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大抵是夏天的錯（加長特別篇）

海潮的氣味與強烈的陽光，還有一邊壓住隨風搖曳的帽子，一邊眺望大海的女孩。

宛如以碼頭爲舞臺描繪的夏日風景畫的主題，是我志野伊織擔任未婚夫候選人代理見習的對象，天道司。

「──雖然有點熱，幸好天氣變好了。」

天道穿著小可愛與熱褲，在陽光的曝曬下毫不吝惜地露出修長的四肢，罩著一件薄開襟外套，搭配了草帽與大麻布包，露出比今天的天空更晴朗的笑容朝我回過頭。

「……對啊。」

我會說出連自己都覺得沒精打采的回答，不是被未婚妻那比閃閃發光的水面更耀眼的美麗臉蛋迷倒，單純是因爲暈船的關係。

「──暈眩感還沒有消退嗎？既然你坐船會不舒服，改搭電車或公車也行的。」

「我很少坐船，所以沒想到會暈得那麼厲害……」

從百道濱到海之中道，這趟博多灣內從南到北不到二十分鐘的航程，已經足以擊潰我。

天道溫柔地輕撫我的背，那份關懷讓人感激，但身爲虛弱時受到溫柔對待就會淪陷的男生，我有點希望她別這麼做。

姑且不提剛訂婚後，現在我們約會過好幾次、我在夏日祭典上被她吻過，看過她相當於半裸的泳裝模樣後，特別是如此。

咦，看這情況，我是不是已經必須認命負起責任了？

「──好，是時候出發了。」

「不急，等暈眩消退後再走也沒問題喔？」

「希望妳別對我溫柔。」

當我不由得說出心聲，她一派當然地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神情。

她還是一樣，不管做出什麼表情都很漂亮，我也明白她爲什麼會強調這一點。

「不，頭暈眼花的感覺漸漸平息了，只要再衝個澡應該就會舒服了。」

「是嗎？別勉強自己，不舒服的話要說出來喔。」

如果我嘔吐或是昏倒，麻煩會落在天道頭上，這應該是作爲同行者當然的關懷，但她沒有表現出一絲不耐煩，讓好感度上升了。

「我漸漸覺得是這樣了。」

正是這樣沒錯。

嗯∼我真恨自己太過誠實。

天道似乎不想弄溼脖子以上的部位，扶著我的手臂與肩膀漂浮在池裏如此說道。嗯，如果頭髮弄溼了會很麻煩吧。

「好痛！」

還有，「中暑」那部分聽起來特別緩慢，是我的大腦沸騰了嗎？

「咦，不，這樣合法嗎？」

「────」

「我有夠開心的、非常開心、超級開心。」

「∼♪」

她隨口對我說了很讓人受傷的話。

「被我的魅力？」

看來世上的笨蛋情侶遠比我想像中還要多。

雖然覺得我們玩鬧得很兇，但周圍的人還是不怎麼在意我們。

既然如此，我也應該別露出愁眉苦臉，要打從心底享受今天。

「好∼熱……」

§

我緊緊握住她的雙手大力上下襬動，向她道謝。

明明可以更加感激的，美女大人認爲她只要微微一笑，老百姓就會拋出無數讚美吧？

幸好我在海灘褲裏有穿貼身泳褲。

我忍不住環顧周遭，看起來正在等朋友的人與會合走向泳池的人偶爾會看天道一眼，但沒有像我一樣在意她。

「是喔。」

「嗯，既然你覺得很高興，那就好……」

「事到如今才說這個？我可是爲了才你把肌膚暴露在太陽下，要感謝我喔。」

「最近泳池應該都有ＡＥＤ設備，如果你覺得心臟快停了就告訴我，我會幫你進行人工呼吸。」

我對拋來狐疑視線的她這麼說，反覆深呼吸。

「欸，你的情緒是不是有點嗨？志野同學你真的沒事吧？」

「司同學皮膚好白……」

不過，最有破壞力的是她近在咫尺展現的容貌分數超高的臉蛋。

這是我不知道的禮儀呢。

「咦，嗯……？」

「我說志野同學，當衣著清涼的可愛女生貼近你時，要露出更高興的表情喔。」

她似乎認爲男女一起走路時挽著手是當然的，最近我的左側成爲她的固定位置。

「啊，抱歉，我不要緊。」

實際上，碰觸手臂的柔軟觸感，她紮起頭髮後吸引我不時偷看的白皙後頸，以及好聞的香味等等，讓我覺得酷熱只是小事。

即使她用傻眼的聲調這麼說，我也完全無法反駁。

我會覺得腦袋發熱，大概不只是太陽曬的……

看到天道哼著歌跳動，套在泳裝外的編織短版小可愛在水中輕輕展開的模樣，我一頭砸進水中，尋求更進一步的清醒。

看來我不知不覺習慣了她的漂亮，加上先前那次穿浴衣，讓我徹底疏於防備了吧。

平常我會想吐槽她的自信十足，但唯獨此刻什麼也說不出來。

不管怎麼想，天道司明明都是不該與沒和女生交往過的男生兩人單獨來泳池的存在。

「──啊，對不起，我在想，志野同學滿有肌肉的。」

「嗯。」

「司同學？」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心情，天道的聲音雀躍不已。

「有夠可愛、非常可愛，超適合妳的，謝謝妳，司同學。」

天道差點撞到從後面漂過來的人，我用力把她拉向我。

試穿時拍的照片連她魅力的三分之一都沒表現出來。就連置物櫃的紅色鑰匙手環在她身上都成爲點綴，天道司散發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看到她的樣子，可以看出她有多麼期待今天。

洗臉後感到清爽而恢復的活力，在等待天道換衣服時慢慢地流失。

「誰知道呢……啊！」

爲什麼在去買泳裝時我沒有察覺這一點呢……

當我開始想著要不要再進去洗一次臉的時候，天道司呼喚我的聲音穿過泳池邊的喧鬧聲傳來。

當我的目光轉回天道身上，她正有些恍惚地觸摸著我的胸口。感覺有點癢。

「你的口氣……！」

「嗯。」

隨著太陽的位置漸漸升高，氣溫緩緩地上升，泳池邊零星的陰影面積也正在一點一點地縮小。

天道嘆了口氣，扶著我跳動的肩膀從右到左繞了一圈，她似乎從剛剛開始就在玩試試看能不能腳不著地就繞圈的遊戲。但當她纖細的手指直接碰到肩膀，我就感到一陣戰慄，真希望她停下來。

我自認知道她有細腰、美腿和翹臀，但她的胸部也相當豐滿。我根本沒辦法在半裸狀態與她互相碰觸。

應該是打算開玩笑的天道小聲地說了「咦咦……」，身體僵住了。

「──靠那麼近不熱嗎？」

「我會小心的。」

「這、這樣呀……」

「志野同學，你今天比平常更奇怪，我穿泳裝的樣子有這麼贊嗎？」

咦，爲什麼？這麼漂亮的女生不稀奇嗎？

「志野同學？你爲什麼看著四周，而不是跟我說話？」

§

「抱∼歉∼」

「……志野同學，這樣會濺起水花，你可以停下來嗎？」

「嗯，謝謝妳，還有謝謝妳。」

當我站起來伸出左手，天道高興地用右手拉住我，踩著跳舞般的腳步轉了一圈來到我身邊。

那套以針織工法制作，編織空隙散發性感魅力的白色比基尼，雖然正如我的請求般，在布料面積與意外走光機率上都充分顧及了處男，但在陽光下看到時，破壞力大得超乎想像。

雖然我覺得自己這麼興奮有點奇怪，但天道也因爲這句讚美而臉紅了，對她來說這很不尋常，一切大概都是夏天的錯吧。

「好，我冷靜下來了。我只是有點嚇一跳。」

「抱歉嘛。」

不如說，周遭的男人們爲什麼都一臉平靜？換成我就會盯著猛看喔。

「……好難應對！」

可能是去泳池用的裝扮，天道今天化的妝與平常有點不同，她成熟又纖細的美麗臉龐上，浮現了像孩子般無邪的笑容。

我在漂漂河裏一邊蹦跳，一邊隨著水流漂浮──順帶聽從了兩次天道「讓腦袋冷靜一下如何？」的可貴提議潛進水中，讓我的腦袋恢復了平常的敏銳。

「──雖然你說你去夜間泳池就會死，但我看連普通泳池都超出你的承受範圍了吧？」

年紀和我們相仿的年輕男子舉起一隻手道了歉。雖然危險，但人這麼多也難免會有這種情況，我也舉起右手回應。

即使我無意跟她結婚，也無法徹底成爲無血無淚的解除婚約機器，做出讓那個笑容蒙上陰影的舉動。

「對身上淋溼的人用電擊沒問題嗎？」

「……你中暑了？還是說身體還覺得不舒服？腦袋沒問題吧？」

天道有點混亂，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裸背。

天道穿著實質上等於半裸的泳裝，拉著只穿海灘褲，實際上是半裸的我，用緊貼著我的姿勢把我拉向泳池。

當她的身影進入視野，我說不出話來。

「是呀。」

比起緊張的我，天道似乎察覺到我的動搖，話說得很順嘴。

「那就別東張西望，說說感想──」

明明總是一副想得到讚美的樣子，當我主動誇讚她，反應卻是這樣。

「人也多了不少呢。」

「表情也不要變來變去了，真是的，如果你沒有不舒服，那就走吧。」

「妳很失禮耶。」

「真讓人期待呢，司同學。」

「久等了，志野同學。」

雖然被她這樣說，但天道穿泳裝的樣子可愛到不管她現在說什麼我都能原諒。

「……！……？」

看到她毫無反省之色的樣子，我一瞬衝動地心想，如果我也摸她的胸部，說出「還滿有分量的嘛」這種話，會發生什麼事？但不管怎麼想都只會導致我的立場惡化。

好可怕的夏日陷阱。還有男女真是不平等。

「欸，志野同學。我有點累了，可以揹我嗎？」

「咦咦……」

「爲什麼露出那麼不情願的表情啊！」

「就算妳這麼說……」

雖然說的確有不少男生揹著女生，嘩啦嘩啦地撥著水，逗得女生咯咯發笑。但妳要我做這種事嗎？

如果我因爲背部幸福的接觸面積太大引發心房顫動，那要怎麼辦？

「話說，如果妳累了，那我們先離開泳池一會吧，已經泡了滿久了。」

當我這麼說時，工作人員也正好宣佈休息時間到了，請遊客離開泳池。

「啊……說得也對。」

我牽著天道的手走向泳池邊。也許她說自己累了意外的是真話，她的動作有點緩慢。

§

即使身體涼爽，我們依然是在陽光下做了運動，我認爲最好要補充水分，去上廁所時順便買了飲料，回來時看到天道像以前那次一樣正被人搭話。

與上次不同的是，來搭話的是男女混合的團體，天道看起來不太方便結束對話。

「司同學。」

「──啊，志野同學。」

與天道一起轉頭看我的那羣人，給我的印象是「這是一羣現充呢」。

看樣子他們是三男兩女的團體，多半是大學生吧。

從氣氛來看，學年可能比我們更高一點。

「小司，他就是妳說的男朋友？」

「我什麼都還沒說呢？」

爽朗精瘦肌肉男不高興抽動嘴角，但這和我無關。

「──

爲哈麼

？」

從小時候以來就不曾有過，以全身緊抱住某個人的感覺帶來巨大的安心感，與更勝於此的強烈欲求。

天道偶爾似乎覺得癢而顫抖，但沒有拒絕我的動作。

天道張開雙手露出微笑，比今天的天空更加耀眼。但我一時無法理解這代表什麼意義，她在對我尋求什麼。

既然是她姊姊的熟人，他們應該多少知道天道家有多富裕，聽到我把話說得這麼明白，這羣男女應該沒有理由死纏爛打。

「是的，因爲我受託照顧他們的寶貝千金。那麼，各位請慢慢玩──司同學，我們走吧。」

她笑得燦爛無比，太陽漸漸升到天空最高處。

當我不知該放哪裏的雙手像笨蛋似的上下移動，似乎在旁邊看到的小朋友喊著「媽媽」，被母親訓斥「不可以看」，讓我下定了決心。

「我可沒那麼結實。志野同學的力氣意外的大，所以更要注意。」

這讓我首度在真正的意義上理解了天道司的過去的一部分，明確地嫉妒到連我自己都無法否認的程度。

「──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讓我很不高興。那傢伙自來熟地叫妳小司，我覺得很不爽。理由我自己也不清楚……這樣解釋可以嗎？」

啊，這句話我之前好像說過……

天道禮貌地爲我做了介紹，我也點頭致意，但一聽完就把名字忘了。

雖然這算不上任何藉口，但要表露我心中孩子氣的想法也很難爲情。

環到我背後的纖細手臂，碰觸到肩膀的柔軟臉頰，眼前是她沒有弄溼的淺棕色髮絲。

後悔和自我厭惡之類的情緒湧上心頭。

「而且，你話怎麼那麼多，簡直就像在找藉口似的。」

我故意堂堂地表明身分，然後問起對方的身分。

在得到滿足後，我才首度得知我心中有這樣的

飢渴

。

我大步往人少的地方前進，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角落。

我放開她的手轉過身，看到天道欲言又止的表情。

「啊……」

「不好意思，各位的好意我就心領了。司同學的雙親也交代過我，要我『作爲未婚夫』好好護送她，而且我們難得出來約會。」

但缺一個人多加兩個人，這次肉明明會變得不夠喫，真是敷衍的藉口。

當我認真地陷入思考，天道沒有坐在四人座的對面，不知爲何選擇坐在我旁邊，臉上浮現惡作劇的笑容。

即使如此，我嫉妒、羨慕與憎恨那些連名字和長相都不知道的傢伙。

一想到她允許我碰觸，我就再也停不下來。

她大大地吐出一口氣，臉上浮現爲難的笑容。

「他們是我二姊的熟人，這位是──」

意外結實的編織比基尼壓在我赤裸的胸膛上，傳來底下柔軟的「某個物體」的觸感。

先讓他們明白打招呼很重要這個常識，讓他們回去吧。

「啊，對不起──」

天道抿嘴笑著，聲調聽起來很愉快，可惡。

以後應該不會需要辨認這些人，而且我一點也不想把這羣沒禮貌傢伙的個人資訊留在今天難得的回憶裏。

「我也是今天想跟你兩人獨處。謝謝你帶我離開。」

嫉妒那些比我更早碰觸過這個美女的男人。

「初次見面，我是司同學的未婚夫志野……這幾位是？」

她小聲地說「真是的」，踮起腳尖給了我一個輕觸嘴脣的吻。

「哎呀∼我們看到小司獨自一個人，就想說是怎麼了。怎麼樣，小司的男朋友要不要也跟我們一起逛逛？」

──想要更加碰觸她，想要她碰觸我。

「伊織同學。」

「對不起，不小心用了力……」

「不，他們對我連名字都沒報，只顧著跟司同學說話，讓我很火大，而且我都自我介紹了我是妳的未婚夫，還一直叫我男朋友，那種輕視的態度很討人厭。而且，雖然對妳姊姊過意不去，我覺得那些人有點沒禮貌……」

天道一定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已經知道了「這個」的她，至今一直都在忍耐吧。

「啊，嗯。」

我剛纔說了我是她的未婚夫，不是男朋友吧？

我們纔不會改變主意，你們自己去嗨翻天吧。

「嗯，那麼，下次要更溫柔一點喔。」

說來我沒怎麼聽說過有人討厭炒麪，我覺得這是在這種時候會忍不住喫一份的料理。

我們游完一輪後在大帳篷喫午餐，天道自成爲我的未婚妻後第一次用名字稱呼我，我未能馬上吐槽，是因爲嘴裏正好塞滿了炒麪。

「咦，啊，嗯──」

我的右手沿著她優美的背部線條滑到腰際，左手順著她纖細的頸子往上，觸摸她整齊的編髮。

「喔，是嗎？小司的男朋友還真拘謹啊∼」

「如果你以爲可以靠氣勢矇混過去，那可是大錯特錯。」

這讓我的腦袋終於開始運作，我想擁抱天道，她就像在說時限已到一般，躲開了擁抱轉身背對我。

我並不覺得他們有企圖要對天道怎麼樣，派對咖可能就是這副德性，但一般來說，會邀請出來約會的女孩嗎？

可能是我用的力氣太大，我聽見天道發出呻吟這麼說，我慌忙鬆開手臂，設法拋下依戀的心情拉開距離。

我認爲她的聲調中沒有拒絕的意思。

「志野同學……」

好了，要怎麼應付這種局面呢？惹麻煩的確也無濟於事。

「啊，是的，呃。」

她淺棕色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讓我有種遭到質問的感覺，不由得快速地補充道。

「……我還以爲要被壓扁了。」

「──志野同學，我們要走到哪裏去？」

「啊，抱歉，不小心走過頭了。」

「那麼我們差不多回去游泳池吧？感覺漸漸變熱了。」

雖然我知道，我至今都在推開她想與她保持距離，沒有資格去想那種厚顏無恥的事情。

我在那股衝動驅策下，更加用力地緊抱住天道纖細柔軟的身軀。

然後，看起來像團體領袖的爽朗精瘦肌肉男沒有向我打招呼，就自來熟地這麼問天道，讓我大致看出了這傢伙的爲人。

「如果改變主意了，就說一聲吧∼小司。」

我的身上與天道接觸的部位慢慢地冒出汗水。

「纔沒有這回事？」

「嗯，有點、難受……」

「別鬧彆扭嘛，我也無意逼你把所有想法都說出來。」

「嗯……」

從天道的口氣聽起來，他們似乎也不是她姊姊的親近朋友，我覺得可以不用理會……啊∼正是因爲不熟，所以反倒難以結束對話嗎？

那是獨自一個人一定無法填滿的空白。

「我正在反省了，抱歉。」

司吐出的氣息刺激我的頸脖。我從肩膀上回抱住她，她的身體纖細卻非常柔軟，最重要的是很溫暖。

「我們稍後準備要烤肉，但有一個人臨時沒來，感覺肉會剩下∼」

「欸，伊織同學，你喜歡炒麪嗎？」

我是不是有點太強硬了？她的視線讓有些血衝腦門的我冷靜下來。

我們全身緊貼在一起，她急切地扭動身體，雙腿纏上我的腿。

我優先顧及對話的應答，完全錯過了要求修正的時機，而且我也有自覺，我已經不再反感她用名字稱呼我了。

「啊，嗯──那麼我告辭了。」

還有他說少了一個人，從組成來看應該是女生吧。所以他們想邀請司補上空缺。

讓人眩目的夏日，接下來即將迎來關鍵時刻。

§

但是……天道接著小聲地說，撲進我的懷裏。

「因爲我記得，你在夏日祭典的時候也買了炒麪吧。」

「今天和那時候，都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從淺粉色的脣瓣吐出的熱情聲音呼喚我。

就像我以前坦白的預感一樣，一旦碰觸到她，渴望更多碰觸的需求就漸漸膨脹。

而且叫我「也」一起來是什麼意思？把我當成天道的附帶品嗎？別人要這樣認爲無所謂，但說出來不是很失禮嗎？

天道也什麼都沒說，代表應該可以拒絕。

「欸，志野同學。」

可以的話，最好上演不僅在從游泳池回去的路上迷路，還遇到殺人魔這種夏季Ｂ級恐怖片的劇情。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拉著天道的手離開了那裏。

「──什麼事？」

「我可以喫一口嗎？」

她的主要目的應該是想確認能不能用名字叫我吧？需要靠得這麼近嗎？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把裝炒麪的盒子遞給她。

「你不餵我嗎？」

「不，面類很難喂吧。」

我有自覺，我的防線正逐漸被逼得後退，但我還沒決定是否應該全面投降。

當我指出合理的問題，天道沒怎麼堅持，說了聲「這樣啊」，喫了一小口炒麪。

「話說，只喫這一點夠嗎？我記得妳平常喫得更多一點吧。」

炒麪的分量也不算多，但天道點的是更少的兩個偏小的烤飯糰。

她也分了我一口飯糰，所以我覺得她的午餐分量相當少。

炒麪還聊勝於無地放了些蔬菜，烤飯糰幾乎全是碳水化合物。

「總比喫太多動不了來得好吧？」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我個人是比想像中還要餓，在擔心只喫炒麪夠不夠。她還真容易喫飽啊。

「伊織同學纔是，如果喫太多，肚子會很顯眼喔。」

「啊，所以妳纔不喫咿呀！」

她捏了我的腹側，癢癢的感覺讓我發出怪聲。

我正想抗議妳幹嘛啊，然而天道遮住肚臍，半瞇著眼的表情卻逼得我閉上嘴巴。

「我認爲像這樣把想到的事全部說出口，是你的壞習慣喔。」

「我會記住的……」

我想像到有點可怕的情況，爲了掩蓋過去轉換了話題。

「好的。」

「司同學，妳的嘴脣油油的喔。」

我一邊咀嚼，一邊無言地點頭。

坦白說，我聽到了至今最恐怖的語氣。

天道只用橫著的游泳圈瞄準了我的頭而不是臉，我覺得還算溫柔。

「不，妳擺這個姿勢，身體其他部分不會熱嗎？」

我們本來預定下午去玩滑水道，無情的是雙人用滑水道需要等待五十分鐘，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到這邊。

手指穿進頭髮之間的感覺非常引人遐想。

我的理智一瞬間就響起警報。在我還無法把警報化爲言語時，她可能是在調整位置，不斷把身體壓過來，她很有彈性的胸部當然擠壓在我背上。

「啊，是。」

「伊織同學，蹲低一點。」

我的未婚妻宣佈的處罰，是要我揹著她繞漂漂河一圈。

§

在海灘褲內的泳褲下面被牢牢固定住的某個部位，也連帶著抖了一下。

「──那麼，總之揹著我繞一圈吧。」

像是孩子監護人的男性向我點頭致意，我也對他回禮，確認了一下水流的流向。

天道從游泳圈上滑下來，全身泡進泳池裏後跳躍起來，順勢把游泳圈套在了我身上。

天道似乎已決定徹底改用名字稱呼我，摸了摸我的頭。

「不，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雖然不管怎麼想，天道的體重應該都算是輕的，但她身高超過一百六十公分，所以應該也有一定的重量──

再等一會後，來自遠處與一大早進場的人應該會離開，起碼回去前可以玩到一次吧。

「嗯！」

「……」

「妳在幹嘛啊……話說，妳不是不想弄溼頭髮嗎？」

天道噘起嘴，但她看起來非常適合端著用水果片裝飾的雞尾酒，真的顯得很開心，話也變多了。

一直被她捉弄也令人火大，我會以不破壞氣氛的程度進行反擊。

──啊！這個不行。

「不過，再過一會人應該也會變少，晚點再過去看看就行了。」

「嗯。」

但我同時也產生了一點奇怪的安心感，這樣的大美女在泳池裏漂浮，會盯著看是正常的吧，不是隻有我會看吧。

「喂，伊織同學……？」

當我出於一點惡作劇與反抗心態這麼說，我還來不及吞嚥，她就把炒麪接連不斷地塞進我嘴裏。當笨蛋情侶有點好玩呢。

爲什麼要冒不必要的風險呢？

炒麪和往常一樣，有點油膩，醬汁太鹹，有種廉價感，是這種地方的美食滋味。

現在我美麗的未婚妻把屁股塞進租來的泳圈裏，秀出迷人的長腿，化身爲漂浮在泳池裏的千金小姐。

「好喫嗎？」

「什麼呀，在水裏揹人沒那麼重吧？而且我的體重本來就很輕。」

「你很在意？」

話雖如此，這應該不是我這位未婚妻可以一臉像立下功勞般誇耀的事情。

「雖說是平日，現在畢竟是暑假……」

我以重新揹好行李的訣竅搖晃天道的身體，她的手臂摟住我的脖子，緊貼上來固定好位置。果然如我所料，與幸福的接觸面積大得驚人。

我儘量裝出平靜的樣子，把麪條吸進嘴裏。

她在我耳畔呢喃，讓我的背脊不禁顫抖了一下。

當然，游泳圈在肩膀部位卡住，把我弄成了一隻可悲的傘蜥。

「不，對不起啦。」

「我不會的。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打你喔。」

「謝了，伊織同學。」

我輸給了壓力，老實地把游泳圈遞給她。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在一陣滋滋滋的摩擦聲後，水花飛濺。

她像騎馬般用雙腿夾住我的身體，我伸手到她的大腿下方往上託。

「話說在前頭，妳不要趁機拉我的泳褲喔。」

我果然還是不懂得拿捏分寸嗎……？

「嗚呀！」

今日紮起來的微卷淺色頭髮貼在她肌膚上，水珠從白皙的肌膚上滴落。

「也對，這是難得能緊貼在一起的機會呢。」

只是看到那個景象，我的心臟就劇烈跳動。

像我們一樣上午過來的人還不到回去的時候，午後應該也會有一批人進來。

「嗯，司同學妳就盡情把屁股放在涼水裏曬太陽吧。」

她倏然伸出白皙的手，像是在索要什麼。

「有點調查不足呢。」

既然在意體重，那別讓人揹妳不就行了。我也是懂得拿捏分寸的，沒有這樣說出口。

雖然天道在最後一刻似乎用手臂擋住，沒讓游泳圈直接撞到臉，但她發出我從未聽過的驚叫，讓我不禁爆笑出聲。

我唯唯諾諾地聽從，天道「嘿」地一聲趴到我的背上。

她用高興的聲調說道，容貌分數超高的臉蛋浮現笑容，筷子夾著炒麪送到我的嘴邊。

如果妳沒有提起，我也不會意識到啊。當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偷瞄天道平坦的肚子，她從椅子上探出身體靠了過來。

「注意你的措辭。」

「好的。」

「妳也回顧一下自己過去的言行吧。」

「真是的。」

「啊，對不……噗！」

「當真要做嗎……？」

「我想想，以司同學的身高，體重大約是五十──」

「張嘴∼」

「聽說兩個人一起滑時，會用專用的泳圈喔。」

「看招！」

不過，這個情況有可能是在暗示我的人生隨波逐流的未來嗎……？

天道對這件事特別執著，但硬要說起來，這麼做只會讓揹著穿泳裝女生的男生心花怒放吧……？

天道在游泳圈上秀出白皙的肢體與白色比基尼，看起來連屁股也浮在水面上，只有伸展的腳尖與手指拍著水花。

爲了避免下一起悲劇，我先把游泳圈從脖子上拿下來，天道摀著撞到的高挺鼻子，恨恨地看著我。

「────伊織同學，張嘴∼來，張嘴∼」

「……好的。」

該說果然如此還是理所當然呢？推測體重似乎逾越了界線。

正面擁抱在一起時感覺也很強烈，但背後慢慢變得溫暖的這種感覺也很不得了啊……

「等等，太快了太快了──！」

「真是的，我會掉下去啦，你扶好我的腿。」

可能是多虧這樣，我也逐漸適應了被她拉近的距離感，漸漸找回平常的狀態。大概吧。

「嗯。」

「哇噗！」

不過，如果一進場就去滑水道，應該可以更進一步減少等候時間。

我的任務則是擔任引水人，在她旁邊操作游泳圈以免撞到人。

阻隔她與我的只有既厚又薄的比基尼和套在外面的小可愛這兩層布料。

完全暴露在太陽下的身體看起來很熱，而且自從她擺出這個姿勢後，泳池邊的男人的眼神就變得很露骨，讓我有點不爽。

天道一邊用手擦拭溼淋淋的臉龐，一邊笑著這麼說。

「那麼，出發吧。」

我搖搖晃晃地想要靠近比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水面更加耀眼的她。但忘了脖子上還套著游泳圈，撞飛了天道。

「反正下午打算要去玩滑水道，我就泡在水裏來消除伊織同學的擔心呀。」

午餐後，我們再度來到漂漂河。

這個時段不僅很熱，人潮大概也達到了高峯。

當我這麼想時，天道的游泳圈差點撞上停在水流中玩耍的孩子們，我用力一拉游泳圈調整了方向。

「不過進水後就看不清楚了吧？」

「伊織同學？」

「沒、沒事沒事，走吧∼」

我確定如果身體不動起來就會出事，馬上踏出一步。因爲順著水流的方向，我沒有感受到多少阻力，實際上天道也沒多重。

除了我的臉色和精神上的從容之外，沒有任何問題。

當我自暴自棄地掀起水花前進，本來興奮地發出歡呼的天道用力把身體抬得更高，將右手掌按在我胸口中央。

「……伊織同學，你的心跳好急促喔。」

「那個當然了，我不習慣這種事情。」

實際上，根本不只是不習慣而已。

自從青春期以後，我幾乎沒跟家人以外的女性互相碰觸過，最後一次像現在這樣被妹妹央求我揹她，是我讀國中時的事情。

那時候我們當然好好地穿著衣服。

「如果我說我也是，你願意相信嗎？」

老實說，我（被胸部擠得）搞不清楚，天道有過九十幾人的性經驗，指的應該不是「不習慣」而是「心跳很快」，但就算現在問我複雜的問題，我也很傷腦筋。

「我也一直想如同這樣試試普通的約會呢。」

「那真是──嗯。太好了？這樣說可以嗎？」

「嗯。」

我把注意力分到對話上，雙腳自顧自地掀起水花，避開遊客在漂漂河裏持續前進。不如說，如果不這麼做，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所以────」

天道纖細的手依然按在我的胸口，心臟由於不只是運動的原因持續劇烈跳動著。

難道她是擔心我會昏倒，所以在進行觸診嗎？

「所以？」

「那麼，你果然覺得訂婚是件好事對吧？」

「……嗯，也對。」

我馬上傳訊息給她詢問情況，但一直都沒有顯示已讀。

一起約會，兩人同住酒店，發生性關係。

這些行動中沒有任何障礙或問題存在。

不過，我們彼此都明白學校內會羨慕我的人並不多。

可是當現實擺在我眼前時，我被嚇壞了。

自從那次她說玩得很開心的網咖突襲約會後，我們算起來也一起出門了不少次。

她白皙的肌膚因爲持續曬太陽微微泛紅。

「我知道了，那就等下次的機會吧。」

「司同學，如果妳想睡的話可以睡一會，巴士來了我會叫醒妳。」

儘管如此，天道的笑容還是顯得有點寂寞。就像今天發生的一切是做了一場夢，我們在回去的路上幾乎沒有交談就告別了。

「──欸，伊織同學，走得更慢一點吧。」

但我這個沒交過女朋友的處男就算思考，也不可能明白她隱藏的真意。

當她柔軟的觸感讓我感到飄飄然，正在夢想未來時，天道則在查詢酒店的訂房狀況。對我來說的「總有一天」，對她來說就是今晚。

真討厭，天道輕輕地咬了我的脖子。

既然有海景，開放夜間泳池也不稀奇。

可能是因爲不只身體，在精神上也經歷了起伏，我們配合回程船班的時間離開游泳池時已經累壞了。

大抵上夏天就是這樣的。

「所以，我們下次再一起來吧。」

「啊，這樣嗎。」

「如果要道謝，該道謝的應該是我吧。我和司同學這樣的美女一起去了祭典，還來游泳池玩。暑假結束後，一定可以向人炫耀呢。」

但這正是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最大隔閡。

天道的手指用力，彷彿象徵了她內心的不安。

我花了許久將應該不算很大的漂漂河繞了一圈。

害怕我如果做不到，會不會讓天道失望？

§

「哈哈，我不記得了。」

「──是嗎。」

天道與我牽著的手微微地加重力道，打破了沉默。

我不擅長說謊。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天道大概也知道這一點。

「──之前我說你搞不好會這樣想的時候，你明明嘲笑了我。」

即使明白了這麼多，我還是害怕。

當我直率地簡潔回答，背上的天道輕笑出聲。

害怕我是否能做好這種對她來說「理所當然」的行爲？

──第二天，老家的父親打電話過來，說天道家提出想要解除婚約。

我表現得開朗又悠哉。盼望她認爲我只是個錯過絕佳良機的遲鈍男人。

「……嗯。」

在今天的相處中，我認識到自己對她的感情，隨之產生了理所當然的對於性的期待。

「這附近的酒店好像也有開放夜間泳池。」

我懷疑這是不是天道真正想說的話。

我的確也想過，既然她允許我碰觸她，那遲早會發展到最後一步。

我們的年紀在社會上幾乎已被視爲成年人，最重要的是，我們是未婚夫妻關係。

「然後，我在更衣室試著查過了，今天好像還有空房──」

「好痛好痛。」

在我喊痛時，一個國中生年紀的孩子帶著非常震驚的表情經過我身旁。

這並不是陷阱，也不是用來搞定婚約的計策，天道單純是想讓今天成爲對她而言更加特別的一天，尋求與我發生性關係當作最後的潤飾吧。

這讓我重新察覺，她與九十多人的經驗是什麼意思。

只要回想她至今的言行舉止，我一定不需要想得這麼嚴重。縱然如此，我無法壓抑畏懼失敗的心情，最後選擇了延後面對問題。

「──我想說，謝謝你。」

「──不，可是我什麼都沒準備，而且一天內全部做完不是很可惜嗎？假期還很長。」

「──那個，伊織同學。」

在樂園門口等待開往碼頭的接駁巴士時，天道放鬆力道靠在我的肩膀上。

這並不代表她特別心急吧。

我自己邊打呵欠邊這麼說，但她的回答也有些恍神。

天道司這麼說道，露出了我至今未曾看過，不，大概是她刻意沒向我展現過的蠱惑神情。

天道悄然回答的聲音既小又微弱。

我們已經接過吻，也擁抱過，約會次數大概達到了二位數。所以對天道來說，下一步差不多就是發生性關係，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吶，伊織同學──」

就是從碼頭可以望見的那家充滿渡假氛圍的渡假酒店嗎？

我側耳聆聽，以免夏日泳池的喧囂聲蓋過她所說的每一句話。因爲我知道她正試圖在這種令人動搖的情況中說出重要的話。

逐漸西沉的太陽臨終的餘暉染紅了天空，蟲鳴聲宛如在感嘆日落般響起。

「我知道了。」

然而，當她「像這樣」具體地指出發展到那一步的路徑，就像背部被冰柱刺中般，我清醒過來。

我本來悠哉地思考著，因爲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和表情語塞了。

聲音也稍微恢復了平常的狀態。

「嗯。」

所以我盡了最大限度的努力，不在聲調與表情上露出破綻。

開心歡笑的情侶們、揹著玩累的孩子的一家人，踏上歸途的人們在夏日的黃昏里拉出長長的影子。我們有半晌陷入沉默。

「嗯，把樂趣留到下次吧？」

「好。」

「其實，我還帶了另一套泳裝。所以，難得有機會，今天就住一晚──怎麼樣？」

不過現在正值旺季，那邊一定非常熱鬧吧。

她的聲音沒有平常的自信，滲出一絲不安。

「真是的，別這樣啦。」

同時在心中想著，以後我也想一直繼續碰觸她。

我們大概變成給別人添麻煩的笨蛋情侶了，雖然我這麼想，但只限今天請別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