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某個晴朗的星期六

『阿伊，你現在做什麼？』

『咦？我正在跟司同學逛校慶園遊會……』

『你不是告訴我，你今天要在社團展示攤那邊值班嗎？』

『抱歉，我找人換班到明天了。難不成你來了？』

『嗯，不過我會和阿主一起逛，你不用在意。阿伊就跟天道小姐好好享受校慶園遊會吧！』

「糟糕……」

看着妹妹傳來的訊息，我從這平常的字面中隱約察覺到不安的氣息，不禁抱住了頭。

「──美鶴怎麼了嗎？」

「沒有，是我忘記告訴她我把社團的值班工作換到明天，她好像今天就來了……」

「那我們去跟她會合吧，她也需要有人帶路吧。」

「不，她說她跟主稅一起，所以沒問題。」

如果在這個情況下去見她，她反而會變得很固執。

感覺她會批評我：「爲什麼優先照顧妹妹，而不是女朋友？」

『這邊就交給我，你們兩個去逛吧。我這麼說可不是

裝裝樣子

。』

就像在佐證這一點，哥哥的訊息正好也傳了過來。

內容和時機簡直就像正在看着我一樣。我哥還真可怕。

「是嗎？既然他們兩個都在，不是更應該過去打招呼嗎？」

「嗯……不，我覺得改天再問候就行了。」

「是嗎？」

「我跟美鶴也沒有事先約好，沒關係。」

「好了，司同學也嚐嚐吧。」

用點心墊墊肚子後，我們開始逛各個社團的展覽會和發表會。

不如說，要找到比這個更好的工作看起來更困難，要展現我有擔當的一面，未免也太難了吧？

雖然她放過我了是好事，但我僅因聽過名字就順手點了鳳梨酥，可能是個錯誤……

「如果你對參與型活動感興趣，這個歌牌大賽如何？」

「你看，明天不是要比賽嗎？雖然不會脫衣服。」

「嗯，那我就開動了。」

「嗯……口感比想像中更柔軟，我還以爲會更像椰果。」

「你這意思明顯不是在誇我吧。」

我不討厭甜食，但喫了一口後發現，奶油與內餡風味再搭配珍珠奶茶，喫起來有點太膩了，感覺熱量超高。

「嗯……恐怕不行。社員應該會穿和服出場，在外表上就輸了。」

在人羣中，天道戴着黑色帽子、穿着方便活動的褲子，與比平常來得樸素的服裝，但還是吸引了擦肩而過的路人目光。

「因爲這種比賽基本上就是要互嗆吧？」

「我是老幺，所以也想當看看姐姐呢。」

「如果你沒拿到錄取通知，只要入贅就行了。奶奶也會很高興的。」

面對天道迫不及待的期待目光，我認命地吸了一口。

「你又挑了一個我毫無接觸過的活動耶……」

那個攤位有不少人在排隊，帳篷招牌上寫着「臺灣甜點」幾個字。昨天遇到種種事情，最後我們沒有過來這裏。

「啊，嗯。」

「啊～既然你會將飲料分給我喝，那就點你喜歡的吧。」

雖然對大概是想嚇我一跳，才默不作聲跑來的妹妹過意不去，但我不太想來一場有兄妹同行的約會。

「我看看……那就點珍珠椰奶跟鳳梨酥，你覺得可以嗎？」

「嗯……這個嘛，我媽應該不怎麼在意，但我爸不是覺得你和他同病相憐，就是會興致勃勃地責怪你吧。」

但我覺得我最重要的第一次大都已經被天道拿走了……！

「嗯，不過我要先安撫她幾句，等一下喔。」

我咀嚼着天道在絕妙時機遞過來的鳳梨酥。

漂浮在白色椰奶裏的黑色珍珠，說真的，看起來實在不是很可口……

§

當我設法擠出感想，天道點點頭，像在說「很好」。

「好棒。」

嗯～這種想營造精緻感卻不到位的感覺，真有校慶園遊會的味道。

「──怎麼了？」

「不行。我想一起共享伊織同學的第一次。」

「那就太好了……要喫鳳梨酥嗎？」

「……珍珠奶茶的熱量好高喔。」

天道毫不在意這些評論，並視爲理所當然，她指着某個攤位說道。

這種反應有點新鮮，但女高中生的音量調節功能是不是故障了啊？

總覺得她家會動用人脈，把我丟去當哪家關係企業的董事。

「嗯～真是地獄啊……」

「不是啦，就只有這個感想嗎？」

她揚起眼睛瞄着我，我會覺得她的這種視線特別性感，應該不是我想太多，而是她算計過的吧……

她已經證明自己敢登臺不怯場，說到底，我只有一開始對她不留情面地認真回答時才處於優勢，基本上是天道更能言善辯。

希望是校慶園遊會的氣氛，讓我忘了周遭的目光。

「別人的總是比較好嘛。」

嗯，天道點點頭，露出格外溫柔的神情。

「所以，就算是姻親，我也很高興能有妹妹呢。謝謝你。」

「咦……不用做到這種程度吧？」

「哎呀，這不是發揮你的好口才的機會嗎？」

天道偶爾會流露出「有點被寵着長大的老幺」感，身爲被夾在中間的老二，我有時候還滿羨慕的。

「啊，嗯。不客氣？」

我當哥哥的時間，可是已經佔了人生的四分之三。

與她對視幾秒之後，我認命地把杯子遞到她的嘴邊，她撥開從帽子裏滑落的髮絲，含住吸管。

「嗯，別看我這樣子，也當了十五年了。」

「那是不是已經變成另一種較量了？」

「順帶一提，如果發生那種情況，你認爲你的爸媽會怎麼看我？」

「我只喫一口就好。」

而且在十一月的戶外穿泳裝會很冷吧。

「我看反倒是司同學可以發揮你兇猛好鬥的性格吧？」

「我就是在想，原來伊織同學真的是哥哥呢。」

而且也很難只喫珍珠不喝奶茶。

「──不過，我還要準備求職，或許要讓你再等一下。」

我感到與至今不同的另一種不安，安撫完妹妹後便收起手機。

「這個保底方案也太奢侈了……」

不過，感覺會被吐槽：明明日本人也很愛喫麻糬，現在才說這個也太晚了吧。

如果以她今天的穿着打扮去參加，看起來似乎也不會太突兀。

「嗯，說得也是。」

我們接過插着粗吸管的透明塑膠杯，與上面放了插着牙籤的鳳梨酥的紙盤。

天氣晴朗的週六，校內遠比前幾日更加熱鬧。

校慶園遊會第三天，在這個天上鋪滿卷積雲的晴朗日子，我在天道開口前便牽起她的手，邁步前進。

感覺會加上推薦十二歲以上飲用的限制，對老年人來說也滿危險的。

「我知道了，那就等到下次再說吧。」

「接下來由我來餵你，當作你跟我分享的回禮吧。」

她這麼說着，卻不肯伸手拿走我遞過去的飲料杯。

「……」

雖然很少人說我看起來像是有弟弟妹妹的人。

與其在羣衆面前被迫滿口YOYO，我覺得去參加完全不知道會被要求做什麼的校園最強壯男人大賽還比較好一點。

爲了跟天道悠閒地逛校慶園遊會，才特地請人換班，如果現在過去，就些都沒意義了。

「你說過你沒喝過珍珠奶茶。要不要試試看？」

「嗯，我有點知道珍珠奶茶爲何如此盛行了，有珍珠改變口感，確實不太會喝膩。」

「我想應該還有其他飲料，如果只有賣奶茶的話，奶茶的部分就給我喝吧。」

「啊，好的。」

對我來說，則是會多出兩位大姨子，總覺得往後又多了幾個讓我完全抬不起頭的人，感覺有點恐怖，但她不會擔心婆媳問題嗎？

我們去看水瀨的展覽時差點撞見葛葉，接着又去了好像有天道熟人蔘加的合唱團發表會。跑完了必去的行程後，我們一起看着節目單，討論接下來要去哪個地方。

「把椰果加進飲料裏不是很危險嗎？」

「──啊，伊織同學，這個怎麼樣？Freestyle饒舌對決，也歡迎臨時參加。」

§

不過那種不因此而滿足，貪婪又爭強好勝的個性，無疑是天道司這個女生的一大魅力。

「嗯。」

而且偶爾還會聽到年紀比我們小的女生們議論紛紛：「欸欸，剛剛那個人是不是超級大美女啊？」

雖然事到如今我不會開口吐槽，但她能理直氣壯說這麼做是回禮，真的好厲害（我沒說我不高興）。

特別是外來遊客明顯增加，可能是來感受一下未來就讀的大學風氣，所以還能零星看到像高中生的身影。

「以現在的社會風氣，如果在校慶園遊會上辦泳裝選美，一定會惹出大風波吧……」

「聽起來好敷衍……！」

「伊織同學，我們去那邊排隊吧。」

天道喫了一小口後，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搶走了我端着的紙盤。

「啊～可是我本身不太喜歡奶茶……」

還有這種很

有個性

的一面也是。

「嗯，很好喝。」

她已經不只是期待，而是理所當然地確定未來一定會發生的事來談論，這種心態真的很強啊……

「──怎麼樣？有什麼感想？」

「這是很重要的問題喔。我們家在新年親戚們聚會時都會玩歌牌，所以我算滿擅長。」

「喔。」

天道家的新年活動應該是穿着和服在和室裏進行，想必是典雅如畫的景象吧。

跟我家爺爺、爸爸、哥哥和我圍着麻將桌的情況天差地遠。

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把半莊結束時的分數直接換算成壓歲錢金額來着……？

「順便問一下，誰的歌牌實力最強？」

「現在是我大姐或是堂姐，她們兩個都在社團裏練過。」

「『現在是』的意思是……？」

「以前我媽媽在她們之上，但她從前年開始改當讀牌人了──對了，如果你感興趣，要不要過來看看？」

天道露出了讓我想形容爲陰謀得逞的笑容，看着我的臉龐。

「──好啊，如果可以只在旁邊看，我就去吧。」

「來了還能看見我穿和服的樣子？」

「嗯。」

雖然天道會來我家過夜，我們的關係也已經獲得長輩的認可，但還是需要重新去她家打聲招呼吧。

我覺得與新年問候一併進行是個滿好的機會，我也有時間可以做好心理準備，模擬一番應對回答。

「……伊織同學態度坦率時，我反倒會感到不安。」

「真可憐。」

「你以爲這是誰的錯？──嗯，抱歉，我看一下。」

天道的手機響起了訊息通知。

由於正值校慶園遊會，今天收到訊息的次數很頻繁。我翻看手機，發現自己也收到了阿神他們急切的求救訊息：「聊天聊不起來……！」

「除了頭髮，還有衣服跟妝容的加持吧？」

不過，把選美比賽上的照片傳給天道的家人，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如果我記得的話，就拜託水瀨幫忙吧。

「奶奶傳訊息給我了。」

「好了，我想你奶奶也只是想告訴你他們過來玩了，沒有別的意思。」

我勸阻死死盯着我的天道。

「還有，我們可以像爺爺奶奶他們一樣，上了年紀之後再來玩，但他們卻無法跟我們一樣在年輕時談戀愛。這樣想的話呢？」

或許她是從爺爺他們的關係中感覺到了什麼特別的東西。

這個反應有點稀奇呢。

「別加上不吉利的補充。不過，用這種角度一想，奶奶的行爲也算可愛了。」

不，或許他們反倒是希望我們別留下遺憾。

「還有這種事？」

我設法安撫不肯放棄的天道，拍了一張模仿祖父母他們構圖的照片傳回去，用這種謎樣行爲讓她妥協了。

──啊，這麼一想，難道他們在羨慕我們嗎？

而且，爺爺一臉得意的神情，與之前相比似乎也更活力充沛了。至於原因我不太想深入思考。

「那麼伊織同學，我們接吻吧。」

「咦……女人還真厲害啊……」

她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顯示着我的爺爺與一位跟天道很像的年長女性。

「沒錯。啊，她在你來過我家後染髮了，我沒提過嗎？」

「──咦，難道這是你奶奶？」

還有，就算是開玩笑，她能在選美比賽決賽前一天說出這種話，也是很厲害。

我覺得比到最後會什麼也得不到……

「因爲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不是嗎？」

當我這麼想時，我也收到了爺爺傳來的不同角度的照片。

「──意思是說，伊織同學即使變成了老爺爺也會陪着我嗎？」

五官相似的天道母親，看起來也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雖然不至於認錯，但感覺就算說天道奶奶是我們父母那一代也說得通……

不過爺爺有點在刺激我的感覺──啊，天道也跟我一樣，感受到了只有家人才看得出來的意思嗎？

「怎麼了，司同學？發生了什麼事嗎？」

希望這個最終沒出什麼大問題就落幕的星期六，不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如果這會讓司同學沒辦法享受約會的樂趣，我會考慮一下，但如果不是這樣，那他們玩他們的，我們玩我們的不就行了嗎？」

如果這麼做了，我肯定會被爺爺取笑一輩子。

「嗯？」這跟她剛剛的可疑舉止有什麼關聯嗎？

比我夏天見到她時，看起來還要年輕了二十歲左右喔……

嗯……果然不出所料嗎？不過就像之前告訴他們的，這已經超出我幫得上忙的範圍了。當我不負責任地回了一句「加油吧」，天道突然挽起我的手環顧四周。

「這麼做感覺只會收到祝賀就結束了。」

「如果我能活到那個時候的話。」

「話題又繞回來了喔，還有什麼叫『那麼』啊？」

他們明明沒擺出特別嗨的姿勢，卻能莫名地從照片中感覺到派對咖的氣息。他還真是活力十足啊，雖然是一件好事啦。

「沒聽你說過，但不只是換髮色而已，她是不是變年輕了？」

「爲什麼？你就不覺得不甘心嗎？」

「唔～」天道輕哼一聲，鼓起雙頰。

如果旁人聽到這番話，就算被認爲她傲慢自大也無可奈何，但天道說起來不會讓人覺得刺耳。但也正因如此，纔會招來反感吧。

「如果你是打算拍下接吻場面傳給祖父母，我可不願意喔。」

不如說，你真的別跟自己的祖母較勁比較好吧？

「我在想奶奶他們會不會正從什麼地方看着我們……」

所以說，當着這麼多人面前，我可沒辦法答應。不，就算沒有人在看，我也不想把接吻場面拍下來傳出去。

「──那麼，司同學是在警惕什麼呢？」

「我搞不清楚哪個是哪個了……」

「對了，如果我明天獲選爲校園小姐，就把獎盃照片傳過去。」

這樣有點被害妄想症吧，不過傳自己約會的照片給孫女確實讓人不解……

話題已經完全迷失了方向，她該不會只是純粹想接吻吧……

「──伊織同學，我們接吻吧。」

「我一點都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讓人不甘心的地方嗎？」

態度突然變得高高在上了耶……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跟我爺爺同輩──但她應該比爺爺小几歲──的人。

「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