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月M夜 成为贵族的准备

「戴尔克、麦纳德，今天我带来了父亲大人奥伯·艾伦菲斯特要给你们的儿童用魔导具。」

与哈特姆特大人结束面谈后的隔天下午，麦西欧尔大人来到了孤儿院。当然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好几名灰衣神官担任的侍从以及贵族近侍。神殿长室派来的有法蓝与莫妮卡，另外还有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菲里妮大人与达穆尔大人。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大人没来，让我心里有些遗憾。

……哦哦，魔导具就放在那里面吗？

看见其中两人搬着的大木箱，我正想往前踏步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住我。转头一看，戴莉雅正神色不安地抓住我的手臂。

「戴尔克……」

戴莉雅心底可能还是反对我成为贵族吧。但是，我已经与康拉德约好了。我要得到魔导具，成为能守护神殿的贵族。听说戴莉雅永远也不能离开孤儿院，就是为了保护我。既然如此，我也想守护戴莉雅的生活。

「他们在叫我了，我得过去。」

今天下午麦西欧尔大人曾派人来传话，要受洗前的孩子们留在孤儿院内待命。所以虽然大人都去了工坊，但孩子们全留在食堂里。我拨开戴莉雅的手，与三岁的麦纳德还有葳玛一起走到孩子们前方。就算已向麦西欧尔大人道完寒暄，大家还是稍微站得远远的，紧紧盯着这边瞧。还能听见有人小声说：「明明原本只是平民。」

「接下来要从中挑选魔导具。」

木箱被放在食堂里的一张桌子上，盖子打了开来。麦纳德由葳玛抱着，探头看向箱子里头。但我的身高看不到箱子里面，于是我「嘿咻」地爬上椅子，伸长脖子往箱子里看。

只见箱子里有好几个手环，以及由精致金属与玻璃组成的筒状魔导具，就跟孤儿院里贵族孩子们持有的东西一样。盖瑞克说过，没有这个魔导具，就算身上流着贵族的血也无法成为贵族。而盖瑞克就是与哈特姆特大人面谈时，因为魔力量不够被剔除掉而生气的那个男孩。他现在也还在生气。

「这个就是能让人成为贵族的魔导具吗？」

「……正确地说，是用来储存满溢魔力的魔导具。由于小孩子还无法完美操控魔力，为了确保性命安全无虞，会以手环上的魔石吸走体内过多的魔力，就能转移到这边的空魔石当中。」

开口回答的，是麦西欧尔大人的近侍卡济米尔大人。他有着淡橙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眼尾下垂。预计以后接任神官长一职的他，说话语气和气质都跟哈特姆特大人很像，是相当亲切和蔼的贵族。可是，他讲的话很难懂。

「那如果能完美操控魔力的话，没有这个也能成为贵族吗？那盖瑞克没有魔导具也能成为贵族啰？」

「这恐怕不可能。因为必须等到进入贵族院就读，才会学习如何操控魔力。但若不以贵族身分受洗，便不可能就读贵族院。此外在贵族院上课时，经常要使用染上自己魔力的魔石。不知如何操控魔力的孩子，很难为了上课而去除魔石里的杂质魔力，备好仅只染上自己魔力的魔石。」

……呃，总、总之我知道很难了。

因为与哈特姆特大人面谈过后，盖瑞克一直对我冷嘲热讽，所以我才想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但看来他是不可能成为贵族了。

「卡济米尔，麻烦你从中挑选适合戴尔克的魔导具。」

麦西欧尔大人的话声让我抬起头来，只见麦纳德手里已经拿着一个手环了。另一名近侍只有一只手戴着手套，正目不转睛地在观察手环。定睛一瞧，卡济米尔大人也只有单手戴着手套。「这是为了不被我的魔力影响。」卡济米尔大人轻挥戴着手套的手。

「一旦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离开神殿，一切都不会再和现在一样。孤儿院的管理者将会换人，神殿长与神官长也会换人。到那时候，或许会有人故意放大你在孤儿院里犯下的微小失误，拉低旁人对你的评价。」

……明年还是七岁？这种事情办得到吗？真不愧是领主大人。

虽然整体听不太懂，但要我数到十倒是听懂了。「是！」我精神抖擞地回应后，照着他递来的顺序，每次都用力握紧手环上的魔石，然后从一数到十。卡济米尔大人只是眼神认真地一直看着手环，但他到底在观察什么呢？

「达穆尔，你以前都是这样练琴的吗？那到了贵族院不会很辛苦吗？」

突然间我对盖瑞克他们……也就是虽为贵族出身，却未持有儿童用魔导具的那些孩子感到害怕。不知道他们会怎么陷害自己，这点实在太可怕了。

麦纳德开始在贵族们面前有闹起脾气的迹象。这下糟了。因为每当有小孩子哭闹，不知为何贵族大人也常跟着心情变差。

「你们可别说得事不关己。因为即便是贵族之子，若没有亲族来接走，奥伯也不愿担任监护人的话，同样无法成为贵族。届时，你们所持有的儿童用魔导具将被判定为对孤儿院来说不必要之物，即刻遭到没收，而你们也将成为平凡的灰衣见习生。」

「戴尔克，现在你已经成功得到儿童用魔导具了。但是，之后还得通过与奥伯的面谈，才能以贵族身分举行洗礼仪式。若要在今年冬天受洗，那么秋天会有与奥伯的面谈。到时候会检查你受洗前的努力成果，以及平常的生活态度，也会确认你对奥伯是否忠心。如果奥伯判定你不值得由他担任监护人，即刻就会收回儿童用魔导具。」

「只要握住手环一段时间，魔石就会微微发亮，所以请在发亮前都紧握住这颗红色魔石。登记完成后，就把手环戴在手上。不管是手腕还是上手臂都可以。贵族孩童大多会戴在手腕上，方便父母察看，但住在这里的孩子似乎是戴在上手臂上居多。」

「若你们不希望魔导具被没收，那便接受奥伯的面谈、成为贵族即可。如果能成为贵族，魔导具就能留下继续使用。」

「接下来要进行魔力登记。不过，由于贵族都是出生后就会进行登记，所以我也不太清楚要怎么做。卡济米尔，该怎么登记才好呢？你不是有孩子了吗？」

贝特朗他们曾说，因为在孤儿院要打扫和洗衣，还得去森林采集或去工坊帮忙，所以把手环戴在上手臂上比较方便工作，也不容易弄脏。于是我把手环也戴在上臂上。眨眼间，手环就自行缩小成了可以套住我手臂的大小。

麦西欧尔大人一行人离开后，大家就各自做起自己的事。有人去工坊帮忙，有人拿出歌牌，也有人开始练习飞苏平琴。戴莉雅与康拉德则站在稍远的地方，默默看着我这边。大概是觉得不要来打扰我吧。

「飞苏平琴……」

至今我从未认真地练过飞苏平琴，直到葳玛告诉我，我也许有机会成为贵族。和为了回到贵族社会、一直认真练琴的贝特朗相比，我的琴艺非常差劲。

「此次能够挑选魔导具，纯粹是特例。戴尔克与麦纳德的所剩时间都不多吧？若想成为贵族，你得花三年半的时间，就储存到贵族孩童花十年时间所储存的魔力；麦纳德则要花六年半的时间。因此，这次才会拿来让你们挑选。」

「因此你若想确实成为贵族，就只有今年冬天这个机会。不管有多痛苦，都绝不能认输。一定要牢牢记住，你只有现在这个机会。」

居然能让人的年纪停止增加，奥伯真是太了不起了。我正想向奥伯献上最高等级的感谢时，带着憎恨的话声突然从后方传来：「平民孤儿怎么可能成为贵族嘛。」是盖瑞克的声音。

「说得好。秋天奥伯会与你面谈，冬天则要在贵族齐聚的城堡里举行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我们先来确认在那之前要做哪些准备。」

……好想哭喔。

「当初只是判定这么做有利于在未来增加贵族人数，才破例允许你们把儿童用魔导具留在身上；但一般在进入孤儿院时，孤儿的私人物品便会归神殿长所有。而你们的魔导具原是遭到肃清的罪犯所持有，所以本该由奥伯没收。」

「麦纳德，太好了呢。」

「达穆尔，你还真为戴尔克着想呢。」

达穆尔大人虽是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偶尔也会出入孤儿院，但很少像哈特姆特大人那样直接与我们交谈，也不像菲里妮大人与劳伦斯大人那样有弟弟在孤儿院。所以，我一直觉得他不好亲近。但是，原来他从我襁褓时就看着我长大。直到这时我才听说这件事，高兴得眼眶深处一阵发热。

一直安静听着达穆尔大人说话的菲里妮大人，这时诧异地眨眨眼睛。

「没关系。」

菲里妮大人说话时，双眼看向正在练习飞苏平琴的贝特朗。听到我必须弹得和贝特朗一样好，我感到眼前一黑。

葳玛也向贝特朗唤道：「你不与戴尔克一起聆听达穆尔大人他们的说明吗？」他却回绝道：「中级贵族该为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做哪些准备，这我比下级贵族更清楚。」

「为了延长准备时间，届时会对外宣称戴尔克明年还是七岁。」

「要我赶在冬天之前受洗吗？为什么？麦西欧尔大人不是说了，要一年后再受洗也没关系……」

「与麦纳德最能相容的魔导具就是这个了吧……卡济米尔，戴尔克呢？」

我如释重负。贵族的孩子们听到「只要成为贵族就好」，也显得松了口气，不再出声抗议。观察过众人的反应后，卡济米尔大人才后退一步，将麦西欧尔大人轻轻往前推。

「从魔力量来看，戴尔克应该能成为中级贵族，但一旦由奥伯负责监护，旁人都会视你为罪犯之子。所以即便对方是下级贵族，你最好还是要客套有礼。要是行动时以为自己的地位更高，后果可会不堪设想。」

我在旁边看得提心吊胆，然而卡济米尔大人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一笑。

「不。一般都是使用父母或亲族准备的魔导具，所以很少会有排斥的情况发生。这次是因为这些魔导具乃由中央所赠。」

问完我等着答复，但卡济米尔大人没有回答。

「身为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我也希望贵族的人数能越多越好。还请拥有魔导具的人要好好努力。今年的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会由罗洁梅茵姐姐大人与她的近侍带头准备。菲里妮、达穆尔，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了。」

……居然遭到反驳也不生气，果然卡济米尔大人是好人。

「秋天面谈时，主要会确认你对奥伯是否忠心，以及有无成为贵族的觉悟。但我想这些戴尔克都没有问题。只要重复一遍你与哈特姆特面谈时说过的话就好了。」

「就算延后一年举行，平民孤儿还是平民孤儿。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咦？呃……因为我是平民孤儿？与每个魔导具都能相容是不好的事情吗？」

麦西欧尔大人颔首同意后，莉莉便带着麦纳德回到底下的房间。紧接着，麦西欧尔大人往我看来。

「你们两人都别急。总之，先拼命练习要在首次亮相上弹奏的曲子，只把那首曲子练到完美就好。这样一来，首次亮相就能安全过关。」

「但问题在于贵族应该具备的教养与礼仪呢。洗礼仪式上，你得使用戒指道出贵族特有的寒暄；首次亮相上则要演奏飞苏平琴、向神奉献音乐。无论哪件事情，都得做到不会令奥伯蒙羞的地步。」

菲里妮大人面带温柔的微笑说完，我松了口气。但是，她的脸色很快一沉。

不自觉间在孤儿院受到教导的话语便脱口而出。面对贵族绝对不能违抗。这在孤儿院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在孤儿院，我们总会听说一些实际在神殿里发生过的事情，然后被告诫道：「要是敢反驳贵族大人，就算被杀也不能有半句怨言。」即便向贵族大人倾诉我们孤儿有什么苦衷或想法，也不可能改变他们的决定。

「那怎么可以……！这是家人给我的魔导具。」

「这种事也太……」

「咦？」

「呜呜，葳玛」

达穆尔大人转头看去后，菲里妮大人点点头说了：

原来贵族孩子们那么宝贝的魔导具，其实都是属于奥伯的，不是他们自己的。而通常带到孤儿院来的东西，不是成为孤儿院的公用物资，就是会被没收。如果他们到时候无法成为贵族，那魔导具当然会被没收。

贝特朗等人与持有魔导具的孩子们都对盖瑞克说的话表示赞同。麦西欧尔大人正要开口，卡济米尔大人先是面带微笑，同时往麦西欧尔大人前方迈了一步。

听见麦西欧尔大人的询问，卡济米尔大人看着排开来的几个手环，回道：「虽然这实在罕见，但戴尔克似乎无论哪个魔导具都没有问题。」闻言，麦西欧尔大人与贵族近侍们都吃惊又纳闷地往我看来。

「……如果一般父母或亲族都会准备的话，为什么盖瑞克他们没有魔导具呢？」

「不，并无问题。只是十分罕见。戴尔克，那你使用这个魔导具吧。」

达穆尔大人轻叹了口气。他说届时罗洁梅茵大人还留在神殿内的近侍，就只有身为下级贵族的自己与菲里妮大人，万一其他贵族的抗议声浪太大，奥伯因此改变心意，他们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其他贵族大多认为，提供魔导具给孤儿根本没有必要，太浪费了。所以这些魔导具是罗洁梅茵大人为你们争取来的，奥伯也只是同意了她的请求，愿意分出一些给孤儿院里的孩子。但等到一年之后罗洁梅茵大人离开，其他人说不定会伺机找碴，抢走已经提供给你的魔导具。」

「他与任何一个魔导具都能相容吗？为什么？」

「以你目前的水准，恐怕十分困难。首次亮相时大概会当众出丑吧，毕竟你应该要具备符合中级贵族身分的琴艺。」

菲里妮大人皱起眉头。只见达穆尔大人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左右摇头道：

「我个人认为，你最好不要拖到一年后再举行洗礼仪式，而且要假定成机会就只有今年冬天这么一次。」

惊吓过度下，我对盖瑞克他们的担忧一下子就被抛到脑后去。时间比我预期的还要短。我真的来得及完成吗？

达穆尔大人大概听到了盖瑞克的嘲讽吧。我点一点头。

「嗯，没关系。他应该是累了吧。」

「家人留给我的东西就只剩下这个而已了。」

我对他失礼的态度感到生气，达穆尔大人却是完全不以为意，还轻轻摆手。

「另外寒暄也很重要呢。我也花了不少时间才背好各种问候语。而且既然你以后会与贵族接触，就必须学会各种礼仪。」

……他们花十年做的事情，我要在三年半内完成吗！？

「……两位认为我还来得及吗？」

卡济米尔大人笑着对麦西欧尔大人点点头，接着教我如何对手环进行登记。

「麦西欧尔大人，在对各位有所失仪之前，能让麦纳德先行退下吗？」

麦纳德也登记好了魔力，由别人帮他把手环套在上臂上。以后会由葳玛或莉莉在更衣时替他察看。

「若能延后一年受洗，准备起来会轻松许多吧。但多出来的那一年，谁又能料想到会发生什么事？光是这一年只看神殿内部，你想想就发生了多少变化？不过一年之前，神官长还是斐迪南大人。」

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菲里妮大人与达穆尔大人后，麦西欧尔大人便返回自己的房间。听说他正忙于交接工作。

他说只要首次亮相能安全过关，便能争取到进入贵族院就读前的时间，到时候再勤加练习就好。听到达穆尔大人说「只要努力就没问题」，我也觉得自己一定办得到。

「毕竟他从小即以贵族之子的身分长大，与各方面都有所匮乏的你不同。况且若想赶在冬天之前受洗，你的时间实在所剩不多。若不需要我们把时间花在他身上，坦白说这真是帮了大忙。」

麦西欧尔大人讲出了一长串大人才会用的词汇。我边心想着「等一下再偷偷问菲里妮大人是什么意思吧」，边连连点头。

……麦西欧尔大人明明还是小孩子，却懂得好多难懂的词汇喔。

「他们再怎么年幼，终究是贵族之子，会有狡诈的一面，懂得如何操控言论。你最好别用平民的常识去思考他们的行为。其实你远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受到他们憎恨。」

「贵族从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就会使用这个魔导具吧？但感觉小宝宝很难抓紧手环，要储存魔力会很辛苦吧。」

……居然敢反驳卡济米尔大人，果然大家都还是贵族大人呢。

「达穆尔大人，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在今年冬天就受洗为贵族。」

「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由衷感谢麦西欧尔大人。」

「至于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的准备工作，菲里妮他们会提供协助。到时候你可以根据进度，考虑是否要与奥伯进行面谈。父亲大人还说如果准备时间真的不够，你可以延后一年再举行洗礼仪式。」

「魔导具之间还有差异吗？」

一时间贵族的孩子们都一脸茫然，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紧接着，所有人不约而同变了脸色，按住自己的手环。

达穆尔大人这番话让我猛然清醒。他说的没错。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神官长就从斐迪南大人变成了哈特姆特大人；贵族的孩子们还进入孤儿院，让我见识到了一般的贵族大人有多么危险。后来又因为罗洁梅茵大人要离开，本是孤儿的我忽然有机会能成为贵族。想想这些，再想想一年之后，等到罗洁梅茵大人离开，情况若又有变化也不奇怪。

「收走魔导具也太蛮不讲理了吧！」

……所以这就和我被送来孤儿院时，原本包在身上的布后来就成了公用的尿布或抹布是一样的情况吧。嗯。

反正只要能得到魔导具，不管给我哪个都可以。「感谢麦西欧尔大人。」我恭敬道谢，收下了卡济米尔大人所选的魔导具。

「并不是我。是以前罗洁梅茵大人曾这样建议过另一位大人，我只是在旁边听到而已。而那位大人苦练了一个季节以后，首次亮相便成功过关。之后再拜托罗洁梅茵大人，请她的专属乐师罗吉娜也为戴尔克提供同样的指导吧。」

「就连现在，你身边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对你伸出援手。还有人因为自己才是贵族出身，却没能得到魔导具，便嫉妒着得到了魔导具的平民孤儿吧？」

「呃……但洗礼仪式都要在七岁时参加吧？我明年就八岁了……」

但比起魔导具以后会受到怎样的处置，我更担心卡济米尔大人会不会突然发火、贝特朗他们会不会受到处罚，还有我们会不会跟着遭殃。

「若不能在受洗前储存到同龄孩童的七成魔力，便无法为就读贵族院做好准备。听说罗洁梅茵大人愿意为你们准备魔石与回复药水，但就算有回复药水，储存魔力一事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既然半点魔力都不能浪费，与魔导具能否相容便格外重要吧？你们要感谢麦西欧尔大人的善心。」

「贝特朗已经是孤儿了，怎么能这样说话……」

「嗯，毕竟我打从戴尔克被送来神殿就认识他了。而且导致戴莉雅一辈子也不能离开孤儿院的那件事，当时我也以罗洁梅茵大人的护卫身分在场。此外，既然罗洁梅茵大人已在神殿与孤儿院建立起了一套新制度，往后有无贵族能来传承，现在可说是关键时刻……我当然要尽可能提供协助。」

明明领主大人说过可以让我的年纪停止增加──我纳闷地歪过头。达穆尔大人用他那双灰色眼睛认真地注视我。

「相容性会不一样。每个人生来魔力都有其适性，若与魔导具互相排斥，那魔力就会往外流出，无法顺利地从手环流往魔导具里的空魔石……请你用力握紧手环，然后数到十。」

两位说明，即便我到时候成为中级贵族，但比起无依无靠的罪犯之子，有时反倒是双亲健在、亲族人数众多的下级贵族更具有优势。而且除非我一点过错也没有，否则即使奥伯是我的监护人，也很难挺身而出，公然为我说话。

……就跟以前没两样嘛。

在孤儿院，大家也常讨论到贵族大人有多么霸道不讲理，所以我听完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该道的寒暄不一样了，但身为地位最低的人，言行举止一定要恭敬有礼，这点就和以前一样。

「对了，达穆尔。是不是也该练习如何送上祝福呢？」

「是啊，至少冬季的寒暄一定要尽快背起来。因为到了儿童室，要向初次见面的人问好。你先像这样跪下，然后跟着我的话复述一遍。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格遴选。」

「历经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的重重严……严选？」

诸神的名字我早已透过歌牌与绘本背下来了，所以可以一字不差地念对，但其他词汇就很难了。感觉得花点时间才能背起来。不过，听说仪式的祷词也都是类似的词句。

「道完寒暄以后，要释放魔力给予祝福，这应该得先练习几次吧？看来得请罗洁梅茵大人帮忙准备练习用的戒指。」

菲里妮大人说他们受洗前也会先在家里练习几遍，免得在贵族社会被人看笑话，说自己是连寒暄也做不好的贵族。

「魔力量哈特姆特已经在面谈时测试过了，所以没有问题。寒暄时的祝福要先背好问候语，再实际练习。飞苏平琴则是等与罗吉娜讨论过后，就从明天开始练习。此外最重要的，大概就是累积魔力了吧。只要这些都没问题，至少洗礼仪式与首次亮相就能勉强过关。」

……明明要做的事情这么多，居然还只是基本中的基本。

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自己真的办得到吗？我开始感到有些不安。

「贵族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戴有这个魔导具，所以必须饮用回复药水、逼迫自己储存魔力的，只有你一个人。然而你明明身体健康，还得强行喝药，让体内的魔力满溢而出，这件事会非常痛苦，也会对身体造成负担。明知如此，你还是要继续吗？」

达穆尔大人向我问道，仿佛在做最后的确认。我立刻点头。

「不这么做就无法成为贵族吧？我愿意。」

听完我的回答，菲里妮大人便从腰间的皮袋上，抽起一个以金属包覆的玻璃管。

「戴尔克，这是我奉罗洁梅茵大人之命制作的回复药水。只要按下这边的魔石，盖子就会打开。那你喝下这个药水吧。」

于是我接过菲里妮大人制作的回复药水，打开盖子后，喝下淡绿色的液体。

……呜恶好难喝。

「喝起来……好像没有泡好、有着怪味的茶喔。」

「戴尔克！」

突然间身体变得好热，呼吸也开始有些困难。而且在我呼吸变得急促的同时，明明身体在发热，肌肤表面却冒出了湿黏的冷汗。

当天晚上，铺好被褥以备随时都能躺下后，我伸手拿来回复药水。

「毕竟你和我们不一样，只是平民孤儿嘛。用不着那么勉强自己啦。」

「也就是说等我长大以后，也要喝那种味道可怕的药水吧。」

「哼，我看你绝对不可能成功。」

康拉德带着哭腔说道，不断轻拍我的背。我配合着他的话声反复深呼吸，紧紧抓着手环，将从体内满出的热意拼命往手环送去。

手环上只有一颗魔石稍微变色，但几乎与原先没有太大的分别。达穆尔大人检查过后，微微皱起眉头。

「听说跟罗洁梅茵大人饮用的回复药水比起来，这种药水已经算很好入口的喔。喝过那种回复药水的人都说，味道真的非常可怕。罗洁梅茵大人与哈特姆特都是一边喝着那种药水，一边为领地举行仪式、让土地盈满魔力呢。」

「……嗯。慢慢吸气……吐气……」

菲里妮大人与达穆尔大人离开后，戴莉雅一脸快哭出来地开始劝我：「戴尔克，还是算了吧。这看起来对你的身体负担太大了。」康拉德也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我。

「嗯，因为我觉得睡前喝最好。」

「戴尔克，你还好吗？」

「戴尔克发生什么事了？」

「啊，对喔。康拉德你也知道吧。那就麻烦你了。」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隐约可以感觉到体内涌出的热意都流到了手环去。然后大概是回复药水的药效过去了，体内不再有热意涌出来，体温也渐渐恢复正常。

那双眼睛完全看出了我的迟疑。感觉达穆尔大人像是在说我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但觉悟根本不够，我不禁感到非常惭愧。

听到要我再经历一遍刚才的痛苦，瞬间感到迟疑的我没有回答。察觉到的康拉德用力举起手来。

一阵又一阵的热意不断地从体内深处涌出，仿佛就要冲破身体，这种感觉让我浑身虚软无力。紧接着，指尖开始有种发冷发麻的感觉。而发麻的感觉还从指尖慢慢蔓延到手腕，又从脚趾蔓延到脚踝。我再也没有力气站着，当场蹲了下来。

「你每天要像这样储存至少两次魔力。毕竟你还有孤儿院的工作要做，也得练习飞苏平琴，所以一天当中要什么时候喝回复药水，全由你自己决定。」

「明天我会再过来。今天你可以先休息，然后好好想想自己是否真要成为贵族。」

「这是储存魔力的必经过程。既然戴尔克已经下定决心，罗洁梅茵大人也把指导工作交给我们，我与其他人便不能擅自中断。」

「不……不好……所以，在旁边为我加油吧。就像达穆尔大人做过的那样。」

我大力吸气，然后打开回复药水的盖子，一口气喝光药水。接着把盖子盖回去，再把空的玻璃管收进放有替换衣物的篮子里。过没多久，体内深处开始有热意涌出。那种热意在体内扩散、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掉的感觉，让我痛苦得发出呻吟。

我做好了觉悟这么表示后，菲里妮大人却露出淡淡的苦笑。她说，只有魔力量多的人才需要喝到那种药水。真不知道我应该要庆幸，还是该希望自己也能有那么多魔力。

康拉德与戴莉雅的呼喊忽然变得很近。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我本来想朗声回答说「我没事」，却没办法顺利地发出声音，结果让他们更担心了。

……我一定要成为贵族！

「戴尔克，尽可能慢慢呼吸。先慢慢吸气……对，再慢慢吐气……」

「戴尔克，你要现在喝吗？」

我在地板上缩成一团，达穆尔大人也在我旁边跪下来，缓缓地轻拍我的背。我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慢慢地、慢慢地」，边配合达穆尔大人的话声吸气和吐气。

「结束了吗？那你确认一下手环。」

「嗯，药水开始生效了吧。」

「达穆尔大人，我来教他吧！我知道该什么时候转移魔力与转移的方法。」

「是。」

接着达穆尔大人要蹲下来的我直接躺下。由于呼吸太过痛苦，我便恭敬不如从命，直接往横一倒躺在地上。

「魔力要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再从手环转移到这边的魔导具，但这次看来并未累积多少。你要再喝一瓶回复药水吗？」

……咦？好热？

达穆尔大人于是起身，要菲里妮大人拿三瓶回复药水给我。菲里妮大人担心地看着我与康拉德，然后将回复药水放到我手中。淡绿色的药水在玻璃管中轻柔晃动。

听见盖瑞克他们说出的带有讥讽的同情话语，我用力握紧手中的回复药水。不管他们怎么说，我都没有打算放弃。区区平民孤儿想要成为贵族，哪有那么简单──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拿着感觉沉甸甸的回复药水，我慢吞吞点头。仿佛看穿了我的犹豫，达穆尔大人面带苦笑。

我擦擦嘴角，看着变得空空如也的玻璃管。菲里妮大人发出咯咯笑声，收走玻璃管盖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