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1

典子小姐大概看出我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就說要帶我到房間。我跟着典子小姐上二樓，那是樓梯口旁邊第一間，窗口朝向後院。

打開和牆壁同樣漆成白色的門，我當場大喫一驚。

「這個……這個房間真的要給我用嗎？」

典子小姐微笑着說：

「請別客氣。這是客人專用的臥室，裝潢比較單調，真是抱歉。」

千萬別這麼說。

房間大約有四坪，比起會客室和書房是小一點，不過天花板很高，所以不會讓人覺得狹窄。以我這個庶民的眼光來看，這樣還比較像「房間」，我住得也比較心安。這裏不像其他房間放了那麼多擺飾，牆上貼着色彩柔和的壁紙，還掛了清爽的風景畫，到處都擺着可愛的插花，還有白色蕾絲窗簾、精緻的衣櫃和梳妝檯、加寬的單人牀、小桌子和椅子。這是給客人用的房間？平時都一直空着？有錢人真是不得了。

窗戶是電影裏很常見的上拉窗。我打開窗簾看看外面，發現有一座很大的水池，規模還沒有大到可以稱爲湖，但已足以用來划船，翠綠的水面映出周圍的山巒。

「好漂亮的風景啊。」

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就能感受到避暑勝地的氣氛。

「春天秋天更漂亮喔，還會有櫻花和紅葉。」

典子小姐也走到我身邊看着窗外。

「哥哥很喜歡這裏的風景，我們也是，因此才決定搬過來。直到池塘那邊都算是我們的庭院，蓋在池邊的房子好像都是這樣。」

「那就可以獨佔池畔呢。好棒喔，太享受了。」

我從窗口俯瞰，修剪過的樹木和草皮覆蓋的寬廣庭院一路延伸至水邊。

「不過那裏的水不太乾淨，不能下去游泳。附近也有人家蓋了棧橋來停靠小船，好像還可以釣魚。」

「會不會很冷啊？」

「晚上應該滿冷的。可是……」

「可是？」

典子小姐回過頭，露出猶豫的笑容。

「從搬來這裏開始？」

「是啊。讓禮美讀本地的小學應該比較好，但她讀的是私立學校，而且距離很遠，必須開車接送，所以她放學後都沒時間和同學閒聊……」

「難道說，真的沒有異狀嗎？有可能嗎？」

「禮美，喫點心羅。」

典子小姐噗哧一笑，然後雙手交握向前伸直。

典子小姐走到房間另一端，將托盤放在窗邊的桌上。那裏有一張白色圓桌和四張小椅子，桌上鋪着碎花圖案的桌巾，椅子上放着靠墊，附近牆邊還有一套小小的沙發，房間另一側則是白色的牀和書桌。好一幅「少女的臥室」，既豪華又可愛，又像夢境一般缺乏真實感，簡直是真人尺寸的洋娃娃和娃娃屋。

「呃……也對……」典子小姐喃喃說着，憂慮地撥一下頭髮。「可是，真的發生怪事啊……」

「大概到了敏感的年紀吧？」

典子小姐一叫，坐在地毯上的禮美就抬起頭來，她正在看一本平攤在地上的圖畫書。她轉頭望來的表情有點驚訝，像小動物一樣，真可愛。

哇！當然好。

窗簾輕輕搖曳，冷風夾帶着溼氣吹進來。

「我不知道。呃……有些看似異常的事還是可以用常理解釋，說不定只是惡作劇……」

「無論如何，還是要等正式展開調查之後才能慢慢釐清狀況。唔……不過我們這邊的速度可能會很慢。」

典子小姐看看窗外，像是刻意揮開煩惱似地轉頭說道：

「……心情好像輕鬆一點了。現在哥哥不在家，所以我真的很擔心。」

「麻衣，這棟房子一定有問題吧？」

陽臺既寬敞又通風，待起來很舒服。

「……不知爲何，我最近突然想起這件事。本來是因爲喜歡這個池塘才搬來的，現在卻不像從前那麼喜歡……」

「聽起來的確如此……但也不能光聽描述就下結論。」

典子小姐的表情變得開朗一些。她是這麼擔憂，我還懷疑她是騷靈現象的兇手，不禁有點過意不去。不對，不該說是兇手，而是發源者纔對。就算典子小姐真的是發源者，她也不是故意的，這絕對不是她的錯。

聽到典子小姐的問題，我喃喃說道：

「她有一點緊張。」

「你很快就沒空擔心啦，因爲綾子跟和尚都在。可不可靠姑且不論，總之那兩個人非常吵，羅唆到好笑的地步。」

人偶揮動小小的手。

「聽說這本來是用來灌溉的蓄水池。這類水池在旅行的時候經常看得到，上次我去九州旅行也看過類似的蓄水池。」

「是啊。一點都沒有靈能者的樣子，任性衝動又輕率。一般靈能者給人的印象不是都很莊嚴，感覺很有權威嗎……話說回來，我們所長可能比他們更不像靈能者。」

禮美害羞地伸出空着的那隻手，拉着我走到圖畫書旁邊。

「唉，我們所長的個性太謹慎，過橋之前都得一敲再敲，敲到橋都快要壞了纔敢走。不過也因爲這樣，他一出手就是又狠又準……啊，我說這種話像在護短，一定很難取信於人吧？」

典子小姐突然笑了。

典子小姐的表情更僵硬了。

「爲什麼？」

2

「的確呢，完全沒有靈能者的氣質。」

啊啊，水邊確實常有這種鬼故事。

「你好，米妮。我叫做麻衣。」

我趕緊將盛着蛋糕的托盤放到桌上，對着人偶蹲下。

「這樣啊……附近的住家好像都沒有小孩呢。」

我急忙搖手。

是不是我說錯什麼話？但我怎麼想都想不出原因，難道是因爲典子小姐叫她先喫點心，所以她纔會發脾氣？可是，禮美又不像那麼難管教的孩子。

「好厲害喔。」

我詢問以後，禮美靦腆地點點頭。

「沒有啦，我不是懷疑有人在惡作劇。」

典子小姐爬上二樓，左轉踏進走廊，轉彎之後第一間就是禮美的房間。典子小姐輕輕敲了兩下才開門，我捧着盛放點心的托盤跟進去。

「看圖畫書嗎？好啊好啊。」

「禮美，先喫點心吧？」

典子小姐被我一問，無助地抬起頭來。

「最近我開始有點害怕。你一定也聽說過吧，溺死在池子裏的人會抓替死鬼……」

「畢竟她才八歲嘛。」

「我要參加！」

「是嗎？因爲禮美對我還不熟吧。突然來了這麼多陌生人，你一定嚇一跳吧？」

「你好，禮美，我也來陪你喝茶羅。」

禮美的房間比客房大一點，柔和的粉紅色壁紙和古典白色傢俱十分可愛優雅，正前方有兩扇白色落地窗，窗外是一座寬敞的陽臺。

「這個嘛……我只負責打雜啦。但我覺得一定有辦法解決，我們所長還沒碰過解決不了的事件。」

……怎麼回事？

我用指尖握住那隻小手。

這也是情有可原。

「喔？」

「惡作劇……」

「這裏沒有啦，附近也沒有神社。」

說完以後，典子小姐有些難堪地走回來，從托盤拿起禮美的點心放在桌上，然後指着陽臺說：

「是啊……」典子小姐喃喃回答，同時望向池塘。「她本來是個隨和的孩子，現在卻變得很怕生。」

典子小姐一邊將茶點擺在桌上一邊說。

典子小姐仍然托腮沉思。

我沉溺在想像之時，那個可愛的洋娃娃一直專注地盯着我。

「喔喔……」我愣愣地回應。

「禮美從沒經歷過怪事嗎？」

「是這樣嗎？」

「我當時聽說……池子的土堤底下埋了人柱。」

「『米妮。』」

「『嗯。』」回話的還是米妮。「『要一起看嗎？』」

「……怎麼了嗎？」

「難道這裏也……」

「該怎麼說呢……」典子小姐用托盤盛着杯子走上樓梯。「禮美也知道常有東西自行移動或消失，但她好像不認爲那是怪事，只『咦』了一聲就露出理解的表情，彷彿覺得理所當然似的。」

「『請多多指教，麻衣。』」

「對。還有人說，那個女孩的魂魄一直在該處遊蕩，還得舉行祭典來鎮魂。我不知道那是事實還是傳說，總之池畔真的有座神社。」

「不過，我們所長確實有自信過度之嫌。」

「麻衣，你要不要喝茶？點心時間快到了，如果你願意陪禮美喝茶就一起來吧。」

「那你的份先留在這裏，姐姐和麻衣要到外面喫，你想來的話再過來吧。」

「人柱……」我突然感到氣溫下降，大概是神經過敏吧。「呃……是說爲了祈求施工順利而用活人獻祭嗎？」

我揮揮手說：

「禮美剛纔在看書嗎？」

典子小姐說話的時候，窗外突然吹進一陣風，白色蕾絲窗簾隨之揚起。這陣風不強，窗簾卻高高地甩到典子小姐頭上。就在這時，禮美突然放開我的手，表情變得僵硬。她用雙手抱緊人偶，轉身跑向圖畫書。

「初次見面。你叫什麼名字呢？」

鋪着石板的陽臺很長，和隔壁房間是相通的，禮美房間這邊有一座長椅式的鞦韆，隔壁房外則放着一套桌椅。枝葉茂密的樹木投來一片濃蔭，爲我們遮蔽陽光。

「不會啦，沒什麼好道歉的……可是，禮美怎麼會突然那樣呢？」

禮美笑了，抱起躺在一旁的人偶跑過來。她懷中的那個古董人偶，好像又叫法國娃娃。這類人偶的臉孔都有點恐怖，不過這尊人偶倒是很可愛。禮美拉起人偶的右手朝我伸來。

「禮美？你不喫點心嗎？」

「『你好。』」

典子小姐漫不經心地點頭。

「或許吧。我曾經想過，是不是因爲搬來之後沒有朋友纔會這樣。她和住在舊家時交的朋友都已沒有往來，這種年紀的孩子又沒辦法想聯絡就聯絡，更別說是見面了。以前常有朋友來家裏找她玩，搬來以後就沒看過……學校老師也說她都不交朋友，讓人有些擔心。」

「你覺得池塘和那件事有關嗎？」

禮美沒回答典子小姐，走到原本的位置坐下。典子小姐走過去，無論她說什麼，禮美還是低着頭默默不語，好像看書看得很專心，卻遲遲不翻頁。蹲在禮美身邊的典子小姐露出苦笑嘆一口氣，站起來說：

「現在還不能確定啦，我們今天早上纔剛到呢。」

我們在廚房泡好茶，端着茶和點心走向二樓。

「……真是不好意思。」

「我們去外面喫吧，那裏可以吹風，應該不會太熱。」

對耶，一到放學時間，家長就會開車去接孩子。其他小孩多半也是，所以放學後一定沒時間和朋友一起玩。我想到這裏，發現典子小姐一臉凝重地沉思。

而且，這世上還有很多事比物體消失或移動更不可思議。

「請不要放在心上，禮美自從搬來這裏之後脾氣就變差了。不知怎麼搞的，老是像剛剛那樣，本來玩得很開心，卻突然安靜下來……」

禮美和人偶一起點頭。我又問她看的是什麼書，她卻害羞地沉默不語，躲到典子小姐的裙子後，典子小姐面帶微笑看着禮美。

典子小姐聽得噗哧一笑。

「那我就相信你。」

3

原本想說在點心時間休息一陣子，卻發現時間拖得比想像的久，我急忙回到基地，結果發現那兩個愛湊熱鬧的人依然悠閒自在地坐在沙發上享受下午茶。

……這些人根本什麼事都沒做嘛。

所長一見我就罵：「你要混到什麼時候。」

「對不起。」

「天黑之後再測一次溫度。」

「遵命。」

根據所長之言，靈異現象發生時溫度會下降。

等到太陽下山，我拿起溫度計進行第二次巡邏。走遍整間屋子，我才知道這裏有多大，一樓除了我們當作基地的書房（和仁先生休息用的房間）以外，還有剛來時去過的會客室、寬敞的客廳、客廳隔壁的餐廳（以及廚房）、另一間較大較正式的餐廳、原本當作傭人房的香奈小姐工作室，還有獨立於主屋之外、以紙門區隔的兩間和室。二樓有典子小姐的房間、禮美的房間、仁先生和香奈小姐的主臥房，除此之外還有兩間客房、很大的閣樓儲藏室，以及原本作爲傭人房的兩間小房間，真是氣派非凡。除了玄關大廳盡頭的豪華階梯之外，還有一道普通的樓梯，似乎是給傭人使用的。如此盛大的排場，跟我知道的「住家」根本是不同次元，很沒有真實感。我唯一的感想只有「打掃起來一定很辛苦」。

我走遍所有房間、測量完溫度，疲憊地回到基地，又被念一句「太慢了」。

好——啦。

「你還是這麼苦命呢。」

回頭一看，和尚笑嘻嘻地望着我。

「當手下的果然很辛苦，打雜的小姐。」

「這是工作嘛。話說回來，這位大師不用工作嗎？」

「要啊，輪到我上場的時候再說吧。」

那是何年何月？

「巫女小姐呢？你不驅靈嗎？」

綾子狡猾地笑着回答：

「完全沒有異狀。建築物保持水平，房子雖然老舊卻沒有歪斜的情況，地基也很堅固。後面有水池，但建築物底下的地層堅實，應該很穩定。」

她開門說道，我們一看到室內景象都睜大眼睛。

我們決定在禮美的房間和客廳裝設器材，禮美今晚就睡在典子小姐的房間。我們這些人全都在整理房間、組裝機器。

「這真的是騷靈現象，毫無疑問……對吧？」

我們四人——除了林以外——互看一眼，隨即跟着香奈小姐出去。

雖然建築物本身看起來很像。

「你們來一下！」

「沒有。」

書桌和置物櫃的抽屜都關得好好的，書櫃裏的書也還在原位。這些都是厚實的木製傢俱，就算裏面沒放東西也很重。這麼重的東西到底是怎麼搬動的？

和尚一說，綾子也點頭同意。

和尚驚愕地問道，香奈小姐嚴厲地瞪着他。

「不是。」

「總之，光憑猜測並沒有幫助，還是得先確認到底有沒有騷靈現象。」諾爾說完，一臉厭倦地闔起資料夾。「而且現象反應很微弱，要確認是不是真的騷靈現象，還得花上不少時間。」

結論就是，無論兇手是誰——即使是香奈小姐、典子小姐、禮美三人合力，也絕無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把所有傢俱翻面，而且完全不傷到傢俱或地板。我們想要毫無損傷地移動櫃子，可是着實花費好一番工夫。

「所以說……這裏真的有什麼羅？」

站在門邊觀望房內情況的綾子小聲說道：

「現在可以確定是騷靈現象了，問題在於引發騷靈現象的兇手是誰。」

「不可能的啦。」和尚也附和着說。「地毯還壓在傢俱底下耶，這種事連我都辦不到……難道你行嗎？」

「什麼都想不到。如果有人辦得到這種事，我還真想見見他。不知松崎小姐是否真的認識這種人？反正我認識的人之中，絕對沒人擁有這種怪力。」

和尚好像很不苟同。

禮美被香奈小姐拉走時，抬頭看着我說：

香奈小姐臉色蒼白，尖聲說道。

林簡潔地回答。諾爾點點頭說：

「是不是真的有什麼，現在還很難說。」

「以前屋主整修的時候請專家來調查過地層狀況，資料都在這裏。」

「爲什麼東西都歪了呢？」

「應該吧。再前一任住戶也沒有發現異狀。」

「我們先在房間調查一下，可以吧？」

竟然說我們是在做白工！

我聽着香奈小姐歇斯底里的喊叫，輕輕摟住一臉呆滯看着房間的禮美。

所有人都看得啞口無言。要將桌子翻過來還不算困難。雖然那是一張沉重的木桌，桌面還嵌了厚重的大理石板，但是隻要慢慢放倒，小心用桌緣當作支點，還是可以安靜無聲地翻面……那展示櫃呢？

「怎麼回事？」

好不容易將櫃子搬離牆壁，總算能開門取出裏面的東西。我和綾子迅速清空櫃子，等男士們把櫃子搬回原位，再把東西放回去。無論怎麼說，典子小姐她們絕對辦不到。

寬敞的客廳裏，所有傢俱都反過來。桌子椅子四腳朝天，牆邊的展示櫃正面緊緊貼在牆上、露出背板，而且每一幅畫都是前後顛倒。

和我想的一樣，這房間的地毯仍壓在傢俱之下，卻翻成另一面。

我剛剛喫過飯後還在這裏喝茶，所以記得很清楚，那個櫃子裏放的是香奈小姐收集的時鐘。各式各樣的時鐘，有舊的、有新的，有大理石的、黃銅的、青銅的、玻璃的……香奈小姐還很驕傲地展示一個時鐘，說是純銀製造。那是一個富麗堂皇的雕花鐘擺時鐘。

我歪着頭問：

「這不是人爲的惡作劇，也不可能是正常的物理現象。」

「有發現什麼嗎？」

「我也不知道耶。」

「這……這是怎麼了？」

4

「我會的。總之先欣賞一下你們做白工吧。」

綾子跟着說「錯不了」，這次連她都不敢說是某人做的，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因爲衆人現在正要將客廳的傢俱還原。試圖搬櫃子時，因爲櫃中裝滿東西，一點都搬不動，得先清空內容物纔行，可是櫃子門緊貼牆壁，東西根本拿不出來。大家最後想出來的辦法是，用繩子綁住傢俱，慢慢放斜，再從抬起的那一角塞進推車，真是勞師動衆的大工程。我們怕傷到傢俱或房子，所以得先用毛毯之類的東西包住，搬動時也要隨時注意。雖是辛苦萬分的重度勞動，卻也因此獲得無可反駁的結論。

「你是說鄰居故意隱瞞？」

「你也說得太無情了，人家好歹使用那麼多器材來調查耶，說不定能因此撿到一點線索，我等到那時再出手也不遲，把這裏當旅館來住還滿不錯的。」

「禮美怎麼可能做得到這種事！」

這時，我聽見有腳步聲迅速逼近，接着看到香奈小姐衝進基地，她急到幾乎是破門而人。

「之前的屋主……是姓十和田嗎？他們沒碰過什麼事嗎？」

諾爾平靜地問道，香奈小姐粗魯地揪住他的手。

所有人都呆愣一下，隨即衝向樓梯。我剛下樓梯就看見香奈小姐從容廳衝到走廊，攀在門上回頭看着客廳。

我不禁縮起身子，這當然是因爲害怕。我因緣際會來這個調查靈異現象的事務所打工，卻不是靈能者，也不是這方面的權威，只是個普通高中生，會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這次事件不是活人引起的RSPK而是鬧鬼，我可不想被捲進去，能避免是最好的。

……有夠不負責任的發言。我不理那兩個看熱鬧的人，走向靠在桌邊看資料的諾爾。

「會不會是那孩子搞的？」

「……原來如此。」

「我只是假設一下嘛。」

「那一家人住得平平安安，搬出去時也有正當理由，沒聽過不祥的傳聞。」

和林一起搬着傢俱的和尚說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快要哭了。

「別問了，快來！」

「管線雖然老舊，不過整修時已經把容易發生問題的地方都修補過，由建築物本身因素引發異常現象的可能性很低。」

「或許吧。就算真的沒發生過意外或兇案，至少曾死過一、兩個人，事實上，前前任屋主的確死了，即使有人因此半開玩笑地謠傳病死的屋主在作祟也不奇怪，而且這房子真的給人這種印象。若是真的發生過什麼事，大家反而不會提，因爲說不出口。」

「所以這裏不是遠近馳名的鬼屋羅？」

在我休息的時候，諾爾和林應該調查過房子的屋況。

「怎麼了？」

我刻意用輕描淡寫的語氣回答，同時注意到傢俱底下的地毯也歪了。

「……你怎麼想？諾爾。」

我佩服地問道，諾爾拿起典子小姐提供的平面圖給我看。

諾爾輕嘆一聲。

「我本來要帶禮美回房睡覺，兩人一走進來就看到這副景象。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來解決這件事的嗎？」

諾爾蹲在地上，試着拉拉地毯邊緣。和尚也幫忙出力，但地毯仍然文風不動。諾爾又掀起地毯觀察地板，還伸手去摸。

諾爾說着，望向坐在桌邊的林。自從接受典子小姐的委託至今，林都在做預先調查，也就是向附近鄰居打採消息。

「這麼老舊的歷於，怎麼可能沒發址過任何意外事故或兇案？聽到『完全沒有』反而令人覺得可疑。」

把移動的傢俱歸位雖然不包含在業務項目內，但這個家現在沒有男丁，唯一的男士——尾上先生——喫完晚餐就走了（連柴田太太都回去了），我們不幫忙實在說不過去。最麻煩的是客廳的情況。禮美房間的情況只是傢俱歪斜，只要取出櫃子裏的東西和抽屜再搬動就好，就算不靠男人幫忙也辦得到，但是客廳的情況可就難辦。

「你連這些都調查過了？」

櫃子裏放了那麼多重物，櫃子本身看起來也很沉重……這到底是怎麼搬的？要怎麼將它搬開牆邊，轉換方向再移回去？

「禮美，你沒事吧？」

我氣憤地說：

原先放在房間左側牆邊的書桌歪了，桌緣本來應該平貼牆面，現在卻斜斜的，好像有人把桌角往外拉，只有一邊桌角靠着牆壁。位於另一側牆邊的牀也歪了，書櫃和置物櫃等傢俱都放得歪歪扭扭，身穿睡衣的禮美呆呆站在這片亂象之中。

「我知道，不是禮美做的。」

那兩人的腳步聲走下樓梯以後，和尚問道。

香奈小姐拉着我們來到禮美的房間。

和尚說完還鄙視地瞄了綾子一眼。諾爾冷冷地對香奈小姐說：

「你們看這個！」

「……沒有痕跡。如果不是費很多工夫，一般人絕對辦不到。」

諾爾自言自語地說道，樓下忽然傳來尖叫聲。

5

所幸諾爾不確定地歪着頭說：

「……好的，請便。」她說完就走過來拉起禮美的手。「那我們先下樓。來吧，禮美。」

我突然驚覺一件事，視線落到腳邊。

……這麼說來的確是呢。

禮美滿臉憂愁地點頭，隨香奈小姐走出房間。

「不是我弄的。」

諾爾一問，她就臉色發青地指着客廳，只見禮美站在離門口不遠處發呆。我們衝進去時，典子小姐剛好也從客廳另一端的拱門跑出來，立刻像遭到雷擊一樣整個人僵住。

後來，我們一直維持按兵不動的狀態，盯着器材無盡地等待，觀察會不會出現什麼狀況。捱過一段味如嚼蠟的枯燥時間，用過森下家款待的晚餐，時鐘指針好不容易走到十點，我不禁感嘆已經等了這麼久，離天亮卻還更久。

……我想也是。我瞥了綾子一眼，看見她不高興地噘着嘴。

禮美驚訝地眨眨眼睛，仰望着我。

「應該是地縛靈吧。」

「或許是地靈。」

……又來了，你們的字典裏只有這些詞彙嗎？

「場面搞得這麼盛大，卻沒有實際損害，看來應該不是多難纏的對手。明天我就來淨化看看。」

綾子邊說邊把最後一個時鐘放進櫃子，拍拍雙手站起來。

「你們還要熬夜盯梢嗎？那樣只是在浪費時間吧？」

諾爾完全當作沒聽見。綾子聳聳肩，揮揮手說：

「算了，隨你們高興。反正我已經仁至義盡地幫過忙了，爲了明天的工作，我要先去睡覺。」

……她還是一樣莫名其妙地有自信呢，上次明明沒幫到什麼忙。

綾子離開以後，繼續幫忙架設器材的和尚說：

「到底是人還是靈……你覺得哪種可能性比較高？」

諾爾只回答一句「不知道」，然後塞給我一把連接着機器的電線。

「把這些訊號線捆起來。」

接着，諾爾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始調整機器。我把接過來的電線——訊號線和其他線路集中靠攏，準備捆起，然後朝一旁的地面摸索……

「咦？膠帶去哪裏？」

剛剛放在旁邊的膠帶不見了，我明明記得放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真奇怪。我忍不住摸摸地板，和尚和諾爾都若有所思地默默看着我。

「……啊！」

就是這種感覺嗎？這裏一直髮生類似的事情？

諾爾什麼話都沒說，默默從口袋裏掏出膠帶給我。這當然不是我剛剛用過的那捲膠帶，因爲顏色不同，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

「……感覺好討厭。」

「我以前也聽過這種說法，這是真的嗎？」

諾爾終於開口說：

「是啊。照這樣下去，永遠都整理不完嘛。」

「怎麼了？看你想得那麼專注。」

「兇手本來只是喜歡騷擾住戶，現在來了一羣不順眼的傢伙，他就全力恐嚇我們，或是向我們挑戰：『有辦法的話就試試看吧。』」

「……第三個。」

「是啊，要是一直碰到這種事，一定會受不了。就算不害怕，也會覺得渾身不對勁。」

「真棘於……」

我並不害怕，也不覺得怪。該怎麼說呢……只覺得很莫名其妙。東西真的消失了嗎？還是我不小心放到哪裏？或者……

「你覺得該怎麼解釋？」

我轉頭看看傢俱，這跟原先聽到的實在相差太多。

「現在反應卻增強……難道是反彈嗎？」

「哎呀。」

諾爾問道，和尚很難得地環抱雙臂認真思索。

和尚說完以後看着諾爾。

「你這麼覺得？」

感覺不出危險，卻又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也有點恐怖，最強烈的感覺則是厭惡，好像有人存心作怪，像是被整了。對，這大概真的是在整人，或是故意嚇人……說得更明確一些就是惡意。我以前也見識過騷靈現象，當時只覺得危險。雖然很危險、很可怕，卻感覺不出惡意。相較之下，這間屋子裏發生的現象縱使不危險，卻蘊含一股惡意，像是嘲弄似的明顯惡意。

「你不覺得反應來得太快嗎？」

怎麼猜都不太對勁，真教人難以釋懷。我突然想起典子小姐和香奈小姐猶豫的語氣。原來如此，的確沒辦法明確判斷。

「我不是在說這個。」

「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我說完以後，發現和尚也在找東西。

我不耐地說，這次換林默默拿出自己的膠帶。我接過膠帶，捆起訊號線，可是埋首工作片刻以後，林借給我的膠帶又消失。

「難道不是嗎？引發現象的兇手一定很討厭我們，覺得我們很礙眼。再說這場面未免太過盛大吧？這種騷靈現象太不尋常了，以前我看過的都只是傢俱搖晃，這次卻是馬力十足，像是玩得更瘋。」

「膠帶的事還有得解釋，但這次實在太誇張。」

和尚走過來問「怎麼回事」，我把訊號線拿給他看。

我一邊想一邊整理訊號線，突然發現電線拉起來出奇地松——那是當然的，因爲所有電線本來都連在機器上，現在卻全部脫落。

「真想叫那傢伙適可而止。」

「是啊。電視上不是常有采訪鬼屋的節目嗎？每次都大肆宣傳說是奇異現象接連不斷的恐怖洋房，結果什麼都沒發生。」

兩人無力地相視而笑，然後我回頭一看，赫然發現身邊地板上整整齊齊地疊着三卷膠帶。

我拿起一大把脫落的接頭。諾爾不高興地望着接頭，煩悶地嘆氣。

「……第二個。」

和尚點頭。

「的確如此。」

諾爾望着和尚。

唔……真不舒服。我把脫落的接頭重新接上，再把捆好的訊號線放到角落免得擋路，但是正當我要捆起其他器材的訊號線時，膠帶又不見了。

「……比我想像的更難對付。」

「諾爾……你看。」

諾爾點頭說：

「難怪大家都變得那麼神經兮兮……」

諾爾沒有回答。你使喚人家這麼久，人家問問題你總該回答一聲吧？不過和尚好像不介意。

聽和尚這麼說，我也點頭。原來如此，香奈小姐說的「更明顯」就是這種感覺。

諾爾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玩？」

「哇！這太惡劣了。」

「啊？」

這種事情若是連續發生幾個月，真的會忍不下去。雖然不能肯定地說「可疑」，卻又無法裝作沒看到。

「嗯，是啊。」

「可是，我們纔來這裏不久就發生這麼多事，而且程度比原先聽到的更誇張，應該說更劇烈。」

喔？

「靈異現象通常會排斥陌生人。如果來了無關的人，騷動會暫時平息。」

喔……是嗎？

「螺絲起子也不見了。」

如果去問諾爾，只會被他批評無知。

我對和尚問道：

「照理來說，反應應該要減弱纔對，譬如本來聽見激烈的敲打聲，一有外人出現就變成不明顯的軋軋作響。第一天多半判斷不出是不是騷靈現象，因爲外人一來，現象會消失或減弱，令受害者想求助也無法取信於人，只會被當作神經過敏，漸漸就不敢再提。這種情況帶給受害者的壓力，有時比騷靈現象本身更嚴重。」

「地板下面該不會住着借物小矮人吧？」

「是啊，典子小姐她們提到的都是小東西……」

「你發現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