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Ghost Hunt恶灵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1.8万 字
1
隔天午后,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汤浅高中。说「浩浩荡荡」绝不是夸饰,因为我们总共有七人,包括我、诺尔、林、和尚、真砂子和绫子、约翰。
不过,诺尔一声令下,这群各有工作的人竟然全都到齐了,是因为太闲吗?还是……因为诺尔的人望?照我看来是不太可能啦。
诺尔领着一批属下走进作为基地的小会议室,说明了现状。解释告一段落之后,他拿出一张纸条。
「因为数量太多,必须分头调查。先看看情况,再决定要怎么处理,如果没有效果,再来想下一步要怎么做。和尚和约翰负责这些,可以吧?」
「素要驱灵的咩?」
约翰问,诺尔点点头。约翰有着阳光般的金发和晴天般的蓝眼,初次见面时,他的关西腔把大家都吓傻了。和剐认识的时候相比,现在他的日语算是够标准了。
「第一个事件可以先驱灵看看,她自己说是被狐仙附身,上面写了她家的地址,校长已经知会过她的家人。」
「好的咩。」
「后面三件的事主都在医院,也就是诅咒座位最后一个受害者、说桌子里伸出手的女学生、高桥同学的导师。这些人都还没问过话,想知道详情得先去问本人。这几人校方也先知会过,你们问清楚情况之后,能驱灵就驱灵吧。不过地点在医院,多半是没办法,所以只给她们护符也行。」诺尔说完又拿出一台录音机。「可以的话就顺便录音吧。接着是……原小姐」
「请叫我真砂子。」真砂子照样穿着和服,如日本娃娃般艳红的小嘴浮现笑意。「都已经跟你说过那么多次了。」
……这家伙是在干嘛啊?
真砂子对诺尔似乎情有独钟,虽然她外表温柔婉约,攻势却很激烈。如果这人不是真砂子,诺尔现在应该会狠狠地讽刺回去才对……
诺尔轻轻叹气。
「校内就麻烦你。现在还在上课,所以先去看看打不开的仓库、顶楼门前的楼梯间、后照镜出现鬼的车子、田径社的社办。松崎小姐也请一起去,如果发现有灵就直接驱灵。」
绫子盘然一笑。
「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啊。」
诺尔冷冷看她一眼。
「如果有闲工夫开玩笑,不如多发挥一些驱灵的才能,我一直很期待看到松崎小姐的活跃呢。」
……看吧。为什么对真砂子只是叹气,对绫子就这么酸?
绫子也很不服气。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什么?」
「所以,我和成员以外的人说话时,常常会突然有所惊觉。发现自己相信有鬼时,还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看得见才恐怖吧。」
「还没有。」
绫子不甘愿地点头。
「为什么你对真砂子和我的态度相差这么多?」
「就是说啊。」
看来这次不使用摄影机或热能探测器(至少目前还没有),只依赖自称灵能者的一群人的灵感和无线电对讲机。
「我说你啊!」
「喔。加油,期待看到你的活跃。」
「那你也叫我『小高』吧,大家都这样叫我。」
「如你所见。和尚去驱灵了,你要坐一下吗?」
「呃……该怎么说呢……」
我老是得做打杂的工作,毕竟我不是灵能者,这也是应该的,可是都已经来到事发现场,做的事情却还是和在事务所时一样。我不要求让我去驱灵(因为我也没有那种能力),但是不能给我更有意义、更能发挥专长、更能让我挑战自己可能性的工作吗?不,大概没办法吧。
「真砂子,走吧!」
「那你要做什么?」
「喔喔。」
「我也是。我还以为怎么了……法生呢?」
小高笑说:「的确。」
高桥笑了笑,小跑步进来。真是个随和的人。
绫子瞪了诺尔一眼。
「咦?你完全没有灵能力吗?那为什么会去那里打工?」
小高沉吟着「喔……」,然后像是要说悄悄话似地向前倾。
「我是依照各人的实力给予相称的态度。」
「那你也没看过罗?」
诺尔无比冷漠的声音传来。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端出茶水。她接过去,笑着向我道谢。
我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起我到诺尔的事务所打工的经过。小高一边帮忙一边说:「好一段惊涛骇浪的人生。」
这里有这个人吗?
「……吓、吓到我了……」
2
「完全没有,如果看得见就好罗。」
「你是说和尚?和尚的名字是『法生』吗?」
「也不是完全不怕啦。」
「法生说起话来也是这个调调,明明只是个蹩脚的灵能者。他应该不是在装模作样啦,但我总觉得因为自己是没有半点感应力的凡人就被排除在外,真无趣。」
「我和林会继续调查。」
「那你有吗?」
「啊?」
「一般人都会觉得可疑啊……呃,我在事务所打工,又来这里调查,基本上当然支持『有那种东西』的论点,或者该说我觉得可能有。不过,一般人的想法不见得是这样,也有人坚持这个世上是没有鬼的,还有人觉得把这些事情当真的人脑袋有问题。」
「!」
「……对不起。」
诺尔冷淡地看看我和绫子,说一句「还有」,指向桌上的对讲机。
「这是在打迷糊仗吗?」
「如果我说看过,不是很可疑吗?」
「我来泡茶吧。你不用上课吗?」
……意思是阁下总是十分活跃吗?不过这也是事实。
「其实是因为……」
小高像孩子一样,噘起嘴巴瞄着我。
「没这回事,我只是打杂的,就是打工小妹啦,只不过老板刚好是灵能者,或者该说是相关人士。」
「其实我刚来事务所打工的时候也是这样想。我心想,怎么可能有鬼嘛……虽然不能肯定地说没有,可是听到别人说『一定有』或『我看过』,还是会觉得这个人怪怪的吧。」
绫子突然瞪我一眼。
「你还真清楚。」
「说来话长……」
我一边想,一边着手整理昨天搜集来的谘询记录。
「也是啦……」
「你没有感应力吗?」
当我在自己装傻、自己吐槽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到底能不能顺利进行呢?
「没有,一丁点都没有。」
「这种工作好像满危险的耶,你不怕吗?」
「你们有完没完?」
「这又不是笑话。」
我指着堆积如山的资料卡。
「是啊,所以也不用开班会,今天的课等于已经结束。该说谢天谢地吗?啊,你是谷山同学吗?」
「想玩的人请离开,感激不尽。」
……说的也是,绫子直到现在都不曾派上用场。
「这才是正确的念法吧。你自己一个人?」
「喔?那你是见习生吗?还在修行中?」
小高这么说着望向我。
「这个嘛……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竟然自己批斗自己。」小高边笑边说。「我可以理解啦,但还是觉得很好笑。」
我暧昧地笑着。之所以回答得这么模棱两可,是因为我觉得肯定地回答「有」会让人觉得我怪怪的。只是我这样回答,似乎让小高感到一头雾水。
「就是泷川先生。」
「要我教教你该怎么尊敬年长者吗?」
我整理着大量资料,也就是和特定地点有关的异常现象和证词内容,一边整理资料卡,一边觉得好厌倦。
「你也是灵能者吗?」
「又打迷糊仗。」
「你没被附身过吗?」
然后,她粗鲁地拉着真砂子出去,所有人也都跟着起身。
绫子讽刺地笑着说。
「好啊。」
我讶异地坐直,探头进来的高桥更是被我吓一跳。
「怎么可能。这些看起来像是灵能者的工作吗?」
不过小高应该比我年长耶。
「叫我『麻衣』就好。」
「请把这个带去,麻衣会在这里负责联络,只要在校内都能彼此通讯。」
「啊,她还在住院吧?」
「很遗憾,我还没看过你做过什么值得尊敬的表现。」
「说嘛说嘛,我想听啦。」
「你是说搭公车时要让座吗?」
嘿嘿,我喜欢这个人。
「可疑?」
「照你这样说,好像我一点实力都没有罗?」
我这么说着,高桥攀在门边大口喘气。
「如你所见,我只是负责记录。」
「这堂课是自习,因为是导师的课。」
我嘿嘿笑着敷衍过去,小高随即鼓起脸颊。
「不过,我可是委托人耶。」
「那你一定看过鬼罗?」
「用不着你期待。」
「恐怖就恐怖啊,那样还可以看到死去的奶奶,我反而觉得高兴呢。」
「我知道啊,但小高同学只是半信半疑吧?」
「叫我『小高』啦。这样说或许也没错。」
她歪着脑袋,盘起双臂。
「关于被诅咒的座位,我觉得一定有问题,因为不可能平白无故连续发生同样的意外,而且那不是常见的意外。」
「的确。」
「所以我自然而然觉得,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作祟。可是……嗯,如果你们一开始就说这绝对是鬼怪在作祟,必须驱灵,说不定我反而会吓到。」
「……是吧。」
「我果然没办法真的相信,八成只是想听到人家说我想太多,其实一切都是巧合,一点问题都没有……甚至早就认定会听到这些话。」
……嗯嗯。
「话虽如此,这件事真的很奇怪,要我当成巧合也很难。」
「关于这些怪事,你有没有什么线索呢?像是跟教室有关的怪谈,或是跟座位有关的怪谈。」
「没有吧……这种事情我不太清楚,我在汤浅高中从来没听过什么怪谈。」
我吃惊地眨眨眼。
「是吗?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耶。」
「啊,最近不一样啦,这阵子到处都能听到奇怪的故事,譬如说在哪里看到怪东西、在哪里撞鬼,后来身体就出状况……可是,我以前几乎没听过任何怪谈,汤浅高中又没有七大怪谈。」
咦咦咦?
「至少我从来没有听过。体育馆还是哪里好像有个打不开的仓库,诸如此类的事情倒是听过,但也只是这样,一点都不像怪谈。」
「不像怪谈?」
「嗯,只能算是闲话吧,像是拉拉人家衣服说『喂喂,我告诉你喔』这种感觉。并不是『有一件很恐怖的事喔』,而是『有一件怪事耶』这样吧。」
「听的人也只会回答『喔,这样啊,啊哈哈哈哈』吗?」
「怎么可能不在乎?不过,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笠井同学已经表示她和这些事无关,如果你不相信,她再说什么也没有用。而且你是因为听了不负责任的谣言才跑来盘问,早已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吧?」
产砂老师露出柔和的笑容。
「误解的意思是认知错误。明知是错的,何必硬要解释呢?」
「对对,差不多。」
「等一下,小高同学……」
「那么,你是为了调查而来的罗?校长只说可以去找你们谘询,并没有叫我们协助调查。我和她都不需要谘询。」
「我说这根本是灵异现象大集合,像是被诅咒的座位、闹鬼、超能力……」
「……的确呢。」
「不过……」
诺尔真是使唤人的专家,他对小高简单说明对讲机的使用方法之后,就把这里丢给她,带着我走出会议室。
「后来泽口学姐因此不来上学,老师又在全校朝会上数落她,但是没有指明是谁,只说有学生闹事之后就不来上学,多半是本来就不想上学才会闹事。老师还说,如果学生觉得学校无聊就惹是生非,干脆别来学校,高中又不是义务教育,大家都是想读书才上高中的,最好有点自觉。」
「汤匙头一下子就弯了耶,真的好厉害。有人认定她一定是在骗人,但是我好佩服喔。那阵子大家都在谈这件事,全校分成相信和不相信两派,还有一些人跟着练习折弯汤匙,可是……」
「是啊,笠井学姐的朋友泽口学姐也很生气,还夸口说折汤匙这种小事她也做得到,负责生活指导的吉野就当场叫她做做看。由于他手边没有汤匙,所以拿钥匙出来,结果老师的钥匙真的折弯了。」
「哇……」
「……是啊,怎样?」
3
门内传来女人的温柔声音。诺尔打开门说:
「你应该听校长说过了,我们是被请来调查校内异常现象的『Shibuya Psychic Research』。」
「请节哀。」
「误解只是一种客气的说法,事实上有可能是误解,也有可能不是。如果不问清楚,我无法判断是哪一种。」
诺尔哑口无言好一阵子。
教室里拥挤地摆着一些桌子和柜子,朴素单调的长桌前坐着一位女老师和一位女学生,两人听到「笠井」,立刻变了脸色。
小高大声地笑了,然后说:
产砂老师还没回答,就有个带刺的声音插嘴说:「我不要。」笠井转过身去。「跟我无关,别问我。」
「当着大家的面前?」
「这是调查的一部分。我听一位学生说,校内频繁发生的异常现象可能和笠井同学有关,所以要跟她确认一下,希望你们能配合。」
「哪位?」
小高看着天花板沉吟。
「唔……我是这样听说的啦。他们又没有用麦克风对话,我站的位置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老师冲下司令台,跑到谁的面前大骂,然后就吵起来了。」
小高开怀地笑着说。
「……请问有什么事吗?」
「……更详细的内容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
「那大概是暑假结束之后不久的事,她一下子就变成校园红人,大家都抢着去看。其实我也去看过啦,因为我太爱凑热闹。」
小高说,那个超能力少女名叫笠井千秋。
「她说要咒杀老师?真的吗?」
小高点着头说「就是嘛」。
「那两人现在的情况怎样?」
「没有,那是什么?」
小高若无其事地回答:「就是我们学校高三的超能力少女啊。」
她的语气和表情带有清楚的敌意,我还没见过哪个女生第一次碰到诺尔就是这种态度。
诺尔正要开口,就被老师和气地打断。
「感谢您……可是在那之后就开始发生怪事。偷偷告诉你,有人说这是笠井学姐的诅咒呢。」
「太过分了吧……」
「我没有亲眼看到啦。他们双方很激动,讲话都很大声,但是讲得很快,旁边的人又很吵,我只是隐约听见一句『给我记住』,很像威胁的语气。后来我询问站得比较近的人,好像是说『咒杀不算杀人罪,给我记住』……还是『诅咒别人不犯法』?听说法律确实是这样,咒杀算是『不能犯』(※虽有犯意,但行为无法造成犯罪的结果。「不能犯」在日本没有刑罚。)。」
产砂老师伤脑筋地笑着对诺尔说:
「助手。」
「哇喔……」
咦?
「叫我『小高』。」
所长冷冷地对我叫道,大概是要表示这是上司的命令吧。
太不可思议了。
「咦咦咦?我也要去?」
「产砂……这个姓氏真罕见。」
一般人都会有这种反应吧。
「哇……」
「是……」
「不好意思,请问笠井同学在吗?」
「停!什么超能力?」
「……请坐,我是教生物的产砂惠。」
「Psychic Research……所以你们是调查心灵现象的事务所?我可以把你当作所谓的灵能者吧?你就是这间事务所的灵能者?」
我拿起无线电对讲机。
她歪着头说:「咦?你没听过笠井事件吗?」
4
「这间学校是怎么回事啊……灵异学校吗?又是诅咒又是鬼魂又是超能力,如果再来个飞碟的话……」
哇……真严重。
「我当然不会逼她……不过,这种抗拒的态度只会招来更多误解。」
「诺尔,你听得见吗?」
「这样啊……」
「我刚才说过了,她不想和你谈。」
「我们有些事想请教笠井同学。你就是笠井千秋吗?」
「是笠井同学吗?」
小高鼓着脸颊打断我的话,这时下课钟声正好响起,校内顿时变得闹哄哄。
「然后一群老师开始攻击笠井学姐和泽口学姐,说她们一定是用了魔术手法,还说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超能力,她们只是在逃避现实,这根本是诈欺……闹得有够大。」
「我记得两位学姐都是生物社的,现在笠井学姐可能还在学校。生物社的社办应该是生物准备室。」
「她已经这样说了,非常抱歉。」
老师站起来问道。她看不出年龄多大,浑身散发着文学少女的气质,虽然语气温和、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但她立刻往前移,显然要保护身后的女学生。老师背后的女学生立刻转开脸,不过匆匆一瞥看到的表情和动作,可以看出她有些神经质。
「是啊,就在全校朝会的时候。」
「也就是说,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吗?」
「所以校方取消一堂课,改成全校集会,极力宣导这个世界上没有超能力也没有鬼,训话了老半天。」
「虽然说的没错,不过……听起来还真刺耳。」
「谢谢,我去看看……麻衣,来吧。」
「听说泽口学姐完全不来学校,笠井学姐不久前还会去劝她上学……但自从在朝会上被骂过以后,就很少和别人说话,别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对她开口。这也是当然的嘛。」
诺尔回到基地,听完小高的说明之后,很专注地思考。
「电视不是播过折弯汤匙的表演吗?她说看了节目以后,自己也变得能折弯汤匙。」
产砂老师轻轻地笑了。
「或许吧,而且数量这么多。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生物准备室和其他的理科教室位于同一带,生物实验室的隔壁就是准备室。
「小高,你刚刚说什么?」
走到门前时,我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可知里面不只有一个人。诺尔敲敲门,里头的声音就停了。
「你们的调查应该没有强制力吧?笠井同学已经表示不想多谈,这是她本人的意愿,请你不要勉强她。」
「正是因为这样,现在的情况更让人觉得恐怖,以前说过的笑话都变得好真实。我读过的国中有七大怪谈,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似乎更让人感受到威胁。」
「我也这么想,而且一开始是老师先公开批评人的,要训话应该有更好的方法吧?遭到这种对待,谁都会不想上学啊。当事人想必更火大,后来笠井学姐也生气了,说要咒杀老师,闹得鸡飞狗跳。」
我一起去又能做什么啊?虽然我对传说中的超能力少女确实颇有兴趣。
总觉得喉头痒痒的。超能力少女和诅咒……
笠井不悦地转头。老师有些困惑地歪着脑袋,指着长桌最前面的位置。
「我不是所谓的灵能者,如同我刚刚的介绍,我是在调查心灵现象。我是这间事务所的所长涩谷,她是我的助手。」
诺尔看着那个女孩,她凶巴巴地转过头来。
「我们学校还满严格的,虽然不会对学生的生活管东管西,但是一讲到灵异现象就变得很歇斯底里,还在全校朝会上指责她,说她一定是在骗人。」
产砂老师点头说「这样啊」。
……气、气氛好像越来越僵。
「我说过了,我只是来请教一些事情。难道你们早就认定自己会被盘问吗?」
「没有,所以我们没必要回应。她既然反对,我绝对不能坐视别人逼我的学生做她不想做的事。」
……气氛好冷。
「那个……不好意思……」
因为场面太僵,我忍不住插嘴。产砂老师讶异地看着我。
「……那个,请原谅我多嘴。我们所长的语气听起来或许有点强硬,真是对不起,不过所长本来就是这种人,并不是对笠井同学有什么偏见。」
产砂老师歪着头说:「是吗?」
「那个,这或许算不上是什么解释……我们所长无论对谁都是这种态度,或许你们会觉得怎么可能有人的性格这么差,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我偷瞄着所长不悦的脸色。
「让你们感到不快,真的非常抱歉,但是你们从刚才的对话应该可以理解,我们所长并不是会随便听信别人意见的好好先生,所以他确实不是来盘问,只是有点在意,想要确认看看而已……」
为什么我要这么辛苦地帮他解释啊?
「呃,那个……我可以理解,听到那么多闲言闲语,笠井同学想必很不舒服;跑来问话的人又是这种态度,一定让人更不愉快。但是,如果能把事情问清楚,我们或许可以帮忙解开误会……呃,如果校长请来调查的专家认为这是误会,情况应该会有所改善,也能减少一些不愉快的事……」
我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真没说服力。
「能不能请笠井同学和我们谈谈看呢?我们希望至少问清楚正确的情况,因为传闻应该有很多误解和扭曲的地方……」
产砂老师问笠井「你觉得呢」,笠井沉默地看着窗外。
我用手肘推推诺尔,说:「也麻烦所长换个和善一点的语气。」
「……我不喜欢。」笠井这么说,但依然看着窗外。「我不喜欢别人叫我骗子。」
「请问,为什么别人会这样说呢?」
她凶狠地转过头来。
「锵」的一声,发出金属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我们都张口结舌地看着地上的汤匙残骸。
「大家都不相信有超能力和非自然现象啊。」
「没错,但是她今天没来。其实她已经好一阵子不来学校,听说一直关在房间里……因为有太多不愉快的事。」
「那是魔术手法吗?」
「请问……」
「你相信?」
「不可以。」
「有人说泽口同学在全校朝会上展现不可思议的能力。」
「好厉害……」
「是说全校朝会上的事吗?」
我犹豫地望向诺尔,他还没开口,笠井就先说:
「重点不是我相信不相信,而是PK确实存在。」
「……是啊。所以呢?你们要问什么?」
不会吧?我吓得说不出话。诺尔面对愕然的我们,把剩下握柄的汤匙交给笠井,她战战兢兢地接过去。
她把诺尔折断的汤匙头和自己手中的握柄接在一起,偏了五度左右的角度。
「你做给我看看。」她脸上像是挑战的表情。「如果你真的做得到的话。」
她听了就瞪向诺尔。
笠井有点惊讶。
「听说泽口同学也是生物社的。」
笠井耸耸肩,把断裂的汤匙丢在桌上。
什么意思?我交互望向诺尔和笠井,笠井脸色苍白地转头看产砂老师。
产砂老师、我以及笠井,都愕然看着诺尔满不在乎的表情。诺尔讽刺地说:
「你现在还能折弯汤匙吗?」
我露出苦笑。
「……没有。」
「每个小盖勒几乎都在很短的时间内丧失超能力,因为能力没了,只能用作假的方式来遮掩,事情败漏几次之后,小盖勒全都被贴上骗子的标签。刚才她想做的事,就是当时的小盖勒们用过的典型手法之一。」
「……干什么?」
「咦!」
诺尔吃惊地看着产砂老师。
诺尔插嘴说:
「可以啊。」
「一旦被人发现作假,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你。你明白吗?」
「只有钥匙?」
「……我知道了。」
「……你知道得真多。」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样而已……所以我自己也是半信半疑。不小心敲到汤匙或许都可以弯成这样,大概是汤匙的品质不好,比较容易折弯吧,所以我也不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我隔天很兴奋地打电话给瑞穗,说我能折弯汤匙,其实本来只是想说笑『多半是我搞错吧』,纯粹是为了好玩。」
「那也包括在内。」
「是啊,她叫泽口瑞穗。」
「也有像瑞士的席维欧·梅耶一样,以小盖勒的身分成为世界公认的PK能力者的例子……总之,你不要再做这种事。」
「不行吗?应该没有不相信PK的心灵研究者吧。」
「你自己知道。要是做这种事,你真的会步上小盖勒的后尘。」
笠井满心戒备地看着诺尔。
「从时间上来看,我们的事的确发生在那之前,不过这和我或瑞穗都没关系。」
「好了吗?」
「刚才是在作假,她想趁弯下身体的时候用椅子折弯汤匙。」
「小盖勒的能力非常不稳定,所有研究者都知道这一点。做不到的时候,就坦白地说做不到,如果有人因此不相信你,必定是打从心底不相信超能力,你不需要在意那种人。」
「你也能折弯汤匙吧?」
「这是盖勒现象。」
诺尔神情肃穆地说道。
笠井的猜疑心真重,全身都散发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我小心翼翼地出声,诺尔一脸郁闷地转过头来。
笠井牢牢盯着我,然后轻轻叹气,露出苦笑。
笠井心虚地缩起身子。
「以前有个叫做尤拉·盖勒的超能力者,很多人因为看了他在电视上的表演而发觉自己有折弯汤匙的超能力。这些人被称为小盖勒。」
诺尔漠然地点头。
听到诺尔的话,笠井浑然一惊,产砂老师随即说:
笠井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插在烧杯里的汤匙,递给诺尔。
「泽口同学也能折弯汤匙吗?」
5
「才不是。」
「瑞穗果然笑着说『不可能吧』,我自己也笑了,还说『真的啦,保证是真的』。后来,我们两人买了很多汤匙回来实验,结果真的都折弯了,而且越试弯曲的角度越大……虽然不像你那么轻松,因为我折弯一把汤匙要花十分钟以上,也没有弯得那么厉害。」
笠井大声说道,抓起一把汤匙,用右手拿到脸前,左手摸着汤匙的颈部。
……这样啊。
诺尔抓住笠井的肩膀,她猛然抬头,脸色非常苍白。
「……嗯。」
「……没办法。」
「不过,我听说校内频紧发生怪事,是在你和你的朋友泽口同学那件事之后。」
「的确,我自己也觉得待在常有灵能者进出的事务所,不以为意地说些鬼魂、驱灵之类的词汇是一件很诡异的事。刚刚我才和别人提到,我有时还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情况而吓到。」
……咦?
「我随便打开电视,深夜节目刚好在播折弯汤匙的画面。我觉得满有意思的,心想说不定我也做得到……没有想得很认真啦,只是觉得如果我做得到一定很有趣,没想到一试之下真的折弯了。」
……我还是听不懂。
「……嗯。」
「当然可以。」
「把汤匙移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用坚硬物体折弯。刚才她用的是椅面的边缘。」
「你还真肯定,简直就像自己也能折弯汤匙似的。」
「我要把话说在前头,学校发生的事跟我无关,我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也没看过或听过怪事。」
「嗯。你折弯过汤匙之外的东西吗?有没有试过?」
笠井用双手紧握汤匙的握柄。
「没有,不过最近很多人在谈这种事。在我看来,说闹鬼或作祟的那些人才愚蠢、才像是在说谎。」
产砂老师没有回答,只是露出微笑。诺尔又转头看着笠井。
「那又怎样?你一定想说那是魔术手法或骗人的吧?这些话我已经听腻了。」
「是我教她的。」产砂老师愧疚地说。「因为那时有老师瞪着她,叫她当场表演,所以非得成功不可。笠井同学的能力很不稳定……别人越怀疑她,她越害怕、越做不到。」
「怎么?有这么惊人吗?笠井同学应该比谁都相信才对吧?」
「不行……瑞穗没办法折汤匙。」
「起初是因为暑假时看了电视。」
「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他低声说道,叹一口气,然后以指尖轻轻碰触汤匙的前端,结果汤匙瞬间变弯、断裂,汤匙的头掉在地上。
「瑞穗?你是说泽口同学吗?」
诺尔低头看着轻轻握在手上的汤匙,又依次看了笠井和汤匙一眼。
笠井大叫:「可是我真的能折弯啊!」
笠井说完,神情复杂地叹一口气。
「笠井同学有过类似怪谈的经验吗?」
「我觉得很开心,虽然一开始有点害怕……说起来挺奇怪,但我真的害怕折弯汤匙,就连现在也觉得这件事很可怕。不过试着试着,我渐渐意识到自己做得到这种事,觉得很高兴……或者该说兴奋。」
「一般人都是这样想的吧,我也经常听到。只要说出我在调查灵异现象的事务所打工,别人就把我当成诈骗集团,不然就是被诈骗集团操纵的受害者。」
……我只能一笑置之。
「我的意思不是她特别擅长折钥匙……」笠井说完,不安地问道:「为什么你能这么稀松平常地谈这些事?」
笠井缓缓地说起。
诺尔神情复杂地接过汤匙。虽然他说得很轻松,但他真的能折弯汤匙吗?我从来没听过他做得到这种事。现在人家逼他表演,该怎么办呢?如果现在拒绝,或是试了之后没办法折弯,笠井再也不会相信他,我们也就没办法问话。更重要的是,如果诺尔失去信用,笠井说不定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诺尔出言催促,笠井就瞪着汤匙,用指尖摩擦,看起来并不用力,而是轻轻地像在擦拭一样。她的肩膀倒是绷得很紧,或许是因为集中精神,身体渐渐往前倾,呼吸有些紊乱,她坐在椅子上,上身渐渐弯曲得几乎对折。
诺尔点头。
笠井被这么一问,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大概是把这句话视为挑战。
「折弯钥匙吗?那是事实。反正你是不会相信的。」
「……对不起。」说话的是产砂老师。「不过这孩子真的没有说谎,她只是没办法每次都折弯。」
「老师对此相当了解呢。」
产砂老师没有回答,只是柔和地笑着。笠井低声说:
「……我最近越来越难做到。」
「这是正常情况。」
「……嗯。起初大家都吵着要我表演,我也觉得很开心……那时每次都会成功。可是,后来开始有人说我是骗子……我越在意,越容易失败……」
笠井仍然低着头。
「我找惠老师商量,惠老师就教我那种方法。最近几乎每次都失败,即使成功也只能弯曲一点点,所以我常常用那种方法。」
「是吗……」
「瑞穗老是说,如果她也能做到就好了,所以惠老师教她集中精神的方法、陪她练习,我也很紧张地一起练,但是已经完全不行。」
「泽口同学因此练成了吗?」
「唔……刚开始很失败,怎么折都折不弯。到了九月……我在全校朝会上被骂……担任生活指导的吉野说有个蠢货用超能力什么的在制造骚动,还把我拖到前面,瑞穗看得很生气,就说她也做得到。」
「然后她就折弯了钥匙?」
「嗯,吉野的汽车钥匙。她只有成功过那么一次。因为她在大家的面前反抗老师,后来老师对她越来越严厉……她的个性比我内向,所以就不来上学。」
诺尔露出沉思的表情,笠井低下头去。
「……她说她不想再碰折弯汤匙的事,所以后来没再试过折弯任何东西,大概只有那次是特别的吧。」
说完以后,笠井轻轻叹一口气。
「我第一次折弯汤匙时也很害怕……或者该说震惊,事前明明是那么期待呢。我无法相信,也不想相信,瑞穗大概一样是这样吧。而且又遭遇那种对待,我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不想再试着折弯汤匙……」
「是啊。」
「因为这样,之后很多人都说,那果然是骗人的,瑞穗受到的批评比我还多。惠老师跟着受害,还有人说『生物社到底是在干嘛。,因为社团遭人冷眼看待,其他社员都不来了。我……我不甘心向那些人示弱,所以就算是硬撑着也要继续上学。」
「然后……你就说了那句话?」
「事实上呢?」
真砂子不悦地转开脸。和尚无可奈何地看看真砂子,然后转头面向绫子。
「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厉害。」
和尚插嘴说:
「这样啊……」
「关于……刚才折弯汤匙的事。」
诺尔问道,笠井吐了吐舌头。
「因为……哪有咒杀这种事?太可笑了。」
「开什么玩笑!我哪里胆小!是真砂子说什么都没有,所以我……」
诺尔自言自语地说「这样啊」。
会议室中,绫子与和尚如同惯例正在拌嘴。
「约略说来或许真是这样,因为我很气老师批评瑞穗。瑞穗不上学又不是因为讨厌读书,也不是觉得学校无聊……老师却那样污蔑她。我实在气不过,忍不住反驳老师,结果吵了起来,那只是吵架时的气话啦……」
「就逃走了?为了慎重起见,至少该驱灵看看吧。」
「我哪里无能!」
「你们在吵什么?」
真砂子干脆地点头,没有半点犹豫。
「我们从外面回来,想要看看绫子她们的情况,所以先去了田径社的社办,结果一开门标枪就飞出来。当然,社办里一个人都没有。」
笠井露出不屑的表情。
「标枪……是说田径比赛的标枪吗?」
「标枪飞出来是怎么回事?」
6
「真是偷懒的判断。」
我不禁停下脚步,转头看诺尔。拜托?这位少爷竟然会拜托我?
「对。你问的是『我会让你得到教训』吧?因为老师讲得太难听,我忍不住这么说。」
「拜托,尤其是不可以让林知道。」
「这个笨蛋什么都没做,只是去看看就逃出来了。」
「真的没有。有问题的地方我全都看过,不只没有灵,也感觉不到异常的气氛。」
「你说什么!」
「有件事要拜托你。」
……原来是这样。
「所以呢?你们在多少地方驱灵?」
「……对了,情况怎样?」
「不知道驱灵成不成功……」
「那句『我要咒杀你』听起来只是误会,因为她自己都说咒杀这种事很可笑。」
太危险了,而且约翰的头上包着绷带,这表示标枪是对着脸射来的吧?
我喃喃自语。
我和诺尔一起回会议室,在门口听见里面人声嘈杂,那群人好像回来了。
「所以你就相信真砂子的灵视,什么都没做就逃回来?你没想过要靠自己的脑袋来判断吗?」
「既然无能,就坦白承认自己无能、派不上用场嘛。」
诺尔对我轻轻点头致意,然后打开会议室的门。有短暂的一瞬间,他仿佛变成符合原本年龄的少年,但一下子又恢复平时的扑克脸。
我本来想追问下去,但是诺尔好像真的很困扰,所以心地善良的我打消了念头。
「老师说『这次是诅咒啊』之后就结束了吗?」
「是啊,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嘴,早知道应该回答他『是啊』。」
「没有吗?」
「不用在意啦,这有点像是休闲娱乐。」
至少我不相信这些事是笠井搞的鬼。
「是?」
诺尔冷静地问道:
……又开始了。这种场面对我来说已是司空见惯,但小高像在观赏网球赛一样,交互望着和尚和绫子。
「有标枪飞出来。」
「我判断了啊。真砂子说没有,那就是没有,这是我冷静判断的结果。」
笠井的视线移向自己的指尖。
绫子有些尴尬地回答:
「是啊。」
「怎么可能嘛,绝不可能全都没有。」
「啊,你说这个吗?没什么啦,只素擦过去而已。」
我对小高问道,和尚帮她回答:
……喔喔。好是好啦,不过为什么?
「嗯。」
喔喔。
诺尔转头望向真砂子。
「老师的反应大概是『做得到的话,你就试试看啊』,我已经忘了详细的说词。老师以为我要对他做出暴力行为,所以大概是说我这样做会被送到警察局或少年院,到时我的人生就毁了,然后又加上一句『还是你想使用超能力』,这句话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所以,我回答那样不算犯法,可能是『用稻草人咒死别人又没有罪』……因为我真的听过,用稻草人诅咒别人,就算对方真的死了也不会被判刑。老师很鄙视地说『这次是诅咒啊』,像是在说继超能力之后又是诅咒啦?的确满可笑的。」
「不可能吧。」
「啊?笠井同学吗?她应该跟这些事无关。」
约翰困惑地看着和尚,和尚说:
「整件事看来,的确像是我威胁老师要咒杀他,但我没有真的这样想。只是,就算别人认定事情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风声好像是这样传的,我说了『要咒杀你』之类的话,但我一点都不记得。」
诺尔一问,绫子就不高兴地转头看着别处。
约翰微笑着回答,一旁的和尚说:
「绫子虽是灵能者,却很胆小嘛。」
听绫子这样说,约翰歪起脑袋。
小高像是松一口气,露出笑容,绫子却没有就此罢休,皱着眉头打岔:
「你只是觉得麻烦吧。」
这两人还是这么热络。我早已看惯这种场面,但小高似乎很惊讶,她睁大眼睛僵在角落。
笠井歪着头,望向半空。
「不要告诉他们。」
「说素这样说啦……不过不可能啊。」
我觉得好佩服,笠井真冷静。
诺尔闻言,以冰冷的语调问道:
「……你说说看。」
「这句可怕的发言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好啦。」
他金黄色的头发上包着白色绷带。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既然没有怪东西,何必驱灵啊。」
绫子听到我这句话就横眉竖目地说:
「但是你没有说吧?」
「发生骚灵现象的社办。」
笠井缩起肩膀。
「只素轻轻擦过去啦。」
「我当时气坏了,不太记得自己的说法,大概是『给我记住』之类的,不确定是『我迟早要让你得到教训』还是『你迟早会得到教训』。我当时想的是『你这样攻击别人,迟早会吃到苦头』,所以我真正的想法是后者……但说出来的话或许是前者。」
约翰面带微笑地说。如果偏了一点,那不是很危险吗?
我这么一说,小高就睁大眼睛点头。
「我是说『咒杀不算杀人罪』。」
让他欠我一次人情也不错,好好地感谢我吧。
「约翰,你怎么了!」
「逃出哪里?」
「是的。」
「只是谣言啦。谣传有人这样说,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真砂子说每个地方都感觉不到灵的存在……」
「……麻衣。」
「事实就是没有,我也只能照实说。」
这样简略叙述应该可以吧?我看看诺尔,他对我点点头。
绫子与和尚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们,诺尔见状只好一脸郁闷地解释笠井的事,包括折弯汤匙、因为在学校引起骚动而被老师批评,后来双方吵起来,还有人谣传她说要咒杀老师。
「什么跟什么嘛。」绫子一脸严肃地说。「那个女孩明明很可疑。」
我听得很不高兴。
「才不可疑呢。笠井同学说她不是存心那样说,也不相信那种事。」
「这种话怎么能相信啊?」
「我相信,因为笠井同学的态度很冷静,对自己不利的证词也会坦白说出来,比感情用事的绫子可信多了。」
「哎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绫子瘪嘴说:
「该不会连诺尔也天真到会相信她的表面工夫吧?」
诺尔回答:
「讨论她的人格没有意义,而且我看不出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或是有着怎样的关系。」
「当然有关系,她说要咒杀别人,然后就真的发生怪事。」
「那我问你,她和这些事究竟有怎样的关系?」
绫子呆愣一下,立刻弹了手指。
「田径社的社办!是那女孩的PK能力造成的!」
她是说笠井引发骚灵现象?
诺尔冷冷地说:
「她和田径社的社办有什么关系吗?」
绫子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
和尚不以为意地点头。
约翰点头说「素啊」。
「什么跟什么啊……」我错愕地看着小高。「女高中生有什么好幻想的?真教人不舒服。」
「走到哪都看得到绳子黑影,那也是PK造成的吗?」
「这样喔……」
我歪着脑袋。
「是啊,一开始只有美术准备室,后来在家里或其他场所也会看到,连医院里都出现了,动不动就发生鬼压床,还有个女人从分隔床位的布帘后面偷看。为了小心起见,我悄悄在她的床边贴了符,也给她护符。」
诺尔叹了一口气,对和尚和约翰说:
「她最早是在美术准备室看到的吗?」
……这样啊。
「……他们本来就是这样吗?」
「光是问话就能知道吗?」
「林,准备器材。」
小高低声问道。
「没这个必要。」
的确呢,白洋装长头发的女人……听起来就很不真实。
「是啊,那个小不点看起来就像容易胡思乱想的人,而且她一再保证自己真的看到了。明明只是稍微瞥见,却能描述得钜细靡遗——脸色苍白的女性,年龄三十出头,外表很吓人,穿着白色洋装,一头长发。这怎么看都是神经过敏。」
「是吗……说桌子里面有手的那位呢?」
「那个小不点的常识范围之内应该不存在这种反应吧。光看外表也知道她很神经质、心胸狭隘,而且视野很窄,所以把这狭窄视野看到的世界当成常识。这种常识和现实铁定格格不入,所以导致压力过大、精神疲惫,这时候刚好听到『闹鬼』的事,就自以为是撞鬼……八成是这样吧?」
「唔……天晓得。」
和尚用征求意见的眼神看着约翰,约翰疑惑地说:
诺尔似乎在思索什么。
哇……好刻薄……
诺尔看着和尚歪头思索的模样,叹一口气说:
我这么一问,绫子歪着头说:
「可是,她真的碰到鬼压床耶。」
绫子喃喃说着「那是……」,求救似地望着会议室中的每个人,可惜没有一个人向她伸出援手。
「和尚和约翰去找其余受害者,松崎小姐和原小姐请再检查校内一次。」
「也好……」
「啊……原来如此。」
绫子也点头附和说:
林点头问:「要用到多少器材?」
「……再度开工吧。」
「你想退出也无妨。」
总觉得有点失望。
诺尔这么问,和尚和约翰互看一眼。
「那就麻烦你。此外,还要在田径社的社办和打不开的仓库设置器材。为防万一,美术准备室也要。」
「我为了工作——是说正职——在各地表演,或是跟着巡回演出时,经常碰到这种事。过夜住的旅馆或民宿都是让人无法放松的环境,所以身体很疲劳,心情却很兴奋、很紧张,这种时候常会碰到鬼压床。」
「她开始教书只有一年多,这是第一次当导师。我还听她抱怨『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女孩』,似乎跟女子高中合不来。」
「……你觉得呢?她的证词有几分可信度?」
「不不,我是说那个看起来很敏感的年轻老师,应该是叫做青木吧。听起来只像平凡无奇的怪谈,她说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听见怪声,或是感觉到有人,睡觉时还碰到鬼压床;有时会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她脚边,但是鬼压床解除以后就消失了。她偶尔会看到暗处有女人的身影,猛然转过去一看又消失,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不知道是灵还是什么东西。美术,准备室没有固有的怪谈,但有学生说过那里会闹鬼。她还说,因为她取笑过『这世上才没有鬼』所以激怒了鬼魂。」
小高突然被叫到,吓得从椅子上跳起。
「所谓的鬼压床是意识清醒,但身体还在睡梦中,也就是大脑和身体的清醒程度不同。刚睡着时经常会有这种情况,在半梦半醒之间最容易看到幻觉,如果在鬼压床时看到怪东西,最合理的解释是睡昏头。」
和尚看看周围寻求支持,诺尔轻轻吐一口气。
「美术准备室那一件如何?」
「喔喔,你说那个小不点啊。」
和尚看看约翰,约翰一脸愧疚地说:
真砂子绷着脸转过头去,好像还想抱怨什么,绫子却催她快走。
「田径社的社办看起来像是骚灵现象,但不可能是PK。如果那是RSPK(※再发性自发性念力,无自觉的PK能力。)或外在化现象,要说凶手是社团以外的人,根本说不过去。」
「她说得很认真,看起来真的相信自己撞鬼,不过我觉得多半是她神经过敏。」
「我会准备。」
「你是说她坐在桌前工作时,发现旁边站了个女人的事?」
「咦?是骗人的吗?」小高插嘴问道。
「不够冷静也不保证一定素胡思乱想啦,只素光听这些证词,胡思乱想的机率比较高的咩。」
的确是这样。
「你们那边情况怎样?」
「可素……要这样说的话……」
诺尔也带着林离开会议室,房内只剩下我和小高。
那个老师当时坐在桌前,突然从眼角余光看到白色的东西,像是有人穿着白衣,下腹部靠在她前方桌子的右侧,她吃惊地抬头,却没看到人。她说虽然只看见那个穿白色薄衣的人的腰部,但是包在水滴图案衣服中的下半身曲线非常真实。
「唔……该怎么解释呢?好比说,当一个人正在做某件事时,从眼角余光看到人影,如果他极力声称有个女人经过、一定是女人,那就很可疑,因为他只是稍微瞄到,看错的可能性很高;就算真的有东西,也不可能看得多清楚。那只是自己认定看到了女人,也就是自我意识作祟,所以自认看得很清楚。」
……喔喔。
「鬼压床有什么了不起?这种事很常见啊。」
「走吧。」
「没错。」
「驱灵失败了,一点效果都没有。后来她开始大闹,她妈妈叫我们走,我们只好离开的咩。」
「一般预先调查的程度,要麦克风和摄影机,只调查深夜时段也没关系。」
「对嘛。」
「我也不敢肯定,可素她的形容感觉很真实。或许就素因为这种事发生太多次,她才会变得神经过敏的咩?」
「英香铃,就是那个叫小英的女孩,她认为是打不开的仓库在作祟,坚持有学生在里面上吊。听说有人在仓库里见过那名学生的鬼魂,她觉得桌子里出现的手就是那个鬼,但是没有任何根据。诅咒座位的受害者没有其他新的证词,都是我们已经听过的事。」
……就是说啊。
「应该吧。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听起来确实很可疑,而且她又极力声称自己没看错。」
和尚苦笑地看着我和小高手拉手一起点头。
诺尔冷淡地看着真砂子。
「喔喔……好,我不确定是不是有人知道,总之我会问问看。」
「能不能请你调查一下,告诉青木老师闹鬼传闻的是谁?」
「真令人意外。」
「这么说来,她其实是睡着罗?所以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了,而且鬼压床一解除,鬼就消失……」
和尚递出录音机。
「很常见?」
「就是说啊,她大概只看过漫画和动画里的高中女生吧。」
真砂子丢下这句话就走出会议室,绫子与和尚互看一眼。
「光是瞎猜也没有用,总之要先想办法处理现在的状况……高桥同学。」
「我不能保证啦。她说晚上被鬼压床,却又看到怪东西,因而吓得昏过去,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还有,她说鬼压床解除,发出惨叫时,怪东西就会消失……以我的经验来看,多半只是神经过敏。」
「意外?」
「如果真的看到了,当然会极力声称吧?」
「碰到鬼压床的时候,人会以为自己很清醒,但是状况解除时,会有醒过来的感觉,所以,先前只是以为自己醒着,就像在作梦时觉得自己醒着一样。」
「不然就是老电影或古早连续剧吧,真讨厌。」
「啊啊!」小高拍一下手。「我懂了,她一定对女子高中怀抱着某种幻想。明明是自己胡乱想像,还老是抱怨『这些女高中生真教人不敢置信』。」
和尚也同意地点头。
和尚这么说,旁边的小高听了就噗哧一声笑出来。
「对啊。只素稍微瞄到,冷静的判断应该会觉得自己看错。极力声称自己真的看见,表示已经失去冷静。」
和尚推着错愕地念念有词的约翰离开会议室,诺尔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喔?你有意见吗?」
「总之,该问的我都问了。因为地点是医院,没办法就地驱灵,我们只是问问话、给个护符。约翰还试着帮被狐仙附身的女孩驱灵,可是……」
「在准备室撞鬼的事,你不觉得听起来像素真的吗?」
和尚故意叹一口气。
「这里发生的灵异现象又不是全都能用念力引起。」
「……和鬼压床扯上关系的灵异体验,很可能是敏感过度。」
「她才让人不敢置信呢。」
约翰跟着附和:
诺尔后半句话是对默默做着笔记的林说的。
「嗯,我还以为灵能者会更容易相信『有怪东西』。」
「是……是的!」
「坦白说,我觉得那个小不点——青木的『撞鬼证词』非常可疑。」
真砂子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喔喔……对呀,我起初也很讶异。」
因为灵能者存在的前提,就是有灵异现象嘛。
我对小高露出苦笑。
「就算灵异现象存在,也不保证这里一定有灵异现象。他们一向是这样啦,必须仔细调查是不是真有异常的现象。这不是质疑委托人,而是有时真的只是当事人想太多。」
「喔……」
「得先调查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就像要先诊断才能治疗。很奇妙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是这种态度,虽然严谨程度不一……」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们即使满口怨言还是会合力调查。
「唔……」小高歪着脑袋。「不只是这样,我还以为灵能者一定看得到鬼呢。」
「能看到灵的是灵能者,驱灵是另一种职业——和尚是这样说的啦。」
「我也很少看到几个灵能者合作。」
「是啊。」
「如果只是徒弟或助手,我还可以理解,但他们不像这种关系。」
对嘛对嘛。
「而且他们似乎不太有团队精神。虽然还不至于到散漫的程度,不过他们应该更有朝气一点吧,像是『大家好好加油』这样。」
我直直看着小高。
「依照领导者的个性,你觉得有可能吗?」
「大概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就是嘛。」
诺尔又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如果约翰愿意带头还比较有可能,但他也不像是会站在最前面领导众人的那种人。
我这么说之后……
「『或许』两字是多余的。」
「或许如此……」
「从某个角度来看,你这份打工或许很辛苦。」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太有个性。若非像涩谷先生那样,一定搞不定吧。」
小高叹着气说「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