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從來沒有「如果」

星期日是校慶園遊會的最後一天，就像專門爲這一天而保留般，天氣超晴朗。

午後陽光從幾乎無雲的晴空灑下，秋季接近尾聲的陽光雖不再強烈，但依舊溫暖。

園遊會上開始出現商品售鑿的攤位，各處的活動和發表會節目也進入尾聲。

在那種彷彿要炒熱慶典最後高潮，抑或是捨不得迎來結束的獨特氣氛中。我站在觀衆漸漸聚集過來的特設舞臺前，等待着

那一刻

。

校慶園遊會最後的大型活動──校園小姐選美大賽。

等待我的戀人、長相與身材都超級出色的天道司，以決賽選手的身分展開挑戰。

──話雖如此，但說到底這也只不過是校慶園遊會上的一個活動，即使過去的得獎者提到這場比賽是她們人生的轉捩點，但如果撇除天道與葛葉爲了我而引發騷動這種非常個人的問題之外，本質上與昨天跟產業大學合辦的摔角表演沒有太大的差異。

「阿志，你的臉色好差喔，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只是覺得有點胃痛。」

「不是，你這句話就已經很沒說服力了吧。」

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我一邊遭到朋友神谷大輔，和天道的朋友水瀨英梨關心與吐槽，一邊說服自己。

「話說，你爲什麼還這麼緊張？這個流程在先前選手亮相時不是上演過一輪了嗎？」

由於今天是決賽，水瀨一如往常在脖子上掛着相機，充滿幹勁，用不再帶刺但依然犀利語氣的問我。

「是沒錯，我也自認在那時候已經適應了……」

單純是因爲我以前跟這種比賽無緣吧，記憶中與之相近的經驗，頂多只有妹妹的鋼琴發表會。

自從考大學與去天道家登門拜訪以來，我就不曾那麼緊張不安過。

「好了好了～說起來就是慶典活動嘛？天道同學也不是非得拿下優勝不可吧。我們就像其他觀衆一樣享受比賽不就好了嗎？」

阿神察覺到我的緊張，用比平常更悠哉的態度告訴我。

聽到他這麼說，我仔細觀察，發現那些看起來有特定支持選手的觀衆，頂多也是在爲偶像加油一樣，氣氛並沒有想像中的劍拔弩張。

「──我覺得大家都長得很漂亮。特別是司同學。」

在一羣外貌出色、精心打扮的女生之間，天道不僅沒有遜色，甚至給人她理應在那裏的印象，再次讓我大爲震撼。

還有關於網路上的種種言論，葛葉分擔了不少仇恨，這似乎也有關連。

「可是……」

「不，六人之中會有三人獲得『特別獎』、『準優勝』、『校園小姐』，所以得獎率實際上確實就是二分之一。」

「好！」

「耶──！」

水瀨給了阿神一句犀利的發言，看得我輕笑出聲。這讓我鬆了一口氣，也因此卸下了肩膀的力道。

我順便打開聊天APP，點了我與天道的聊天紀錄。

當然，其中也有像小倉那樣，因爲社團學長的事一直記恨在心的例子，但到頭來也沒有人站出來公開發聲、形成多數派。

「喔喔……」會場掀起一陣騷動。

她跳躍的高度與靈活度都很驚人，但最誇張的是，她與身旁社員的腿長差距。

二號的劉同學換上啦啦隊社團的制服，與兩名社員一起表演。

「在這個人之後表演，運氣有點差耶～」

當我回應兩人的話時，設置於舞臺兩側的喇叭停止播放音樂，工作人員出現在舞臺上。

「阿志，那個……」

「雖然是這樣，但我覺得後面這句『今天我們都會有好結果』，聽起來很讓人毛骨悚然。天道同學也笑咪咪的。」

我向知道內情的阿神徵求同意，他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放閃辛苦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信使然，天道本人除了妝容講究之外，神態如往常般放鬆。

咚、咚，喇叭播放着西洋流行樂的舞曲，音量大到身體都能感受到晃動，舞臺燈光陣陣閃爍。

§

在主持人催促之下，參賽者依序拿着麥克風走上前。這個流程在亮相活動時也進行過，不過此刻的觀衆人數與熱情都勝過當時。

「賽評阿志，你有什麼看法？」

「嗯～果然是名副其實的優勝大熱門……如果連歌也都用唱的，我覺得其他人根本沒有機會。」

或許是葛葉在負面意義上，比天道更容易刺激到這些人，也可能是比起看似強硬的天道，她更容易被挑毛病。

『──那麼，第四十三屆校園小姐選美大賽現在開始。大家請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六位選手登場！』

我感覺受到了嚴重羞辱……！

由於舞蹈過於激烈，她似乎沒辦法邊唱邊跳，就算如此，我覺得這場表演也已經達到足以收費的水準……

就算再怎麼着急，反正不到兩小時，比賽就會有結果了。

「──怎麼了～？」

──另外，葛葉則以算計過的可愛動作輕晃着手，引導對方主動牽手。

隨着主持人的催促，現場掀起熱烈掌聲，參賽者依編號順序一個接一個自舞臺旁現身。

『……感謝各位選手！那麼，接下來進入下一個單元。主題是……』

我覺得我辦不到。

而且她們分別是褐膚金髮拉丁系辣妹、好強的大小姐、心機輕柔系怪物，個人風格強烈到讓人消化不良。這陣容是Vtuber嗎？

爲了轉換心情，我輕輕拍了拍雙頰。

雖然這個表演有點樸素，但她以流暢的播報，以及將觀衆視爲攝影機說話的模樣相當專業，博得熱烈掌聲。

活動節奏意外地順，完全不會讓人覺得急促。

「──」

雖然她穿着稀鬆平常的運動服，但緊身服勾勒出了身材曲線，加上她精準俐落的動作，都非常厲害。

「我沒有說不是啊，但是阿志你變了呢……哎呀，不過這樣重新一看，大家的氣勢真是不得了。」

「咦，真的喔？」

「但是，只要反過來認爲女生全都是這樣，就能有所覺悟了吧？」

她配合音樂展現性感舞蹈，這副模樣讓人爲之震撼，令人不禁想「這根本就是她的曲子吧？」三分鐘轉瞬即逝，現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與喝采，有此結果也是理所當然。

「這不是事實嗎？」

「那眼神是認真的……」

緊接着，三號參賽者走一個令人意外的路線，她把展示板帶上舞臺，爲大家播報了市內實際交通路況，以及從傍晚到明天的氣象預報。

話說回來，雖然我沒看到工作人員有什麼可疑的舉止，卻有種強烈的熟悉感。他事先接受過演技指導嗎？

我不禁和身旁的阿神看得發出讚歎聲。

所以觀衆們一視同仁地向天道（還有葛葉）送上歡呼與掌聲。在這些聲援中，絲毫沒有感受到流言帶來的影響。

其他參賽者也都理解自己的魅力，穿着能突顯魅力的服裝。

我有聽過女生全是演員這種話，至少天道與葛葉看起來真的有那方面的才能。

舞臺上顯示出「當你想跟戀人牽手時，會怎麼做？」這個情境模擬單元，天道一把抓住扮演戀人的工作人員的手，不顧對方還在困惑，便與他十指緊扣。

「不行，阿神。」

他們是在佩服什麼呢？

自從聽到天道要參加選美比賽後，我就有意識地關注社羣網站與校內反應，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別擔心啦。」

「不、不過，氣氛都已經炒熱了……」

如果到時候我一臉鬱悶，她也沒辦法享受比賽吧。

中後段的四號是優勝熱門人選百瀨學姐，接下來則是天道與葛葉，這兩位即使穿着衣服，也能看出某些部位尺寸驚人。

至少在今天，這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與此同時，選美比賽自開始後，轉眼已經過了一小時，終於來到最後的個人表演單元。

「哇～」有男生髮出呆傻的叫聲，還有女生像失控狂粉一樣大聲尖叫，這些反應倒也可以理解。

「女生好可怕～」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她由下往上歪頭注視對方的臉龐，彷彿這麼問。

身材高挑的劉同學在二號，更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唔喔……」

下一位是參賽編號四號，優勝頭號熱門選手百瀨學姐，她表演跳舞。

不只是天道，所有參賽者的態度都落落大方。

「你可別興奮過度被趕出去喔。」

「喔，打起幹勁了？」

「可是，我還是相信一定有對宅男親切的辣妹存在──」

參賽編號一號的三年級選擇彈奏吉他，是一首搖滾歌曲，由於她先前走的是可愛路線，給人一種反差感。

爲了維護我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名譽，就讓我沉默到底吧。

「還有啊，如果把得獎分成『獲選』或是『沒被選上』，機率就是二分之一吧？機會很大啦。」

「不可以再說下去了。」

儘管如此，從露出了難以形容表情的阿神開始，知道我與天道的關係的人都時不時偷瞄着我。

爲了不輸給比我還興奮的阿神，也順便替忙着拍照的水瀨補上掌聲，我熱烈地鼓掌。

「嗚哇～」

§

即使做相同的動作，給予的衝擊感卻截然不同，體格本身也是一種才能呢。

「──不過，葛葉現在能說出『是站在我身旁的朋友小司約我一起參加的』這種話，她也好強喔，不是嗎？」

我將FPS遊戲裏常見的固定用語，這次真的傳了字面上意思的「good luck, have fun.」訊息過去，然後收到豎起大拇指的表情符號。

不過，女生的尖叫聲比男生還要更響亮。

我拿出手機一看，時間已經接近比賽開始的下午兩點半。

每位參賽者約有三分鐘的時間自由表演，有的人唱歌、有的人跳舞，據說是每年選美比賽的高潮。

那就是不管是多麼糟糕的謠言，就算是事實，只要對自己沒有直接的危害，旁觀者最終也是聽聽就算了。

編號比預賽亮相時往前調整的天道，以第五順位登上舞臺，她打扮得比平常來得張揚──不，是更爲華麗，在她之後，最後登場的是排第六位的葛葉真紘，她散發出比平常更強的處男殺手魅力。

『那麼，再次請各位參賽者輪流發表，進行自我介紹與分享幾句話──』

「──嗯，說得也是。」

「啊～嗯，特別是後面那幾位。」

既然都到了這一步，我所能做的只有別去胡思亂想，單純地爲天道加油並享受她的重要舞臺。

「這也太猛了，真的～爲什麼這個人沒上電視～？」

她直覺敏銳，應該馬上就能在觀衆席中發現我。

我也變得像敲鑼的玩具猴子一樣，成爲前者的一分子。

不過最讓全場氣氛最爲沸騰的，是「Diva」百瀨學姐像女王般抬起手背遞給對方，彷彿在說「來，牽起來吧」的那一刻。

如果要說得難聽點，我們對他人也沒那麼感興趣。

「哈哈！」

當我們聊着這種沒女人緣的話題時，選美比賽也持續進行着。

我感覺到站在舞臺上的天道正看向我，於是我輕輕揮手，她則笑着微微點頭。

當我用顫抖的聲調嘴硬、觀衆還有些騷動的情況下，下一個登場的天道已在舞臺上做好準備。

她動作自然地，緩緩走向擺在舞臺中央的直立式麥克風。

她看了工作人員一眼並點點頭，從這流暢的動作中，感覺不到任何緊張或得失心。

「────♪」

高亢、微微顫抖的歌聲從天道司的喉間迸發，電子琴輕快的旋律立刻傾瀉而出，彷彿在追逐歌聲。

靜靜響起的前奏結束後，大音量的鼓聲與銅鈸聲震動身體，像在宣佈歌曲的開始。

「咦，原來天道同學要唱Vocaloid的歌曲啊？」

「她說目標是營造出反差感。」

有人興奮地說出歌名，跟我一樣知道這首歌的阿神也很意外地說道。

當她壓低嗓音唱完扣人心絃的第一段主歌，進入副歌前的第二段主歌時，我聽見好幾個人像剛剛的我們一樣，「哇～」地發出讚歎聲。

如果是在KTV偶爾會遇到的唱得「普通」好聽的話，大家聽了會發出感嘆，但超越這種水準後，反倒會忍不住露出苦笑，大概是這種現象吧。

「────♪」

然後在進入副歌后，天道終於掌握了現場氣氛。

她選擇的歌曲在網路上無疑知名度頗高，但輕快的節奏配上有些黑暗又諷刺的歌詞，難以說是大衆喜好的類型。

但是天道司靈活運用壓低的低音與舒展的高音，隨着快速推進的旋律，以豐沛的音量輕鬆自如地唱出了那彷彿在嘲笑已逝的希望、愛、自身，甚至是一切的歌詞和世界觀。

就算第一次聽見這首歌，就算不知道歌詞，這種單純到極致的「唱功很好」這份暴力，能輕而易舉地讓聽衆理解這首歌本身的魅力。

──不如說，連我也不知道天道歌唱得這麼好耶？

她在愈大的舞臺上，愈能發揮實力嗎？

她是少年漫畫的主角嗎？

唱到最後一段副歌時，現場不可思議地靜默，觀衆們似乎甚至屏住呼吸，並在一曲告終的同時爆發熱烈喝采，完全不遜於剛纔的歡呼。

「我跟小司，到底哪裏不同呢？」

當葛葉也發表完感言後，工作人員贈送了花束給舞臺上的所有參賽者，表揚她們至今的努力。

雖然舞蹈動作完美，歌曲也抓耳，或許是這樣，反倒讓人覺得是在打安全牌，所以未能掀起像前面兩人般的狂熱反應。

「……天道同學好帥氣喔～」

「爆紅吧……爆紅吧……！」

「我不會跟司同學分手。」

「而且，如果我和司同學分手了，葛葉你能接受那樣的變心嗎？」

所以，葛葉的願望從一開始就是矛盾的。

「我說啊。我認爲跟某個順從自己想法的人在一起，大概跟一個人獨處也沒什麼差別喔，葛葉。」

§

「那不是我該做的。」

這是天道近一個月以來努力的成果。

選美比賽結束後，特設舞臺開始準備餘興晚會。

雖然應該沒必要接受對方所有看不順眼的地方，但全部都無法接受的話，還是會關係破裂吧。

我認爲她定能獲得她想要的一切。

她真的能在這種舞臺上說出我完全無法說出口的話呢，我已經超越了羨慕，純粹地感到敬佩。

距離餘興晚會還有一個多小時。

雖然有一部分的人可能心生反感，認爲她把事情包裝得太好聽了，但她也不能毫無保留地揭露過去，就算告訴觀衆們她與葛葉之間的對決，也只會得到「呃……」的反應吧。

我曾認爲她在另一種意義上也很無敵，但我果然該改正我對女生的各種認知啊。我如此反省了一下。

「阿志，別立旗。不，雖然很厲害，但現在就斷定還太早了。」

畢竟當初的天道一點也不肯順從我的想法，對她來說，我一定也一樣吧。

我其實也可以跟着去喫飯，或是先回自己的房間一趟，但不知爲何，我沒有這些心思，或許是因爲有某種預感。

她低着頭呢喃，我雖然無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但她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得到答案。

「話說，現在就算慌張也沒用了吧？」

「這個……」

天道的禮服是亮綠色，葛葉則是淡粉色，其他人則是紅色與藍色等，十分華麗。

如果她純粹是對選美比賽的結果感到沮喪，那還另當別論。

「──爲什麼？」

『接下來，五號參賽者天道司請發表感言。』

葛葉看着我的目光微微收緊，然後肩膀垮了下來。

「不不，主持人都說馬上就要發表結果了。阿志你冷靜點。」

我覺得她大概也跟我想着同樣的事……

「冷冷冷冷、冷靜點，還不是需要慌張的時候……」

我明知道

事情並非如此

，卻在不知不覺間如此認定，這讓我有點羞愧。爲了揮去那股情緒，我送上今日最響亮的掌聲。

儘管如此，我並不希望她獲得比天道更好的成績，所以也不適合過於親切地安慰她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吧，但重點不在那裏。」

「──你還是想說是我不好嗎？」

當阿神感慨地這麼說，我一臉得意地回應，結果肩膀輕輕地捱了一拳。

在一片掌聲中，舞臺上的天道一瞬間露出了得意洋洋到讓我想要裱框收藏的表情，然後輕輕鞠躬，走下舞臺。

葛葉的臉頰漲得通紅，可愛的大眼睛閃爍淚光。

她跟天道的勝負已分，我有點猶豫，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

「對吧──好痛。」

「因爲我喜歡的人不是你。」

葛葉的語氣很消沉，這也難怪了。

「喔喔喔喔喔！太好了！好厲害喔，對吧，阿志！」

在我差點陷入社羣網站的黑暗面時，天道首先向選美比賽主辦單位與相關人員致謝。這部分算是例行感言。

「伊織同學。」

我不知道社會上普遍男女遭遇感情危機的頻率高不高，但至少我和天道自相遇後不到半年，就已經發生了好幾次。

這一幕是我所期望，同時也有點害怕發生的景象，在我心中引發了巨大的喜悅，也有一絲小小的失望。

當主持人宣佈她的名字時，我第一個想法卻是「啊，沒能拿下優勝嗎」？

『個人表演時間到此結束。參賽者們正在更換禮服，請大家在比賽結果發表之前，稍待片刻──』

§

「嗯，是啊……」

她應該也沒有笨到沒發現這點，但她是刻意視而不見嗎？

照今天的內容來看，我覺得排名不會有大幅變動，接下來就看天道是否能擠進第三名。

結果在階段性票數統計之後，第一、二名沒有任何變動，百瀨學姐獲選爲校園小姐，劉同學則獲得準優勝。

那些禮服說是婚紗更像公主裙，蓬鬆展開的裙襬觸及地板，是平常根本無法穿的服裝，她們頭上還戴着冠冕。

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黃昏時分，從建築物投下的影子裏，有人朝我開口──葛葉真紘。

「爲什麼大家不肯喜歡我──我好羨慕小司。」

『──此刻，我認爲已充分達成參加比賽的主要目的，但我希望能用好消息來回報支持我的各位。』

能獲得特別獎已是相當了不起、光榮，這獎項也不是輕易便能取得的。

『第四十三屆校園小姐選美大賽，特別獎得主是──五號參賽者，天道司同學！』

現在明明是秋季的黃昏，我卻覺得渾身發熱，背上正在滲出汗水。

「司同學因爲我而喫了不少苦頭，我也不是無條件就接納了她。」

舉例來說，如果天道受不了我在訂婚初期對她的態度，或是我反過來拒絕與她有所交集，我們的關係也很可能會結束；如果夏天去遊池那一次，她最終把我的反應視爲拒絕；如果我沒去天道家談判，應該也會在那時就畫下了句點。

「嗯、嗯……！」

在參賽者們暫離舞臺時所公佈的階段性票數統計，果然如同我當初預測，第一、二名是百瀨學姐與劉同學。

我終於開始有點心悸，阿神則勸慰我。

然而，在腦海中的某個角落，我認爲天道司是無敵的。

「你想說我很任性嗎？」

但葛葉看着我的神情並不僅是如此，還帶着某種走投無路的情緒。

聽到我什麼也沒想就脫口而出的願望，阿神如此提醒。

「你不安慰我嗎？」

「伊織同學，那個……」

『我在今年遇到了許多改變自己的邂逅。回顧在大學度過的第一年後，我想嘗試新挑戰，便參加了比賽──』

──最重要的是，如果在夏季的那一天，天道沒有隨着一記耳光向我傾訴，我應該

早已放棄她

了。

天道從頒獎人手中接過獎狀與獎盃後，露出燦爛的笑容，朝我這邊──不，朝觀衆席低頭行禮。

受到主持人的催促，天道在歡呼聲中毫無停頓地走到舞臺中央。

幾十分鐘後，夕陽西斜，從那處照來的光線，也漸漸摻入橘紅色。

「我沒有那個意思，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呃，我覺得如果想維持一段關係，忍讓與傾聽都很重要吧，一般來說。」

嗯，關於這一點也不是誰的錯，只是運氣不好吧。

我覺得如果不理會那句缺乏氣勢的話語，問題永遠都不會解決。

夕陽已西斜，直到方纔爲止的狂熱餘韻也隨着氣溫冷卻，我在零星剩下一些人的會場，望着空蕩蕩的舞臺。

相對地，我認爲參賽動機就有很大一部分出於她的真實感受。

最先被叫到的，是天道。

「──我看這下子贏定了吧？」

『──那麼，首先公佈特別獎。』

在公佈結果前，參賽者們會先回顧這場比賽，發表最後感言，接過麥克風的一號參賽者光是穿着禮服走上前都相當費力，讓我印象深刻。

還有，如果葛葉欣賞的是我對天道的態度，那當她成功橫刀奪愛後，我的那個優點也就沒了。

秋天短暫的黃昏到來，換上禮服的參賽者們再度出現在舞臺上。

她以極有個人風格、強勢而無畏的模樣做出此番總結，想必百分之百是真心話吧。

雖然打斷對方的話並不禮貌，但我似乎也沒猜錯她想說什麼。

天道因爲得獎，傳訊息跟我說她在換衣服前，需要接受訪問與拍照，水瀨照例以攝影師身分去那邊幫忙，阿神跟朋友們去喫飯，我們暫時各自行動。

──結果，在順序上最喫虧的人或許是繼舞蹈、歌唱之後，表演了知名K-POP舞蹈的葛葉。

天道直到離開舞臺前，雖然並不完美，但臉上始終保持笑容。

「辛苦了──很遺憾呢。」

「那、那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咦，正常來說就是彼此好好溝通啊。」

「我做不到啦！因爲我知道，像我這種人如果不是處女的話就會被嫌棄！所以我纔想爲他們做別的事情來補償嘛！」

我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但就算這樣，時間也無法倒流啊。

「這倒也沒什麼不好，但既然你這麼想，談戀愛時最好跟對方好好溝通，找沒有處女情結的男生交往……」

「……那伊織同學跟我交往吧！」

「辦不到。」

「爲什麼！」

「因爲你不肯改掉用名字稱呼我的習慣。」

葛葉的動作頓住了。

「……小司也這樣叫你喔？」

「我一開始要求她別這麼叫時，她願意改口喔。」

後來在我們正式交往前，她又開始硬是直呼我的名字，這件事還是別告訴她吧。

「這件事有那麼重要嗎？」

「至少對我這個散發處男味的人來說，我會覺得不被尊重。」

當我帶着一點怨念語氣這麼告訴她時，葛葉沉默了半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明白了。對不起，伊織同學。」

「你還是不肯改嗎……」

那她是明白了什麼呢？我立刻得到了這個疑問的答案。

「作爲交換，這次我就放棄追你吧。」

儘管如此，正因如此，她有沒有對那段過去感到後悔，或是再次深刻體認到那段過往的沉重呢？

「──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我不認爲我會輸，也覺得自己表現得很好。我本來還打算問你『怎麼樣，有個校園小姐當女朋友的心情如何？』這樣。」

「你不用告訴她，你決定不對我出手了嗎？」

就算如此，我還是這麼問，應該是因爲她在舞臺上的笑容讓我很在意，以及我跟葛葉說過的「傾聽很重要」，就是指現在這種時刻吧。

「──不過，我的過去，以後應該也會如影隨形地跟着我，每次都覺得不甘心又能怎麼辦呢？」

「咦……」

「爲什麼啊，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啊。」

「這樣啊。」

「喔～」

這標準也設得太高了，高到我只能從下面鑽過去。

「嗯。如果你覺得不甘心的話。」

「嗯，但我不會參加校園先生選拔賽喔。」

我握緊了那隻總是握住我、既纖細又柔軟的手，就像天道在我需要時所做的一樣。

天道喃喃說了聲「真可惜」，她迅速環顧四周後，給了我一個輕碰嘴脣的吻。

因爲如果我有意以戀人的身分跟天道司交往下去，而且未來想跟她走得更遠，這一定是我應該瞭解的事。

別說拿下優勝，我有信心在報名階段就會被淘汰喔。雖然我不清楚比賽制度是如何。

我轉而移動到一段距離外的長椅上滑手機，通知欄跳出了天道發來的訊息「久等了」。

餘興晚會開始前，人羣再度聚集在特設舞臺附近。

「不過，可惜沒拿下優勝。」

「──我說，明年的校慶園遊會也很令人期待呢。」

完全恢復強大角色威嚴的天道，以手指捏住我手背的皮膚，彷彿在說「我隨時都能掐你喔」。不要這樣引導我回答啦。

§

實際上，除了其他參賽者，天道還在跟自己的過去──雖然對旁人來說，應該不算過去──戰鬥， 雖然我不知道實際上造成多大的劣勢，但考慮到這方面，這一戰她表現得非常精彩。

因爲對心理狀態很不好吧。她能講出這種話，果然很無敵吧？我不禁這麼想。

「伊織同學，如果你和小司分手了要告訴我喔。」

不好意思，這種程度可沒辦法動搖我。

「是嗎，那就好。你也被糾纏得很辛苦吧，謝謝你。」

不過，太過在意也無濟於事，除了做好準備，以便在發生狀況時提供助力之外，我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

「是呀，不行嗎？」

「──司同學。」

如果要重新向她說明我是如何甩了你的朋友，在各種意義上都是折磨吧。

「呵呵！」

她剛纔坦白說出真心話，這麼做或許是打算報復一下，但對我來說只會覺得開心而已。不，她說不定連我的想法都猜到了。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我想小司也快過來了。」

「是啊。不過競爭對手『也』有點不好對付，所以沒辦法。」

「──不過，說出來以後我覺得更不甘心了。明年就換伊織同學去參加校園先生選拔賽，代替我拿下優勝吧。」

把以前高高在上地、大談男女關係的言論講給被甩的男人聽，這種復仇方式還真狠……！

十一月的傍晚，讓我清楚地意識到戀人的體溫。

──我與她交握的手稍微加重了力道，作爲回應。

「我啊，一點也不喜歡你這種愛講大道理的一面。」

「沒有。我並非不會反省，但我不會去後悔。」

「因爲抱着或許會發生的想法去努力比較好。」

「怎麼了～？今天的伊織同學真是壞心眼。你就那麼想逼我說出『我不甘心』嗎？」

只是，正因如此，她才容易遭人怨恨吧。畢竟要理解她的想法應該也滿困難的。

而且，如果明年要變得更加精彩，關鍵一定掌握在天道司手中吧。

光是這麼一個動作，對她來說就足夠了。

「我並不想特地打聽朋友被拒絕的經過，而且即使不問，我也知道你會好好拒絕她。」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天道的雙眼。她有點驚訝地睜大眼睛，臉上浮現一抹苦澀的笑容。

「恭喜你獲得特別獎。很帥氣喔。」

戀人從背後輕拍了我的肩膀，在我身旁坐下，用她在舞臺上展現過的動作握住我的手。

天道在我還沒說出「這不只是我的功勞」前搶先這麼說，將身體依偎過來。

「對了，真紘有沒有來過？她迅速換好衣服就回去了。」

「我之前就想說了。」葛葉用話語給了我一記重拳後笑出聲。

「幹麼啊。」

聽到她這麼說，倒是讓我鬆了一口氣。

「嗯，我認這種想法很有建設性。」

「嗯。」

我不知道葛葉的思維發生了什麼變化，她的表情雖然還稱不上開朗，卻已不再陰沉了。

我們互相凝視了一會，天道嘆了口氣，垂下視線。

「但我最不甘心的是，我忍不住冒出了一點『如果沒有過去那些事就好了』的想法──明明那是我做出的決定。」

「纔不要～我不甘心嘛。伊織同學你自己告訴她吧。」

「不，辦不到，這個我真的辦不到。」

「哎呀，是嗎？」

「你不問我，我們談了什麼嗎？」

「你不說『不會發生這種事』嗎？」

所以──天道司說到這裏時，已經露出了我所熟悉，而且最喜歡的笑容。

「感覺我聽了真的會大受打擊，拜託不要這樣……」

她直視着我的眼睛，像在確認我的反應，她宛如在回味親吻的觸感，用性感的動作撫過自己的嘴脣，然後露出微笑。

考慮到和去年相比，今年可以說是變化連連，我無法想像明年會有什麼在等着我們，但想必值得期待。

葛葉這麼說之後，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

「嗯，她來過了。然後，她說以後不會再對我出手了。」

「──既然是這樣，嗯，還可以接受。」

「謝謝。這都多虧了你──還有爲我加油的人。」

可能是對露出苦澀表情的我有什麼想法，輕柔系怪物直盯着我的臉，微微揚起嘴角。

「我不會在意。又不是什麼多大的負擔。」

不過，天道也曾因此對我說過類似「你要更樂觀一點」的話。

「你感覺很累耶？」

「真像是你會說的話。」

「──真的嗎？」

「到時候，我就把你今天高高在上地對我說的大道理講給你聽。」

「司同學，你有過如果當時那樣做會更好之類的念頭嗎？」

我已經習慣了認真回應她的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