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電影手冊
《古書堂事件手帖 扉子篇》 · 三上延 · 3.1萬 字

「啊……」
下了東海道線電車的樋口恭一郎,在藤澤車站的月臺上倏然停下腳步。
今天是四月一日。前不久甫自國中畢業的他,在這天升上高中。假設今天他被捲進什麼刑案或意外事故,上了電視新聞,字幕就會出現「高中男生(15歲)重傷昏迷」──不對,重傷可就不妙,改成「高中男生(15歲)受到輕傷」就好,這樣一來他就會因爲「奇蹟生還」而引起關注。
想着想着,原本微笑的嘴角逐漸拉平抿緊。
他今天沒有遇上刑案或意外事故,今後八成也不會遇到。那些引人矚目的事情向來與他無緣。
走在車站月臺上的恭一郎,身上穿着不合季節的雙排扣大衣,揹着廉價的肩揹包;他只是一位平凡無奇的十五歲少年,課業成績和運動神經都普普通通,身高不算高,長相大概算很路人。他八歲的妹妹前不久才天真無邪地稱讚他說:「哥哥遠遠看起來很帥。」明明只是小學生說出的話卻字句戳心。
他當然也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出去玩的安排。他今天來到藤澤車站是爲了人生第一份打工工作。
走到月臺樓梯頂端,正好有人從身後撞到他的肩膀,恭一郎大大地晃了一下,差點就要跌到地上。
「不好意思。」不只是對方,連恭一郎也反射動作地道歉。
那位肩上揹着大型公事包的微胖中年男子錯愕地轉頭看過來。
這種時候就算錯的不是自己,恭一郎也會不自覺地道歉,這是他的壞習慣;儘管有些沒出息,但他覺得這樣總比爲了小事與別人起爭執好。
中年男子微微低頭行禮後大步跑開,或許是有什麼急事吧。那個鮮黃色毛衣包裹的駝背身影讓恭一郎想到大氣球,他忍不住想像對方飛上天空的樣子。
恭一郎慢吞吞往前走。他也與人有約,但他沒打算像那名中年男子那樣匆匆趕路。老實說他也沒那麼想要與對方碰面。
在走出藤澤車站的驗票口之前,他就注意到那位拄柺杖的老人站在那兒;老人的頭頂是稀薄白髮,戴着度數看起來很深的眼鏡;明明是春天,瘦骨嶙峋的身軀卻裹着枯葉般的褐色西裝。
「你是……恭一郎嗎?」
老人來到他面前,纔不太有把握地開口問。他是恭一郎的祖父杉尾正臣。
「啊,對。您,早。」
「嗯,你很準時。」
老人低頭看着手錶,恭一郎也看看智慧型手機。現在是早上十點。
「是……」
「對,是我們店的人。」
父親當時說這些話的聲音很開朗,對比他憔悴的病容顯得很不協調。
(我有徵得同意,可以把自己的藏書放在一樓的倉庫裏。)
「你在這裏做什麼?」
她穿着藍色長裙的腿上攤開着一本書,她的上半身穿着下襬有蕾絲的白色內搭與紅色連帽上衣。
祖父點點頭,似乎認同他的答案。
「是嗎?既然這樣我們就賣掉吧。正好下週在藤澤有活動。」
「留下來不是比較好嗎?爺爺可以留着看……」
恭一郎回答的同時感到很納悶。祖父或許期待着他回答「想」,但是過去幾乎沒在看書的恭一郎,也不曉得自己得到大量藏書該如何處置,因此他也無從判斷。
祖父立刻拋來下一個問題,恭一郎來不及想出更委婉的答案,只得老實回答: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恭一郎反應不過來。五浦細長的眼睛再度掃向恭一郎。
「沒有辦理繼承就把死者的藏書賣掉,這樣做不太妥當……是不是先從架上撤下比較好?」
「『我們』是什麼意思?」
「不想……」
一聽到五浦的話,恭一郎抬起頭。這個人也知道那些書的事,而且跟父親似乎是舊識。
不對,與其說是聲音,比較像是在換氣,而且怪的是這個換氣聲還有節奏。他轉頭看過去,看到擺放收銀機的矮櫃檯,櫃檯後側有個格外寬敞的空間,牆前擺着工作要用的桌子,以及用來放隨身物品的金屬層架。
恭一郎會來幫忙沒見過幾次面的祖父,起因是父親的尾七法事。
在父親住院後,他去探望過幾次。父親的枕邊總是堆著書。沒有閱讀習慣的恭一郎不清楚那些是什麼書,只知道在舊書店出生長大的父親,從小就經常沉浸在書海里。
恭一郎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賣掉?遺物可以臨時想到說賣就賣、賣掉換現金嗎?不會有法律上的問題嗎?
「不好意思。」
「繼承人都說可以賣了……對吧,恭一郎?」
那個破碎的聲音是從她像孩子般噘起的雙脣間流泄而出。
「慢着,你如果聽到我們店的店員在吹口哨,跟她說話就要大聲點。」
祖父雖然說「你如果有空」,但眼前這氣氛怎麼看都難以開口說不。恭一郎就在搞不清楚狀況也不知道祖父的意圖下,答應去打工。
祖父開口替恭一郎解圍。恭一郎正急着離開,五浦突然叫住他:
「你要在今天中午之前學會怎麼用收銀機。你會接觸到錢,所以我勸你謹慎一點。」
發出聲音的人似乎認爲是,可以確定這位就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店員了。仔細一看,她或許比恭一郎年長些,五官樣貌是錯身而過時,會驚豔回頭再看第二眼且事後念念不忘的水準。
祖父經營──原本該由父親繼承──的舊書店「虛貝堂」,就位在戶冢車站附近的商店街。從大馬路上看到的書店正面,有着類似歐洲別墅的厚實磚牆,櫥窗裏陳列着年代久遠的英文書,可是進到建築物裏一看,卻是極爲平凡老舊的日式瓦片屋頂木造民宅,只有從大馬路方向看到的那面牆是西化的外裝。上網一查才知道那種風格稱爲「看板建築」。
(那是……口哨聲嗎?)
「杉尾社長,關於康明先生的書──」
回答的人是祖父。恭一郎突然想到──祖父或許就是爲了應付這種逼問場面,才找他來幫忙。
恭一郎回到一樓,在書架間走動。他猜想父親應該也做過同樣的事。恭一郎雖然對這些書無感,但父親一定很快樂。不曉得父親會不會偶爾想起他這個分開在別處生活的十五歲兒子。
「你的母親知道你今天會來幫忙祖父工作嗎?」
「就是我和你,再加上我們店裏的總管,一共三個人。」祖父回答得不以爲意,接着說:「你如果有空,就來幫忙藤澤的活動。我當然會付你打工薪水。」
最後他逼不得已,只好把上半身伸進櫃檯內側,伸出手指輕扯她正在看的那本書的書角。
「那一千本書,你想要嗎?」
「那個……我是想看看爸爸他生前住在什麼樣的地方。」
祖父生活的二樓,只有幾位親戚和工作上有往來的相關人士聚集在此,舉行法事。已經離婚、不再是親人的母親置身其中,似乎很不自在,但恭一郎也一樣。等到法事的住持返回附近的寺院,恭一郎準備回家時,就看到母親和祖父在佛壇前小聲說話。
祖父語氣僵硬地問道,握着柺杖的手也很明顯用了力。五浦搖頭。
恭一郎也不是特別希望父親惦記着他,他其實也很少想起自己親生父親,此刻卻覺得心裏有些浮動,就像本來以爲空無一物的小盒子搖晃後卻發出小聲響那當下的感受。
會場內很安靜,卻瀰漫着人們找尋想要的書的熱情,這是恭一郎第一次見識到的世界。收銀臺應該就在某個地方。他正打算環顧四周時,就聽見身後傳來莫名破碎的聲音──
祖父鬆了一口氣,樣子像是放心了。看來他不希望那位「小栞」在場。對方究竟是什麼人呢?
「我不需要。」祖父二話不說搖頭:「況且我跟那傢伙的閱讀喜好不同,一兩本還可以考慮保留,一千本就沒辦法了。再說我也已經剩沒多少日子好活,如果你不願意收下,反正不久之後還是得處理掉……既然這樣,不如由我們親手把書交給下一個人,不是比較好嗎?」
(好高大!)
沒注意到過了多久,恭一郎感覺有人,回頭一看,發現仍穿着喪服的祖父正站在那兒看著書架。
恭一郎屏息。少女的長髮紮成公主頭,挺直的鼻樑上掛着黑框眼鏡,長睫毛環繞的雙眼正面對着她自己的雙腿。
藤澤舊書市集是在百貨公司五樓的活動廣場舉行。聽說此次參與賣書的,包括虛貝堂在內,一共有四家舊書店共襄盛舉。
五浦以口齒清晰的聲音說。恭一郎不自覺挺直腰桿。
「全都是書……」
杉尾康明在兩個月前病逝,享年四十七歲。
這裏稱爲別館,其實一樓不過是倉庫,把燈打開就看到水泥地上一排排串連成長龍的不鏽鋼書架。他起先覺得這裏很像圖書館,仔細看過就會發現氣氛不同;綁繩沒拆開的文學全集和包着塑膠袋的舊雜誌都堆放在架上。大概是有人在打掃,倉庫裏沒什麼灰塵味。
一名少女背對着金屬層架坐在椅子上。
「你就是康明先生的兒子?」
「是……小栞嗎?」
「好……我們走吧。」
「我找你過來,是要你來幫忙這三天的活動。」
「這裏面也混了不少那傢伙的書,我想應該有一千本吧。」
恭一郎答不出來。事實上祖父交待過他不準說,理由是說了情況會變得很複雜──即使他覺得不說也一樣複雜,但他不想錯過賺錢的機會,所以只對母親說自己要去朋友家玩。
實際有權繼承父親藏書的人雖然是他,但此時的恭一郎沒有想到這些。
這就是恭一郎對他的第一印象。他不僅身高很高,肩膀和手臂也佈滿結實的肌肉;雖然穿着店員常見的素色圍裙,但以他的體格來看,說他是自衛隊員或特種部隊也很合理。那對彷彿睜不開的單眼皮眼睛令人印象深刻,除此之外的五官輪廓倒是很平凡,也很難分辨他的年紀,看起來像三十幾歲也像四十幾歲。
搭乘手扶梯上樓的地方有箭頭標誌的引導立牌,寫着「現場設有防盜監視器。攜帶大型隨身行李者,請寄放在櫃檯處」等注意事項。身穿橄欖色針織衫的男子正背對着恭一郎,用重物壓住引導立牌的底座。他一注意到恭一郎等人,立刻轉頭站起身。
他鼓起勇氣開口,對方卻沒有反應;她不是刻意無視恭一郎,而是正沉迷在書裏。再喊一聲仍然沒反應。恭一郎記得五浦交待過要大聲點,但會場這麼安靜,他擔心打擾到其他人。
「恭一郎。」
祖父問。看樣子他們認識。被稱爲五浦的男子視線輕輕掃過恭一郎的臉。
「在你看來像是什麼樣的地方?」
「這樣啊。」
「以第一天來說,客人來得有點少。不過今天天氣不錯,下午或許人會多一點。」
「五浦,客人來場的情況如何?」
「那也必須走正式的法律程序纔行。」
恭一郎的喉結因緊張而上下滾動。
「原來你沒有先回家?」
上週,恭一郎跟着母親一起前往父親的尾七法事。
聽到對方以威嚴的嗓音這麼問,恭一郎不自覺就道歉。
看到祖父滿是皺紋的脣角隱約勾起,恭一郎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是在笑。
在祖父銳利的目光注視下,恭一郎沉默點頭。看來祖父就跟他的外表一樣,是對工作要求嚴格的人。
尷尬的對話說明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有多遠。在恭一郎有限的記憶中,他見過祖父的次數一手就能數完,而且幾乎都是在恭一郎的父親,也就是正臣的兒子康明的喪事和公祭場合。
「現在站收銀的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嗎?」
恭一郎於是放棄思考,加快腳步朝會場走去。
恭一郎的父親在他三歲時就與母親離婚,所以他沒有與父親共同生活的記憶。他們在每年恭一郎生日時會見見面,但恭一郎與父親聊不太起來,他對父親既不討厭也不喜歡,只是父親缺乏存在感和難以對人說不這些部分,都讓恭一郎覺得兩人果然是父子。他們也鮮少聯絡。
五浦苦笑着說。恭一郎感到不解,店員在吹口哨是什麼意思?這個人可能是在跟他開玩笑吧。
文現里亞古書堂似乎是這個男人的店。
通往活動廣場的大門被固定成開啓的狀態,一走進會場就發現這裏比想像中更寬敞;左右側牆壁都是一排排的書架,中央和後側牆壁的大型平臺上堆滿二手書。雖說來客不多,不過現場也有超過十名客人站在書架前仔細查看書脊。這些來客幾乎都是中高年齡的人。恭一郎還看到有人抱着一大堆尚未結帳的書。
「對不起。」
走在旁邊的祖父低聲對恭一郎說。他們兩人正在走向車站與百貨公司連通道另一頭的老百貨公司。門口旁的看板上寫着「第六十屆 藤澤舊書市集 四月一~三日」。恭一郎對這個活動一點概念都沒有,只知道自很久以前起每年都會舉辦。祖父經營的舊書店也會參加,而他就是受僱來幫忙的。
父親在病房裏說過的話,在恭一郎的腦海裏甦醒。
他們兩人談話的氣氛十分嚴肅。母親叫恭一郎自己先回家,於是穿着國中制服和雙排扣大衣,提着包包的恭一郎走下樓梯,走出玄關外。他要離開之前突然想到一件事,便走進店面兼主屋隔壁那棟兩層樓的別館;他記得父親生前不是住在主屋而是這裏。他去探病時,父親親口說的。
因爲祖父的氣場太強,恭一郎差點就要點頭贊成他的看法。親手把書交給下一個人是「好」在哪裏?他無法理解這段話打哪兒冒出來。從事舊書相關工作的人都有這種想法嗎?──慢着,他剛剛說了什麼?
「對,他也來幫忙活動。既然繼承人都說要賣,那就沒問題了吧?」
一千本──恭一郎無法想像那是多少數量,只知道代表很多。
「或許吧。但要我從架上撤下那些書,無論如何都辦不到。康明把自己的藏書擺在書店的倉庫裏,哪些是書店的庫存、哪些是他的私物,事到如今也無人能夠分辨了。」
反正能夠拿到錢。祖父後來說要給的金額,比他想像得還要多。加上過年的紅包,應該就能換新手機了。反正只要有錢就好。
(我假日大多都待在倉庫裏,一邊整理店內庫存,一邊隨心所欲地沉浸在我喜歡的書中……)
這話恭一郎是第一次聽說。如果真的無法分辨,尾七那天祖父特地問恭一郎要不要繼承那些書就不合理了。這只是祖父的推托之詞吧?
去年父親被診斷出胃癌末期。
這個男人的外表粗獷,沒想到說話的語氣溫和又穩重。
也不曉得是葬禮過後有人清理,或者是父親原本就愛乾淨,每個角落都井然有序。但奇怪的是,這裏一本書也沒有。
「內人臨時有工作,所以今天沒過來。」
「嘶、嘶嘶、嘶──」
「你去會場收銀臺找人教你怎麼做,我和五浦有點事情要談。」
這邊這些書都是舊書店的庫存,聽說管理和整理也是父親的工作。恭一郎走上角落的樓梯,看看父親起居的二樓。二樓有一間放着牀和茶几的榻榻米房間,旁邊是狹小的廚房和廁所,簡直就像獨居者專用的雅房。
「嘶──嘶嘶,啊,是!實在很抱歉!」
她匆忙闔上書站起來,那本書的綠色書封映入恭一郎的眼簾,上面寫着《人類臨終圖卷 Ⅲ》,作者是山田風太郎。
「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少女咳了聲清清喉嚨後,以正經的表情說。可是從她纖細脖子狂流的汗水不難看出她的心慌。
「我不是客人……我是虛貝堂的工讀生。」
才說出店名,她便仔細觀察恭一郎的臉,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突然就點點頭表示明白。
「原來如此。我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篠川,篠川扉子。」
「我是……樋口恭一郎。」
他不知道對方爲什麼要報上全名,所以也跟着以全名自我介紹。扉子這個名字有點奇怪,不過很適合她。這麼說來剛纔好像在哪裏聽過類似的名字?
「你該不會是虛貝堂老闆……杉尾社長的孫子?」
篠川扉子歪着脖子問。
「啊,對。」
「是臨時來支援嗎?」
「啊,是,祖父叫我來的,只在這個活動期間幫忙……正好我到入學典禮之前都閒着。」
恭一郎每次回答開頭都先說「啊」是因爲很緊張,他鮮少與妹妹以外的女孩子講這麼久的話。這個時候的他還沒有深入去思考,對方爲什麼只聽到名字就知道他是虛貝堂的孫子。
「你上哪所高中?」
「啊,稻村高中。」
縣立稻村高中正如校名所示,就位在鎌倉市的稻村崎附近。扉子一聽到校名,眼鏡後的雙眼頓時大睜。
「我也是稻村高中的!太巧了!」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今年剛升上高二,也就是比恭一郎大一歲。恭一郎勉勉強強才能夠接上對方的話,心臟不由自主地狂跳──還沒入學就能夠認識學姐,他感覺這樣的巧合,或許意味着他即將展開夢想中的高中生活──這當然是癡人說夢。
恭一郎的腦袋清醒之後問。他只是想找話題隨便聊,沒想到扉子抬起一隻手,掩着嘴別過臉去,似乎是在偷笑。
扉子眨了幾下眼睛,長睫毛舞動着。
扉子的嘴角立刻揚起開心的淺笑。她這個人果然有可愛的一面,只是旋即又恢復嚴肅的表情。
收銀機是由提供場地的百貨公司準備,是需要手動輸入顧客支付金額的舊型機種,沒有其他複雜的功能,所以操作不是太難。現場還另外準備現金以外的付款方式專用裝置,不過扉子說那臺裝置有機會再教他怎麼使用。
就算沒有參加社團,一般來說學生會或學校活動也有機會與低年級的學弟妹交談。如果連這種場合都沒有,表示這位學姐的校園生活跟一般人不一樣。
「爲什麼必須把價格標籤抽出來放這裏?」
扉子摸了摸《人類臨終圖卷》的封面,似乎很捨不得。這麼說來,恭一郎剛到會場時,她正埋首沉溺在看那本書。那書究竟是什麼樣的內容,恭一郎無法想像。
「歷史名人留下哪些功績等事情,學校的課本也會提到,但事實上多數人都不清楚這些名人是怎麼死的。比方說,牛頓、南丁格爾、莎士比亞等人,你會發現自己對於這些歷史名人的晚年是什麼狀況,一點兒概念都沒有,對吧?」
「啊……對。」
「樋口學弟,你又不是特別愛書的人,我卻自顧自說個不停……你一定覺得很不舒服吧。別看我這樣,我還是有自覺的。」
「收銀機只會記錄簡略的品名和金額。賣掉的是哪家書店的舊書,必須對照價格標籤纔會知道。」
標籤上寫着虛貝堂和售價八百日圓,金額與店名之間寫着「無書盒,無書封」;那個空位似乎是用來標示書況。
只見她緊閉雙眼,似乎準備享受那聲「學姐」。她這個人外表雖然長得可愛,不過個性蠻獨特的。看到她這麼期待,恭一郎反而不好意思開口。
「好的,這是因爲呢──」
「做得很好,看不出來是第一次。」
一旁的扉子以眼神示意──你來結帳,於是恭一郎按照她教的方式打開袋口,抽出牢牢固定在封面右上角的價格標籤。標籤頂端一公分寬的折口夾在書頁上方,避免標籤在袋子裏移動。
恭一郎面對扉子突如其來的滔滔不絕說明感到不知所措。等他好不容易對於這套書的內容有了初步的認識,對方卻又開始說起書的裝幀和年代,他的腦袋幾乎跟不過來。
他正想問身旁的扉子知不知道對方是哪家店的人,這才注意到她坐在櫃檯前面,拿着原子筆在小紙片上寫字。
聽她這麼說,恭一郎才發現她說得沒錯,除非是戰死沙場的戰國武將,或是與歷史大事有關的名人之死,否則跟尋常人一樣的病死或意外喪命,通常不會受到太大的矚目。
扉子在口中反覆呢喃,彷彿在咀嚼這個詞。
扉子一臉正經地把一張白色小紙片舉到眼睛的高度。那張長方形紙片大約手掌大小,頂端約有一公分寬的折起,正中央有手寫的文字和數字──
恭一郎明明不認識對方,卻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恭一郎想起那位體型壯碩的男人,記得對方姓五浦;而且雖說是父親,卻與這位學姐長得一點也不像。
扉子回答得毫不猶豫。恭一郎在安心的同時也感到羞愧;他誤以爲對方的處境與自己相似,心底深處有些期待自己與這位學姐之間有「驚人的巧合」。
「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錢買書。我偶爾會買電子書,像是漫畫或輕小說……」
「家父平常用舊姓,不過在戶籍上跟我和家母一樣,都姓篠川喔。」
他注意到扉子突然停止說明,只見她的雙手扶着櫃檯,垮下肩膀,呼地吐出一口氣。到底出了什麼事?她怎麼瞬間情緒低落?
「妳讀國中時沒人這樣喊妳嗎?」
「我沒說過嗎?我是文現里亞古書堂老闆的女兒,今天是來幫父親的忙……你沒看到我父親嗎?他剛纔在手扶梯旁邊。」
「不不不!歡迎你儘量叫!我想聽你再喊一次,來,請!」
「請教我收銀機的使用方式。」
只見她低頭鞠躬道歉,連聲音聽來都很沮喪。
儘管如此,恭一郎還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人類臨終圖卷 Ⅰ~Ⅲ》套書 一○○○日圓
扉子回答時沒有抬頭,她在售價和店名之間寫上小小的「書背稍微曬傷,有藏書票」幾個字。
「妳的姓氏跟妳父親不一樣……」
對公開表示愛書的人講這種話很丟臉,但扉子卻聽得很認真。幸虧如此,恭一郎才能夠繼續把話說完。
「篠川學姐,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在舊書店打工?」
「聽學姐講書的故事很有趣,我身邊沒人會像妳這樣跟我聊書。」
「篠、篠川,學姐。」
「懂了……」
寫的是書名和售價,兩者都是橫書,金額就寫在書名的下方。再往下印着「虛貝堂」的店名。
恭一郎記住了。話說回來,這位學姐明明年紀跟自己不相上下,卻很熟悉舊書店的工作。
「呃?妳怎麼了?」
「我可以……買這個嗎?」
他與這位學姐的交情沒有深厚到可以過問太深入的私事,再說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是否想要與她變得更親近,不過有個東西他此刻真的很想要。
「今天在這裏賣出的每本舊書,都夾着像這樣的價格標籤。賣出去的時候一定要把這個抽出來。」
穿着米色大衣的中年婦女將一本厚書放在櫃檯上,印在書脊上的書名是《角川類義語新辭典》。書裝在透明塑膠袋內,包裝得很仔細。
扉子在恭一郎的耳邊小聲說,溫熱氣息帶來的酥麻感蔓延到脖子側邊。恭一郎很希望扉子別再像這樣沒有多想就靠近,以免他會錯意。
恭一郎看着《人類臨終圖卷》套書,售價一千日圓,相信它一上架就會被人買走。
「啊……原來是這樣。因爲收銀機只有一臺。」
她將那三本書一起裝進透明塑膠袋,再用無痕膠帶固定,避免書在袋子裏滑動,把書平平整整地包好後,在封住開口之前,她把那張價格標籤塞進封面和塑膠袋之間。
「我記得幾乎沒有,他們八成沒有想到要勸小孩看書吧。」
「就是這個。」
「讀完這套書就能知道他們臨終的情況,書中介紹的名人有超過九百人!」
他不等扉子回答就拿出錢包。扉子一臉納悶,但什麼也沒說就替他結帳。
巧合當然是巧合,但鎌倉在地高中的在學生在同一個學區內遇見,也沒有什麼神奇之處。再說「夢想中的高中生活」到底是什麼?理想太過飄渺,具體來說究竟是什麼模樣,他完全沒概念。所以才叫夢想。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人家叫我學姐,感覺好害羞,嘿嘿!」
話都還沒有問完,她已經語氣堅定地回答。
總之我現在已經有努力改進,嘗試與其他人溝通想法,儘量不與社會脫節!」
恭一郎說出口才覺得不妙。搞不好人家是有什麼複雜的家庭因素,比方說,母親再婚,所以她與現在的父親沒有血緣關係等等。
此時,突然一名戴着太陽眼鏡的高大光頭男子走進會場。他身穿背後有華麗龍刺繡的橫須賀夾克,要不是他推着載滿書的手推車,實在很難判斷他是舊書店的店員。對方經過收銀臺前面時,朝恭一郎輕輕點頭致意,接着就開始補充牆邊架上的書。
後來陸續有幾名客人來結帳,幸好恭一郎都在扉子的出手相助下勉強過關。等到他終於習慣操作收銀機之後,終於有空環顧會場。他發現看書的人比剛纔少了一些。
「你的家人從來不曾勸你看書嗎?」
「他的作品中最多人閱讀的是傳奇小說,尤其是以忍者爲主題的忍法帖系列。他也寫過許多其他類型的作品,出道作品是推理小說,所以他也是懸疑作家,以明治時代爲舞臺的時代小說也廣受好評。至於《人類臨終圖卷》,雖然是風格特出的作品,但大衆幾十年來仍在閱讀。與山田風太郎有往來的小說家,如: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等人的臨終狀況也寫進書裏,並加上他本身的證詞,而這也是這套書引人入勝的地方。」
「這套書按照過世的年齡順序,列出衆名人臨終的情況。第一集是由十幾歲過世的名人開始,最後的第三集是以活到百歲以上的名人作爲結束。一九八六年初版問世之後,改版發行過好幾次……這套是一九九六年再版的軟皮精裝版。」
扉子豎起食指,彷彿在說「這個問題問得好」。
「有趣!非常有趣!」
那是她剛纔講解時,拿給自己看的《人類臨終圖卷 Ⅰ~Ⅲ》的虛貝堂價格標籤。這麼說來她稍早只用那張標籤說明收銀機的操作流程,並沒有把標籤收進收銀機的抽屜裏。書還沒有賣出去,所以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她原本在看的綠色書封《人類臨終圖卷 Ⅲ》就放在價格標籤旁,上面疊着另外兩集,書封分別是紅色和藍色,三種顏色相當醒目。
「那邊那位店員……」
「寫這套書的人很有名……對吧?」
恭一郎心想,要一一抽出每本書的價格標籤很麻煩,直接給客人也無所謂吧?
她按下收銀機按鈕打開抽屜,拿起收納不同種類紙鈔錢幣的細長錢盤。恭一郎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那個部分能夠拿起來。
「別叫妳學姐比較好嗎?」
錢盤底下的空間塞滿了寫著書名和金額的價格標籤,不是隻有虛貝堂的,也有很多其他書店的,有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店名,再來也有豆冬帕書房、滝野書店──不同書店的價格標籤大小與排版都有微妙的差異,看來並沒有明確規定的版型。
會場中有四家舊書店聯合上架舊書,沒有各自獨立的場地和收銀機,所有現金營業額全都在這臺收銀機裏。
「沒有人那樣叫我。一方面是我沒有參加社團……也沒有機會接觸到學弟妹。」
「呃,從學姐的角度來說……稻村高中是什麼樣的學校?」
「幫忙寫價格標籤。剛纔虛貝堂社長的委託,我忘記自己還沒有寫完。」
「沒關係……」
「學姐?妳怎麼了?」恭一郎開始感到不安,問:「是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恭一郎感到不解,她爲什麼突然這樣?
「有好幾本舊書都忘記寫價格標籤,沒有寫就不能上架。」
「哎,我這樣講也很詐。你怎麼可能對你的高中學姐直言不諱說:『沒錯,我真的覺得妳很噁心!』我這個人很不懂得掌握與同輩相處的距離。我從小就只知道看書,除了日常對話之外,只會聊書,在學校也遇過很多事……當然我不是把責任推卸到書上,你懂吧?
「最後把價格標籤收進這個錢盤底下,這條規矩很重要。」
她掩聲竊笑。恭一郎心想,這不是日本每所學校都會使用的稱呼嗎?
恭一郎拿起那套《人類臨終圖卷》說:
「我是。找我有事嗎?樋口學弟?」
「我要買這本。」
她把三本一套的套書舉到恭一郎的鼻尖前。既然書中收錄那麼多名人,應該表示有不少人年紀輕輕就死去,當然也有名人是跟他的父親一樣四十七歲就結束生命。知道他們臨終的情況究竟有什麼意義?老實說恭一郎也不清楚。
「沒錯。所以打烊後結算時,必須分別算出每家店的營業額再分錢。爲了方面結算方便,必須收好價格標籤。」
「是的,山田風太郎是娛樂小說的代表作家。」
恭一郎把金額和品名輸入收銀機時有些手忙腳亂,不過還是順利把商品和找零交給對方,當然也沒有忘記把現金和價格標籤收進收銀機裏。
接着,扉子也簡單說明了結帳之外的工作,以及櫃檯內側的備品。她說,總而言之有一項規則絕對必須遵守。
即使是這麼初級的問題,扉子仍舊面帶笑容回答。恭一郎對於這位作者的名字有印象,由此可知他很有名。
「學姐……」
「妳在做什麼?」
他只是按照對方的期待喊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找她──不對,有事。恭一郎突然想起自己爲什麼來這裏。
「那本書很有趣……」
她高舉拳頭展現自己的決心。她的表情和情緒真是瞬息萬變,恭一郎差點從鼻子發出哼笑聲,連忙咬住嘴脣──這個時候如果笑出來,對態度認真的扉子很失禮;而且她之前也提過自己沒有學弟妹,看樣子她的校園生活也存在些麻煩。
「對不起……」
「呃?」
恭一郎的腦海中浮現父親生前住的別館。別館一樓不論朝哪個方向看全都是書。既然父親那麼熱衷看書,應該也會主動推薦別人看書吧?難道是因爲恭一郎不曾表現出對書感興趣,所以父親纔沒有積極勸說?又或許問題是出在恭一郎身上。
恭一郎沒有稱得上是嗜好的嗜好,他不收集也不會長時間沉溺在喜愛或熱衷的事物上,頂多稍微瀏覽一下現在引起話題討論的影片、動畫或電玩,這樣他就很滿足了。
但最近他開始介意別人擁有他沒有的東西,尤其是愛書的人;或許是因爲他在父親住院時去探望過好幾次,因此好奇即使住院也要在病房內堆起書堆的人在想什麼、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聽了學姐熱烈介紹幾十年前的書,他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麼。恭一郎問扉子:
「學姐,妳會跟父母聊書嗎?」
「跟父親不太聊,跟母親倒是經常聊……不過很多時候我都跟不上她說的內容。因爲家母的閱讀量遠遠超過我,她不是普通人的等級。」
扉子的視線望向遠方這麼說。連這位看起來不太普通的學姐都這麼說,不知道她的母親究竟讀了多少書。
「可是家母又贏不過外婆,外婆的知識量真的叫人驚歎,不知該說了不起還是該說可怕。」
她的嗓音裏滲着恐懼。看書看到令人敬畏,這種人完全超乎恭一郎的想像。
此時,那位戴着太陽眼鏡的光頭男突然慢條斯理進入恭一郎的視線範圍內。
「價格標籤都夾好了嗎?」
光頭男以不像他會用的彬彬有禮語氣問扉子。他就是稍早進來會場上架商品的某店店員。恭一郎原本以爲他是年輕人,這樣近距離一看才發現對方年紀已經不小,大概四十歲左右。
「正好做完了。」
扉子把書堆推向光頭男。這麼說來,她剛纔就在幫忙寫價格標籤。她受託處理的書之中,那套《人間臨終圖卷》被恭一郎買走了。
「太好了,謝謝妳。」
對方對年紀比較小的扉子恭恭敬敬道謝;看來他的個性與外貌不同,很一板一眼。光頭男以熟練的動作檢查完每本書是否都有價格標籤後,轉向恭一郎說:
「恭一郎,你知道社長在哪嗎?」
突然聽到對方喊自己的名字,恭一郎滿臉困惑。扉子小小聲告訴他:
「這位是虛貝堂的資深店員,已經在店裏工作很多年了。」
恭一郎想起扉子說「虛貝堂的委託」。這麼說來,祖父也說過「店裏的總管」連同他們祖孫倆一共三個人一起賣書,總管指的就是這位吧?恭一郎連忙鞠躬行禮。
「學……呃?」
恭一郎戰戰兢兢回話。他也同樣覺得插圖詭異,但除了道歉外,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眼前的狀況。面前這位跟他父母同輩的大人一副得理不饒人的姿態,使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寫在電影手冊上,我想買,所以我想檢查一下里面。可以請你幫我打開塑膠袋封套嗎?」
祖父連忙解釋。恭一郎聽完鬆了一口氣。
他口中的社長似乎是指祖父。恭一郎只聽到「藥」這個字。
恭一郎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妳如果有帶收據,我們隨時都可以替妳辦理退貨。」
「藤澤舊書市集的活動,從我年輕時舉辦到現在,除了找尋便宜雜書的客人之外,從以前就以吸引愛書人齊聚一堂而聞名。整個湘南也只有這裏的聯合特賣書展會將主打商品印成型錄發給客人。很難講成功還是失敗,總之不是所有客人都接受同一套做法。康明第一次參與的活動也是這個……已經是四十幾年前了。」
「爲什麼特別看重這個活動?」
「我想買這個,但是……」
客人說完,朝恭一郎遞出貼着無痕膠帶的袋口。恭一郎瞥了祖父的方向一眼,看到他已經找到辭典的價格標籤,正在用收銀機處理退款。只是要拆封查看商品狀況,應該不需要問過祖父、取得許可吧?
「可是我想他差不多準備把店收掉退休了。他曾說春季的活動或許是他最後一次參與。站在我的立場會覺得很遺憾,畢竟這個舊書市集是我們書店每年都會參加的重要活動,社長或許是打算利用這次機會劃下句點……話說回來,社長人到底在哪裏?」
「呃……很抱歉。」
原來舊書店也會經手電影手冊,恭一郎現在才知道。問問扉子或許會得知更多細節。恭一郎回到收銀臺,把上半身探向櫃檯內正要開口──
原來父親參與這個活動已經超過四十年──恭一郎正感到佩服,突然注意到哪裏有點奇怪。四十幾年前?父親康明過世時也才四十幾歲。
「不好意思。」
對方說完拿掉太陽眼鏡,露出一雙出乎意料的圓滾滾大眼睛。「啊!」恭一郎輕呼一聲。這位是在喪事現場和祖父家裏替大家奉茶、清洗杯碗,默默做着雜務的人,他還記得這個人在火葬場哭得很大聲。今天的打扮和喪服差太多,所以恭一郎沒認出來。
恭一郎脫口而出問道。他很驚訝舊書店也賣電影手冊,沒想到舊書店會賣那些東西。
「這個藏書票的插圖很詭異,我想撕下來又撕不下來。你們看看這要怎麼處理?」
「你在說什麼?」
「我聽說這次活動是你最後的工作,真的嗎?」
男子熱情地說着,恭一郎也忍不住回應。這個人一定很愛哥吉拉電影吧。恭一郎看着對方拿給自己看的價格標籤,一邊打收銀機。
「龜井這傢伙沒事那麼長舌做什麼!」祖父啐了一聲,說:「我的確說過春季活動或許是我最後的工作,但我的意思是最後一次像這樣出門工作。而且這場活動也不是最後的工作,我們店從這個月到下個月中還計劃要參加其他幾場活動,我會讓龜井負責那些工作。」
那張小紙片上印着插圖,插圖不是真實的筆觸,所以不好分辨,畫的是三隻並列的黑色瓶子,瓶子前面有上下顛倒的十字架,看起來有點可怕。
「爸爸他那個時候是幾歲?」
「是嗎?祭品啊,那樣說也不壞。」
「很、很抱歉……」
「我記得是四歲或五歲左右吧……我最近的記性不是很好。」
龜井說完,搔了搔眉毛。
「他現在看起來身形瘦削,不過以前很福態,很有精神,肚子有這麼大,個性也更開朗些……」他的雙手在腰圍附近比劃,接着說:「五年前他的幾個內臟頻頻出問題,也動過幾次大手術……社長他原本打算退休,讓康明先生接棒,卻沒想到還沒開口,竟是康明先生先走一步……」
「那孩子很乖巧,端坐在櫃檯內側的椅子裏,即使大人在旁邊招呼客人也不吵鬧,只是安靜待着,偶爾拿店裏賣的着色畫上色打發時間。那個時候的活動真的有很多客人,我根本無暇顧及他。」
「我想他應該在外面,好像在與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五浦先生說話。」
「啊,抱歉。」
櫃檯前又有人開口。這次又怎麼了?──恭一郎做好迎戰準備,只見稍早見過的黃色毛衣男子帶着一臉歉意地站在那兒,抱着一本裝在塑膠袋裏的電影手冊。
「啊!」
「這樣啊……」
「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請稍等一下,很快就能找到了。只要有價格標籤就能夠退錢給妳。」
恭一郎注意到祖父是故意放慢速度翻找,卻又不停說話,不讓客人有機會插嘴。客人的節奏被打亂,也只能沉默。祖父成功躲開對方的怒火之後,出手幫助陷入恐慌的恭一郎。
有客人朝著書上架完畢後,仍然站在書架前的恭一郎身後開口說。
祖父站到收銀機前,也就是婦人的正前方,以手肘輕推恭一郎,要他退開一步讓出收銀機,出面接手處理這個狀況。客人的視線因此從恭一郎的身上轉開。祖父打開收銀機的抽屜,拿出錢盤底下的價格標籤,一張張仔細查看。
「這本書的扉頁上貼着藏書票,你們怎麼沒在價格標籤上標示清楚?」
「原來如此,謝謝。恭一郎,你可以幫我把這些插好價格標籤的舊書,放到那邊的架子上嗎?那邊還空着。」
一聽到虛貝堂沒有要收掉,恭一郎不知道爲什麼鬆了一口氣;他明明在此之前都不曾與父親、祖父往來,這種感覺相當不可思議。
結果喉嚨發出奇怪的聲音。扉子剛纔坐的椅子上不曉得什麼時候,變成穿着枯葉色西裝又板着臉的祖父。
「我們店的確很看重這個活動,我也是,但康明對於這個舊書市集活動,比我更有感情。或許也是因爲如此,他每屆一定都會參加,從不缺席。」
「就是這個,藏書票,的確有沒錯吧?」
「你讓那麼小的孩子幫忙工作嗎?」
對喔──恭一郎心想,如果這塗鴉只是寫在塑膠袋上,很可能裏面的電影手冊沒事。
「你要找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女兒,她跟五浦去喫午飯了。」
「別胡說了,纔不是。當時是康明的母親……也就是你的祖母,我的妻子,正好身體不適,沒人能夠照顧孩子,我只好把康明一起帶來而已。」
「因爲我們也交易二手童書,那些都有舊書價值,所以擺在市集賣也很正常……慢着,這怎麼可能?」祖父突然雙臂抱胸,陷入沉思。「當時我們店裏的庫存有那個商品嗎?可是康明的確是從尚未上架的書堆裏抽出那本着色畫……這是怎麼回事?可惡,明明就快想起來了。」
恭一郎按照龜井的要求把書擺到架上,腦子裏想着祖父的事──這次活動是祖父最後參與的工作──龜井的話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感覺這件事似乎與祖父堅持賣掉父親的藏書有關。
「那把店收掉是……」
突然有個尖銳的聲音打斷他們。櫃檯前面站着一位身穿米色大衣的中年婦女。恭一郎還在想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人,對方就把一本好像似曾相識的書扔在櫃檯上,就是那本《角川類義語新辭典》。對方是恭一郎來到這個會場後,賣出第一本書的客人。
「原來如此。」
男人拿起其中一本,那本的封面畫着穿藍色外套的動漫角色,抱着穿禮服的新娘,底下的書名寫着「魯邦三世:卡里奧斯特羅城」,看起來是電影院賣的舊電影手冊。
拄着柺杖的祖父不曉得什麼時候站到恭一郎的身邊,語氣溫和自在,態度與跟孫子說話時截然不同。婦人用食指指着恭一郎說:
恭一郎拿起一旁的剪刀,隔着櫃檯小心翼翼剪開塑膠袋的頂端。男子拿出袋子裏的價格標籤與電影手冊,接着面帶微笑把封面拿給恭一郎看。手冊上沒有塗鴉,「G」字留在空塑膠袋上。
「初次見面……」
「他的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手冊沒事!我要買這本。這部電影的手冊很罕見……我找了好久。」
恭一郎抬起頭,視線就與同樣不解的客人對上。
祖父摸了摸幾乎沒有頭髮的腦袋,似乎在回溯記憶。
「已經無所謂了。總而言之這個舊書市集對康明來說是充滿回憶的地方,只要沒有其他不得已的原因,他每年都會來這裏賣舊書……就像你現在一樣負責站收銀臺。住院時他也不停地在說今年要來參加。」
祖父焦躁地提高音量說。恭一郎無法理解他的焦慮。只見祖父暫停動作,抽絲剝繭回想,最後還是放棄嘆息說:
「不用袋子。」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就用敝店的價格標籤確認金額吧。」
「所以你纔會選在這裏賣掉爸爸的書嗎?」
於是恭一郎吞吞吐吐說出從龜井那兒聽來的事。祖父聽着聽着,額頭的皺紋愈來愈深。
對方的眼尾高吊,連珠炮似地抱怨。扉頁?藏書票?她當着困惑的恭一郎面前打開那本書翻到封底──那裏就是扉頁嗎?──那兒貼着一張郵票大小的紙片。
儘管父親本人已經無法到場,還是能夠把他的藏書帶來。父親對於這個舊書市集有特殊回憶,對客人一定也是。讓集合在這裏的舊書迷們買走父親的藏書,就好像是──
沉重的氣氛降臨在兩人之間。恭一郎不知道父親原來有說過那些話。或許父親最後的心願就是站在恭一郎現在在的地方,他突然感覺自己心中與父親存在某種連結。
祖父已經完成退款,但仍在與那位站在收銀臺前的婦人說話。恭一郎必須從旁邊伸手打收銀機。
恭一郎勉強擠出聲音,只見祖父不悅地挑了一下眉毛;光是這樣的反應就讓恭一郎想打退堂鼓,但他又不能不把話繼續說完。
祖父似乎看透恭一郎的意圖,以冷淡的態度回答。恭一郎默默無語走進櫃檯內側。此刻時間已經超過十一點,的確到了輪流午休的時候。恭一郎是百貨公司開門營業之後纔來,所以午休時間跟其他人不一樣,其他人在更早的時間就已經抵達會場工作。
大概是想到自己跟年輕的恭一郎他們透露太多,龜井硬是轉移話題。
「那個……」
「是龜井搞錯了,我沒有打算把店收掉。如果龜井願意,我準備由他接手經營。他雖然工作會犯錯,但人品值得信賴……畢竟他已經在我們店裏工作二十年了。」
大概是想起死者,龜井哽咽到說不出話來。恭一郎想起祖父拄着柺杖走路很勉強的姿態,已經看不出他精力充沛工作的樣子;或許是重要的繼承人死於癌症,使他不得不打消退休的念頭。
「我們在康明先生的葬禮和尾七時見過……對了,是因爲我戴了這個吧?失禮了。」
恭一郎從腦子裏的字典抽出他覺得最精準的形容。祖父聞言微微睜大眼睛,顯然很驚訝。
「書上有奇怪的塗寫。」
「對、對不起!」恭一郎連忙道歉。
他說到這裏,把電影手冊的封面拿給恭一郎看,那本是《哥吉拉VS碧奧蘭蒂》。封面上的哥吉拉眼看着就要被更龐大的怪獸咬住,那隻更大的怪獸大概就是碧奧蘭蒂吧?恭一郎小時候也看過好幾部哥吉拉電影,不過年代這麼久遠的作品,他不太熟。夾在封面左上角的價格標籤寫着五百日圓。
說完,他對恭一郎咧嘴一笑。「那樣說也不壞」的意思是恭一郎猜錯了祖父心中的想法。看樣子他把父親的藏書賣掉有其他原因。
聽到客人這麼說,恭一郎這纔看到張大嘴巴的碧奧蘭蒂上面寫着粗黑字,好像是英文字母的「G」。這是什麼?塗鴉?還是表示哥吉拉的哥?
或許是因爲接近中午用餐時間,會場裏的客人逐漸變得稀稀落落。坐在椅子上的祖父近距離凝視着站收銀臺的恭一郎,恭一郎感覺背後冷汗直流。這種氣氛下,他很難不開口說話。
「嗯……畢竟社長年紀也有了。」
恭一郎連忙讓出位子,仔細盯着對方瞧──鮮黃色毛衣套在臃腫身軀上──他就是恭一郎今天來找祖父之前,在藤澤車站撞到的中年男子。此人當時趕時間,或許就是爲了來這裏。原來他也是熱愛舊書的書迷之一。
他指着會場角落,二話不說地給出指示,說完就快步走出會場。
不管是四歲還是五歲,差別並沒有很大,總之就是在上小學之前。
「我哪來的收據!他又沒有給我!」
聊起員工,祖父的嗓音中有罕有的溫柔。祖父、龜井及父親他們三人之間,存在強而有力的互信關係。
這麼說來,恭一郎不記得自己把商品和找零交給這名婦人時有給收據;雖然扉子有稱讚,他卻還是犯錯了。
「舊書市集也賣着色畫?」
男子看來不記得恭一郎了。他站在書架前面,大略瀏覽過新上架的書之後,就把目光轉向一旁檯面上的紙箱。裏面塞着滿滿的薄冊子。
恭一郎正準備再次鞠躬道歉──
「沒關係、沒關係,怪我沒有自我介紹。敝姓龜井。社長沒有跟你一起來嗎?他把藥忘在車上,我必須交給他纔行。」
「好像祭品……」
男子從口袋掏出購物布袋,小心翼翼地把電影手冊裝進袋子裏。那個袋子偏小,因此書封邊緣稍微露出袋口。
「啊,是……請問需要什麼服務嗎?」
「光是這樣看,我不確定這個字是寫在塑膠袋外還是直接寫在手冊上。」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不好意思,可以借過一下嗎?」
恭一郎收下襬在零錢盤的現金並找錢給對方,這次他沒有忘記給收據。男子很有禮貌地道謝後離開收銀臺,跟旁邊那位說話語帶諷刺的婦人完全不同。
送走黃色毛衣的背影后,櫃檯內再度恢復安靜。退貨的婦人也已經離開,祖父再度坐回椅子上,渾身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彷彿力氣用盡般。恭一郎自責害了身體不好的祖父;假如他沒有犯錯漏給收據,那位婦人就不會那麼生氣了。
「剛纔……」
「用不着道歉。」
恭一郎正準備開口,祖父低沉的嗓音搶先一步制止他。祖父已經恢復客人上門前的嚴肅表情。
「除了用公費預算買書的學者和作家之外,不要收據的舊書店客人很多,甚至有的店只要客人沒要求,就不會堅持給收據。爲了這種小事來鬧的客人才有問題。」
「可是……」
「而且沒在價格標籤標示內有藏書票,是我們店的龜井的疏失。確實有規定書況必須毫不保留地寫在價格標籤上,但對方也沒必要爲了這種疏失計較成那樣。做生意總是會遇到很多堅持小細節或過度反應的客人等……我剛纔也說過,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同一套做法。你現在只需要記住這些就夠了。」
恭一郎默默點頭。祖父說「現在」只需要記住這些,但恭一郎只會在這裏打工短短三天而已,他又不敢開口提醒祖父,因爲他知道祖父是在安慰他。他翻開櫃檯上的《角川類義語新辭典》,看向印着瓶子和十字架的小紙片。
「什麼是藏書票?」
「就是書主貼在藏書上的紙。」祖父想也不想就回答:「始於中世歐洲,是用來標示這是誰的書的印記。有人會以高價交易年代久遠或具有藝術價值的藏書票,甚至有專門的藏書票收藏家。在日本則是藏書印──也就是蓋在藏書上的印章──的歷史比較古老,不過也有很多書迷使用藏書票。」
換句話說,這是辭典原本的擁有者貼的。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
「好奇怪的設計……」
旁邊突然有人開口。一張臉從身後探出來,恭一郎差點停止呼吸;黑框眼鏡和白皙臉頰冷不防地出現在他的右邊肩膀上方。扉子撥開遮住臉的黑髮,湊近看向類義語辭典。
她的距離近到恭一郎幾乎可以聽到她的呼吸聲,心臟不由自主加速跳動,櫃檯內的恭一郎連忙拉開距離。這位學姐果然如她自己說的,不懂得拿捏距離。
「午休時間還沒結束吧?妳喫午飯了嗎?」
祖父這麼問。扉子的視線仍然沒有離開那枚藏書票。
「喫過了。父親還在跟滝野先生說話,所以只有我先回來,因爲我想把會場的書好好看過一遍。」
「是嗎……」
祖父回答的聲音有些僵硬,側眼抬望她的表情似乎帶着防備──可是,爲什麼?
既然有辦法從父親喜歡的書、重視的書裏看出父親的想法,恭一郎應該要做的,就是阻止把那些書交到其他人手上。扉子提起這件事或許也是這種打算,她站在阻止祖父那一邊。
恭一郎問。扉子閉起眼睛,以食指按着太陽穴。
恭一郎思索着。「S」和「Y」都是很常見的姓氏縮寫,有可能是佐藤、鈴木、山田、吉田等(注:佐藤(Sato)、鈴木(Suzuki)的縮寫是S,山田(Yamada)、吉田(Yoshida)的縮寫是Y。杉尾康明(Yasuaki Sugio)的縮寫是Y•S。),可以想到的姓氏數都數不完。
如果是專業畫家畫的,成品似乎稍嫌粗糙,不過既然有資格出現在書上,一定是某個高名氣的人吧。
「呼。」
「這部《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電影是昭和哥吉拉系列的第八部作品。與早期的電影相比,內容十分適合兒童觀賞。特攝電影迷對這部電影的評價不高,但電影卻意外地拍得不差。故事的舞臺在某個南方島嶼,講述怪獸彼此的戰爭,哥吉拉父子的相處也是看點之一。」
「我想我父親應該就快回來了,有事聯絡我。」
因爲他不清楚死者的想法,情況纔會變成這樣。恭一郎去醫院探望父親時,他們也沒有特別聊到上千冊的藏書該如何處理纔好。
祖父一邊說一邊拿起類義語辭典,把收銀機裏找出來的價格標籤夾在封面邊緣,放進塑膠袋內,再用無痕膠帶和剪刀重新包得漂漂亮亮。既然書被退回來,就可以再賣一次。
話雖如此,恭一郎還是覺得很奇怪。五浦看起來不像會聊別人家八卦的人。這麼說來,五浦又是從哪裏聽到父親藏書的事情?
「所以你纔想賣掉康明先生的藏書。」
似乎察覺到孫子的困惑,祖父低聲說:
扉子害羞地低下頭,似乎不習慣被人稱讚。恭一郎也不習慣看到女孩子做出這種反應,所以不自覺地轉開視線,面向《角川類義語新辭典》。
「你打算就這樣賣掉康明先生的藏書嗎?」
「只有我……」
「我再活也不久了,如果真的存在另一個世界,我希望見到康明時,他會向我道謝而不是埋怨……這是我現在唯一的心願。」
她自言自語說着,跟剛纔自信滿滿的態度完全不同,感覺她突然變回稍早之前的她。大概是很疲憊,她甚至雙手掩面。
「我也不知道爸爸希望我怎麼做。」
「媽委託他們?」
扉子說得輕鬆。
男子立刻回答,看樣子他是特攝電影迷。
「學姐,妳爲什麼知道這段對話?」
一無所知──今天一整天,這個想法出現過幾次了?因爲他的確一無所知,所以也束手無策。
扉子說。她的態度從頭到尾都很冷靜,似乎多少能夠理解祖父的意思。
另外一本的封面上是哥吉拉揹着小怪獸的照片,還有用紅字寫的大標題「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
靠近正午時分,會場的客人變得愈來愈少。祖父的身影走出視線範圍後,扉子虛脫般地坐在椅子上。
祖父拄着柺杖,小心翼翼地緩慢站起。
「這裏有字……」
扉子自信滿滿地豎起食指。這還是恭一郎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聞這種理論。換言之只是同爲愛書人的直覺而已,沒有什麼特殊根據卻又莫名合理。恭一郎覺得,瞭解父親想法的線索就在他的藏書中。
這番話聽來像在開玩笑,扉子卻沒有半點打算否認的意思。
兩人瞬間反應過來,互看彼此。杉尾的縮寫也是「S」。
「那張插圖的由來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康明會把這張藏書票貼在自己的藏書上,這是他年輕時養成的習慣。」
這是父親留下的藏書之一。待會兒又有其他人買走的話,他或許再也看不到這本書。父親的藏書應該已經賣掉好幾本了。
「這個可能是畫家名字的縮寫。」
沉默降臨在他們三人之間。說老實話,恭一郎不是很懂祖父的意思,只知道祖父心意已決。
「啊,是。」
她彎身弓背,雙肘靠在穿着裙子的膝蓋上重重吐出一口氣,彷彿想在地上打出一個洞。
「有,這個孩子的名字是迷你拉。」
從他顫抖的雙脣間隱約露出銀牙,他正在咬牙切齒。恭一郎心想,他在生自己的氣嗎?
「文現里亞古書堂經常受僱調查古書相關事件或解決問題等,大多都是無須去報警的瑣事。以前是這個小姑娘的外婆在做,現在是她的母親負責。我也曾經多次委託他們進行調查,這次的調查對象反而變成了我。」
「Y•S……杉尾、康明。」
「不好意思,方便打擾一下嗎?」
「我聽我父親說的。」
「嗯。」祖父面對會場的方向,語氣堅定地回答:「我只是想採取康明會覺得最理想的方式處理。我救不了自己的兒子,只能眼睜睜看他受苦,至少我能替他做這件事。」
「妳突然告訴我這些,我也不是很懂……」
乃至於他事到如今什麼也不能做。
「我忘了東西所以折回來,順便打算買下其他的電影手冊……」
「那我們也只能找出答案了。」
聽到扉子的問題,恭一郎感到納悶。進入會場之前,祖父確實說過──哪些是書店的庫存、哪些是他的私物,事到如今無人能夠分辨。可是當時聽到這句話的人不是扉子,是她的父親五浦纔對。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爲什麼要把兒子的書……什麼叫『想採取康明會覺得最理想的方式處理』?」
她說得沒錯,恭一郎去找人八成會迷路。只見扉子拿出智慧型手機。
說完,她要恭一郎拿出智慧型手機,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訴他。她平常幾乎不使用社羣軟體。
恭一郎張着嘴,無法消化扉子的話。
一提到哥吉拉,一般人只會想到破壞街道、與其他怪獸對決。
他把兩隻手上的兩本電影手冊拿給恭一郎看,一本的深黑色封面上只印着標題「星際效應」。恭一郎知道這部電影,他記得是科幻片。
「可是要怎麼找?」
「哥吉拉有小孩?」
「這張藏書票的插圖,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我記得不是畫冊也不是美術館圖錄……咦?」
恭一郎脫口而出問。小怪獸莫名完美的眼睛和類似眉毛的粗線,要說可愛也算可愛,但牠的身體顏色和體型都不像哥吉拉。
「還不到調查的程度,頂多算是幫我母親跑跑腿,因爲接下委託的是店長,也就是家母。」
「算是吧。我現在能說的就這些。」
「有那麼可怕嗎?」
啊,原來她也沒聽懂──恭一郎稍微鬆了一口氣。他原本以爲只有自己特別笨。
「父子相處……是什麼情況?」
「樋口學弟,我去吧。你不知道這家百貨公司的員工休息區在哪裏吧?」
「我是在模仿我母親逼供的態度……五分鐘已經是極限,再久一點我就沒辦法繼續裝下去。家母只要開關一開,個性就會真的變得不一樣……」
恭一郎懷疑自己聽錯了。自己的母親爲什麼要委託一家舊書店做這種事?
恭一郎不自覺重複扉子的話。感覺就像分明沒有上場比賽,球卻冷不防傳到自己的手上一樣。
恭一郎不清楚這位學姐的母親平常是什麼個性,不過如果她逼供時是那樣,他不會想跟對方有牽扯。
扉子鬆開雙手抬起脹紅的臉,似乎對於自言自語被人聽見感到難爲情。
「杉尾社長離開得真久。」
「文現里亞古書堂接到你母親的委託,想要避免康明的藏書在這場活動被賣掉,希望讓你繼承。」
「你爲什麼堅持要賣掉康明先生的藏書?康明先生並沒有留下這樣的遺言吧?」
「這是藏書票,所以很有可能是藏書擁有者的名字縮……」
「恭一郎。」
「那學姐妳也是……來調查的?」
她指着紙片的右下角。圈住插圖的白框上寫着沙子大小的英文字母「Y•S」。好像是人名的縮寫。
「真的嗎?」
「我沒有對你坦白,真的很抱歉。」扉子起立,再度鞠躬道歉。「這次的委託有很多我不是很清楚的部分,不過我可以確定一點,樋口學弟……」
「恕我失陪……我去後面喫藥。」
「沒錯,我記得是小學時在家裏偶然瞥到的某本書上,那本書叫什麼……」
可是,離父親最近的祖父相信把藏書賣掉纔是最理想的處理方式,所以恭一郎無論如何也無法說服自己挺身阻止祖父。
「掌握關鍵的人是你。」
或許是平常太缺乏存在感,恭一郎不習慣做決定。也無法做出別人認同的選擇並付諸實踐。
扉子問。恭一郎對於扉子的改變感到驚訝,這個追問資深舊書店老闆的態度,與稍早之前的她簡直判若兩人,彷彿那個愛聊書的怪咖女高中生不見了,在眼前的是另外一位聰明成熟的女孩。
扉子幾乎整個人趴在辭典扉頁上,把眼睛湊近看。
「也就是說只要檢查藏書票,就能夠分辨哪些是康明先生的書,不是嗎?你之前還說分不出來,其實並非事實吧?」
扉子喃喃說。這是杉尾康明──父親的藏書票,換句話說這本類義語辭典是父親的藏書。恭一郎不自覺看向祖父的臉,卻沒見他流露半點驚訝的樣子。這麼說來,他與扉子討論藏書票時,祖父也只是沉默聽着而已。
說完,他踩着沉重的步伐離開舊書市集的會場。
「從愛書人喜歡的書、重視的書,就能看出這個人的想法。」
她這樣回答完,停頓了一個呼吸後,再度面向恭一郎的祖父。
扉子看向會場出入口。這麼說來,祖父說要去後面喫藥就走掉,已經好一會兒了。
「我不行了……杉尾社長好可怕……太可怕了。」
(嗯?)
「我去看一下。」
「所以這是知名畫家的作品嗎?」
「短短五分鐘就變了個人,我覺得已經夠厲害了。」
等了一會兒祖父才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想要怎麼做、怎麼行動,端看你的決定,你就是整個情況的核心。你要繼續透過這場活動把你父親的藏書賣掉,或是阻止杉尾社長,留下並繼承這些書……有權決定的人只有你,樋口學弟。」
這個聲音很耳熟。恭一郎看到黃色毛衣男站在收銀臺前面微笑。他就是剛纔買走《哥吉拉VS碧奧蘭蒂》電影手冊的人。恭一郎也跟着微笑。
扉子離開後,恭一郎待在客人三三兩兩的會場裏無事可做,於是拿起退貨的《角川類義語新辭典》,準備把這本書重新放回書架上。
「你早就知道了?」
「就是哥吉拉教導兒子面對敵人的作戰方式。不過哥吉拉的態度一點也不溫柔,感覺牠比較像嚴肅又拙於表達的老派父親。哥吉拉最後打倒敵對怪獸後,就留下迷你拉獨自離去。」
恭一郎的臉頰抽了一下。儘管沒有感受到半點悲傷或不悅等負面情緒,但他還是不自覺就對父子分離的劇情過度反應,即使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哥吉拉電影。
「哥吉拉就這樣丟下兒子離開嗎?」
「沒有,牠後來有回來,父子倆在那座島上一起生活,那段畫面也很感人……哎,我要說的是這本電影手冊有問題……」
「啊,抱歉。」
恭一郎連忙道歉。他很少像這樣過問太多。
「這兩本也跟剛纔那本一樣有塗寫。」
聽到男子這樣說,站在櫃檯內的恭一郎凝神細看,發現夾着價格標籤的位置的確寫着黑色英文字母,《星際效應》那本寫着「E」,《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寫着「F」。恭一郎回頭看向原本裝着《哥吉拉VS碧奧蘭蒂》電影手冊的空塑膠袋,上面寫着「G」。
原來其他幾本電影手冊的袋子上也寫着英文字母。
「爲了謹慎起見,我想檢查這兩本手冊是否也只有塑膠袋上有塗寫。」
男子把裝着電影手冊的兩個袋口朝恭一郎遞出。恭一郎與剛纔一樣,直接拿剪刀剪開塑膠袋封口。
「抱歉,有勞你了。」
男子一臉歉疚,正準備檢查《星際效應》,突然就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小紙片。
「對了,剛纔那本手冊裏夾着這個。」
說完,他遞過來的是原本在《哥吉拉VS碧奧蘭蒂》裏的虛貝堂白色價格標籤。
「啊!」
恭一郎的臉色瞬間蒼白。他打收銀時忘記回收,因爲他一心只記得要給收據,完全忘了最重要的價格標籤。學姐分明特別交待過一定要拔出價格標籤回收的。
「謝、謝謝你!你幫了我大忙!」
恭一郎鞠躬道謝,幾乎快把腰折斷。或許是恭一郎的反應太過誇張,男子有些困擾地低垂視線。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也想更進一步瞭解他們的手法。他們是怎麼做出這個僞造的價格標籤?怎麼與真品交換?這個做得很像真品。」
男子拿出塑膠袋裏的《星際效應》和《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放在櫃檯上。這次可不能再出錯了。恭一郎抽出電影手冊的價格標籤,把剛纔看不清楚的金額正確輸入收銀機。
剩下自己一人留守的恭一郎發起呆來。
男子把塑膠號碼牌交給恭一郎。稍早扉子在教收銀機的用法時,有提到客人會來收銀臺寄放東西。手扶梯旁的看板上也寫着「攜帶大型隨身行李者,請寄放在櫃檯處」。
恭一郎突然打開收銀機的抽屜──他想起黑色外套老婦的另外一個指示──拿出價格標籤給在場衆人看。寫着電影片名的三張價格標籤排成一排,上面的標價都是五百日圓。結果祖父皺起眉頭說:
龜井問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兩人。出面回答的是扉子。
恭一郎和扉子、虛貝堂的杉尾和龜井,分別坐在附近的長桌前。這裏平常是工作人員的休息室,午休時間結束後的現在,沒有其他人在這裏。
恭一郎來到會場外面時,五浦的背影已經轉過走道的轉角,準備跑下樓梯。看樣子很難追上,但恭一郎知道他要去哪裏。
回到收銀臺的恭一郎把那三個塑膠袋排在櫃檯上,交抱雙臂思考了一會兒,仍舊得不到答案。
恭一郎不曉得自己的聲音爲什麼變得卡卡的,不過他很快就發現對方不是要結帳,因爲她手上沒拿任何書。
(你立刻讓她看看這些袋子,把來龍去脈告訴她。)
她那自信的嗓音迴盪在會場裏。恭一郎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手心冒汗,感覺對方好像能夠看穿在這裏發生過的一切,以及自己上一秒還在思考的事情。但不可能有這種事啊。
「這兩本手冊的價格標籤是僞造的,真的標籤被抽換掉了。」
「樋口學弟,抱歉讓你久等了。」
「話是沒錯,不過……啊!」
「發生什麼怪事了嗎?」
「咦?啊,對。」
寄貨?五浦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卻也沒多問就奔出會場。恭一郎也不自覺跟着他跑出去。即使無法靠自己想出答案,他或許能夠親眼看到答案。
「最重要的是要把收銀機抽屜的價格標籤拿給她看,並且告訴她哪個英文字母的袋子裝着哪本電影手冊。比方說,這個塑膠袋裝的是哪一本?」
「恭一郎,不要進來。」
「僞造價格標籤的手法已經知道了,但他是什麼時候抽換掉真正的價格標籤呢?」
用意不明的笑容與挺直的背脊都讓人覺得這個人很不真實,要不是她開口說的是日文,恭一郎或許會以爲她是外國人。不對,她也不像外國人,給人的印象更像是在異世界住了五十年的人。
「爸,你現在就去最近的便利商店,如果他打算寄貨,一定要阻止他。」
他想起消失的老婦說過的話,那些建議分明來自一名陌生人,但恭一郎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應該要照做,另一方面他也是好奇自己找不到的答案,這位學姐真的能夠找到嗎?
「是的。」扉子回答:「同時也是爲了轉移杉尾社長的注意力,不讓你發現旁邊的狀況。犯人是不是沒有讓你碰電影手冊?」
「沒有,不是我們店寫的。會不會是有人惡作劇?」
他開始對扉子等人說明寫有英文字母的奇怪塑膠袋和三本電影手冊,連細節都沒忘記說。在他說明時,扉子的拳頭抵着嘴脣,凝視着粗黑的英文字母。
男子把三本電影手冊收進公事包裏,微笑道謝後離開會場。
一段距離外還有一名身穿米色大衣的婦女臉色蒼白地站在那兒,就是那位拿辭典來退錢的客人。既然她在這裏,表示她也有涉案。
對方像學校上課的發問方式讓恭一郎有些不滿。其他塑膠袋原本裝着什麼,他也都記得──「F」袋是《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G」袋是《哥吉拉VS碧奧蘭蒂》。
線索只有剛纔裝着電影手冊的三個塑膠袋,以及寫在袋上的英文字母「E」、「F」、「G」。
扉子的話猶言在耳。恭一郎平常不會主動找麻煩,但他現在似乎處於風暴中心,他能夠不去找出答案嗎?
五浦以下巴指了指長桌上的電影手冊。《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和《星際效應》,旁邊還有寫着「五百日圓」的僞造價格標籤。
豆大的雨滴接二連三打在會場的玻璃窗上。遠處的天空仍然明亮,所以應該只是一場陣雨。正好此刻會場內沒有客人。
扉子問恭一郎。
「紙質的確有點不同,不過到底是怎麼仿造的?」
「這兩張價格標籤有問題……恭一郎,你真的是用這個價格賣掉的嗎?」
恭一郎愈聽愈覺得這手段真惡劣,但他還沒有上當受騙的真實感受;或許是這樣,他纔沒有感到氣憤。
櫃檯裏突然變得很熱鬧,但不是太擁擠。畢竟設置這個櫃檯時,有顧慮到要能夠容納某些程度的人數。
「啊,是,我記得是……《星際效應》。」
那是什麼意思?某種排序?縮寫?商品排名?分類?話說回來他連到底是誰寫的都不知道。
「《哥吉拉VS碧奧蘭蒂》的價格標籤是我忘記抽出來,不是他偷的……」
「啊,請問您要結帳嗎?」
恭一郎的祖父杉尾正臣也跟在她身後拄着柺杖緩步出現,看來他們順利見到面了。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五浦也一邊顧着杉尾一邊走過來。
扉子在眼鏡後側的雙眼迸射精光,感覺與不到幾分鐘之前還在這裏的那位老婦有着相似的眼神。扉子剛纔也說過自己在逼問祖父時是在模仿她的母親,可是現在的她生氣蓬勃的樣子,實在看不出來是在模仿,這副姿態也……不對,應該說這副姿態纔是她的本性。
「他們是利用事前取得的這本電影手冊的價格標籤進行僞造。彩色影印後,用立可白塗掉標題和售價,再重新影印一次,就得到空白的價格標籤,接下來就能隨意填上自己想要的書名和金額了。」
「樋口學弟,他是故意讓你忘記抽走。你還記得那個時候發生什麼事了嗎?」
恭一郎盡全力衝到一樓,跑到百貨公司外面,淋着還沒有停歇的雨,在馬路上狂奔。十字路口對面的便利商店傳來物品碰撞的劇烈聲響。恭一郎通過行人穿越道正要衝進店裏。
眼前不曉得什麼時候站着一名身穿黑色外套、戴着太陽眼鏡的女人。單單從她的灰色長髮和刻畫在臉頰上的皺紋來看,年紀應該很大了,可是她與恭一郎過去見過的任何一位老人都不一樣。
恭一郎記得收到兩張價格標籤合計的總金額一千日圓。祖父的表情瞬間變得更加可怕。
「我趕到便利商店時,女的正在交寄包裹,男的正要把某個東西丟進垃圾桶。我猜是真正的價格標籤吧。我叫他交出來給我,他就衝上來了。」
那對男女已經被帶進警局,待會兒警察就會過來這裏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恭一郎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他雖然已經從衆人的對話中隱約察覺,但他還是無法相信事實;那個人看起來那麼善良,還很樂意爲恭一郎講解哥吉拉的電影,是不是哪裏搞錯了?
「這些英文字母也是那個人寫的?」
「那個拿類義語辭典來退款的女人……」祖父杉尾以不悅的語氣說:「我以爲她是認爲自己站得住腳,才那麼誇張地鬧事,原來是爲了干擾恭一郎。」
自動門打開時,五浦尖銳的大喊讓他止步。面前的地上倒着咖啡相關的器具,杯蓋、牛奶和白糖也散落一地。
後面那句是在問恭一郎。這麼說來,剪開塑膠袋封口時,那位客人的手始終沒有離開手冊,從袋中取出手冊檢查狀況,也全都是客人自己處理。沒把手冊交給恭一郎,當然是爲了避免恭一郎抽走價格標籤。
對店家來說卻是大事。少了價格標籤,計算營業額時會出亂子。雖然客人是爲了買其他電影手冊,順手把價格標籤拿來還,不過恭一郎還是覺得這個人特地送過來的舉動很親切。
恭一郎從身後的鐵架上拿出掛着與號碼牌相同數字的黑色包包,就是那種上班族出差會用、上面有很多拉鍊的大型公事包。
「他們當然也是算準了恭一郎是第一次在這裏打工,或者應該說,就是因爲他們知道,纔會選擇採用這一招。我想他們是偷聽到我們在收銀臺的對話。」
抬起頭的恭一郎說不出話來。黑色外套老婦早已消失,會場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
「其實……」
「那麼貴?」
「電影手冊標價是由龜井負責……這或許是他的疏失。這個售價太便宜了,這兩本電影手冊的行情價至少是三千到四千日圓。」
「就是在收銀臺檢查手冊的時候。爲了抽換價格標籤,他拿奇異筆在塑膠袋外寫上英文字母,製造藉口讓樋口學弟替他打開包裝封口。」
在百貨公司的冰冷會議室裏,響起五浦宏亮的嗓音。
「還有更貴的呢,有些甚至要價幾十萬日圓。」扉子補充說明完,轉向杉尾說:「但這不是龜井先生的疏失,因爲上週送到我們店裏的型錄上,刊登的是合理的價格,這表示他沒有弄錯這些電影手冊的價值。」
她伸出修長食指輕敲寫着「E」的塑膠袋。
扉子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從連帽上衣的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按了一會兒,接着她轉頭看向窗外。天空的顏色逐漸明亮,不過雨勢還沒有停止。
扉子拿起收銀機旁的薄冊子給三人看。冊子的綠色封面上印着「第六十屆藤澤舊書市集 特選舊書型錄」這幾個大字。這麼說來,祖父稍早也提過他們有「將主打商品印成型錄發給客人」。翻開型錄就會看到書名和價格的列表。客人就是來市集購買列在型錄上的書吧。型錄上較多幾千日圓價格的書,不過也可看到標價更貴的書。
恭一郎差點尖叫。他也是現在才知道電影手冊的交易價格有這麼高,這不是比定價還貴嗎?
被壓制在櫃檯上的男人腦袋旁放着宅配用的平面紙袋。扉子說對了,他正要寄貨。
這個人是誰?她提到扉子,或許她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但恭一郎覺得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解釋此人的言行爲什麼如此神祕。
「我不是客人,硬是要說的話,應該算是……工作人員。」
今天這場舊書市集活動,發生的都是一些瑣碎小事,但他的心裏總覺得不安,好像有什麼必須小心的情況正在背地裏進行。
「扉子回來的話,你立刻讓她看看這些袋子,把來龍去脈告訴她。最好別想靠你自己找到答案。」
「咦?」
外面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下起雨。
「我要買這兩本,裏面的電影手冊果然沒被畫到。」
衆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和《星際效應》的價格標籤,白色紙面上印着「虛貝堂」,看起來與其他標籤沒有兩樣。杉尾湊近觀察被指爲僞造品的兩張標籤。
「袋子上原本就有這些英文字母嗎?」
他收下書錢,把收據和商品交給客人,再把包括先前那張在內的三張價格標籤及一張千元鈔票順利收進收銀機的抽屜內。男子也把那兩本電影手冊收進自己帶來的偏小購物袋。恭一郎看到書的封面露出袋口外,提議要給他紙袋,男子卻說:
龜井輕敲僞造的價格標籤,表情顯得很沮喪。五浦朝自己的女兒瞥了一眼。扉子站起把另一本電影手冊《哥吉拉VS碧奧蘭蒂》放在長桌上。
「眼前更重要的是找到犯人。爸,市集一開張就進來的黃色毛衣男人,有寄放一個大型公事包對吧?犯人就是他。」
扉子把有虛貝堂店名的價格標籤,送到杉尾和龜井兩人手上;只要有真品就不難僞造,但這應該不是想做就能輕易辦到。
她突然拿掉太陽眼鏡,專注地盯着恭一郎的臉瞧。她炯炯的目光讓恭一郎感到一陣寒意。略帶藍色的大黑眼珠雙眸似乎很眼熟。
「就是那個。今天很謝謝你讓我買到好東西。」
此時突然有個影子出現在英文字母上。
恭一郎知道獨自顧店時不能離開收銀機,但他無論如何都想去確認看看。
五浦問杉尾。
黃色毛衣男子被五浦扭着手臂壓制在收銀櫃檯面喘息,與聊着《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時判若兩人。恭一郎不清楚事情的經過,不過看樣子是這個男人在店裏動粗,被五浦制伏了。櫃檯後穿着制服的店員正在打電話報警。
這時候扉子從入口處走進來。
男子注意到恭一郎在場,眼睛突然微微睜大,旋即苦澀地轉向一旁,就這樣直到警察到場前,他都不曾看向恭一郎的眼睛。
他說完,指着《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和《星際效應》的價格標籤。
「有意思。」
「聽說他們兩人是夫妻。」
「我其實有帶放得下電影手冊的包包,只是剛纔忘記我有寄放在櫃檯……」
「那這是怎麼一回事?」恭一郎闔上型錄問。
(掌握關鍵的是你。)
「就算要找犯人,時間也過了太久,我想他早已離開這棟建築物,況且我們也無法鎖定他會去哪裏……」
恭一郎插嘴說。扉子搖頭。
「爲了制伏他,我沒找到真正的價格標籤。我本來打算找他的同夥問話,但警察已經先一步到場。總之,至少把這些拿回來了。」
於是他跑向會場角落,檢查紙箱裏的電影手冊,大略翻看後發現裏面沒有任何一本有寫英文字母。果然不對勁。
儘管知道他們就是犯人,恭一郎還是不免喫驚。那個男人滿臉困擾的演技竟是那麼真實。
「是的。電影手冊就放在會場角落,而且接近中午的時間客人很少。奇異筆藏在袖子裏就可以掩人耳目寫上簡單文字,之後只要去收銀臺找你替他拆開塑膠袋,抽換掉真正的價格標籤就搞定。」
恭一郎回想那個男人檢查《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和《星際效應》電影手冊的過程。
(剛纔那本手冊裏夾着這個。)
對方說完,把《哥吉拉VS碧奧蘭蒂》的價格標籤遞給恭一郎。他就是利用這招轉移眼前對象的注意,讓恭一郎疏於防範。
「可是在收銀臺前抽換價格標籤,商品售價會當着店員的面改變,不是會立刻被識破嗎?」
龜井似乎無法接受扉子的說法。扉子拿出兩個空塑膠袋放到他面前,就是寫着英文字母的塑膠袋。
「所以纔要在袋子上寫『E』和『F』。」
扉子把僞造的價格標籤放入寫「E」的塑膠袋,直到E的最上面那一劃正好蓋住售價才停手,這麼一來就看不到數字了。
「樋口學弟,犯人拿着《星際效應》到收銀臺時,你看到的價格標籤是不是這個狀態?」
恭一郎忍不住站起。
「啊,對,就是這樣,就是這個狀態。」
不管是《星際效應》還是《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都因爲英文字母那一橫的筆劃遮住,所以一開始就看不到售價。恭一郎沒想到價格標籤後來會被抽換掉,他完全沒注意到。
「對方利用寫字等招式遮住真正的價格,製造機會讓你替他打開袋子,甚至不需要寫上多複雜的文字,反而寫英文字母混淆視聽,不讓人輕易察覺他們的意圖。」
「那《哥吉拉VS碧奧蘭蒂》電影手冊寫着『G』是……」
「也是爲了魚目混珠,再加上這個字母正好排在『E』、『F』之後,可以讓人以爲有其他的意義在。」
事實上恭一郎也拚命想要找出這三個字母的意思,原來字母本身就是陷阱,「最好別想靠你自己找到答案」──黑色外套的老婦果然沒說錯。
這麼說來他還沒跟其他人提起那位老婦,他隱約覺得瞞着衆人比較好。
「但……他們選擇的手法也未免太費工夫了。」杉尾小聲說。
「既然夫妻倆裏應外合,直接用偷的不是比較快?其中一人分散店員的注意,另一人去會場偷東西,這樣單純多了。」
祖父打開《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的電影手冊。那是拍給兒童看的電影,所以開頭幾頁是哥吉拉等角色的模型廣告,也貼着之前看過的藏書票,印着杉尾康明的名字縮寫Y•S。
「可是他歸還了電影手冊。」
「是你最先注意到英文字母很詭異並通知大家,否則這件事不會有人發現。學弟,你果然有特殊天分,能夠掌握事物關鍵。」
龜井彷彿下定決心,終於開口。
「塗鴉……」
她的這番話好像很真心,可是恭一郎怎麼想都覺得電影手冊能夠找回來是扉子的功勞。他並沒有掌握什麼關鍵,不過他認爲自己的確有幫上忙,所以有些開心。
恭一郎現在才知道這些事情。在便利商店的騷亂平息後,五浦曾與黃色毛衣男談話,但恭一郎沒聽見他們的談話內容,只看到男人交出那兩本電影手冊。
「社長,既然這樣其他的書也……」
「康明先生不像會對特攝電影感興趣,只有這本電影手冊,他從以前就很寶貝。書況好壞先不論,裏頭還有一大堆塗鴉,所以只能賣得比市場行情價更便宜。」
「因爲,我們也不知道真正的價格標籤去哪裏了不是嗎?搜索便利商店現場或許也找不到,或者是找到了也無法辨認。再說他們兩人也是付錢買下手冊了,只要堅持自己沒有僞造價格標籤、是虛貝堂標錯金額,需要頭痛的就會是我們。我猜這也是他們採用這一招的好處之一,可是爲什麼……」
恭一郎一看就知道年幼的父親畫的是什麼。愛書人的想法,從他愛的書上確實看得出來。
恭一郎望着流利解釋一切的扉子,感覺與她之間的距離很遙遠;他原本以爲她是怪咖學姐,或許只是腦袋太聰明,但扉子一聽完恭一郎說明來龍去脈,就已經解開所有謎團。
「可是我有一點想不通。」扉子對衆人豎起一根食指說:「那兩個人爲什麼要承認自己偷了電影手冊呢?」
扉子拿出智慧型手機放桌上,把熒幕秀給衆人看。熒幕上顯示的是某用戶目前在拍賣網站上架的商品。
恭一郎問到一半就緘口。原來是這麼回事,只要有買家下訂,他就去偷,然後把書寄給買家。扉子點頭說:
「這本例外。」他無情打斷員工的話,說:「康明經常說,等他不在後,他留下的書,有看到喜歡的就拿去做紀念……這本也是紀念品之一。」
他的解釋聽起來很像藉口,彷彿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
「我在便利商店追問他們時,他們不願意配合,原本只能追究他們破壞便利商店物品的罪名,我們這邊的事情能否立案很難說,不過他們有案底,所以不至於無罪赦免。」
這個猜測也正確無誤。一羣大人按照她的指示行動,現在聚集在這裏聽她解釋,感覺一切都是以這位學姐爲中心,不是恭一郎。
「偷舊書的人有很多以前原是舊書迷,所以他們反而更懂得商品的價值在哪裏。」杉尾補充說明。
五浦坦承說。在場所有人驚訝睜大雙眼。
「原來用的是這一招啊……」
「我想起來了……」
「是的。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呢。」
恭一郎偷偷觀察龜井的表情,看來,即使他在虛貝堂工作多年,也不清楚祖父賣掉父親藏書的原因。
祖父撐着長桌緩緩起身。
「這是怎麼回事?」他語帶慍怒地說:「這裏上架的全都是這次型錄中的舊書。」
「型錄是在活動開始前那周寄送出去,這傢伙拿到型錄後,將型錄中單價高的舊書上架到拍賣網站;雖然需要上傳照片,但只要不是太珍貴的書,在網路上多少都能找到照片。」
父親畫的就是書,哥吉拉父子正在搬書堆。他當時是參考會場內的大量舊書吧。他一定是把父親和自己看作是哥吉拉與迷你拉。
扉子笑着對恭一郎說:
「這部分可能要怪我。」五浦說完,搔搔頭繼續說:「那個男人在市集一開張時就進來會場,但因爲他的隨身行李太大件,而且他好像在檢查監視器的位置,所以我要求他去櫃檯寄放包包。」
「不過這本電影手冊我要買下。龜井,替我保留。」
「我再去會場看看,警察來了叫我一聲。」
「他費盡千辛萬苦得手的商品,第一步一定是把書寄出去,不過當時在下雨,我想他應該不想去較遠的便利商店或郵局,冒着商品被淋溼的危險。」
她說得沒錯。這整件事表面上是正常的買賣交易,只要拿不出真正的價格標籤證明,處於劣勢的就是我方。可是現在卻這樣,沒有任何爭議就拿回電影手冊了。
「我?」恭一郎一時反應不過來。
「社長,康明先生的藏書,你真的打算就這樣賣掉嗎?」
祖父問。龜井點頭。
祖父的話在恭一郎的腦海中甦醒,那個父親小時候跟着祖父來到這個會場的故事。虛貝堂儘管沒有賣着色畫冊,但賣電影手冊很合理,就像現在這樣拿出來賣。
「你說要拿來會場上架,即使我不明白原因,但我還是會照辦,不會有意見。可是沒必要連這種充滿回憶的書也交到別人的手上吧?」
「沒想到康明的藏書裏有這類作品……你早就知道了?」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祖父以細小的聲音回答。
龜井壓抑不住內心的不滿。恭一郎的確上當被騙了沒錯,但他本人反而沒有覺得生氣,說實話,恭一郎也很高興聽黃色毛衣男介紹《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甚至想着改天要去找那部電影來看。恭一郎抵達便利商店時,黃色毛衣男不願面對他的眼睛那副苦澀的表情,或許不是僞裝。
「還說什麼聊得很開心,那人分明騙了恭一郎,胡說八道什麼呢!」
祖父喃喃說,似乎想到了什麼,小心翼翼翻過頁面,翻到後半的黑白頁時,突然出現藍色、紅色的鮮豔色彩。
祖父以指尖緩緩滑過兒子四十多年前上色的墨水痕跡。仔細一看會發現他不只在哥吉拉和迷你拉身上着色,還用紅筆在兩隻怪獸的手上畫上有直條紋圖案的四方形。
「從他的交易紀錄看來,他很久以前就經常上架大量舊書,我懷疑他是不是也在其他活動場合採用同樣方式偷書變賣呢?他用來詐騙樋口學弟的手法流暢自然,我不認爲這是他第一次做。」
杉尾伸出手,將畫面回到商品一覽表,凝神仔細檢查每本舊書。
「你知道他們會去那家便利商店,是因爲注意到他們在拍賣網站賣東西嗎?」
「什麼意思?」杉尾反問。
「慢着……」
這件事發生在恭一郎等人抵達會場前不久。那個男人因此把大公事包寄放在收銀臺。少了藏贓物的地方,就無法直接動手用偷的,況且電影手冊太大本,沒辦法藏進衣服下或放口袋。
「電影手冊沒有落入奇怪的人手裏真是太好了,尤其是這本……」
「沒錯。」五浦的視線對上恭一郎的雙眼說:「我想原因恐怕是你。」
「他們鎖定電影手冊偷,也真是傻子。」龜井嗤之以鼻說:「明明還有其他更好偷的商品,他卻偏偏選擇版型大的書。不過,也對,只有傻子纔會做這種事。」
「那傢伙把這種東西保留了幾十年嗎?」
(啊……)
書頁上印着大大的哥吉拉肩膀上扛着迷你拉的插畫,原本黑白線條的怪獸們被藍色水性筆之類的顏料塗得亂七八糟,角落還標示「本頁是着色畫」。
五浦開口確認。他對於女兒能夠解開舊書謎團一點也不驚訝,想必過去也發生過同樣狀況吧。
那些看起來都是舊書,其中只有兩個商品標上了「售出」的標誌,就是《星際效應》和《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的電影手冊。扉子打開《怪獸島決戰 哥吉拉之子》的交易詳情介紹,看到上架時間是三天前,而被買走是在昨天。
「用這種方式偷舊書就能做無本生意。但要偷哪些書,不是他自己的選擇,再說如果書被現場的其他客人買走,生意就吹了,所以他無論如何都必須確保自己是舊書市集第一天早上第一個入場的人。」
五浦似乎明白了情況。
「直到你出現在便利商店之後,那個男人才突然不再反抗。過了一會兒,他主動說要歸還電影手冊。我不清楚他心裏在想什麼,不過他好像是覺得跟你聊電影很開心,而他是真的很喜歡那些電影。」
(偶爾拿店裏賣的着色畫上色打發時間。)
「其實那兩人原本不認罪。」
祖父帶着沙啞的嗓音說。
「那麼這件事能夠平安落幕,都是多虧樋口學弟了。」
恭一郎想起今天早上在藤澤車站撞到那位中年男子的情形。他那麼趕,是因爲必須來這裏偷電影手冊。
「康明當時拿這本電影手冊塗鴉。當時這本電影手冊還沒有舊書的價值,我就把這本給了他,隨便他看是要着色還是要做什麼都好……」
「我也是同樣想法,所以我猜那個人應該是有不得已的理由,纔會鎖定電影手冊。」
原來是父親的藏書,恭一郎完全沒注意到。
說完,杉尾拄着柺杖離開會議室。剩下的所有人好一陣子都沒能開口,只聽着寂寥的柺杖聲逐漸遠去。
他以感慨的語氣回答:
「現在照我說的去做就是了。」
祖父的嗓音略帶哽咽。恭一郎心想,一直留在身邊也很正常,畢竟這本電影手冊是父親人生中第一本二手書。
「可是就算他這麼做,也沒有商品可賣吧?如果真有買家下訂了,他打算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