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獸中之獸

1

神祕法院總部，北棟二樓。

這條被七彩繽紛的彩繪玻璃裝飾的通道，現在寂靜得彷彿空氣都凍結一般。

通道盡頭是首席隊伍的專用休息室。換句話說，是專爲『全魂彙集之聖座』設置的房間──

喀。

充滿靜寂的通道上，響起了毫不掩飾的腳步聲。

腳步聲逐漸朝着休息室逼近──

「凱厄斯。」

腳步聲戛然而止。

佇立在房間前的少女說了一句話，使凱厄斯停下腳步。

「……沒想到你這麼大嘴巴。」

少女抬起頭，以翡翠色的目光瞪視他，一邊用單手撥弄淺紫色頭髮，眼神裏透露出不少憤懣。

「……爲什麼要告訴他？」

「不是約好由我來說明嗎？我只是基於約定行事罷了。或許是說得有點太多，但應該還在容許範圍內吧。」

他一臉認真地回答問題。

凱厄斯完全不認爲自己背叛了這名少女。

「我判斷這是最合適的做法。」

「你故意輸給他，只爲了透露這些事？」

「能贏過斐伊的人很少，我已經拿出全力應戰了。」

「────」

少女抿起嘴巴。

「……吶吶，斐伊同學，這尊神明完全沒有神明樣耶……」

上頭顯示着總部大樓的平面圖。隊伍『全魂彙集之聖座』的房間似乎就在前方。

此外還有燦爛陽光射入，照耀衆人。

這尊神明剛剛纔展露過彷彿能抹除人類般強而有力的震懾眼光……然而現在的威嚴卻蕩然無存。

想忘也忘不了。

「沒有人在呢（什麼都沒有）。雖然跟原本猜的相去不遠，不過我原本還期待凱厄斯至少會在的說。」

「雖然凱厄斯閣下沒有明說，海倫妮雅小姐和祂的神明夥伴就是迷宮盧歇梅爾事件的幕後黑手，對吧？米蘭達事務長。」

從一樓走上二樓。

『這個世上人類發明的遊戲不知凡幾，有必要執着於衆神的遊戲嗎？』

「……嗚嗚……禮儀、禮儀……」

錯身而過──

吱嘎。

「…………」

……凱厄斯學長隸屬於海倫妮雅的隊伍。

「那我問禰，現在的禰曾在遊戲中笑過嗎？」

登上陽光斜射的階梯，映入眼簾的是和一樓相同，七彩繽紛的彩繪玻璃通道。走廊的盡頭有一樘對開的厚重門扉。

「房間的整潔就交給你了。你不在的話，沒人會打掃。」

事務長回應她，邊走邊緊盯小型裝置的液晶熒幕。

「說真的，包括海倫妮雅小姐的四名成員會在房間裏嗎？祂們是不折不扣的神明吧？怎麼想都不可能和其他隊伍一樣去開會或進行訓練。恐怕只有凱厄斯能掌握四名成員的位置吧？」

「我們現在不就是要去找祂？」

側眼瞥過描繪着無名衆神的彩繪玻璃窗，斐伊等人緊閉嘴巴，快速前進於走廊上。

「祂們一定會歡迎我們。因爲神明都是一羣閒得發慌的傢伙……咦？」

「蕾茜小姐～～～～!? 」

「真、真的沒問題嗎!? ……要和海倫妮雅小姐祂們對談……」

「有多元的意見或想法固然很好。但是，我認爲祂想實現的理想世界……」

神祕法院總部，北棟一樓。

「我想和祂談一談。」

「啊，總算把注意力放到我們身上了。」

「蕾茜。」

「那位父親──理事長的狀況還好嗎？」

凱厄斯要回房內，海倫妮雅要離開房間。

那裏沒有天花板。

腳步聲無從響起。因爲祂纖細的身軀而腳步輕盈？抑或是半神半人的能力？在祂的身姿消散於走廊的盡頭後──

──砰。

但是──

「我只是單純想知道，他獲得和我相同的知識後，是否會導出和我一樣的結論而已。這也是一種遊戲。」

「聽完凱厄斯學長的話，我的結論是……」

不知爲何，祂開始自顧自地單手撥弄深紅色頭髮，另一隻手整理着凌亂的裙子。

「……凱厄斯學長是隊伍的教練，對吧？」

不知道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還是被拆除了。映入視野的是彷彿會將人吸入的深邃蒼穹與細長的雲。

「下定決心吧，帕兒。我們是使徒，身爲挑戰『衆神的遊戲』的人，知道祂的意圖之後不能坐視不管。」

是那位被稱爲妮薇的少女。

從空中降落的紅髮少女，在空中轉體一圈後兩腳着地。動作看似帥氣，卻慌忙地用手按住裙子。

「…………恢復意識了。我正要去探望他。」

一陣暴風吹過。

……如果要站在海倫妮雅那邊，只要保持緘默就好。

在狹窄走廊上，當兩人並肩，那微乎其微的瞬間。

『斐伊，你喜歡遊戲嗎？』

「咿呀!? 餘的裙子被風掀起了……!? 被小海倫妮雅看到的話，又會說餘『不知羞恥』喵！」

「不可以喵！」

「蕾茜小姐，妳在做什麼啦!? 」

三千年前，從人類「成爲」神明的少女。

即使是在走廊上行走的當下。

少女沒有回應，從凱厄斯身邊離去。

帕兒手貼胸口，深呼吸。

「賭輸的人只會感到難過。遊戲的話，不論輸贏都會覺得有趣。」

就在不久前，斐伊等人得知凱厄斯是『全魂彙集之聖座』的教練。這是在他離開後進行查詢才獲知的事實。

……單看這個事實，他應該會站在海倫妮雅那邊。

因爲凱厄斯在訴說關於古代魔法文明和海倫妮雅的過去時的口吻，反而是平淡無常，有如壓抑自己和海倫妮雅的交情一般。

他沒有回頭。

打開門之後看到的是，與一般會議室相差甚遠的圓形地板內裝。

走在她身旁的奈琉也帶着緊張神情，使勁握拳。

但斐伊自己也不明白。

帕兒不安地環顧走廊。

……況且凱厄斯學長根本沒必要說出這些事。

「不知道會不會對我們的貿然來訪生氣……也不確定祂們是否就在裏頭。就算在，也不知道肯不肯開門……反、反正先敲門看看……」

「我要開門了！」

非比尋常的聲音與氣息來自方纔事務長抬頭仰望的鏤空天花板。

祂說的或許沒錯。

「或許海倫妮雅小姐擔心理事長的體態，先去醫務室了。我們也去那裏吧。」

「……反過來想，不覺得這樣更有神明的風格嗎？非常自由自在、任意妄爲……」

完全不把眼前的斐伊等人當一回事。

「是錯的？」

人類光是玩自己開發的遊戲就能享受到足夠的樂趣，也能生活下去。

純白佔據整個房間的牆上，一點也不像人類居住或休憩的場所，室內充斥着無機感與寂靜。

少女虛弱地笑了。

「海倫妮雅。」

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

在傻眼的斐伊等人衆目睽睽下，少女細心整理全身儀容，最後總算滿意地用手貼額，鬆了一口氣。

「嗯？」

「──以結論說來應該是吧。啊，在這條通道盡頭右轉。」

「……那不是遊戲，而是賭博吧？」

直直看着前方，斐伊對走在他後方的前神明開口。

金屬摩擦的聲音響起。厚重的對開門扉被蕾茜單手一推，砰地一聲就彈飛了。

兩人正好錯開。

笑中帶悲。

「……我……我不希望被人知道我的過去。不管是誰……連我的父親也沒對他說過。」

凱厄斯對着離開現場的少女如是說。

「不論輸贏，都能笑着說『再玩一場』。上一次禰說過這句話是什麼時候？」

「────不對喵!? 想起來了，餘有事要找你們！」

斐伊的腦中也不斷回想起海倫妮雅的話。

米蘭達抬頭望向上方。

═══

「我覺得很可惜。」

蕾茜一臉意外地眨了眨眼。

「希望禰能發自內心歡笑。」

「海、海倫妮雅小姐祂們應該就在那個房間裏吧……！」

「餘知道你們的目的喵！你們是來找去打掃理事長房間的小海倫妮雅和前往辦公室的凱厄斯，對吧！」

「────」

無人應聲。

圓形的室內陷入寂靜。

斐伊等人一語不發。紅髮少女妮薇對他們的反應感到意外，狐疑地眯細眼睛──

「你們爲啥不說話喵？」

「……呃，我只是在想，原來海倫妮雅現在不在醫務室，而是在理事長的房間啊。」

「……而凱厄斯則是去辦公室了。好，那我們去那裏吧。」米蘭達接着說。

「完蛋了～～～～～～～～～～～～!? 」

紅髮的神明捧着頭大聲尖叫。

這大概是斐伊遇過的神明之中，發出過最沒用聲音的神明。

「海倫妮雅說不想見你們。沒想到餘不只沒幫到忙，反而把祂現在的位置透露給你們了！」

「……我還以爲禰是故意騙我們呢。」

「哈！真愚蠢喵。你以爲神明會說謊嗎！」

「所以是真的囉？」

「────────」

這次就閉嘴不回了。

取而代之的是少女臉上滲出大顆冷汗，一滴一滴地流下臉龐。看來「神明不說謊」，所言爲真。

「餘要改變策略！還是用當初的提議，靠遊戲爭取時間比較好喵！凱厄斯說餘隻是想和斐伊玩一場遊戲，是又怎樣？不可以喵!? 」

「咦？不，等一下，我有事找海倫妮雅──」

「我打從心底覺得，自己是魔法士型真的太好了！」

祂是一頭纏繞紅蓮之火的野獸。

『殺人推理『變成鮮紅的一切』開幕！』

──衆神的遊樂場（高位階精神界）「封閉的鮮血與火炎的儀式場」

『一切神咒的基礎──「超人化」。餘乃授予人類其神咒之超獸。』

高位階精神界。

一對鮮紅色的雙胞胎端子精靈。

『我們是主神妮薇倫大人的領域中生活的端子精靈（Meep）。爲了幫助各位順利地、舒服地進行遊戲，在此爲各位服務。』

『大家好～歡迎各位蒞臨本村。』

巨獸前肢從火焰漩渦中伸出。

這隻身形遠比迷宮中戰鬥過的沉眠獅子更巨大的野獸，張開裂到臉頰雙側的血盆大口，朝衆人撲了過來。

「瞧瞧餘的真身吧！」

一口就吞下了所有人。

在這個世界，會隨着主神的不同而有千差萬別的景觀。經由「門扉」──超獸妮薇倫的血盆大口潛行，斐伊等人所抵達的地方是──

『不可原諒喵。』

「等、等一下～～～～～～～～～～～!? 」

「也籌備得太久了吧!? 」

花俏的膚色應該是仿照超獸妮薇倫。

「嗯？……既然端子精靈現身，就表示這算是正式的衆神的遊戲嗎？」

超獸妮薇倫張開血盆大口。

紅蓮之火將妮薇包覆，在火焰漩渦之後，少女的形體（身影）明顯地逐漸變大，變化爲一頭四足步行的野獸。

甚至來不及抵抗，斐伊等人就倒栽蔥地墜入有如幽暗隧道的胃部。

『啊？』

「……禰說什麼!? 」

「……該怎麼說，感覺是老年會想來度過餘生的地方呢。」

『吾等主神一直等候各位大駕光臨。祂籌備了五百年的遊戲總算有機會展示！』

遊戲，開始。

VS『原初之獸』妮薇倫

『招待你們去餘的腹內喵！』

雙胞胎端子精靈轉身面對彼此，和對方擊掌。

「……看起來是一座無憂無慮的村子呢。」

「……好閒靜啊。」

衆人在墜落的前方見到一線光明。

「我一點也不好喫啦～～～～～～～～～～～～!? 」

「……真的很閒靜。」

彷彿照鏡子般完全同步的動作。

火星四射，熱氣灼人。

然後在斐伊一行人的頭上傳來一道聲音。

四周環繞水嫩翠綠，牧草地帶的小村子。

斐伊不禁驚呼。接着，彷彿回應他的呼喊一般……

雄偉獅子模樣的神明臉上肌肉抽搐，青筋顯露。

『餘乃超獸妮薇倫。』

如同被吸入似地，朝着光之所在跌落而去──

村內建有以原木搭建而成的小屋。也許在烤麪包吧，從屋頂的煙囪裏飄出了嫋嫋白煙。

少女宛如紅蓮的長髮搖曳。在場衆人意識到這點的瞬間，紅蓮長髮瞬間化爲灼熱燃燒的紅蓮火炎。

彷彿百年神木的四肢粗壯雄偉，緊接着形似獅子的頭部與肌肉健壯結實的軀體隨之浮現──

轟！

『當然！』

『來吧！』

連0•001秒的差錯也沒有，在完美的節奏與時機下同時說出：

「……！隧道!? 」

每個人把各自的感想隨口說出。

「沒想到……！這尊笨笨的神居然是如此偉大的神明！」

一個村落。

「……整個人好像都要鬆懈下來了。」

仰望野獸形象的神明，奈琉全身發抖。

往村莊的空地看去，孩子們正愉快地玩着你追我跑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