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一 五天前

北鎌倉車站的方向傳來電車行駛的聲響。一到下雨天，聲音聽起來就有些不一樣。

在主屋玄關前送走委託人後，篠川栞子閉眼站在昏暗的走廊上，腦海中整理着委託的內容。

委託人名叫樋口佳穗，年紀是四十三歲，住在茅崎市，她的委託內容是要阻止前夫的藏書被賣掉。準備賣書的人是前夫的父親，也就是虛貝堂的老闆杉尾正臣。

「呼……」

想到這裏，栞子忍不住嘆氣。她大學時開始幫忙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工作，從那時起就認識杉尾社長。等到她繼承父親經營的這家店時，杉尾也正好成爲舊書工會的理事，她經常找對方商量事情，杉尾社長工作踏實又照顧人，十分受到衆人愛戴。

最近幾年他因身體不好，辭退了理事一職，與栞子碰面的機會也變得少之又少，栞子聽說他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豪爽，也不再樂意與人往來。不過考慮到他的身體狀況和年紀，有這樣的反應也不難理解。

這次的事情或許有他個人的考量，樋口佳穗希望栞子好好聽他說明後，儘量低調讓事情圓滿落幕。栞子也打算按照樋口佳穗的要求去辦，但眼前令她煩惱的是她必須出國幾天。

她預定後天起要飛去英國，與當地的舊書業者做生意。國外的舊書交易是栞子的母親篠川智惠子多年來的工作，但在智惠子年過七十後，栞子開始替她分攤一部分，也因此她不在日本的時間愈來愈多。

反而是栞子的母親智惠子在日本的時間愈來愈多。她在距離北鎌倉不遠的藤澤市片瀨山買了一棟有書庫的別墅，打算近期內退休回日本定居。獨居的高齡者搬到女兒女婿一家子附近，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問題是篠川智惠子這樣做的原因，不見得與一般人一樣只是爲了安養天年。

她是脫離常軌的藏書癖，可以爲了追尋夢幻舊書拋家棄子超過十年，而且能夠像看書一樣看穿他人的想法和情緒，這種能力帶給她至高無上的喜悅，沒人知道她究竟有什麼目的。

現在的栞子還無法明確找出母親的動機，她甚至感覺母親是爲了阻止她找出動機，纔會故意讓栞子離開日本。

關於母親的事情，再怎麼思索也無能爲力，眼前還是先處理虛貝堂的事更要緊。

她打算在離開日本之前先與杉尾取得聯絡，但杉尾勢必會徹底避免與栞子接觸，所以她只能在舊書市集的會場逮住他。問題是栞子無法保證自己能夠在活動結束前趕回日本。

於是她決定讓丈夫大輔代替她去勸說杉尾。栞子已經事先知會過委託人佳穗，丈夫也會參與這件事，並徵得對方同意。大輔也欣然接受這項任務。

大輔這個人不怕麻煩，而且責任感很強，栞子覺得無論稱讚他多少次還是不夠，但北鎌倉的店務全由他一肩扛起的日子愈來愈多，再加上忙着參加舊書市集，栞子實在不希望繼續增加大輔的負擔。

如果可能的話，她希望多找一個人來幫忙。

橫須賀線的電車遠去，平交道的警示鈴停止。站在恢復寧靜的篠川家走廊上，栞子再度嘆息，接着她不發出腳步聲地走到女兒的房間前面停下。

「扉子，我可以進去嗎？」

不等回答，栞子已經拉開紙拉門。她平常不會這樣做，但她覺得自己今天需要表現強勢的態度。只見仍然穿着制服的扉子坐在書桌前，啪地用力闔上書，轉頭看過來。

「妳不要突然進來！」

扉子慌張地說，用袖子遮住原本攤開的文庫本。栞子雖然看不到書名，不過一看到旁邊放着鋼珠筆，她立刻就知道那是什麼書。

栞子沉默了一會兒。樋口佳穗委託的內容，基本上應該由大輔出面處理。需要女兒扉子幫忙的是活動的顧店和商品上架等一般工作，但栞子不認爲扉子會乖乖地只做雜務。她只要看到與舊書有關的麻煩就會忘我地參一腳，到時候人在倫敦的栞子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很抱歉突然開門。」

基本上只聊書，對於其他話題不感興趣的女兒，具有無與倫比的洞察力，因此很容易在人際關係上闖禍。栞子從以前就很擔心這點，如今看來她的擔憂恐怕成真了。

栞子點頭。在她開口解釋之前，扉子已經明白她的意思。獨自一人埋首看書不需要與人溝通，然而遺憾的是，扉子對別人太好奇，也太過深入去解讀別人的想法。沒人喜歡內心想法被看透，所以這孩子必須學會這種細膩的心理，學會如何與人類這種與書不同的存在相處。

栞子早就預料到她的回答，聽完感到心情沉重。扉子現在除了看書之外，不做其他事情，今天是學期的結業式，她也是一結束就直接回家，不參加班會討論，也沒有打算和朋友出遊。如果她本人希望如此那還無所謂，栞子國高中時也完全沒有社交生活。

「我要妳仔細聽這件事相關人士們說的話。一旦有什麼發現，在採取行動之前，一定要向我報告。」

栞子姑且先開口道歉。

扉子尷尬地皺着臉。每個人都說女兒很像年輕時的栞子，栞子其實也覺得很像，但女兒這種很容易把情緒寫在臉上的地方，就跟她不一樣。

扉子與由比濱的「鼴鼠堂」書香咖啡館女兒戶山圭從小一起長大，也上同一所高中，但最近好像斷了聯絡。

「我是沒有其他計劃……春假也打算用來看書而已。」

「妳的意思是要我與其他人好好溝通嗎？我最不擅長的就是……顧慮別人的心情。」

「假如妳願意，我希望妳也來幫忙……前提是妳沒有其他計劃的話。」

既然阻止不了，也只能提醒她理性行動了。扉子似乎在思考，雙眼閉上幾秒。

但扉子的情況不同，她從小就對其他人不感興趣，只顧着看書。栞子夫婦心想既然如此，就教她透過書與人建立連結，結果扉子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慢慢開始對其他人感興趣。然而去年夏天梅雨季節剛結束，扉子獨處的情況變得愈來愈頻繁。

「妳要我幫什麼忙？」

「你們需要人手？」

扉子靜靜地盯着母親的臉。表面上的各種裝模作樣，在這樣的眼神注視下都沒有意義，反而讓對方看透一切罷了。

新潮文庫的《MyBook》。她大概是正在把剛纔偷聽到的栞子與樋口的對話，寫進空白書頁裏。扉子以爲那是隻有自己知道的祕密，但栞子和大輔也都知道扉子在記錄這家店發生的舊書相關事件。這是從她的角度寫下的文現里亞古書堂事件手帖。

聽說戶山圭也沒有跟父母聊過這件事。這個年紀的青少年只要不願意開口，就很難讓他們吐露心聲。話雖如此，栞子還是沒有私下進行調查；儘管擔心，她也只是在一旁遠遠看着，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快半年。

「我後天要出國工作，虛貝堂的事情必須交給妳爸爸去談，但我不想太勉強他。」

「好，我會試試。」

扉子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

「我有事要拜託妳，就是妳剛纔在走廊上聽到的，樋口女士委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