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這輩子只想站在後面，雙手抱匈擺出男友的架子

校園小姐選美大賽正如其名，爲大學所舉辦的選美比賽，大都會當作校慶園遊會的活動之一，我們學校也不例外。

由於現今時代對外貌至上主義的批判風潮，據說許多學校已經取消選美比賽，或是轉爲不分性別的形式，但在這所地方大學，那種輿論還沒那麼強烈。

而在這場校園小姐選美大賽上，我的戀人天道司──雖然懷有一點隱情，但長得超漂亮的──與她的朋友葛葉真紘──同樣是個問題女生──身爲參加預選的八名參賽者之一，迎來了公開亮相的日子。

在今日的亮相活動結束後，將展開網路投票，從八人中選出六位決賽選手。

直到校慶園遊會最後一天、公佈校園小姐前，她們將透過校內的小活動，還有社羣網站及特設網站等管道來爲自己宣傳。

我打算全力支持天道，但真正迎來這一天時，我還是有點坐立不安。

畢竟，雖說耳聞她壞名聲的次數變少了（也可能只是大家有所顧忌，不會當着我這個男朋友講），但根據我調查到的，參賽者中有流傳出壞名聲的，也只有天道與葛葉兩人……

如果她們都在預賽就淘汰，那就將無賽可比了。

天道都得意洋洋地對葛葉放話說「我們來做個了結吧」，若發生這種情況，我想不到要怎麼安慰她。

如果事不關己，只要說一句「笑死」就行了……！

「──欸，你從剛剛開始就好吵喔。」

「我明明什麼也沒說，這樣講也太過分了吧？」

「不～我也覺得阿志有點抖得太厲害了。」

「連阿神都這麼說……！」

與我不安的心情相反，十月的天空澄澈晴朗。面對搭設在體育館前的舞臺，我戀人的朋友水瀨英梨毫不客氣地吐槽我，我的朋友神谷大輔也同意她的說法。

「話說，你幹麼雙手抱胸？」

「不，我也想嘗試一次『男友爲後方雙手抱胸者』。」

「這句話說得好像《更級日記》的開頭……」

「是《土佐》啦《土佐》。還有，從舞臺角度來看這邊是前面喔。」

「是觀衆席的後面嘛……」

「唔……」

「啊，你們看，輪到下一個人了。」

「希望是這樣。」

兩人都落落大方，但其他參賽者也不輸她們。

由於百瀨學姐宛如美國流行樂明星的張揚美貌，所以有些人用Diva這個意爲歌姬的綽號稱呼她，是超越大學容貌等級的存在。

「你是緊張還是悠哉啊……？」

奇怪，她對我與對阿神說話的語氣不一樣，有吧？

「感覺很可疑……」

校園小姐頭銜的最熱門人選，是下一位登場的四號、比我們高一屆的百瀨吉賽兒學姐。

我還以爲她是什麼全自動瞪視朋友男友的機器呢。

「太犯規了～」

不，我覺得那個意見滿不好的，而且最後竟然還是要輸掉嗎？但能因此進入決賽圈的話，好像又還能接受？

「對了，司同學在高中時期是什麼樣子呢？」

「呀～好狠啊。」

「──啊，阿志，就是她嗎？」

「這句話還真殘忍……」

「唉，本來就因求職活動的關係，參賽者似乎都是三年級的，這也沒辦法。」

正當我還在糾結時，百瀨學姐的亮相結束，輪到編號五號的女生。

「我說你們，這種話會在本人面前講嗎……？」

我別開視線，躲避水瀨再度變得銳利的眼神。這個動作很危險，如果是面對野生動物，現在或許已經被咬下去了……

並排站在舞臺上的八人中，天道是六號，葛葉則是七號。

「腿也好長，我同意你說的。」

「雖然就算是司，也不能保證絕對會贏，但她來參加選美也沒那麼格格不入吧，你這麼不安，司未免太可憐了。」

此時舞臺上正好叫到第二位參賽者，水瀨拿起相機，表情隨之一變。

現在回想起來，天道曾問「順便問一下，伊織同學你有什麼看法？」難道是在問我對入贅的看法嗎？

「嗯，而且是在高中時就結婚了。司同學告訴我，他的丈夫跟她是同學，而且是丈夫改姓，聽說在校內引發不少討論。」

「嗯……綜合有識之士的看法，劉同學和百瀨同學這兩位熱門人選優勢太大了，頂多獲得特別獎吧。」

一看之下，百瀨學姐正走到舞臺中央，攝影師們按快門的聲音似乎也變多了，水瀨也在不知不覺間移動到前面。

據說一頭金髮的水瀨跟天道是高中朋友，她今天也穿着夾克配窄管褲，舉着單眼數位相機，一副專業攝影師的樣子。

「──我說，志野，如果你想雙手抱胸擺出男友的架子，就該表現得更穩重一點吧？」

水瀨思考了一會，臉上浮現一抹得意的笑容。

「……雖然對她過意不去，但對司來說算幸運吧。」

「我揍你們喔。還有那個不自然加上去的『同學』也省了吧。」

「嗯～強到作弊，趕快下修一下強度吧。」

「喔喔，很認真的分析耶。」

「沒有啊，完全沒有！」

說實話，就算我面露不安，天道應該也會說「真拿你沒辦法」並原諒我，但確實會讓她失望。

當時我回答「雙方都是學生，感覺會很辛苦呢」，她則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是因爲這個關係嗎……

六名決賽選手中有一半會獲獎，到底算不算殘酷呢？實在難以判斷。

大家都穿着普通的──比普通更爲精心打扮一點的便服，但該怎麼說呢，大家光是站在那裏，就能感受到她們的自信（偏見）。

「嗯？沒有啊？」

「什麼啊，在選美比賽上面露不安，當然會被扣分吧。司在這一點，本來就自信充裕到過剩的程度，對方要這樣襯托她，不是很好嗎。」

夏天時，她在我的房間甩了我一巴掌後哭了，但那是在解除婚約後、交往前發生的事，所以不算對吧……！

「別亂開玩笑，笨蛋。」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

「喔喔……！」

「瞭解，那就休戰？」

沒禮貌。

「……嗯，我也覺得自己之前的態度不太好。司也提醒了我……抱歉。」

「可以稍微期待一下吧？大部分一年級的就算聽過負面傳聞，也只是聽人轉述的吧。考慮到司在高中時的人氣──」

當阿神一臉感興趣地這麼說時，周圍出現一陣騷動。

「沒錯，她就是優勝熱門人選之一的『小微』同學。」

「那麼，請問站在後面雙手抱胸擺出男友架子的阿志，你認爲天道同學還有葛葉同學怎麼樣？」

「怎麼突然問這個？」

一位烏黑長髮、散發光澤的女生站在舞臺中央，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

「不，我和阿神談到，她的得票率關鍵可能在一年級身上，所以我在想她的高中學弟妹，對她會有什麼看法。」

「阿志有時會抱怨天道同學的朋友對他的態度很衝呢。」

雖然我覺得被這麼說的一方也有問題，但仔細想想，這樣講出來或許不夠體貼。

「啊、但感覺今年春天之後就不常聽到那些傳聞了，我看或許可能有機會吧？」

司的壞名聲可是貨真價實的，應該有些人聽到她來參加這種活動，都會覺得反感，主辦單位也很有可能考慮到這方面，讓她在預賽被淘汰。

看到這一幕，我覺得即使天道沒有壞名聲，應該也會是一場硬仗。不過，我擺出了「我的女朋友更可愛喔？」的表情。

「喔～」

不過，水瀨對天道也是這種評價啊。我對她產生了一點親切感。

劉同學是留學生，來自中國遼東半島的大連市，身高超過一百七十公分，有着細長眼眸與異國風情的五官，身材苗條，冷豔的外表與說日語時帶着外國口音，其中反差讓她頗受大家喜愛，大家都用「小微」這個來自「微」字義的暱稱稱呼她。

「啊……」

「咦，真假？她還在讀書就結婚了？」

「咦，可是，這一點Diva學姐不是也一樣嗎？票不會流向她嗎？」

「啊！」

「這也太狂了吧！咦，那阿志呢？你以後會不會變成天道阿志？」

「阿志，你笑得很猥褻喔。」

「阿志，這樣講會出事啊！」

「沒有啦，只是你之前對我的態度更帶刺吧。」

確實，實際上也不能怪誰，那女生總不至於是被人硬報名後站上舞臺的吧。

「念起來太難聽了，不可能。」

聽到那聲悅耳得不常聽見的「啊！」我領悟了一切。對啊，百瀨學姐也讀同一所高中，她還比天道大一屆，所以和新生在校期間應該也有重疊。

「沒有希望了嗎？阿志！」

她在旁人眼中也明顯慌張不安，不出所料，她因爲太緊張，講話結結巴巴，現場氣氛一陣尷尬。

聽到走回來的水瀨這麼說，我和神谷互看一眼。

「哇呼～大家都超帥的～」

原來是這樣啊，像這種小地方累積起來，就會通往不受歡迎之路嗎？

如此看來，她的確是個令人心服口服的優勝熱門人選，再加上還有更熱門的競爭對手等待登場……

「你那是什麼表情。」

「喔喔……」

不過，我碰巧聽到有人提出意見：「既然要讓她丟臉，那就讓她晉級到決賽，給予希望後再淘汰，心理落差會更大。」似乎也滿有道理。

「喔～哇，她好高！」

聽說她除了幫天道和葛葉拍照之外，還受託協助主辦單位，如果拍到不錯的照片，就會交給他們。

不知道她有沒有察覺我眼神裏的念頭。隨着第三位參賽者登場，水瀨的注意力再度放到相機上。

──啊，不，似乎只有五號女生感覺有點緊張。只是這樣就讓她如此顯眼，真是高水準的比賽……

「嗯，雖然跟參賽資格無關，頂多就是看看已婚這件事對她有什麼影響吧？」

「如果她去年或明年纔來參加就好了。」

她的身高也超過一百七十公分，擁有不遜於天道的前凸後翹身材，曬黑的褐色肌膚與一頭漸層色的金髮十分相配，是五官深邃的拉丁系美女。

「嗯。不過，如果你敢弄哭司，我可不會饒了你──怎麼，你心裏有鬼嗎？」

除了校園小姐與準校園小姐之外，這場比賽還準備了特別獎。

「你是指什麼？」

「那反過來說，天道同學她們有沒有什麼優勢？」

算了，如果需要剋制想說的話纔會受歡迎，那我寧願不受歡迎（對象是天道的話另當別論）。

「啊……我也跟她本人談過，包含今年的一年級生在內，還是要看能拉到多少不清楚傳聞的人的票吧。」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那種彷彿不只是難親近的貓、更像隨時在低吼的狗一般，讓人感受到警戒心與淡淡敵意的態度，如今已收斂許多。

看樣子不行呢……

拍照似乎告一段落，水瀨用遠比我更適合男友架子的沉穩聲音說道。

「原來水瀨同學會道歉啊。」

『下一位是參賽編號二號，劉微同學。』

「這個……天道同學在高中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吧？」

「水瀨同學，你發生了什麼事嗎？」

「『Diva』啊～那個人真的美到離譜。」

就算天道以前是象徵學校門面的超熱門人物，應該也是在百瀨學姐畢業後，才正式迎來人氣巔峯吧。

『下一位是參賽編號六號，天道司同學，請上前──』

在我們啞口無言時，輪到天道登場了。

被喊到名字後，她走到舞臺中央，或許是爲了吸睛，她今天的妝容畫得比平時更爲用心，那種泰然自若到天不怕地不怕的舉止一如往常。

我根本不用擔心她無法晉級決賽吧（偏袒）？

『──我是二年級的天道司。』

然後，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聽到擴音器裏傳來的聲音，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同於她和水瀨及葛葉交談時的鬆懈感，不同於她在上課時認真沉着的聲調，當然也不像她平常耍得我團團轉的樣子。

『我這次參加這場選美比賽，是因爲──』

天道司面對臺下衆人表達「自己」時，聲音沉穩、直率，可以感覺到一股甚至能稱作凜然的氣場。

不過，水瀨按快門的聲音是不是有點吵……

但此刻的觀衆根本不在意那些雜音，也許只是我一廂情願，但現場並未瀰漫着警惕「那個天道」的氣氛，大家都守規矩地聆聽天道的發言。

「──阿志，看樣子沒問題了吧？」

我正準備回答阿神「可不能大意」時，恰好與舞臺上的天道目光交會。我是這麼覺得。

所以我保持雙手抱胸的姿勢，用力地點點頭。

不是因爲水瀨提醒過我才這麼做，而是因爲我期盼戀人拿下勝利。

阿神後來告訴我，當時的我擺出的男友架子完美到他都想拍下來的程度。

『──好的，謝謝你。以上是天道司同學的發表～』

『謝謝大家。』

§

「呼……」

「真是的，我不喜歡伊織同學的這一面～」

我沉浸在思考中，像平常一樣被司的聲音拉回現實。

「你喔……！」

就算她這麼說，我的注意力都在關注兩位優勝候選人的氣勢，還有跟平常不一樣的天道身上啊。

「什麼？只有這一句嗎？」

老實說，我心中有點不安。

「真是的，英梨？下次可別礙事喔。」

「啊，伊織同學。那我呢那我呢？你不爲我加油嗎？」

活動結束後，人潮三三兩兩地散開，我坐在護欄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但還真沒想到我會有感激葛葉插嘴的時候。

不，真要說起來，我認爲有意參加這類競爭外表的比賽，本身就得具備自信或有把握才辦得到。

我的女友大人警告了從旁出手攔截的朋友，她雙手插腰，帶着無比得意的神情直視我的眼睛，露出笑容。

「伊織同學。」

「當然了，拍得很完美。我修完圖之後會上傳到雲端，有喜歡的照片你就拿去用吧，真紘也是。」

「咦，阿志，你說過那種話？哎呀，你很行嘛！」

看她這種開玩笑的品味，的確是物以類聚呢。

聊天的空檔我一邊做伸展操，一邊等天道她們回來。

「咦……啊，對了，你在臺上說話時沒有口音，原來你可以好好講話啊。」

「你超帥的喔，司。」

「啊，是的，不會，天道同學也辛苦了。」

「咦，辛苦了？」

「爲什麼──！」

「想說『真是的～』這句話的人可是我。」

「哈哈！」

「那就沒問題嘍！」

「葛葉就在贏不了司同學的範圍內努力吧。」

不過看了今天的舞臺，我真切感受到有無自信，會大幅改變一個人的印象。

「哎呀～有熟人蔘賽感覺莫名緊張呢。明明跟我毫無關係。」

如果隨便否認，水瀨很可能會一刀捅過來，所以我斟酌言詞，但前因後果太過複雜，情況變得有夠麻煩……！

既然她已明白這一點，仍舊決定想努力的話，那我當然會支持她。

「──嗯，什麼事？」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然後呢？你重新愛上我了嗎？」

「那也沒錯。」

「那種笑法很讓人火大耶……！」

「喔，她們過來了。」

對於她指出這種過於理所當然的事情，我滿臉寫着「這不是當然的嗎」，葛葉便鼓起了雙頰。

「嗯，嗯，這個嘛……」

「對了，英梨，你拍得怎麼樣？有拍到好照片嗎？」

「那我就好心提醒你，葛葉你最好別像這樣，把現實和願望混淆在一起喔。」

「這要取決於素材。」

如果沒有如此自信，就無法晉級到決賽吧。

「不，志野沒有義務這麼做吧。」

「我會好好加油，你願意支持我嗎？」

我會覺得她比平常更有氣勢，是因爲看到了她在舞臺上的那一面嗎？

「……在這種情況下問這個，不是很奸詐嗎？」

我按照水瀨的要求，直視着天道的眼睛回答。

「英梨你別說話。」

「謝謝。你覺得怎麼樣？啊，也謝謝神谷同學過來。」

不過，天道身爲當事者，想必也也考慮過這類事情了。

「好，謝謝。」

特別是葛葉，不知她現在是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待在天道身邊？這是最大的謎團。

不只是單純針對比賽結果，我還擔心像這樣引人注目，會不會發生不好的事。

對此最得意洋洋的人是水瀨，我想把這件事流傳下去。

那句意味深長的話，讓本來正在忍耐的葛葉爆發了。

──如此誇口的葛葉，跟連確認都不確認的天道，哪一個更有自信呢？

「真是的，你只顧着盯着小司吧～」

「──咦，葛葉也一起嗎？」

「我說～伊織同學，那對我呢？你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跟訂婚前一樣，她散發出一種華麗亮眼的氛圍，對我露出熟悉的笑容。

「──嗯，我當然願意。我會替你加油，也會好好看到最後。」

「謝啦～有把我拍得很可愛嗎？」

「真是的，那你晚點慢慢說給我聽吧。」

「不管嘛，怎麼樣？」

「爲什麼～！你也要好好地看着我嘛！」

不如說，在經歷了剛纔那場火花四射、針鋒相對，一個不好就會分出勝負的活動後，彼此還能走在一起，女生的友情真的好複雜……

「怎麼了，伊織同學？你這樣直盯着我看～啊！你打算和小司分手了嗎？」

想撒嬌的戀人、擺出男友架子的女友朋友、想爭奪我，與女友是競爭關係的女友朋友？再加上看熱鬧的阿神。經過一番分析，還是覺得這個組合很莫名其妙呢。

「不，不是我，這句話是司同學說的！」

「居然是水瀨先說了這句話嗎……嗯，不過我也覺得你很帥。」

「我就說過了，伊織同學相當迷戀我。」

──根據網路投票的結果，天道還有葛葉兩人皆獲選晉級決賽。

「所以我纔跟你說，最好別對他出手吧？」

我跟着阿神的視線望過去，看到天道左邊帶着心情很好的水瀨，右邊帶着和平常一樣輕柔的葛葉，威風凜凜地朝這邊走來。

對我來說，即使她就此討厭我也完全無所謂……

「謝謝，我聽了很安心。」

「我懂。我也累壞了。」

「咦咦～只有這樣～？沒有其他感想嗎？」

「辛苦了。」

我們雙方的朋友，還有身旁那個似乎還是朋友的輕柔系怪物，都露出嫌棄的眼神，她沒有注意到嗎？

雖然多少有些虛張聲勢，但現在的我正用盡全力擺出男友架子。

可能是因爲一直維持雙手抱胸的姿勢，我的肩膀與脖子都僵硬得不行。

「原來帥氣的是天道同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