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 志野伊织既漫长又短暂的生日•上

「当天有亲戚的婚礼，可以从傍晚开始吗？」暑假刚结束时，天道司用特别悲痛的语气，预订了我今年满二十岁生日那天的时间。

于是，到了十一月二十七日，房间的门铃响起，比预定时间更早一点。

她说今天要去餐厅，所以我换上外套，穿着有领衬衫与卡其裤，这对我来说已经是用心挑选过的服装。我打开门，看到天道站在门口，她应该是直接从婚礼会场过来，大衣之下是一身华丽的洋装。

「让你久等了，伊织同学。还有，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抱歉，司同学，可以等我一下吗？」

自从第一次交到恋人后，我开始渐渐花费心思与时间在研究穿搭，此刻我的大脑发出了「这样不行」的警告。

我们的服装太不相衬了，会让双方都没有面子。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容貌分数的差距，世人会对我更为严格。

肯定会这样。

「怎么了？」

天道讶异地看着僵住的我。她今天将头发盘起来，妆容与耳环等饰品也都搭配得很完美。相比之下，我看看玄关镜子中的自己。

很好，完全不配（笃定）。

「不，我打算换上西装……」

幸好，我还有大学入学典礼穿过的西装。我正准备回去换衣服，天道慌忙留住了我。

「咦，穿这样就可以了。那间餐厅气氛没有那么正式。」

「真的吗？」

「骗你要干么？我想反倒是我会很显眼，先向你道歉喽。」

「不，应该不会吧……」

话说，就算天道的这身装扮在餐厅显得格格不入，旁人也一眼就能看出她刚参加过婚礼之类的活动。

这么一来，我担心旁人会以为「难道这家伙就穿这样出席了婚礼……？」

罗宋汤的鲜红色让我有点犹豫，不过其独特的酸味不算太过强烈，很好入口。最重要的是，汤里的肉好大块（很重要）。

听说这里是市内相当知名的老店。

我们走到栏杆旁，以夜色笼罩的大海为背景，白色步道从两侧被店铺环绕的广场延伸向大海，步道尽头的婚礼会场，在低调的暖色灯光映照下，浮现在夜色中。

「──哇。」

§

看来别走太远比较好，我不经意这么想。

或许是化妆的缘故，但她在夏日阳光下也不会晒黑的肌肤，感觉随着冬天将近变得更为白皙，即使在柔和的灯光下，她的笑容看起来闪闪发光。

那从一开始就只写说明版不就好了。这种想法大概有点不解风情吧。

不过很庆幸的是，天道说那家餐厅气氛没那么正式，这句话是真的。这家位于明治大街上，是一间俄国菜餐馆，虽然厚重的装潢充满历史感，但店内气氛反而很亲民。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是吗？谢谢。」

「嗯，我不要紧。我说，我们去看一下海吧？」

若是这样，国中时双亲为了让我学习用餐礼仪而带我去的餐厅，周遭带来的压迫感还比这里更强。

为套餐担任先锋的是前菜拼盘。

「没事，只是我居然在生日时与司同学一起用餐，重新想想，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呢。」

她告诉司机目的地，那是我们夏天去泳池时搭上船，前往海之中道的码头所在地──百道滨的海滨公园。

我决定不做多余的事，拿起桌上的菜单。

望着往西行驶的返家车流连绵不断的刹车灯，这趟车程足足开了三十分钟以上。

「──我开动了。」

那你这么说不就行了吗。天道笑着说。

「是吗，那就好。不过，俄罗斯氛围是什么啊～？」

「是呀，换作一年前，我或许也不会相信……不，如果当时告诉我『你的未婚夫是伊织同学』，或许我就会相信了吧。」

这里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经典的约会圣地，但或许是时段的关系，这里不可思议地并不热闹。

她用像母亲般温柔的声调在说话耶……

「好喔。」

餐盘上整齐排列着各种一口大小的开胃菜，有腌渍物、起司、肉类与鱼类等，种类非常丰富。

就算周围有人，在餐厅的背景音乐与各桌谈话声的遮盖下，应该不会有人听见，但她对我若无其事说出的这句话里，当然也包含了过夜的意思。

即便是一家人，天道的奶奶当有钱人生活的时间，还有品尝高级料理的机会，应该都跟她有天壤之别。

如果只是要回家，步行走到离餐厅很近的地铁会更快，但天道越过马路，迅速拦下了计程车。

「啊，好的。」

现在离圣诞节不到一个月，所以这里也装饰着灯饰，但真的相当低调……

她的脚下传来清脆的脚步声。大概是因为搭配洋装，穿了跟平时不同的鞋子，她走路的速度比平常来得慢。

「该怎么说，这里气氛很含蓄呢。」

没救了啊。

「咦……」

想到我出门时紧张得要命，真像个傻瓜……

「那是秘密，不过味道有我奶奶打包票，你就放心吧。」

世界上一定还有许多我所不知道的美食吧。

我的恋人可是校园小姐特别奖得主喔？我很想这样炫耀，但那也不是由我来夸耀的事……

「我在想，伊织同学刚刚在想什么呢？」

由于订位时已经由天道决定了套餐菜色，我看菜单纯粹是出于兴趣。

「──怎么样，还喜欢吗？」

最终，我只是把浏海往后梳当作最后的挣扎，就被一辆明显不是计程车的黑色高级轿车送去餐厅了。

美女会看腻这种说法是以什么为根据得出的啊，就算经过了几个月，她的美貌还是让我深感佩服。

我们越过没有红绿灯的斑马线，登上公园入口的阶梯。

「嗯，好啊。」

听到她这么说，我愈来愈期待了呢。

特别是俄罗斯红茶，连讨厌红茶的我都喝得下去，对我个人来说是革命性的发现。

天道入座之后不时受到周遭人的关注，与其说是因为服装，不如说单纯是因为她外貌出众吧。

我们吃的明明是一样的料理，却只有天道看起来格外优雅，这是洋装的加成，还是大小姐气质的加成呢……？

「还有，我半年前就已经打算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了喔？」

在五月那个时候就能这样想，她也太强了。

不过，现在如果反应太大，反倒显眼。

「就是异国风情……吧。」

吃完晚餐走出餐厅时，天空一片漆黑，来来往往的车头灯取而代之地照亮了街道。

不，她说「打算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代表她单纯是有自信能追到我吗？而且从现况来说我们也确实交往了，所以也不能说她过于自信……

结果，我只能挤出无趣的回应，天道则看着我微微一笑。

「咦，怎么了，天道同学？」

我一如往常地向天道伸出手臂，与她依偎在一起往前走。

还有现在这个时期，可能也有季节影响吧，由于大海位于公园北侧，没有任何遮蔽物。

「而且，也快到订位时间了呀，对吧？」

可爱的女朋友看起来很开心，真是再好不过了！当我自暴自弃地想着，她察觉我的想法后又加深了笑意。

至于最重要的味道，外皮吃起来很酥脆，热腾腾的丰富内馅，能吃出绞肉但一点也不油腻，外观跟学生餐厅里卖的皮罗什基截然不同。

「对了，伊织同学，我要你陪我到明天中午，没问题吧？」

以公车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市中心道路到处都很拥挤，遇到早晚的通勤上学时段更是特别明显。

当我合起菜单时，对面的天道露出格外温柔的表情。

「嗯。虽然调味有点独特，但控制得恰到好处，俄罗斯氛围也营造得恰到好处。」

我深深地觉得，她长得真漂亮。

接着上桌的是形状工整的圆型大颗皮罗什基与罗宋汤。

「咦，啊，嗯。」

就算告诉去年的我「你明年过生日的时候，会跟天道司愉快地共进晚餐喔」，我也绝不会相信吧……

「咦……？」

就算这样，我认为只有法式花体字标示的菜单已经超越追求风雅的范围，到了不亲切的程度（一败）。

「司同学，你会不会冷？」

这是永动机吗？

「你能这样斩钉截铁说出口，真的好厉害。」

§

既然是俄国菜，菜单该不会是用西里尔字母写的？我一边想一边打开菜单，发现里面设计得很简单，一部分的料理附带照片，菜名则用片假名写。

名字陌生的料理还会用括号写着「基辅风炸肉排」之类的说明，非常贴心的设计。

我上大学后也来这里散步过几次，但真的没见过情侣。

这些开胃菜大概是要配着酒一起吃的，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在外出用餐时，第一次挑战喝酒，天道也配合我。

光看这辆车，明显已经不属于平民的约会了吧……

在我想着无关紧要的小事时，她该不会是觉得我很孩子气，因此激发了母性？我被迫面对这个疑虑，或者说事实，但现在反驳的话，才是小孩子吧。

不管我做什么，我的女朋友都会笑出来。这种话讲出去算是在放闪，但我就没办法反击一下吗？当我正在思考时，第一道料理上桌了。

我想起来就算在餐厅里，面包也可以用手拿，便隔着餐巾纸拿起皮罗什基，发现温度很烫，而且沉甸甸的。

「啊……」

可能是为了让游客眺望海滩，公园的入口盖得比较高，那里设置了喷水池与水路，也陈列着我看不太懂的雕塑。

虽然主菜还没上，但包含器皿与摆盘在内，料理感觉简单而朴素，再加上肚子渐渐填饱，紧张的心情彻底消散。

店内用餐的人，有的是刚下班的西装上班族，有的是一家人，小孩还穿着正式服装，也有一身休闲服装的老夫妻等，客群五花八门。

整体调味略重，让我很想要配白饭吃。

「不过，过程跟我预期的不太一样，而且我觉得我跟伊织同学的关系，也比想像中的还要好。」

我认为天道脸上浮现的大胆笑容，更新了今日魅力值的最高纪录（根据我的统计）。

我们在福冈塔的正后方下了计程车，强劲的海风扑面而来。

──继罗宋汤之后，下一道菜是造型像杯子戴上帽子般的奶油酥皮蘑菇浓汤，主菜是烤牛肉串，甜点是冰淇淋，最后是俄罗斯红茶，整份套餐无论味道或分量都让我十分满足。

「不，我在想套餐内容。」

听她这么说，就算之后才要两人单独庆祝，但是天道也有可能想在更早之前，就为我庆生吗？

「呵呵，太好了。我准备了很多点子，你要期待喔。」

是因为这里得搭计程车或公车才能到达，交通不便的关系吗？

不，即使是那样，还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哎呀，以伊织同学的标准来说，讲得真委婉啊。」

身为被她带来的人，我觉得不太好直接挖苦，但是装傻称赞又太做作，于是才这么说，天道似乎很满意这句评语。

天道发出一阵轻笑后没再多说什么，她将头靠在我的右肩上望向大海。

不觉得这种沉默很煎熬，应该是件美好的事吧。

毕竟不知该跟女生聊什么话题，是所有没女人缘的男生共同拥有的永恒烦恼。

我丝毫不以茫然眺望远方度过时光为苦，于是也像天道一样望着这片景色。

我将视线转向右方，一排灯光列于海岸边，仿佛在为漆黑的大海勾勒轮廓。

位于高处的一连串灯光应该是港口的起重机，还有像是导航灯的强烈红光，被橙色灯光映照的都市高速公路。

形成阴影的那块地方，应该是西公园一带吧。

然后，我也看见像是船只的灯光缓缓地滑过海湾

我一边看着光亮与阴影，一边猜着那是什么、那里会有什么。或许正因无法完全看清，人们才会被吸引吧。

当我茫然地眺望景色时，柔软的物体碰触了脸颊，天道的甜美气味刺激鼻腔。

我放着她不管太久了吗？我看向亲吻了我的天道，出乎意料的是，她正柔和地微笑着。

「我啊，相当喜欢看着眺望远方的伊织同学喔。」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画作名呢。」

感觉「看着看着○○的○○」之类的名称，很像会帮练习作品或素描取的名字。

「那是什么啊～」

天道笑出声，手贴上了她没亲吻的那侧脸颊。

光滑的指尖宛如在确颧颊骨形状般，上下触摸了两三次。

「……这里比我想像中来得冷，我们走吧？」

由于刚才已看过靠海侧的景色，于是我们先走向灯火通明、靠近市区那一侧的窗户。

「只为了确认就跑去搭飞机，未免太豪迈了一点？」

「嗯……都是情侣呢。」

§

「嗯～如果四周一片漆黑，那也很难办吧。」

「都到了这个时间，也难怪了。」

在那之后，我们看着外面的景色，一下子说天神在那附近，一下子说博多车站大概在那一带，开始玩起无从确认的猜谜，我想我们已经完全融入了现场氛围。

──上次登上福冈塔，还是在国中时参加学校活动的时候吧。

福冈塔从我的房间或大学附近都能看得很清楚，对我来说完全是日常的风景。也因如此，我提不起兴致特地过来参观。

这样啊，原来他们是在进行这种极限运动啊。有艺术分之类的评分标准吗？我看全都不及格吧？

不过空难极少发生，这种情况应该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也听说过福冈机场的起降次数本来就很多。

虽然周围都在窃窃私语，其他情侣也正在做类似的举动，但就不能更克制一点吗？当我带着这个想法开口呼唤，她用恶作剧般的笑容回应。

上次来的时候是白天，可以看到的景色应该完全不同。

「要在那么亮的地方降落，感觉很难耶。」

不过听她这么说，我觉得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世上情侣，都会不顾旁人眼光卿卿我我了。

天道这么说着，指向高耸的塔。

然后，在可以三百六十度眺望景色的展望台楼层内，也全是情侣档。

当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天道挽着我的手臂，将身体贴得更近。

「我是无所谓，但你不在意吗？我们明明才刚来吧。」

搭乘电梯不到一分钟就能抵达距离地面一百二十三公尺高的展望台楼层。不断攀升的景色让我有点害怕，同时回忆着。

「……天道同学？」

这种有钱人的想法，社会主义者听到了会气疯吧（偏见）。

天道刚刚握起我的手，将手指交缠上来，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回握天道的手，上演了一连串亲密互动。

「你说飞机？是啊，不知道跟黑暗的环境比起来哪个更困难。」

而且我觉得你也没有很偷偷地做。

「没关系，又不是要回去了。接下来，一起去登塔吧。」

「第一次听说这种潮流趋势耶……」

虽然如今我也是其中一员，或许是没女人缘的男生，都会对所谓的现充空间产生谜样的排斥心理，所以碰到这种时候，就会想把自己先搁在一边呛声几句。

果然，亲自身为笨蛋情侣，感觉意外地开心。

我望向东边，在夜空中可以看见一个像是飞往福冈机场的飞机光点。

福冈塔是三角形筒状，因此边缘部分必然会形成锐角，站在那个地方会不自觉去想从塔上摔下去的画面，就算没有惧高症，也不会想靠近那里。

最重要的是，光看大型电梯里的乘客，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三对情侣，很明显不是男生独自一个人该来的地方。

「来，伊织同学，我们更靠近窗边一点吧。」

「──像这种时候，不就是要看能偷偷亲热到什么程度吗？」

「下次要不要去搭乘看看，确认是什么感觉？」

不过，因为有天道司这个漂亮（虽然跟现在的情况没什么关系）又多金的女友在，所以没有时间让我去计较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