但在初版書發行當時,也受到部分偵探小說迷的青睞,尤其是早熟的十幾歲青少年們強力支持。作者甚至在日記中寫下中學生對這部作品做出的熱衷行徑。
這麼說來,夢野久作的兒子評論《腦髓地獄》是什麼樣的小說當時,也是十幾歲的青少年。或許這部作品擁有刺激那個世代年輕人的能力。
「這是康明先生的藏書沒錯吧?是不是康明先生放進去的?」
杉尾沒有回答。栞子當着尷尬沉默的杉尾面前,觸摸《腦髓地獄》的書封。
她以指尖在白紙頁面上輕輕畫圈。
我突然感到納悶。總覺得這本復刻版很奇怪,裝在書盒裏的書尺寸好像小一些,放在桌上發出喀噠聲也是書盒大小與書冊不合的緣故。在我旁邊的栞子眼鏡後側的雙眼大睜。
「抱歉,杉尾社長,我們這就回會場。」
「啊?康明先生好像有交待過不能說……不過,現在應該也不作數了吧……」
提問的是恭一郎,我也同樣很好奇。根據剛纔聽到的,可以確定這部小說很奇特,但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它居然能夠變得那麼有名。
「這是作者簽名書……」
莫不是察覺母親的心思
「其實這本簽名書──」
休息室裏突然響起粗啞嗓音,我轉頭看向門口,就看到身穿褐色夾克的杉尾拄着柺杖站在那兒。我們連忙從椅子站起。
杉尾開始說明之前,栞子快速伸出手,以不同於以往的謹慎手勢,拿出書盒內的書,只見出現另一個印着《魔幻詭譎偵探小說 腦髓地獄》的書盒,封面的插畫是脣紅齒白的女人臉孔。栞子檢查封底,上面以不同顏色交疊印着內容簡介和人物介紹。我心裏那股奇怪的感覺變得更強烈,這個書盒的顏色比我印象中更鮮明。
龜井眯起眼睛思索着,或許是頭髮剃光的緣故,眉毛的表情更顯豐富。
胎兒啊,
「是的。剛開始是康明先生住院時,我看到這本書翻開擺在他的病牀上。我沒看過《腦髓地獄》的簽名書,所以問他怎麼會有,他說是『不久之前我請認識的人賣給我的』……他好像不想讓人看到。他告訴我,不要把這本書當成他的藏書,要納入店內庫存,放在倉庫裏,看情況把它賣了。」
「聽說《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也是例外……還有其他的吧?」
「既然康明先生是夢野久作的書迷,藏書票當然會這樣設計。」
栞子的手停在正文頁面的開頭。標題爲「卷頭歌」的文章吸引了我的目光。
「社長!總算找到你了,我還以爲你去哪裏了。」
我小聲說。我第一次親眼看到《腦髓地獄》的作者簽名書。
「什麼?這本是正本嗎?昭和十年松柏館書店發行的正本初版書?」
我可以確定這是杉尾稍早在櫃檯內拿在手裏的書,是他兒子的藏書。這本復刻版的書盒裏收納着裝幀與原始初版書相同的《腦髓地獄》。但那個版本原本就有加上書盒,如此一來就變成有兩層書盒。
「凡事都有例外……我不賣《腦髓地獄》,就是這麼簡單。」
扉子大聲說,栞子露出微笑。《瓶詰地獄》這個作品名稱好像在哪裏聽過。
「這是……」
你的心跳爲何如此激昂?
(嗯?)
那位「嫌犯」一看到長桌上的舊書,立刻伸長脖子湊近細看。
「你們去休息後,我在檢查這本書的書況,沒想到……」
「喜愛這部小說的人以國高中生居多。有傳聞說讀完這本書,腦子會壞掉。瘋狂的題材、過長的詭異祭文、精神科學的神祕理論、遭到監禁的美少年與美少女……可以確定這些內容充滿魔法般的奇幻魅力,足以吸引十幾歲的青少年,但我認爲應該還有其他更實際的原因。」
「喂。」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杉尾瞞着龜井,沒告訴他《腦髓地獄》的事;假如有人能夠調包復刻版與正本,最值得懷疑的嫌犯就是可自由進出虛貝堂倉庫的龜井了。
「年輕的主角面對與父母同輩的若林和正木,基本上是處於被動立場。他一方面在大學附設醫院的病房大樓接受實驗,一方面要面對『我到底是什麼人』的問題……國高中生置身於家庭等環境中,不也很容易有無力感或擁有同樣煩惱嗎?事實上也有評論指出,主角與他父親的關係,正是作者與自己父親關係的投射。」
在杉尾的催促下,栞子繼續往前翻。
「我也是這麼想。再加上這個Y•S縮寫……這當然是杉尾康明的字首,但也是夢野久作的縮寫吧,因爲他的本名是杉山泰道(注:杉山泰道(Yasumichi Sugiyama)的縮寫也是Y•S。)。」
我們四人同聲驚呼。那兒以原子筆寫着一看就懂的端正楷書──「夢野久作」。
「沖積舍的復刻版,在這一頁應該有復刻版的版權頁。」
杉尾緩慢走近我們。我仔細一看才發現他沒有拄柺杖那隻手臂,牢牢抱着裝在四六版書盒的書。他把書喀噠一聲放在長桌上。映入眼簾的是夢野久作的照片,旁邊寫着《腦髓地獄》的書名。除了作者的名字外,還有「復刻」、「沖積舍」這幾個字。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不只恭一郎,我和扉子也同樣感到不解。
胎兒啊,
究竟是什麼呢?不知不覺間不只是我,另外兩人的上半身也跟着前傾,聽得津津有味。
「是,我帶着……」
這些人當中也包括後來寫書研究夢野久作的思想家鶴見俊輔,以及創作《獻給虛無的供物》的中井英夫。可以說夢野久作重新受到矚目,是那些受過這部小說洗禮的少年們長大後帶來的潮流。」
換句話說,是已故的康明先生以外的某個人,把簽名書放在復刻版書盒裏。既然如此,那個某人把原本的復刻版挪到其他地方去了。杉尾抬頭來回看着我和栞子。
「您不是打算賣掉康明先生的藏書嗎?」
「你……早就知道有這本書?」
「那是……很有名的小說嗎?」
「書盒的印刷沒有褪色也幾乎找不到髒污,比沖積舍復刻用的原始版狀態更好。書況好成這樣的書我只看過一次,連書封和正文紙頁也保持得很完整。」
栞子說得很有把握,嗓音中不知爲何摻雜着苦澀。
從書盒抽出橘色和粉紅色混合的暖色系紙本書,栞子最先翻開的是版權頁。昭和十年一月十五日松柏館書店發行,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但版權頁的右側頁面空白。
「什麼!」
他開口請託,差點就要鞠躬行禮。栞子的臉色仍舊蒼白,連忙把書闔上,在椅子坐下,對上老人的視線。
「當然,請過來這邊坐。」
栞子安靜搖頭說:
栞子的臉瞬間褪去血色。
「啊,對喔!我想起來了,是《瓶詰地獄》!」
栞子在說明《腦髓地獄》時,也提過「胎兒之夢」──母親子宮內的胎兒做了惡夢,夢見的都是歷代祖先傳承下來的記憶──那個理論我就已經無法搞懂了,這首卷頭歌更是叫人難以理解。爲什麼胎兒心跳激昂?爲什麼察覺母親的心思會感到「恐慌」?
「你的父親……康明先生也是受到《腦髓地獄》吸引的其中一人。十幾歲時閱讀的夢野久作對康明先生來說,應該是最重要的作家……對了,你現在手邊有《人類臨終圖卷》嗎?」
「這本書的簽名是在《腦髓地獄》剛出版時,十幾歲的書迷透過關係請作者替他簽下的。在夢野久作的日記裏也有提到他回應書迷這類要求的經過。」
栞子的表情突然暗下來。十四歲正是她母親篠川智惠子失蹤的時候,毫無疑問栞子是想借由閱讀保護自己的心;她也對於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去改變、處於被動立場的主角很有共鳴吧。
「是的。昭和三年……也就是一九二八年發表,只用區區十五張稿紙寫成的極短篇故事,體裁是漂流到海岸邊的三個瓶子裏的三封信,內容是遭遇海難漂流到無人島的兩兄妹,過着好幾年相依爲命的生活,最後演變成亂倫……從三封信撰寫的時間順序逆推的架構十分傑出,也有很多人認爲這是夢野久作最出色的作品。這幅插畫也多次出現在全集和作品集中。」
「是的。」杉尾點頭說:「提到夢野久作的珍稀本,首先是以杉山萠圓名義出版的《白髮小僧》,《腦髓地獄》還沒有那麼高的價值。但是這種程度的書況,而且還是作者簽名書,就另當別論了……放到市場上一定會引起很大的騷動。」
「我還以爲一定是這本書有什麼問題,也許簽名是假的,諸如此類……我記得夢野久作不是在這本書出版的第二年就死了嗎?怎麼有機會籤書……」
「妳知道這本書?」
怪不得畫的是三個瓶子和十字架。仔細看,瓶子裏還畫着兩個人的上半身,一定是象徵那對兄妹吧。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復刻版應該要有的版權頁,這本書裏卻沒有,這也就是說──扉子比我早一步大聲驚呼:
「這是《腦髓地獄》的簽名書對吧?就是康明先生那本。怪不得我最近到處找都找不到。」
「果然沒錯。」她說:「我聽完扉子的形容,就注意到這件事。這幅插畫是夢野久作親筆畫的,隨着在雜誌上發表的短篇作品一併刊載……」
或許沒有太深刻的意思,但這段文字莫名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問杉尾,卻得到他意外坦率直白的回答:
「一九五六年──」
我有一股詭異的感覺──在《腦髓地獄》裏有閱讀《腦髓地獄》的場面,換句話說,作品中出現的那部《腦髓地獄》裏,也有閱讀《腦髓地獄》的場面吧?簡直像看着無限反射鏡一樣沒完沒了,可以肯定這樣的安排是爲了迷惑讀者。
「就是那個意思。這本書的書況好到乍看之下很難相信是正本。」杉尾以含糊不清的聲音說。
「你們應該曉得那本復刻版吧,那是康明在文現里亞古書堂買的,雖然不是很值錢,不過他最寶貝的就是那本書……我不清楚是誰爲了什麼目的把那本書調包,但你們能否幫忙找出來?」
「沒事,我不是來叫你們回去工作。小栞,我有事找妳……妳方便聽我說嗎?」
我嚇了一跳。他今天一整天不管栞子主動找他多少次,都當作沒看到,現在卻自己主動找上門來。他的臉色莫名難看,似乎不只是照明的緣故。好像是有事發生了。
「爲什麼這麼貴重的書會裝在復刻版書盒裏?」
光頭搭配誇張橫須賀夾克的龜井走進休息室來,兩隻手上各提着一捆綁成一字型的舊書。
他對衆人說話的態度很自然。杉尾瞠目問:
「剛纔也說過,這書一開始並沒有引起討論,到什麼時候纔開始引起關注?」
能夠與自己喜歡的作家名字縮寫相同,想必他很高興,相信自己的存在很重要。康明似乎比我想像中更醉心於夢野久作。藏書中有很多偵探小說,也與他是夢野久作的書迷有關吧。但推薦他《腦髓地獄》,替他開啓接觸契機的是篠川智惠子,這點令人擔心,簡直就像她有什麼企圖……
所以感到恐慌?
「怎麼了?」我問。
說完,他輕鬆舉起早川口袋懸疑小說系列與春陽堂文庫的舊書。貼在尼龍繩上的便條紙寫着「送回倉庫•康」。那應該是杉尾康明的「康」,這些一定就是康明先生的藏書。
這本簽名書的確沒有貼他的藏書票,換言之不屬於杉尾康明的藏書。他爲什麼沒把自己愛的這本珍稀本小說納入自己的收藏呢?
「不可能……康明在醫院裏嚥下最後一口氣的不久前,我才替他整理了一些藏書,因爲我擔心有些會跟店裏的庫存混在一起。我這個身體能整理的也不多……當時我曾經拿起沖積舍的復刻版,假如內容物被調包,我應該會發現。結果康明沒能夠活着回家……」
「換句話說,夢野久作是刻意這樣安排的嗎?」我問。
杉尾佈滿皺紋的臉頰抖了一下。
他喃喃自語說完,突然擺出無視私情、秉公處理的態度,重重點頭說:
「這本初版書不光是書況好,小栞,妳看看扉頁。」
「不是……夢野久作撰文的用意是在寫出自己理想中的長篇偵探小說,至於年輕世代的反應則是出乎意料的結果。儘管如此,夢野久作在這部作品中灌注了自身的一切,文中帶有作者本身的家庭觀念與對人的定義反而正常,讀者們也因此敏銳感受到作者表露出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真實內在……至少十四歲的我是這樣認爲。」
栞子往前逐頁翻開正文的書頁。
「這兩捆書可以搬回車上了吧?」
「不,這本是真品。」
栞子與扉子同時開口。女兒比出「妳來說」的姿勢讓母親說明,栞子道謝後繼續解釋:
栞子道歉。我們太熱衷於聊天,沒注意到休息時間差不多結束了。
在我們身邊的恭一郎皺起臉。我記得這位少年好像有個妹妹。換個話題似乎比較妥當。
我向栞子確認,栞子神情複雜地點點頭。
「這本書是我母親向那位書迷的遺族收購來的,我好幾年前曾經在母親的書庫裏看過。」
「也就是說,這是智惠子賣給康明的……我第一次聽說。」
杉尾雙臂環胸說。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但還有其他更好奇的問題想問。
「康明先生跟岳母直到不久之前都有往來?」
康明是在過世前半年左右發現罹患癌症。我聽說他是上醫院治療,同時在自己家中休養。既然他在剛開始住院時說「不久之前我請認識的人賣給我的」,表示他在住院前還有機會見到篠川智惠子。
「她沒有告訴過你們吧……康明不定期就會去智惠子家裏。」
愈聽愈多驚人的內幕爆出。智惠子位在片瀨山的住宅,就連栞子和我去過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即使康明和智惠子是幾十年的「師徒關係」,但康明不可能還記得。
「事實上是多虧智惠子的幫忙,我們才能找到失蹤的康明;因爲她的建議,我們才得知康明的所在位置……智惠子不想提這種事,所以我們一直保密到現在。」
我和栞子面面相覷。看來她也是現在才知道。
「那個,家父失蹤有五年吧……她是怎麼找到他的?」
發問的是恭一郎。杉尾摸摸下巴,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我其實也沒有線索……只知道智惠子仔細聽完我、龜井和佳穗詳細敘述當時的狀況後,看過康明留在倉庫內的藏書,接着她就說康明很可能從神戶去了九州的福岡。我只知道這些。」
我隱約能夠猜到她做了什麼,從藏書看出書主的內心是篠川智惠子的拿手把戲,她八成是從藏書掌握到什麼線索。
「我們也沒有其他線索,只好委託福岡的徵信社協助調查,過沒多久就找到一名身分不明的男子,他在五年前發生落海意外喪失記憶,重新取得戶籍在當地生活。我們就是這樣找到康明的……我對智惠子的恩情始終銘記在心。」
我知道有不少人害怕或怨恨篠川智惠子,另一方面,像這樣對她感恩戴德的人也意外的不少;因爲她心血來潮就會幫助別人,但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她也會毫不在乎地利用這些人。
「無法恢復記憶的康明,找智惠子商量如何彌補空白的過去。我聽說他們也交易過幾次舊書。」
就目前聽到的,《腦髓地獄》簽名書是智惠子給康明的,這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問題在於現在那本舊書出了怪事。
「龜井……康明那本復刻版書盒裏裝着這本簽名書,你知道些什麼嗎?」
杉尾以尖銳的聲音問。龜井一瞬間眨了眨眼睛,似乎很喫驚,接着面露不悅說:
「的確。」
在滝野的苦笑目送下,我們開車載着舊書出發。太陽已經西沉。我原本建議扉子和恭一郎先回家,但他們無論如何都想參與,只好讓他們一起來。扉子是因爲好奇心旺盛,但對於恭一郎來說,這是他父親的藏書出問題。爲了謹慎起見,我有請恭一郎通知他的母親樋口佳穗會晚點回家,以及我們會開車送他。
倉庫內瞬間一片死寂,智惠子的臉色卻連變都沒變。
栞子問龜井。見他遲疑了一會兒,我就開始覺得情況不妙。
倉庫平常多半鎖着,而且也幾乎沒人知道那裏是倉庫……」
「杉尾,你纔是應該老實說出真相吧?」
「你讓包括恭一郎、我的女兒女婿和孫女、龜井,以及其他舊書店的人,所有參加舊書市集的人成爲證人,證明『杉尾正臣真心想要賣掉他兒子的藏書』。你計劃等這場活動結束後,再把剩下的藏書藏好。你應該已經對龜井坦白真相了吧?畢竟要把書藏起來需要他的幫忙。你這麼做,都是爲了避免把康明的藏書交給他的兒子恭一郎。」
我突然感覺到一股刺痛脖子的視線,轉頭看去,就看到篠川智惠子正盯着我們。我的皮膚瞬間冒出雞皮疙瘩,心裏有一抹感覺我們犯了什麼錯的不舒服餘韻。
「康明先生的房間裏也沒有。」
「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妳對於康明那本《腦髓地獄》復刻版知道些什麼?」
智惠子每說一句話,看着恭一郎祖父的眼神就愈來愈冰冷。注意到這點的杉尾,虛弱地對她搖頭說:
「我沒道理做這種事啊,我有什麼理由要這樣惡作劇?」
她愉快傾吐大量知識,但她隨身帶着當時拿走的文庫本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似乎老早就準備好會被追問。智惠子看向龜井。
「《腦髓地獄》中提到的腦理論──人類不是用腦髓,而是用一顆顆的細胞思考──儘管只是虛構,但如果把書定義爲人類的外在記憶,人類就不只是靠腦,也可以說是靠藏書思考,所以從藏書就能夠推敲出書主的部分想法。就跟康明的情況一樣。」
我忍不住看了看龜井的表情,他的臉上沒有驚訝。或許正如智惠子所云,他已經曉得事實真相了。
趁着栞子說明時,我、龜井和扉子進入倉庫尋找那本復刻版。恭一郎站在栞子旁邊,但與其說他是在聽栞子說話,更像是對篠川智惠子感到好奇;他的身子動個不停,彷彿在等待開口說話的時機。
「車上也沒有嗎?」
你該不會是打算在你心愛獨子的回憶包圍下,度過所剩無幾的人生吧?反正在你死後,包括這家店的權利等所有的一切,都會交到恭一郎的手上,所以你也沒有太深的罪惡感。這一招真高明。」
他是愈寶貝的書愈晚纔看的人,所以在目的地神戶看的應該是《腦髓地獄》……那本小說的故事舞臺是九州大學醫學院,昭和十年那時的大門還在。從神戶繼續延伸下去的話,我想下一個觀光目的地就是九州大學所在地的福岡了。只是這樣而已。」
這時候杉尾沒拿柺杖的手突然緊緊揪住自己的胸口,最靠近他的我立刻反射動作上前扶住他失去平衡的身體。
她的語氣中摻雜着掩飾不了的喜悅。杉尾只是咬牙切齒,並沒有開口反駁。
「各位晚安。」
腳步聲響起,她朝我們這邊走近,來到康明的藏書前彎下腰,拿起一捆約有四十本左右的文庫本書捆,那套收錄戰前偵探作家作品的「異色作家」傑作選相當齊全。智惠子指着當中的《夢野久作傑作選》系列,從「Ⅰ」到「Ⅴ」依序是《死後之戀》、《冰涯》、《惡魔祈禱書》、《炸彈太平記》──不對,漏了一本「Ⅳ」。
另外還有一人也沒有表現出驚訝,就是栞子。她大概早已隱約猜到。只見她以尖銳的視線瞪着她的母親,似乎在怪她選在這個節骨眼揭露真相。
「家奠那晚,我進來這裏時,龜井就站在別館的入口,對吧?他應該記得我當時是雙手空空走進來,不可能帶著有書盒的四六版書走出去。」
「你想問什麼?」
「這裏面好像沒有復刻版。」
「你只需要偷偷拿到活動上賣掉,佳穗就不會出面阻撓,你當然也完全沒必要僱用藏書的繼承人,也就是佳穗的兒子恭一郎來打工。這步棋走得太不高明瞭。」
替我們開門的是龜井。最先進入倉庫的我找尋着電燈的開關,但應該有開關的地方卻放着沒有背板的書架,很難找到開關在哪裏。
「康明先生的藏書只有這裏這些,以及車上那些嗎?」
所以纔會在福岡找到人嗎?我沒想到那個地方與《腦髓地獄》有關。智惠子低頭看着康明的藏書,繼續說:
扉子回頭看向我。這時候龜井從角落通往二樓的樓梯走下來。
「你總是說『我並不想要上千本書』,但你並沒有明確表示自己不要那些書,只要其他人勸說,你就有可能改變想法。杉尾就是看準了這點吧。」
看來那本復刻版沒有放在這棟別館裏。
看樣子那間倉庫不是陌生人能夠隨意進出的地方。既然如此,做出這種小動作的,或許就是篠川智惠子。
她都有辦法知道我們人在虛貝堂了,問這種問題未免太虛僞,或者說,因爲她問得如此直接,我們反而不得不回答。於是栞子向她說明《腦髓地獄》被調包的事情。
智惠子很肯定地反駁,就好像她在講的是她自己的想法,不是別人的想法。
現階段看來,判斷的線索確實不太夠,栞子在這個會場能做的不多。
「我連一根手指都沒碰。家奠那天晚上,我從這裏拿走的是這本書。」
篠川智惠子勾起嘴角朝我和栞子微笑。在衆人都不知該如何反應時,她已經走進別館來,掃視完一列列的不鏽鋼書架後,目光停在親生女兒身上。
「我把初版書復刻版賣給當時是高中生的康明時,連同這本文庫本一起給了他,因爲我認爲他可能還不習慣非現代日文寫成的初版書,而這本作品集裏也收錄了《瓶詰地獄》、《冰涯》,很適合當作入門書吧?康明當成藏書票的夢野久作親筆插畫第一次出現在書中,就是這部作品集。」
「那個,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儘管花了不少時間,我還是沒在書架上找到沖積舍的復刻版。走到倉庫後面找,就看到扉子湊近查看地上的舊書堆。那些書除了雜誌等大尺寸書之外,全都用尼龍繩綁成一捆捆,每捆舊書上同樣都貼着「送回倉庫•康」的便條紙。意思是這堆書全都是康明的藏書。
「對了,母親沒來呢。」
「看到康明的藏書時,我注意到《夢野久作傑作選》少了一本『Ⅳ』,『Ⅳ』就是《腦髓地獄》,因此我推測他外出旅行攜帶的書之中包括那一本。
「今天活動結束後,能否讓我看看虛貝堂的倉庫呢?」栞子打破凝重的沉默說:「必須先找出康明先生那本復刻版,書有可能仍然在倉庫裏。」
來到戶冢車站旁的時候,坐在副駕駛座的栞子小聲說。
「智惠子有進去,在家奠那晚……好像是因爲康明先生也有對她說,在他死後,有喜歡的書都可以拿走……所以她帶走了某本文庫本。就我所知,沒有其他外人進去了。
「妳是……什麼意思?」
「假如你真的有心要賣掉所有藏書,就沒必要對佳穗那樣宣示。」
「接下來幾個月只要躲過佳穗的追究,以曖昧含糊的態度爭取時間,你就能夠假裝已經把康明的藏書全數賣掉……畢竟不管怎麼說都有繼承人恭一郎替你作證,如此一來你就能把兒子留下的藏書納爲己有。那些書在這次的活動中賣掉了一些,多少有減少,但這樣的犧牲很值得。
「恭一郎,開燈。」
「那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龜井去車上拿來心臟病的藥喂入杉尾嘴裏,杉尾的胸痛很快就平息,但意識仍舊不清楚,於是我和龜井把他扶到主屋二樓休息,直到那副令人看得心痛的瘦削身軀在寢室的睡榻上躺下,我們才總算暫且放心。
「打包時檢查過了,但那裏也沒有。如果是跟其他書混在一起,我想應該會在康明先生的藏書裏。」
她從大衣口袋拿出一本厚厚的文庫本,那是創元推理文庫的《日本偵探小說全集4夢野久作集》。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我……」
栞子冷冷地說。智惠子默不作聲,看樣子果然與簽名書的調包有關。
最後一天的藤澤舊書市集比百貨公司的打烊時間提早一個小時結束,因爲還需要花時間收拾會場。爲了儘早前往位在戶冢的虛貝堂,我們分頭精算營業額,將原本擺在架上的商品搬到停車場的車裏。
我看着那堆舊書,若無其事地問。
虛貝堂座落在戶冢車站附近商店街的一角。我們把車停在店鋪後面的停車場,走向位於主屋兼店鋪旁邊的別館。那棟建築是虛貝堂的倉庫,也是杉尾康明生前住的地方。
「智惠子,康明的事讓妳費心了。」
只要沒遇上塞車,從藤澤到戶冢只需要約二十分鐘。幸好此刻路上交通很順暢。
我走進起居室,就看到栞子和扉子正在小聲討論。始終沉默幫忙我們的恭一郎,把肩揹包重新背上肩膀後說:
「畢竟我們借了一臺收銀機。」
杉尾開口。我還以爲恭一郎會回答「是」,只見下一秒寬敞的倉庫內瞬間燈火通明。
「嗯,的確是那樣沒錯。」龜井也同意她的說詞,但他瞪着智惠子接着說:「我還記得其他事。我雖然沒有離開門口,但能夠從書架縫隙間瞥見智惠子,因爲這座倉庫的書架沒有背板。妳當時拿起了《腦髓地獄》的初版書,沒錯吧?」
龜井連忙衝出別館。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這裏還真熱鬧。」
恭一郎發問的對象是智惠子。她拿下太陽眼鏡,從頭到腳打量着少年。
「慢着,我只是……」
她寫電子郵件通知說「我打算去找你們」,搞不好她今晚會出現在北鎌倉的篠川家。
杉尾來到智惠子面前與她面對面。兩人的年紀應該差不多,但或許是杉尾身體不好,所以看起來蒼老許多。
杉尾以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聲音說,甚至深深鞠躬。智惠子態度冷淡地瞥了他殘留少許白髮的腦袋一眼後,拿掉太陽眼鏡輕聲嘆息說:
「妳別再找藉口了,妳一定知道些什麼。妳就老實說出真相吧……拜託妳了。」
他說得沒錯。儘管發生昨天那樣的估價失誤,但在虛貝堂工作的人,沒道理故意調包。假如沒人發現書被調包,就有可能以復刻版價格賣掉這本珍稀本了。
「你在懷疑我嗎?」
「妳找到我父親時……妳是怎麼知道的?妳怎麼知道他從神戶去了福岡?」
「你根本就沒有打算賣掉康明的藏書不是嗎?這次的活動你的確有把藏書拿出來賣,但你打算把剩下的大部分藏書藏起來,我說得沒錯吧?」
「那位外人就是我。」
「換句話說妳知情。」
「拿起來翻看也很正常吧,那是我賣給康明的書,而且是他生前,我最後一次與他碰面那天賣給他的。」
「那個……我並不想要上千本書。」
杉尾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
「只是確認一下而已。調包是發生在康明的葬禮到這場活動開始之前這段期間,能夠進入我們倉庫的人不多。」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這個話題對我來說太困難,不過恭一郎聽得很專注。這時候杉尾拄着柺杖走來。
「對,只剩下貼着這張便條紙的,沒其他了。」
「不,你在猶豫。」
「不好!他心臟病發作了!我去拿藥!」
她的語氣隱約帶着笑意。杉尾慢吞吞抬眼望着智惠子,表情很僵硬。
「也是……那就拜託妳了。」杉尾說。
智惠子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的話。
「不是……我沒有半點那種想法,我只是想要守護康明的藏書而已。相信我,真的……」
「但這件事我不能當作沒發生……除了家人之外,能夠進入這間倉庫的只有妳,康明那本復刻版藏書,是不是妳拿走了?」
我們向滝野書店的滝野和豆冬帕書房的神藤說明原因後,他們答應負責活動會場的關門,以及把用品還給百貨公司。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智惠子似乎也很錯愕,但她的沉默只是一瞬間。
恭一郎以幾乎難以聽到的聲音小聲說。
接下來的幾分鐘內一口氣發生了許多事。
「有外人能夠進出虛貝堂的倉庫嗎?」
栞子說明完就提出疑問。智惠子輕輕聳肩。
與栞子類似但偏低沉的女性嗓音響起,我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衆人同時轉頭看向別館的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名身穿灰色褲裝、黑色外套,一頭灰色長髮的老婦站在門外的黑暗中。已經入夜了,她仍然戴着淺色太陽眼鏡。
「啊,我們開車送你。」
扉子立刻回答。我當然也有這個打算。
「我留下。」
栞子說完,以憤怒的視線看向在一段距離外看着一切發生的篠川智惠子。
「母親妳也留下。等杉尾社長恢復意識後,我有事情想和他、龜井先生,還有妳談談。」
「無妨,我會留下。」
智惠子回答的態度意外老實。恭一郎駝着揹走下主屋的樓梯,扉子連忙追上他。
龜井站在樓梯上方說:「恭一郎!打工錢明天給你。」但恭一郎卻連回頭的打算都沒有。
「大輔……」
栞子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身旁。她那對長睫毛環繞的雙眼,從鏡片後方凝視着我。我不清楚她的想法,但我從她的眼神看懂了她在告訴我她現在無法向我解釋,也告訴我她有事要拜託我。
「我先送恭一郎回去,妳需要我做什麼再寫電子郵件告訴我。」
說完,我也跑下樓梯。
我們開在夜晚的公路上,朝反方向的茅崎市前進。
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八點。恭一郎在車上也幾乎沒有說話。這幾天看他與祖父杉尾相處融洽,想必得知自己只是被用來當成完美的「證人」,深深傷害了他吧。扉子偶爾會與他攀談,但他都沒有太多反應。
我們一離開虛貝堂,就打了電話給樋口佳穗,告訴她要送恭一郎回去,順便想向她報告委託的結果。對方也同意了,聽說她的丈夫今天出差,家裏只有她跟女兒兩人在。
樋口家位在茅崎市中心外圍的寧靜住宅區,靠近藤澤市的交界。我把車子停在掛有「樋口」門牌的獨棟透天厝前面,才發現手機收到訊息。
訊息來自滝野書店的滝野,內容是在回答我問的問題──我們離開會場前往虛貝堂之後,篠川智惠子是否有出現?他的回答是「沒有」。
(原來如此……)
這樣一來證據就齊全了。栞子的來信在半路上已經收到,信上寫的真相必須由我開口告訴樋口母子。
恭一郎領着我們進門,樋口佳穗出來迎接。一樣的豐腴圓臉與及肩頭髮,她身上穿着土黃色寬鬆針織衫、女用襯衫與打折西裝褲,大概是剛下班回來所以還沒有卸妝,臉上還帶着些許疲憊。
恭一郎一喊,名叫晴菜的少女立刻抬頭,豐腴臉頰與及肩頭髮跟她的母親佳穗極度相似。
他說完,率先走向走廊。走廊盡頭的門一開就是客廳,擺在牆邊的書桌前面,有一名身穿黃色睡衣的少女托腮滑着平板電腦,大約是小學低年級的年紀。
「可是我上網搜尋後,看到的評語都是『看完腦子會變奇怪』、『看過好幾遍還是無法看懂』、『正木博士的研究資料那段太長』等負面感想,我因此一度失去了閱讀那本書的慾望。直到尾七那天,我要回家之前進入那棟別館,看完父親生前生活的空間後,在倉庫閒逛時,偶然發現那本復刻版就在我眼前……」
「不會,是我們害你待到這麼晚。」
「請問可以讓我看看樋口學弟的房間嗎?」
可是栞子也不清楚篠川智惠子爲什麼要用這麼迂迴的方式動手腳,當然我也沒有線索。
「你沒必要送回這本書,我會告訴杉尾社長書在你手上,我想他一定能夠諒解。」
「姑且算是有……不過他只是用很輕鬆的語氣說──假設我有興趣的話──沒有強迫我。他原本就不是會強迫人看書的人……現在想想,他或許是刻意不說。」
房門靜靜關上。扉子應該也很想待在這裏參與,畢竟她最近幾天仔細聽了杉尾等人的對話,幫助我們解決這件事。第一天和第二天的意外插曲也是由扉子出面解決。
「我可以在睡前再看一本書嗎?隨便一本《屁屁偵探》就好……」
「沒事,因爲你的妹妹好像會看各種書,所以我在想,爲什麼他們沒有要你也看書。」
「沒關係,還讓你們專程跑一趟送他回來,我才覺得抱歉。恭一郎,你有好好謝謝人家嗎?」
「他說自己擁有各種版本的《腦髓地獄》,他每一本都喜歡,但最喜歡的還是複製原始版本的復刻版。這句話始終留在我的腦海中。」
「你知道《腦髓地獄》初版書的裝幀,表示你在舊書市集以外的地方看過初版書的正本或復刻版。」
我把《腦髓地獄》遞給恭一郎。這下子復刻版事件算是塵埃落定,但其他事情還沒有解決。
跟在我們身後進客廳的佳穗這麼說。我們趁着晴菜的注意力轉移到母親身上,連忙走上客廳的樓梯。
父母的心思很難傳達給孩子明白。
「是的。他不會叫我做這做那,感覺上他對我的教育方針就是全權交由母親處理。怎麼了?」
「你和扉子都說,在我們離開去休息之前,杉尾社長正看着復刻版《腦髓地獄》。問題是你應該只有看到外層書盒,否則那當下如果有拿出裏面的書檢查,就會發現那是正本的初版書。因此可以確定杉尾社長是在我們離開後纔拿出內層書盒,也就是說你不可能有機會看到只印在內層書盒上的人物介紹。」
我從椅子裏挺直背脊,溼潤乾燥的雙脣,開口問:
他與無法長時間閱讀的我有根本上的差異。他現在能夠跟一般人一樣,閱讀《人類臨終圖卷》,他只是閱讀的經驗不夠多罷了。
「妳確定不是因爲想要玩久一點?」
「《腦髓地獄》的初版書盒上的確有人物介紹,當然復刻版也有印出來,問題是你在會場上也看到了,復刻版的書盒裏還有一層,也就是印着夢野久作照片的外側書盒收納着仿造初版的書盒,換句話說有兩層書盒。」
「你說你的母親不讓你看書,可以詳細說給我聽嗎?」
「他沒有跟你提過那本簽名書吧。」
「是的。」他很明確地回答,似乎放鬆了一些。「尾七那天進去過……祖父後來也有進來。」
走出房門之前,扉子轉頭喊我。我看到她瞬間緊咬嘴脣。
「我可以跟你保證你絕對有足夠的閱讀能力。」
「你、你們好?」
我儘量保持語氣平穩,率先開口說:
我站起來走向收納架。恭一郎也以雙眼追隨我的行動,並沒有打算阻止。
「再來就……拜託你了。樋口學弟也是。」
「樋口,你現在的繼父經常看書嗎?」
可是她本人似乎誤以爲自己派不上用場,像是今天,她就把事情都交給栞子處理,自己退後一步;即使我們告訴她幫了我們大忙,她也好像沒有聽進心裏。
樋口母子的臉上浮現困惑不解。我努力想要保持表情不變──這的確是我的打算,但也不應該要求得這麼突然。我是希望說詞委婉一點,不過扉子的要求也是我和栞子的意思。
「晴菜,妳也該睡了。妳不是說等哥哥回來就去睡覺嗎?」
這個解釋乍看之下合理,但也有很牽強的地方。
「樋口女士,在我向妳報告委託結果之前,我必須先與恭一郎談談,所以能否暫時讓我們三人待在恭一郎的房間?」
恭一郎平靜地開口說:
「纔不是!臭哥哥!」
我爲了謹慎起見,翻開扉頁檢查,那兒貼著有Y•S縮寫的藏書票。
恭一郎謹慎挑選詞彙,小心翼翼回答。我一邊聽一邊點頭,心想用不着對這名少年施壓,我的目的是聽他說話,然後說出我要說的話。
「爸。」
與哥哥不同,看來妹妹有閱讀的習慣。
恭一郎瞥了收納架一眼,不用看也知道他在看的是《角川類義語新辭典》。
我咳了兩聲掩飾尷尬。
「晴菜,我回來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扉子突然開口:
「爲了不讓家人發現。我專程把親生父親的寶貝書帶回來,就已經很難對他們解釋了,再加上這是『看完後腦子會變奇怪』的小說……我尤其不希望妹妹不小心翻開來看到。」
恭一郎突然主動問我。
「所以你的繼父也沒有勸你多看書嘍?」
她低頭行禮,視線沒有離開我們,臉上寫着「這些人是誰?」我們也開口打招呼道晚安。她繼續用圓滾滾的黑眼睛追問:「你們是誰?」但我們很難用一句話就解釋清楚身分,所以只能當作沒看到。
恭一郎答不出來。這位少年似乎沒有臉皮厚到能夠若無其事地撒兩次謊。
恭一郎沉思了一會兒,臉上第一次閃過懷疑。
總之我必須專注眼前的事。我坐在恭一郎從書桌前拿來給我的椅子上,恭一郎則坐在牀沿,看得出他對此刻的狀況感到困惑。這也難怪。
「《腦髓地獄》的事情,是我從住院父親那裏聽來的。他說這是他反覆看過好幾遍的小說,內容十分了不起。」
「這書,你打算怎麼處置?」
甫進房的扉子打開房門。恭一郎睜大雙眼顯得很錯愕,畢竟主動說要看房間的是扉子,他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但扉子還有其他任務──爲了避免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被恭一郎在一樓的家人聽到,扉子必須守在走廊上。
「只要恭一郎同意,我就無所謂。正好我今天早上剛打掃過他的房間。」
「你去醫院探望康明先生時,他是不是這樣對你說過,說等他死後,你可以隨意從他的藏書中拿走你喜歡的書?」
她面帶笑容正準備用唱歌的方式回應,這才發現我和扉子在場。
有包紙書衣的辭典並不多見,因爲辭典的書封多半是透明塑膠材質。再者,既然是菊版尺寸的辭典,書盒裏就能夠藏進尺寸較小的書,只要套上紙書衣,從外觀看不出來底下是另外一本書。
樋口家的孩子還小的時候沒有自己的房間,一天大半的時間都會在客廳度過。擺放書包、體育服袋子等學校用品的櫃子擺在書桌右側,左側是對小學生來說偏大的書櫃,五層書櫃上塞滿兒童文學、圖鑑等新舊書籍。
「她從小就會看繪本之類的,跟母親一起。」
「好……那麼,這邊請。」
「妳還沒睡啊?已經很晚了,快去睡吧。」
恭一郎點了下頭。那件事也很奇怪,既然康明先生已經向篠川智惠子買下那本簽名書,應該也帶進了病房,龜井就有看到,爲什麼他完全沒對兒子提起?或許與沒把那本書加進自己的藏書有關。
「什麼?沒有。但她也的確沒有叫我或勸我多看書。」
對於閱讀不感興趣的家長也不太會勸孩子看書,但樋口佳穗不同。她原本是文學少女,大學時也研究文學,以前經常逛舊書店,當然她也愛紙本書,甚至堅持要拿回自己送給康明的樋口一葉《通俗書簡文》。她對女兒晴菜也跟一般人一樣會勸她看書,而晴菜本人也經常看書。
恭一郎以十分體貼的語氣說完,晴菜從椅子站起。
「剛纔進入虛貝堂倉庫時,杉尾社長叫你開燈。我都不知道開關的位置,你卻很清楚。你以前也進去過那間倉庫吧?」
「他不太看書,以前連載到現在的漫劃一出新的集數他會買,頂多是這樣而已。」
「啊!哥哥你回來……」
沖積舍的復刻版《腦髓地獄》尺寸也是四六版,比這本辭典小一圈。
所以他拿走復刻版,把正本初版書塞進復刻版的書盒裏調包;原因很簡單,只是因爲恭一郎不懂兩者的差別而已。當然,初版書那麼碰巧就擺在復刻版旁邊也很不自然,八成是篠川智惠子移動過了。栞子在信裏也有提到這點,她說那是『爲了讓恭一郎順利拿走《腦髓地獄》動的小手腳』。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啊,就是這本書。翻開一看我發現那本書很漂亮,無論如何都很想要……雖然父親說過喜歡的書都可以拿走,但我不確定真的可以嗎?被人發現很不妥吧?我甚至還在擔心搞不好會被當成小偷。可是仔細看看,旁邊就擺着一模一樣的書。於是我心想,既然有兩本,拿走一本或許不會被發現……」
在我們旁邊脫鞋子的恭一郎聽到母親的話,這才愣了一下回過神來,特地站起來鞠躬行禮。
「弄到這麼晚真是抱歉。」
果然沒錯,就跟栞子寄來的電子郵件提到的內容一樣。我開口提起那封電子郵件後續的內容。
我想起那位活潑的晴菜,那名少女的確有可能未經許可就活力十足地打開哥哥的書。話雖如此,完全不看書的高中生房間裏出現類義語辭典,感覺也很不自然。
一進房間我最先留意到的是收納架最上層,那是整個房間裏唯一放書的地方。說是書,其實也只是課本、參考書、舊學習辭典,不過角落有一本格外突兀的書,那是裝在書盒裏的菊版尺寸《角川類義語新辭典》。我與扉子互看彼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那我出去了。」
恭一郎的視線瞬間變得很空洞,大概是回憶起在虛貝堂倉庫時的情況吧。
這也是栞子在信裏提到的事。她指出「恭一郎完全沒有閱讀習慣,這點不自然」,聽完剛纔的對話,我也開始感到好奇。
我點點頭。習慣性持續購買年輕時追到現在的長期連載漫畫,這類中年書迷並不少見。
這不是藉口,我是由衷這麼覺得。扉子也一起鞠躬道歉。
晴菜跺腳抗議。她的反應惹得恭一郎微笑,臉頰也因此稍微放鬆。他們兩人雖是同母異父的兄妹,感情似乎還不錯。
我一邊說一邊拿起《角川類義語新辭典》。我對這個書名當然有印象,因爲它就是舊書市集第一天引起退貨騷動的源頭。當時那本是沒有書盒也沒有紙書衣的裸書,現在在這裏的辭典,卻是書盒和紙書衣都很齊全。
恭一郎稍微眨了眨眼。
恭一郎告訴我,康明失蹤後,有好一段時間佳穗很討厭看到書;部分原因也是因爲恭一郎還小,她需要顧小孩又要工作,蠟燭兩頭燒。直到昨天佳穗才終於坦承說:「我還是無心在別人面前看書或與人聊書。」
「你有感覺到……你的母親刻意讓你遠離書嗎?」
「爲什麼要裝在類義語辭典的書盒裏?」
佳穗手抵着嘴邊思索着,她的手指沾着黑色墨水,不曉得是不是剛用過油性麥克筆。
「爺爺如果希望我把書還給他,我是不是還給他比較好?我之前就想看這本書,結果卻幾乎沒有機會看。認識篠川學姐那樣的人之後,我發覺自己根本缺乏閱讀能力。我的母親不讓我看書,或許也是這個原因……」
恭一郎的嘴巴微張,表情像在說──他之前沒有想過這件事。如果佳穗「不想跟任何人聊書」,爲什麼只讓恭一郎的妹妹培養閱讀習慣呢?
我拿出辭典書盒裏的書,拿掉紙書衣,露出印有《魔幻詭譎偵探小說 腦髓地獄》的書盒。換句話說,這個復刻版的《腦髓地獄》也有兩層書盒。
兒子聞言,整張臉皺起。我十分明白他的感受,全地球八成很難找到喜歡母親打掃自己房間的高中男生。
「你今天白天提到吳一郎這個名字,你說是在杉尾社長在會場拿着的《腦髓地獄》書盒上看到,因此記住了。這是真的嗎?」
「跟父親的失蹤也有點關係……」
「你妹妹呢?」
「不好意思……謝謝你們。」
晴菜充滿活力的聲音逐漸遠去。來到二樓的恭一郎打開走廊盡頭的房門,燈一開,裏面是兩坪大的小房間;窗邊依序擺着鐵牀架、書桌、金屬收納架,牆上掛着簇新的西裝式制服。正如他母親說過的,房間纔剛仔細打掃過。
「我一直在等哥哥!你遲遲沒回來,我很擔心你!」
「可是母親她……希望我繼承父親的藏書,沒錯吧?」
就是這點很奇怪,她還找上文現里亞古書堂去說服杉尾。
「的確如此,可是她又完全不推薦你看書。她有跟你提過希望你繼承藏書的動機嗎?」
「有,就在昨天,母親來會場時。我問她:『妳爲什麼堅持要我繼承那些書?』母親就提到離婚的事……咦?這麼說來她沒有告訴我答案……」
(迴避回答嗎?)
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在心中逐漸擴大。樋口佳穗真的希望兒子繼承藏書嗎?如果她採取相反的態度,反而容易理解。我以爲她會把小孩教得不像前夫──尤其不能變成會特地遠遊進行閱讀之旅,結果失蹤多年的「書蟲」。
實際上她就是這樣教兒子的不是嗎?既然如此,她委託我們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假設她完全無心讓恭一郎繼承康明的藏書──
「啊!」
恭一郎突然大叫。他翻開《腦髓地獄》的正文頁面,只見左右頁面全被塗成一片黑,下一頁也是,再下一頁也是……恭一郎以顫抖的手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所有書頁沒有一行內容能夠辨識,全都用黑色麥克筆之類的工具仔細抹去。
「是、是誰做這種事……昨天明明還好好的……」
臉色蒼白的恭一郎以沙啞的聲音說。我的背後也噴出冷汗。是誰做的還用得着問嗎?就是今天早上打掃過這個房間的人。她剛纔出去迎接我們時,手指上還沾着黑色墨水。
「哥哥!我可以進去一下嗎?」
不等回應「請進」,房門就啪地用力打開,穿着黃色睡衣的樋口晴菜蹦蹦跳跳闖進房間來。跟在她後面的扉子抓住晴菜的兩邊肩膀。
「對不起,我來不及阻止她。」
「你們還沒說完嗎?」晴菜鼓着臉不滿地說:「媽媽老早就出去了喔!」
我們懷疑自己聽到的話。恭一郎跪在地上配合妹妹的視線高度。
「妳說媽媽出去了?去哪裏?」
「她說要去拿書。」
晴菜天真無邪地回答。
「哥哥回來之前有人打電話過來,後來媽媽就告訴我,她臨時有事要出去,不曉得幾點回來,叫我今天跟哥哥一起睡。」
(我雖然有察覺她從我母親那裏得到消息,但我沒料到她會如此大膽行動,都怪我判斷錯誤。)
在莫名廣大的空間正中央,可看到模糊的黑色人影和黑色小丘。人影有時會閃現淡淡光芒。
換句話說,通知智惠子的人就是佳穗。她們兩人恐怕一直在互通有無,對於恭一郎繼承藏書一事哪些人說過哪些話,智惠子全都一清二楚,她的情報來源只可能是佳穗了。問題是,佳穗現在打算做什麼?
白天時瞥見的《腦髓地獄》那段話,掠過我的腦海。
佳穗原本一定也沒有那麼急切,但在恭一郎房裏出現的《腦髓地獄》改變了一切。兒子已經開始閱讀父親的藏書,而且是帶給康明關鍵影響的那本書。
杉尾恐怕是察覺到佳穗的計劃,纔會想到利用舊書市集保護兒子的藏書。
「佳穗女士極度恐懼你會變成康明先生那樣。康明先生的藏書反映他的人格,他本人也說過『書造就了他這個人』。佳穗女士不敢保證你不會變成像他那樣,所以她要徹底處理掉康明先生的藏書。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她必須取得那些書,因此無論如何都要讓你繼承。」
莫不是察覺母親的心思
恭一郎開口一喊,佳穗的肩膀顫了一下。
她在母親一出門就開始看起卡通,那大約是將近三十分鐘前,差不多是我們纔到不久就立刻出門了。我也在晴菜面前蹲下,問:
「母親爲什麼要偷父親的藏書?」
你的心跳爲何如此激昂?
胎兒啊,
「爲了不讓你看康明先生的書。」
「如果恭一郎變得跟那個人一樣……跟他一樣失蹤……我的心一定會崩潰。」
恐懼顫抖的恭一郎喊着,似乎想不出其他能說的話。眼下已經沒有時間好好溝通,達成共識了,他只能呼喚着母親。佳穗的左手靠近右手。
「大約是……一集卡通的時間?」
雙膝跪地的恭一郎淚流滿面。相當於父親記憶的藏書付之一炬,橘色業火照亮少年的身影。
佳穗把左手的東西靠近打火機,那是一本縱長的小書。她再度點燃打火機,在淡淡火光照亮下,我清楚看到那本書的書名──《腦髓地獄》,早川書房的口袋懸疑小說版。
佳穗像在自言自語般喃喃說,嗓音意外冷靜,甚至可以說溫柔,一定是沉溺在遙遠的記憶中。
最先聽到引擎聲的是龜井。他連忙跑去停車場查看,正好看到佳穗發動虛貝堂的旅行車。她把康明堆在別館倉庫的藏書也全數載走了。
我回答。車內頓時一陣沉默。
「孃家的母親病倒、沒錢時,我能夠撐下去,也是因爲有那孩子在……」
已經來不及撲滅火勢,只能放棄那些藏書。我把佳穗的雙臂反剪在背後,拉着她一步步往後退離大火。
「妳知道妳媽媽是跟誰講電話嗎?」
「康明突然回來時,我也沒有被打倒……年輕時他失蹤也是……全都是因爲有那個孩子在。」
智惠子稍早突然出現在虛貝堂。知道我們前往戶冢的,只有在舊書市集會場的滝野和神藤,以及接到恭一郎聯絡的佳穗而已。而且我在來這裏的路上確認過了,滝野他們今天沒有遇到智惠子。
我朝着防波堤上的停車場凝神細看。那個只有夏天觀光旺季纔會使用的地方,在淡季的現在,連一盞路燈都沒有,只能聽見洶湧的浪濤聲。
下一秒,停車場中央竄起巨大火柱,熱風灼燒着我的臉頰。
等到杉尾恢復意識後,仍然躺在牀上無法起身,所以他們的談話就這樣不了了之。
接二連三的問題使得晴菜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讓這麼小的女孩心生不安,我也感到不捨,可是我們非問不可。
「媽!」
該不會──才這麼想,我的手機正好響起,打來的是栞子。我按下接聽,就聽見栞子沒有任何開場白,小聲說:
虛貝堂的旅行車其中一副備用鑰匙,放在杉尾康明生活的別館二樓。剛纔因爲杉尾正臣心臟病發,沒人想到別館的門忘了鎖上。
駕駛座不見佳穗的身影,原本裝滿舊書的行李廂空出一個大洞。康明的藏書已經被拿走。
『佳穗女士把康明先生的藏書搶走了。』
「那個……不好意思,我不懂你的意思……」
即使藏書由恭一郎繼承,負責管理的仍然是身爲母親的佳穗,只要書一得手,她就可以隨心所欲處置了。
(去拿書。)
「五浦先生,那邊……」
恭一郎用比之前更清楚的聲音喊道,佳穗這才終於抬起頭。他們兩人已經忘了我的存在,我或許有機會搶走那個打火機。
我們小心翼翼靠近,避免發出腳步聲。在海風的吹拂下,頭髮亂飛的樋口佳穗,站在堆積如山的大量舊書前,腳邊擺着像是某種燃料的四方形容器。
我從佳穗的視線外小心翼翼靠近。
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她在哭。
看過塗黑的《腦髓地獄》之後,他似乎也不敢保證百分百不可能了。厚達七百頁以上的書,佳穗居然一頁頁塗黑,由此可知她的執着非同小可。
(可惡……)
向佳穗泄漏這項消息的人當然是智惠子。她是基於什麼樣的動機這樣做,我們總有一天必須問問。
坐在副駕駛座的恭一郎問。我們正開著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廂型車走濱海公路,從鎌倉往茅崎方向慢速前進,因爲有可能在海邊找到佳穗,她想做的事情需要在空無一人的空曠場所,這樣的場所還有其他很多地方,但住在這一帶的她或許會選擇熟悉的海邊。
「康明不見時,我可以撐下去,是因爲有那孩子在……」
「妳媽離開多久了?」
「媽……」
我不自覺吞了口唾沫,喉嚨動了動。換句話說,在我們抵達這裏之前,佳穗已經計劃着要出門,說要跟我談談也只是撒謊。這麼說來她那身打扮的確是爲了出門方便。我以爲她只是剛下班回家還沒換衣服。
所以感到恐慌?
(糟了……)
「處理掉……那不……」
「媽……媽……」
於是她不再猶豫,此時又得到智惠子給的消息,能夠取得康明的所有藏書。現在她應該打算採取更實際的方法儘快消滅那些藏書,她沒有閒工夫耗時費力一頁頁塗黑。
「媽。」
「我不是很清楚……只聽到媽媽叫她智惠子女士。」
「可是我……」定睛看着恭一郎的佳穗聲音顫抖,「無法承受第二次。」
「爸……媽……」
她的右手緊握拋棄式防風打火機,很神經質地以拇指頻頻按壓點火,每按一次都在手中燃起小小火焰。
我咬牙。篠川智惠子,栞子的推測果然沒錯。
恭一郎指着公路前方。我們剛過稻村崎,正好來到七里濱沿岸。防波堤兼停車場前側的步道上停着一輛白色旅行車。我們也把車停在它的後方,走近虛貝堂的車子查看。
兒子哽咽大叫。儘管還有一段距離,我已經重踩混凝土地面跑上前。藍色火焰瞬間包圍《腦髓地獄》,那本小書大概已經浸泡過燃料,一朵朵火花散落在幾百冊的舊書上方。
胎兒啊,
扉子問。晴菜仰望着天花板思索。
扉子留在樋口家,總不能留着還是小學生的晴菜獨自看家。
栞子在電話上很不甘心地說。這當然不是她的判斷錯誤造成,有錯的人是我。我們在別館倉庫找尋復刻版《腦髓地獄》時,佳穗恐怕已經從龜井口中得到她最想要的情報──找到康明所有藏書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認明貼着「送回倉庫•康」便條紙的書捆,而那些書此刻就在倉庫裏和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