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仰望星空
《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 夕鷺かのう · 1.1萬 字
「……夫人?」
「太好了,拉娜。你醒過來啦。」
從睡夢中醒來的城堡的傭人,什麼都不記得了。
拉娜也不例外。
最先被解除詛咒的拉娜,她抬起上半身,用迷茫的雙眸凝視着菲爾。一邊揉着眼睛,一邊用剛睡醒還繞不過彎來的舌頭說:
「夫人,久蘇問候……等等梳子在哪裏?」
大概是無意識的,拉娜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找梳子,令菲爾佩服不已。
「哇,拉娜好厲害。就算是在做夢都不忘記工作。」
「呃、騙人,菲爾!? 咦? 我爲什麼在這種地方?」
因爲菲爾的一句話,拉娜好像終於清醒了過來。
「哇、等一下! 拜託說話小聲點。凱大人在那邊。」
菲爾慌慌張張地捂住了拉娜的嘴,一邊朝背後使了使眼色。她之前拜託凱「四處巡視看看有沒有危險」,所以短時間內應該沒問題。
「這樣啊,抱歉我瞭解了……不對! 等等菲爾,發生什麼了,你這幅打扮!? 穿着禮服,變裝呢? 這樣簡直就像是……」
「是的。因爲種種原因,我又一次成爲了『夫人』。」
「欸欸!? 那、真正的『席蕾妮大人』她……!?」
「說來話長。」
菲爾直截了當地向啞然的拉娜說明了情況。面對越來越摸不着頭腦的她,菲爾不禁苦笑起來。
(其實,我本來應該不會再回來的。)
對於現在這種超出預想的事態,菲爾也同樣感到難以置信。雖然眼前的狀況讓人笑不出來,但除了苦笑也沒其他辦法了。
「——就是這樣。正因爲如此,如果可以的話,這次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玩祕密的『扮鬼遊戲』。對不起把你捲進來了。在沃普爾吉斯之夜前我一定會消失的,在那之前請你忍耐一下好嗎?」
黑龍城的教堂,由克勞之手,改造成了種植世界各地罕見的毒草毒樹的毒草園。不知不覺間,菲爾就久違地想去一下那個已經熟悉得不得了的地方了——但是……
「誒、可是我要在夏天之前離婚……」
(而且……真正的席蕾妮是罪人。沒有任何理由不給予她任何處罰就將她解放。如果自己站在不知道替身的事實的『城主』這一立場上的話。)
最大的目標是查明菲爾和尤奈亞王族的關係,並保證其身份。
但是,菲爾的心情並沒有平靜下來。因爲真正的席蕾妮是離不開淨室的身體狀況,所以她暫時交由菲爾看管。
攻擊席蕾妮的話,肯定會被菲爾討厭。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是凱究竟爲了什麼而嘆息成這樣,克勞完全摸不着頭腦。
克洛隨手指着最後一行。
「那個——,吾主啊? 我已經充分理解了,如果今天您能不把第五支羽毛筆啪嗒啪嗒地折斷的話,對我的精神衛生將會有很大的幫助……」
「這個回答超級敷衍了事的欸! 話雖這麼說但我這可是在諷刺啊!?絕對不許增加奇怪的特產!」
(反正,那位大人已經全部都忘記了吧。)
(啊,不是,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但這應該是正確的吧。本來我就被吩咐了要讓他討厭。……不過這是怎麼回事?這種和夾在牙齒裏的青菜纖維一樣不痛快的感覺!)
身穿禮服,再次回到『新娘席蕾妮』的菲爾,在通往淨室的門前嘆了一口氣。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菲爾腦袋裏想的卻全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而且,等回過神來發現,這些全都是關於他的事。一去不返的日子殘留下來的餘香,和奢侈的煩惱。
(立春啊……請她詠唱聖詩篇的約定。在這種狀況下,那傢伙應該不記得這種小事了吧。)
突然間,克勞在意起了無關緊要的事情。
「就是說呢……如果不能把文件倒過來看的話,除了找茬我就找不出其他事情可幹了。」
被他稱讚那個夜宵很好喫,或是和她聊一些像是教堂中的某樣花要開了之類有的沒的事情。
這就是爲什麼菲爾自然地和席蕾妮一起躲在房間裏的情況變多了。克勞也不會主動接近像養育着孩子的雲雀一樣神經過敏的菲爾。但儘管如此,夫妻關係卻一直在惡化。
面對倒在地上睡着的黑龍師團成員和衆多傭人,拉娜也嚥了一口口水。
菲爾拿着從牀下拉出來的掃帚向教堂走去。
凱驚訝地接了過來,不禁瞪大了眼睛。
眼看着月亮越來越高,不僅僅是席蕾妮,其他的傭人也都進入了夢鄉,菲爾悄悄溜出了房間。
克勞打算將席蕾妮處死。現在就算說他是敵人也不爲過。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那個重要的主人,此刻正帶着一副空洞的目光。
真是個每次都吵鬧不休的管家啊,克勞心想道。是的,一定要冷靜。
菲爾不禁苦笑起來。
但是,席蕾妮變身了,令克勞窺見了牽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傳承的幕後黑手的存在,說出了這個情報的席蕾妮叮囑他「不要向菲爾透露情況」,於是事態朝着奇怪的方向偏移了。爲了在保護菲爾的同時將其留在身邊,克勞暫時選擇了沉默。
(……只是回到了那傢伙剛嫁過來的時候而已。沒問題。)
——頭疼的是這種等待處刑的狀態。也就是說,這是在席蕾妮恢復健康、被判決有罪之前的暫時性幽禁。
(日復一日都是家裏蹲。啊,真是的,悶死了……幹不下去了啦!)
用食指揉着眉間的凱,稍微染上了主人才有的習慣動作……與其這麼說,他的表情就像是平時的克勞的代理。
只是單純的詛咒真是太好了。如果是更復雜,更強烈的毒藥的話,也許就不行了。
菲爾還在以『席蕾妮公主』的身份努力戰鬥着。
(明明是這種重要的時候,這樣下去可不行! 就讓我稍微打掃一下,恢復精神吧。)
只有敵對鄰國的最高掌權者才被允許使用該紋章。
「啊,這似乎會繁殖出某種不好的菌類……。不,只要有變化就好了吧……?」
一定,是這樣的。煩惱着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呃、對了。在凱大人回來之前,我必須得擺正態度呢。——那麼『夫人』! 現在有什麼事是我能幫上忙的嗎?」
「目前,沒有向菲爾說明的必要。那傢伙無法離開席蕾妮,嘗試去接觸她的話,她也只會在避開,逃跑和害怕中三選一,對我也比以前更加冷淡,本來就不怎麼能看見她的臉,結果現在每次看到我的時候她的臉頰都還會抽搐起來。計算完成了。啊啊,沒問題。」
(身體狀況有那麼不好嗎?)
另外,看着凱抓着淺色調的金髮的樣子,他恍惚地想,最近這傢伙好像一直在重複這個動作啊。
「盯着看過去……?」
一瞬間,他想請妻子好好地忠告一下這傢伙,如果過分地欺負自己的頭皮的話可是會禿頂的,但又覺得他可能會反過來用鋼絲勒住自己的脖子所以還是放棄了。雖然並不覺得會輸,但這純粹只是在浪費體力。
(……那傢伙打算繼續當替身。我是這麼覺得的。)
(最後一次見到女僕姿態的那傢伙是什麼時候?直到前幾天,我還和她一起在廚房裏喫夜宵……下一次她會想做些什麼呢?)
——但是,絕對不是往好的方向。
「別說傻話。這麼做的話,不就什麼都透露給她了嗎?」
那個餅乾很好喫。但是反正不厭其煩地記住這件事的只有自己而已,大概對菲爾來說,夜宵的話題已經不在感興趣的對象之內了吧。
「哈? 誰失魂落魄了?不要給我找什麼奇怪的茬。」
不過是一個傭人給他做了宵夜,或是旅行時和妻子的簡單約定而已。對於黑龍公來說,這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說到妻子……最近都沒能和菲爾說上話。)
話說回來,雖然心裏多少有點亂,但工作上絲毫不鬆懈,這是克勞的幸運和不幸。可能是太煩躁了吧,面對不耐煩地撕下假笑面具的凱,他先說了句「即便如此你也給我冷靜下來好好讀完這個」,然後遞出了被凱倒過來看的文件。
黑色的羽毛筆一邊在有關聖燭節預算的文件上疾馳,克勞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陣雜念。
在黑龍城的辦公室裏,克勞正在努力工作着。曾經有一段時期,他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一直都待在教堂裏,現在他自己的房間和辦公室都照常使用。
(嗚哇……殿下?)
「沒什麼。 忍不忍得住……我理解這是必要的代價。」
(像個笨蛋一樣。)
菲爾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克勞正坐在那裏,微微搖晃着肩膀回頭看向她。
那無可奈何的聲音,居然是平時冷靜、能幹的他所發出來的。
——以『說到妻子……』爲開頭,突然開始考慮同樣的事情,僅僅今天已經是第十七次了,但是克勞沒有去數。
完全沒有在聽。
「小事一樁喲! 簡直太容易了! 這樣的話,明年和後年你都可以住在這裏嗎!?」
繼與拉娜同住一間房間後,菲爾又開始了新的兩個女人的同屋生活,但不管怎麼說,必須要小心的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請您不要說得那麼不可思議!!」
(而且,那傢伙眼睛的奇妙力量……)
「? ……那不就看不懂了嗎?」
克勞對一邊默默地努力整理資料,一邊用昏暗的眼神喃喃自語的凱歪了歪頭。乍一看,他就是個普普通通工作着的城主。
「怎麼說呢,您真的是,只要是關於那位大人的事,您整個人就都變了。說白了就是您變得很鬱悶。被夫人這麼一心一意地避開,您真的忍得住嗎?」
「把計劃付諸實施的話,就會被夫人討厭並警戒,這是從根本上就已經考慮進計劃裏了吧? 那您爲什麼還會變成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呢?」
「我好高興! 這樣一來,我就又可以把你裝飾得亮閃閃軟綿綿的了呢! 旅行中不能使用的用鑽石和白金做成的花環啦,梭結蕾絲頭飾啦,金絲瑪瑙耳墜啦,我還以爲它們會就這樣被丟進儲藏室呢!」
「是嗎?那很好。繼礦產資源和紅葡萄酒之後,科爾巴赫的特產也增加了。」
「我覺得您要是能全部說出來就好了,也算是爲了夫人。其實,您是打算讓席蕾妮公主早點回國的,對吧? ……奇利亞殿下說,淨石能持續作用的時間並不長。」
(※注 『梭結蕾絲』是斯洛文尼亞的傳統蕾絲工藝,通過在木質小梭槌上精巧地交叉纏繞蕾絲線製作而成。)
在和明顯消沉的主人對話的過程中,凱似乎放棄了委婉的表達方式。
就這樣,總算是把城堡從睡夢中驚醒了,沒有出現一個死者,真是可喜可賀——的結果。
「沒有。據說遠東島國的青黴號稱世界最強毒素。之前我說過,因爲科爾巴赫的溼氣不足,所以無法進行培養,但是現在託了某人的福,城堡內潮溼成這個樣子,應該能培育成功的。」
而且,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還是這根本就是不幸本身呢?席蕾妮她原本的姿態,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克勞也嘆了一口氣。
就在前幾天,他們還在廚房裏輕鬆地交談着。
(……沒和夫君大人說過話啊。不過話雖如此,該說些什麼纔好呢……)
因爲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她的身影,所以即使是侍女也不能帶。
「唔嗯……那麼,你能和妾身分頭找一下倒在地上的各位嗎?要一個一個盯着看過去,稍微有些費勁呢。」
克勞突然想到,要說在原本用盡計策才取回的,菲爾作爲新娘的日常生活中還缺少什麼的話,那毫無疑問就是那位妻子了。
自從菲爾迴歸『夫人』的身份之後,城堡中的氣氛又在一點點地變化着。
「哈? 這是什麼?」
「凱,你說了什麼嗎?」
(然後,其他地方都還是老樣子……約定,就這樣不了了之。他明明說過要讓我來吟詠爲春天賀歲祝福的聖詩篇的。)
「……誒。這封密信,雙頭獅子和玫瑰的紋樣、呃……」
拉娜向低下頭的菲爾眨了眨眼睛,過了一會兒,她興奮地臉頰泛起紅潮,嘴角也微微上揚。
菲爾將銀髮塞進假髮裏,一副女僕的形象。這幅樣貌已經有好幾天沒見了,她總覺得有種久違的感覺。
對了。我之前還在考慮,下次給他做肉餡的餡餅。加入大量的橄欖和煮雞蛋,然後再撒上碎芝士不是很不錯嗎,我還制定了這樣平和的計劃。現在回想起來……
席蕾妮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但現在看來也許是件好事。如果恢復精神的話,她就會被執行刑罰。
但是,和夫君大人疏遠了。
不對,有問題。本來的話,應該是趁城堡中的人都陷入沉睡的時候,抓住兩位『席蕾妮』質問出情報,並以此爲盾,向斯坦特提出交涉。
關於城中一時發生的奇妙的『集體睡眠』,理所當然地引起了騷動,但多虧了拉娜閉口不言,在這背後發生的另一個事件也就沒有擴散開來了。
「菲爾? 你這是,怎麼了?在這樣的時間裏。」
不知爲何,菲爾最近頭腦有些模糊不清,無法辨別夢與現實的界限。和席蕾妮說話的時候,也像張開了一張膜一樣沒有實感。對此,菲爾理解爲淨室中的生活讓她的工作根性衰弱了。
在廚房的那段短暫時光裏,『克洛維斯殿下』經常會露出笑容,愉快地傾聽菲爾的話,並教會了她很多東西。
「——哎哎,必須得把其他人也都叫醒。」
「內容也好好讀一下。」
另一方面,同一時間。
胸口堵得緊緊的。
「呃,殿下才是,您在這裏做什麼? 我聽說您在前幾天就已經結束了在教堂的生活了。」
「……不,只是散心而已。你也是嗎?」
「是、是的。真是巧遇呢。那個,那我就先告辭了。」
總之,現在待在他身邊會讓菲爾覺得很尷尬。
而且,如果他是想埋頭思考什麼的話,自己用掃帚沙沙地在他周圍掃來掃去,總覺得會很對不起他,但意外的是,克勞說道:「沒關係。你不如陪我一下吧。」朝她揚了揚下巴。
(欸……)
被克勞以不容置疑的語氣指着旁邊,菲爾雖然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坐到了長椅上。
「哇啊……真漂亮。」
菲爾不經意地抬頭看了一眼,不由得驚歎起來。原本是彩色玻璃的教堂窗戶被開得很大,從毒樹葉蔭中窺見的夜空,閃爍着無數的星星。
「這麼漂亮的星星,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啊,能看到北方的最亮的那顆星星。」
「你對星星很瞭解嗎?」
「怎麼會。但是,只有那顆星星,以前,老師曾教過我。迷路的時候就抬頭仰望它,據說那是引導旅人的星星……」
面對用手指將格外明亮的星星指給他看的菲爾,克勞重複一遍「迷茫的時候啊」然後,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注 此處上文的『迷路的時候』和下文的『迷茫的時候』,日語中都是「迷ったとき」,同一句話表達了兩種意思。)
「說起來,你最近的工作怎麼樣?」
「哈? 什麼、怎麼樣?」
「很久以前,你不是說過,除了這裏,你還兼職了一個有討厭的交易對象的工作場所嗎?你已經辭職了嗎?」
菲爾苦笑了起來。總覺得,好懷念。
(那個討厭的交易對象,就是你啊!)
菲爾剛遇見他的時候,她記得,自己只是以替身新娘的工作爲比喻,說了這樣的話,結果當事人反而莫名地中意這個話題。
「因爲種種原因,我曾一度申請辭職,但結果我還是在繼續工作着。」
這句話除了感謝以外,還包含了許多其他的意義。菲爾笑了起來。
面對緊握着雙手,嘿嘿地笑着的菲爾,席蕾妮的眼睛變成了兩個小點。
「欸! 難道說……您從來沒有讓斯坦特陛下見過這幅面貌嗎?」
席蕾妮喃喃自語地停下了手,陷入沉默。菲爾試着揮了揮手,但是席蕾妮沒有任何反應,於是菲爾試着在她面前做了一個鬼臉。
「我不會說的,這麼可怕的事。首先,他可沒有那種因爲這點小事就受傷的可愛神經。」
(什麼啊。這話可不能說。)
「謝謝您,殿下。」
「這麼難看的樣子,要是暴露在斯坦特兄長面前,妾身還不如死了算了。」
「被你罵禿頂啦胖啦,也正是因爲他有足夠長的頭髮和存在發胖空間的纖細身材的緣故不是嗎?從這個角度考慮的話,嘛……那傢伙可能會朝好的方向想也說不定……呀,誰知道呢?」
「……這些,別跟他本人說哦。 可能意外地會讓他受傷。」
「——呃,真可愛啊!」
「欸,那又怎樣。唔——嗯,但是仔細想想,我自己也向他隱瞞了很多事,我撒了謊,不誠實。對不起他的事情太多了。但是,那個混蛋! 我之前的想法也不是騙人的。我可不會退縮不前或是悶悶不樂喲。」
面對歪着頭的菲爾,克勞留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你終於笑了啊。」
「你還笑妾身少女心,虧你好意思說別人? 你最近經常拿起那個小瓶子嘆氣吧? 看來是相當重要的東西呢。因爲知道這是誰送給你的禮物,所以妾身光是想想,就很想幹掉那個人呢。」
「是的! 我已經沒事了。殿下感覺怎麼樣呢?」
聽到菲爾的回答,克勞訝異地皺起了眉頭。
「嗚、……是的。」
「因爲,您不想以不被期望的姿態和他見面,再怎麼說這樣的想法也太少女心了。但是,我想斯坦特大人應該不會沒有注意到您的。畢竟你們是關係那麼要好的兄妹啊。而且,我覺得您這幅樣貌也很漂亮。」
「你說過你喜歡毒龍的對吧?」
「退縮不前、麼?啊啊,我也有這種時候。尤其是最近。很有同感啊。」
「我會盡我所能的。儘量不憋在心裏,不去自欺欺人。」
「? 斯坦特兄長大人……要來這裏?」
「哇哦。我跟殿下很合得來呢! ……呃、對不起。對您失禮了。」
「嗯。我想,能來教堂看星星,真是太好了。」
——席蕾妮突然尖叫了起來。她的表情似乎相當糟糕。
「可是,從工作以來我的所見所聞,他不僅僅只是個討厭的人了。被他說了可以將後背——不對,金庫鑰匙交給我之類的話,我也感到很高興。」
被指出來之後,菲爾立刻變得臉色通紅。
「沒有啊。一次也沒有過。本來今後也應該不會有的。」
「不對……不情願倒是真的不情願,但還不僅如此。」
「別在意。……不過,這樣啊……原來如此。」
「不行!」
席蕾妮直勾勾地盯着自顧自開心起來的菲爾,抬起了單邊眉毛。
但是,當克勞說出「隨心所欲地臭罵他一頓,不是也很不錯嗎?」的時候,菲爾不由自主地咀嚼了一下這句話。
面對話說到一半回過神來低下頭的菲爾,克勞垂下目光露出了微笑。
絕對無法傳達到的心意的碎片,如果是現在的話,只是稍微傳遞出一點點,也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菲爾眨了眨眼睛。然後,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對不起我不會再做鬼臉了!」
克勞聳了聳肩,說出了菲爾不太明白的話。
「……不僅如此?」
「……」
她低着頭,像是要從菲爾的視線中保護自己一般,用纖細的雙臂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身體。
那是迷路旅人的路標。
(殿下……難道說,正打着什麼主意嗎?難道他想對席蕾妮大人那樣做嗎?)
「這幅樣貌、不能見他。畢竟,憑這副模樣絕對不會被他注意到……!」
第二天,事態出現了意料之外的進展。
那樣的話,我就選擇一個謊言,然後相信它。
「——迷茫的時候……」
「誒?」
性情乖僻的他,卻向傭人吐露了心聲。
如果你想進一步地打擊他的話,僅僅是這種程度的行爲對方也會做的吧。克勞繼續一字一句地說道:
菲爾畏縮着點了點頭,於是席蕾妮皺起了眉頭。
苗條的手指所指的是,放在淨室桌上的,雅緻的玻璃瓶。
到底是怎麼回事?克勞竟然成功地把敵國的國王引了出來,並把他叫來了這座城堡裏。
但是,克勞卻對菲爾說了一句意外的話:
他慢慢地開開口說道:
「……席蕾妮大人」

「席蕾妮大人! 不妙不妙不妙! ——斯坦特大人竟然、要來到這座城堡了喲!」
(……這個人,不知道我是替身新娘。)
一邊回憶着,菲爾開口了。
每當一起度過的時間增加——她就漸漸地,無法自拔。
「心情變好了嗎?」
因爲現在正是晚上,所以這其實是一個夢也說不定吧。菲爾覺得內心的某處輕飄飄的。
克勞用手摸了摸菲爾的頭。然後慢慢地站起來。
「哈?」
當菲爾衝進淨室的時候,席蕾妮正好在沏茶。那是一種用風乾的野草莓、橙子和幾種堅果製成的茶,正散發出一種不可思議的,像烤點心一般的甜香。
因爲淨是對他說謊的關係,所以他無法告訴自己真相。
「……是嗎?那你一定很不情願吧?明明那麼討厭他,真是遺憾啊。」
菲爾雖然有在反省,但是道歉什麼的卻沒有辦法在這裏說出口。她以另一幅姿態和他拉開了距離,事到如今只令人感到惋惜。
克勞小聲嘟囔道,菲爾抬頭看了看旁邊。
菲爾沉默了。
「拉娜悄悄告訴我,有位貴人要來拜訪。到達時間是明天或者後天。但是她瞥見的密信的花押,看起來就像是薔薇和雙頭獅子! 這不是隻有陛下才能使用的紋章嗎? 他一定是從哪裏打聽到了消息,來接席蕾妮大人的!」
「改變了? 我記得之前,啊……你不是說他是一個暴力、令人害怕的傢伙嗎?」
(因爲自己所看到的就突然懷疑起他,逃避他。至今爲止,我應該也見過許多次他隱藏起來的真實的表情。但是歸根結底,關於真相什麼的,我都一無所知……)
我,喜歡上他了。
他很溫暖。
撲哧一聲苦笑的他,現在已經是溫柔的『主人』的臉了。
「……這一點,對方可能也一樣吧,出乎意料的。」
「不過,果然,我還是想了解他,覺得自己還是可以跟他相互理解的吧? 但是,發生了許多意想不到的糾紛。說實話,我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去見那個人。」
菲爾不想撒謊。不想,再對他……
「因爲我看到了北方最亮的星星。」
「……這是……非常有建設性的解釋。」
看到菲爾反射性地拿起瓶子並抱在胸前,席蕾妮撅起了嘴脣,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道:「吶,菲爾」
仔細想想,他雖然是個有嗜虐愛好的人,但從來不會做出什麼過分的事。儘管如此,他還是做出了那樣的暴行,是因爲他有他的考量吧?
「非常喜歡嗎? 到了無法忘懷的程度?」
「……爲什麼,你會有這樣的理解呢?」
(那時,我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沒、沒見過這種東西。」
「那傢伙可能也想向你道歉。」
腦海中浮現出的話語,讓菲爾的臉頰一下子熱了起來。將後續的話吞下去之後,菲爾低着頭。
「誒誒,本性惡劣,鬼畜,有嗜虐興趣的方面倒是沒什麼變化,到現在我還時常會想,要是他禿頂啦變胖啦,或者那個大畜生得了超級癢的腳癬肯定會有趣,或是因爲豆子喫得太多而鼻血不止的話就太好了,我一直在考慮的這些點倒是沒有什麼變化。」
「不要!」
但現在不僅僅是這樣了。在和他一起度過好幾個困境的過程中,我漸漸覺得他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像這樣不經濟地讓肚子餓了,生一肚子的氣,被堆積在肚子裏的情感折騰得團團轉什麼的,讓菲爾突然覺得很害怕,彷彿自己變了個人。
「哎呀,那麼,妾身把它丟掉也沒有關係咯?」
「總覺得,我已經是在向後看啦。」說完這句話的菲爾皺起了眉頭。
「嗯……那個,討厭透頂的男人……在我心中的印象,最近有些改變了。」
(啊。……那是夫君大人給我買的鈴蘭精油。)
「放着他不管,一直等到消氣爲止不就好了嗎?雖然不知道是哪個混蛋,能讓像你這樣積極向前的人都會向後看,不過既然會讓你打心底裏因爲他感到迷茫和煩惱,那傢伙一定就是個幸福的人。」
(明明對殿下發牢騷也無濟於事。被說了這樣的話,他也很爲難吧。)
「我姑且嘗試過……要忘記他。」
「這樣啊。……妾身感到非常後悔。爲什麼沒能把那個男人殺了呢?」
「結論就是這個嗎?席蕾妮大人!?請不要用一副認真的目光嘀咕這種話!」
「什麼時候去殺他呢? 就現在吧! 您一定會這麼說的對吧!」
從蓋子稍微脫落的小瓶子裏,飄散出清涼的香氣。這讓菲爾想起了克勞曾告訴她,鈴蘭精油有安神的效果。
「算了。淨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結束這個話題吧。」
然而,說到這裏,席蕾妮突然消去了臉上的表情。
「菲爾。……也許你已經忘記了。這幅樣貌的妾身,說到底都是引發城堡騷亂的罪人喲。」
「啊……」
就算斯坦特已經知道了席蕾妮就在這裏。
想把這幅姿態的席蕾妮帶回去,會使王兄的立場變的糟糕。
尤奈亞和席蕾妮之間的關係,是他對抗克勞的一大負擔。公開稱現在的她是自己的妹妹什麼的簡直荒唐。
「只要妾身還待在科爾巴赫,妾身的樣貌就不會恢復原狀。總之,現在要和兄長大人見面是不可能的……」
雖然菲爾並不知道淨石的力量無法在這片土地上長久持續下去的這個事實,但是她從席蕾妮陰鬱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些許。
「這樣一來就沒有辦法了呢……。難道就沒有在不被斯坦特陛下和殿下發現的前提下,悄無聲息地逃出科爾巴赫的方法了嗎……」
「然後要在妾身恢復到原本的姿態之後,通知斯坦特兄長大人嗎? 咒毒的蝴蝶已經用完了……妾身認爲要做到這十分困難。」
首先,那條毒龍是不可能輕易被欺騙的。席蕾妮說道,她們試圖逃離的行爲只會被他當作新的籌碼,然後進一步被逼到絕境。
在這一點上,菲爾也有同感。
(他雖然不是冷淡的人,但也不是天真到會失去可以利用的機會的人……)
面對情不自禁皺起眉頭的菲爾,席蕾妮輕描淡寫地脫口道:
(※注 此處原文爲「窮鼠貓を嚙み砕」,比喻走投無路時不顧一切地採取極端的行動,與中文中『兔子急了也咬人』同義。)
「仔細想想,妾身也覺得斯坦特兄長大人太過分了。竟然祕密地讓你成爲妾身的替身。不過當然啦,他擔心妾身虛弱的身體,讓妾身很高興。欸欸,就是說啊,爲什麼總覺得心中有種毫無道理的怨氣呢……?」
喜歡夫君大人的感情,此時已經被逼到了大腦的角落。
「……菲爾。妾身原本就是一副註定無法長壽的身體喲? 從來到這裏的時候開始,妾身就做好了死亡的覺悟。這只是早與晚的區別吧?」
說到這裏席蕾妮突然降低了聲音。
「『嚇呼』?」
「那個,席蕾妮大人……也許會惹您不快,我想和您商量一下。」
(對了。席蕾妮大人的樣子變了。現在,她們已經不是『容貌相同的兩個人』)
即使賭輸了,也比什麼都不做而後悔要好一千倍。
席蕾妮眨巴着大大的眼睛,但不久後,她突然微笑了起來。
突然,在席蕾妮的背後,一面掛在牆上的大鏡子映入了菲爾的眼簾。
——被打倒了就奉還回去。不對,我還會加利息的! 你可別小看庶民的毅力啊!!
在將拳頭捏得嘎吱嘎吱響的席蕾妮身邊,菲爾也同樣將拳頭捏得嘎吱嘎吱響。兩個女人相視一笑。
罕見的,席蕾妮叫了出來。
菲爾露出像克勞一樣面無表情的臉,打斷了席蕾妮的話,令她眨了眨眼睛。
話是這麼說,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生氣呢?菲爾突然睜開了眼睛。
緋銀色的頭髮,還有黃昏色的眼睛。擁有那個特徵的人,現在就只有自己了。雖然恐怕內在還是庶民的成分多一點,但作爲黑龍城女主人的權限還掌握在手中。
「……是啊。但是呢,妾身並沒有責怪黑龍公的立場。因爲妾身做了這麼多的事。但是……」
(第一,故意採取冷淡的態度,或者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理由……都給我適可而止!!那傢伙總是總是! 全部一個人承擔!!)
作爲最終被他折騰地團團轉的人,被逼到絕境了就算是老鼠也會咬死貓的。——雖然不覺得能做到,但重要的是心情問題。
在這種可以說是逆境的情況下,能不能設法利用這一點呢?
「席蕾妮大人,請適可而止,我要生氣了哦。」
即使是喜歡的對象也沒有關係。怎麼能讓那傢伙不慘叫一聲『嚇呼』就結束了啊。居然連一身冷汗都不冒出來就結束了,怎麼可能。無法原諒。
菲爾振作精神,說了一聲『幹一票吧』,稍稍鼓起了幹勁。
「話說回來這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會變成糾結於死不死,未來永遠回不去之類的對話呢?重要的是,只要能從陛下和夫君大人的眼皮底下逃出去就行了吧? 什麼時候開始就把它列爲做不到的設定呢?」
「沒錯,就是這個。一直被他欺負,不符合我的性格。」
「對,『嚇呼』。」
「您不想幹一票嗎?讓他們發出『嚇呼』的慘叫。」
「是啊,要說唯一的方法,就是妾身乖乖去死——」
(席蕾妮大人,本來就打算赴死的。)
說着說着,菲爾漸漸生氣起來。
「……菲爾」
菲爾甩開迷茫,在腦海中打好算盤。席蕾妮的姿容是與菲爾不同的引人注目的色調。必須事先準備好掩飾用的小道具。
「席蕾妮大人,人們把這種心情稱爲『想要報復的衝動』。」
「請您不要擅自殺掉我的救命恩人,身體虛弱和自己打算去死完全是兩碼事。請您不要這麼輕易地就放棄自己的生命!!」
(……其實,讓斯坦特陛下將席蕾妮大人帶回去纔是最安全的方案。)
(——如果是爲了保護席蕾妮大人,不管是長相還是『夫人』這一名號,任何可以利用的東西都要拿來利用!)
「就算原本我這邊再怎麼惡劣——這樣下去就要被那個毒男欺負到底了喲!?」
果然如此,菲爾咬住了嘴脣。
菲爾試着提出了自己想到的提案。席蕾妮瞪大了眼睛,不久又收束了表情,用力地點了點頭。
「高文老師曾對我說過,如果被打倒了,就翻四五倍地奉還回去,順便笑着說一句『謝謝,託你的福,我變得更強了』,試着將失敗化成自己的食糧。」
「結論就是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