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膝枕逆襲

——「真~遺憾。要是您能喝下去就好了。」

「咔乓」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克勞至今都清楚地記得那飛濺起的葡萄酒的鮮紅。

在白色的桌布上不斷擴大的污點，確實有着一種不詳而又妖豔的，不可思議的光澤。

沒錯，他記得是在春天到來之前的那個季節。作爲父親烏貝爾帝所派遣的使節之長，克勞有機會重訪尤奈亞王宮。

『歡迎您的到來，克洛維斯大人。您在尤奈亞過得還愉快嗎？』

那是在弟弟去世還不到一年的時候。

看着來前來迎接的公主的面孔，克勞想起了曾經和弟弟的對話。

是的。帕魯非常想見一見克勞所說的破天荒公主。

雖然那個願望沒能實現——。儘管如此，和她的重逢，也多少讓克勞的心情恢復得明快了一些。

『很榮幸見到您，席蕾妮殿下。不知您是否還記得，我曾收到過您將仔羊肉塞進嘴裏的問候。』

『嗯……妾身不記得了呢。』

『……？』

正因爲這是和她第二次見面，所以克勞纔會覺得奇怪。

黃昏色的眼瞳，緋銀色的秀髮，還有淡雪般的肌膚都如出一轍。但是，她的笑容給人的印象卻截然不同。

以前他所看到的是，如同綻放在原野上的花一般樸素的笑法。

而再次見到她時，她所浮現出的笑容，是揚起紅潤的脣角，微微露出潔白的牙齒的笑容。

雖然美麗，但深不可測。給人的印象就像是生病的月亮碎片一般。

當時，克勞只是單純地覺得尤奈亞王宮的環境對她來說可能並不是一個溫柔的場所。

不是忽然綻放出的自然的微笑，而是扭曲着嘴脣製造出來的笑容。甚至變成了有毒之物。

克勞一個人在走廊上走着，不知爲何，他想起了和菲爾所代替的真正的『席蕾妮公主』相遇時的情形。

「是的，那就是——唔、……哈、咳」

「身體不適？ 沒事吧？」

「從能夠操縱人心的『不眠之蝶』中，誕生出了殺戮人類的紅色蝴蝶『不歸夢』……到底是用什麼材料和方法，才能做出那種不應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 還有，那個閃耀紅光的夕輝晶……」

房間裏的空氣果然有些潮溼、涼颼颼的。克勞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是正好和擁有黃昏色的菲爾與席蕾妮形成鮮明對比的拂曉之子。

而且，她最後拋出的臺詞讓人不寒而顫。

從被握住的地方開始，光粒開始漸漸散開。如同精巧的瓷器人偶裂開了一般，光之碎片散落後融化在半空中，伴隨着噼裏啪啦的脆響。

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只要喝下去就能理解弟弟的感受，她想給克勞用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咒毒。

「原本，夕輝晶就有兩面，藍色和紅色，祝福的拂曉和災禍的黃昏。」

——那個「再會」，在那不久之後，就變成了差勁到一生難忘的回憶。

因爲對方是女性，所以在最後關頭，克勞自制住了險些抓住她的手。

『剷除礙眼的雜草，需要什麼理由嗎？』

（這傢伙、剛纔也是）

雖然在被下毒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但是，在那一個瞬間，克勞再次意識到那個過去曾給自己溫暖笑容的少女已經不存在於這世上任何地方了。

「夕輝晶的紅色部分，會吸收被忌諱之物。動物的毒、昆蟲的毒、礦物或草的毒，甚至是被處刑的罪人的血……」

不久，克勞到達了這個位於街市高地上的旅館，也是朝北的、日照最差、光線最暗的房間。

「不、我會說的！ 作爲發誓恭順的血族之長，我說了什麼都會說的。所以……」

「無妨，不過……我這邊纔是，士兵們對你有沒有什麼無禮的舉動？在這種陰暗寒冷的地方對身體不好吧。」

「感謝您，黑龍公。……我會努力報答這份恩情。」

他和奇利亞是老朋友，加上已故的帕魯，三人就像青梅竹馬一樣，對彼此的性格也十分了解。

雖然沒有特意說出口，但這之中也還有別的意圖。

「黑龍公，感謝您將我帶來這裏。非常抱歉穿成這個樣子跟您見面，我不習慣旅行，身體狀態不佳。」

看着他再次開始激烈咳嗽的樣子，克勞皺起了眉頭。

「奇利亞？」

「假設，紅色的部分會助長詛咒的話，反過來思考，如有有閃耀藍光的夕輝晶的話能與之對抗嗎？我在尋找決定性的咒毒解毒方法。之前不論是『不眠之蝶』也好，『不歸之夢』也好，雖然都避免了重大的危害發生，但每次都是險之又險。」

「奇利亞？ 我進來了哦。」

通常所說的夕輝晶，只是有擁有彷彿黃昏一般色彩的罕見寶石而已。

克勞將手放在嘴邊，視線落在地上，突然他想起了什麼，追問道：

（剛纔菲爾那個表情，不像是在信口開河的樣子。居然說她幫助了孤兒。……那個女人？倒不如說她更像是會一邊看着垂死的孩子一邊笑的人呢。）

「啊啊。的確有各種各樣，像奪取意識、用水中和一類的方法。如果是早期的話，那種粗暴的對症療法也能解決……」

克勞進入了最想知道的正題。

「把你當作罪人的話，那就等同於把伊魯族的罪行公之於衆。所以，你從始至終都是黑龍城招待的客人。」

話雖如此，原本應該已經消失的少女實際上是菲爾假扮的『席蕾妮公主』，而且還作爲替身新娘來到了克勞的身邊，真是人生難料。因爲曾經認爲已經一度失去了，所以得以重逢的喜悅更加強烈。儘管如此，自己還是被過於那相似的外貌所迷惑，纔會在一開始對初戀對象做了很過分的事。

從以前開始，面對不講理的要求或威脅，奇利亞總是會不顧自身安危地進行抵抗，但另一方面，他對別人的好意卻過於認真，是個一板一眼的男人。如果要讓他開口的話，太陽比北風會更加有效，這對奇利亞來說是定勢。

關於奇利亞的待遇問題，克勞已被身爲皇太子的長兄吉爾福特全權交付處理。

奇利亞還是沉默地搖了搖頭。克勞在內心裏咂了下嘴。

首先，克勞差點被她下毒殺害。

克勞敲了敲經歷了歲月洗禮光彩奪目的柚木門，嚮應該在裏面的人打了聲招呼。

「紅和藍，嗎……」

每當想起真正的席蕾妮，克勞嘴裏就會泛出苦澀。

她接着以不可思議的語氣繼續說道，『……您爲什麼要那麼生氣呢？我還以爲您會很開心呢』。

「那傢伙的話，她在看到那個發出磷光的夕輝晶之後，突然就身體不適，現在讓她在房間裏休息。」

正要回答的奇利亞，在下一瞬間捂住嘴彎下了身子。

「誒……」

但是，以一族人的安全爲脅，奇利亞「被迫」製作了咒毒。

在那裏，住着先一步從迪卡路出發的『客人』。這也是克勞決定滯留在這條街上的另一個理由。

（雖然犯下了重罪，但伊魯族的族長就是這傢伙。要是因爲輕慢的招待，招致伊魯族的反抗就難以處理了。……最重要的是）

——是的，沒錯。

『……！』

（……細細想來，這也是奇妙的巧合嗎？）

「請進。」

腦海中正恍惚地浮現出妻子的臉時，「新娘小姐沒有和您在一起嗎？」，被奇利亞這麼一問，克勞皺起了眉頭。

「黑龍公，對不起。到此爲止了。現在……我體內的咒毒注意到了這段對話了。……只要不解毒，就沒法繼續。」

『——那個毒，如果您喝下去的話，就一定能品嚐到和您的弟弟一樣的感受。』

奇利亞對苦笑的克勞眨了眨眼，隨後他那雙曉色的眼瞳就不安地動搖起來。

奇利亞說到一半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克勞不假思索地扶住他的背。

「你的意思是說，那一族和在背後操縱你，讓你製作咒毒的幕後黑手有關係咯？」

奇利亞因爲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着肩膀，不甘心地咬着嘴脣，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說：「……是的」。

從房間中配備的木質牀上起身的青年——居住在迪卡路的『高原之民』伊魯族的族長，奇利亞·伊魯·迪卡路向克勞深深低下了頭。

「奇利亞，難道說你的身體被做了什麼手腳，讓你沒法說出幕後黑手的真面目，或者咒毒的祕密嗎？」

一邊用蹩腳的共用語回應，一邊溫和的微笑着的他，有着少年般的姿容，泛着琉璃色的銀髮，和像朝霞一般交織着藍色的紫瞳。

「但是，特殊一族？」

「我是、罪人。在埃爾蘭特流通的咒毒，我有參與制作的罪責。您不需要溫柔地對待我。」

克勞正想要把扶他起來，卻發現他捏住咽喉的手指發出了微弱的白色磷光。

奇利亞低頭看着自己穿着睡衣的樣子，垂下了肩膀。克勞輕笑着回應道。

「是的。但是，雖然夕輝晶產自迪卡路，但並不是說伊魯族擁有製作咒毒的技術。我是因爲繼承了一點特殊一族的血統……所以，能製作的只有我而已。」

但是，據說以這種自身發光的特殊夕輝晶爲媒介，就能生產出擁有超越人類智慧和力量的詛咒之毒。那就是『咒毒』。

在啞然無語的克勞面前，奇利亞低聲說道：「到此爲止了嗎……！」。聽到這句話，克勞領悟到了一件事。

由於這種毒藥無法以人類的力量合成，所以有『妖精所造』之類的傳聞，其存在本身就令人存疑。

「和一般的夕輝晶不同，那是能成爲咒毒樞紐的石頭。那個您應該是沒有見過的。」

他正被押送往黑龍城。本來是先一步出發的，但由於體弱多病，在行程還沒來得及推進的時候，就被大部隊追上了。

「這樣啊。那就好……但不要勉強自己，有什麼事情就說出來。要是你出了什麼事，對伊魯族，對已故的令尊我都沒法交代。」

「這不是你出於自己的意願而做的吧？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強迫你。」

「啊啊，應該是累了吧。等到了黑龍城我再讓她過來和你聊聊。……那真是一塊奇怪的石頭啊。」

「對不起，沒事、的。」

「別的東西？」

因爲，如果沒有了礙事的東西，庭院裏就能夠開出更多漂亮的花朵。

那真是恐怖且又狡猾的手段。而且，就在他想要追究的時候，席蕾妮非但沒有裝傻，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利用本國的大失態，將暗殺埃爾蘭特帝國第三王子未遂的罪責嫁禍給了對王室持批判態度的貴族，作爲將其處刑的藉口。手法實在是高明。

奇利亞動了一下嘴脣，一度想要發出聲音，但最後還是搖了搖並低下了頭。

面對言外之意訴說着「所以，希望您將在領地內流通的咒毒和伊魯族完全分開思考。」的奇利亞，克勞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既然得到了奇利亞，就應該已經相當接近幕後黑手了……）

「話說你知道得真詳細啊。我想確認一下，你是說過你能夠製作咒毒的吧？」

如果從毒的種類開始尋找解毒方法的話，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既然有使用夕輝晶這一共同點，那裏會不會有什麼蛛絲馬跡呢。

「那麼、你回答我的問題。」

說到這裏，奇利亞曉色的眼睛遊移了一下，他皺起了眉頭。

看來沒那麼容易就能讓我抓住它的尾巴。

放出光芒的部分帶有詛咒，將這部分碾碎，混入毒液中，就可以產生『咒毒』，再加入蝴蝶的磷粉，就可以做出前幾天襲擊我們的毒蝴蝶。奇利亞如此說道。

「毒的種類呢？」

在質問的克勞面前，她微微歪着頭，露了和最初一樣優雅的笑容。

（指尖快要碎裂了——？）

（這麼說來……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年了嗎？）

就像在黃昏時分，有着接近夜晚的紅色和白晝殘餘的藍色一般，夕輝晶也有紅色和藍色的部分。

雖然聲音有些嘶啞，但確認到了有明確答覆後，他從外面打開了房門。

「閃耀着藍色光芒的石頭，確實有着增強生命力和淨化的力量。但是……要想將咒毒無毒化，還需要別的東西。」

「沒有，黑龍師團的各位，對我都非常好。但是，其實比起陰暗寒冷，太陽光、會讓我、更加痛苦，所以沒事的。」

「那是——」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

咒毒的全貌被謎團所包圍着。

「奇利亞！？」

「你還有什麼能說的嗎？」

黑龍城已經受到了毒藥的入侵。我們能從奇利亞這裏得到多少情報呢？

（強行讓他吐露出來的話，奇利亞可能會死。……只有這點想要避免。那麼、該怎麼辦呢？）

克勞皺起眉頭，回憶起過去的事例。

實際上，親眼目睹症例的毒只有三種，連通稱都知道的是『不眠之蝶』和『不歸之夢』。

不論是哪個，克勞都有一個在意的地方。

（不僅僅是最初用木炭解毒的時候。被逼到臨近發狂的高文殿下，用身體接下讓肉體腐爛的幻之蝶的我……從死亡的深淵生還的時候，必定會有菲爾在場。）

不止是容貌與席蕾妮公主過分的相似，還有能夠擊退咒毒的某種能力，這是不是也和她那不可思議的身世有關——？

在不經意陷入沉思的克勞面前，奇利亞嘟囔道「……不過」。

「不能全盤托出，反而是萬幸也說不定，我不會再將您也捲入進來了。」

「反而是萬幸……？」

「黑龍公，要回頭就趁現在。不要、再深究、咒毒的事了。這樣下去，您也會像帕魯殿下一樣——」

「！！」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克勞抓住了奇利亞的肩膀。

「帕魯他怎麼了……！？」

「那位、大人……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唔」

奇利亞被劇烈地搖晃着，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聲音就完全被咳嗽聲淹沒了。

不知何時，白色的牀單上飛濺上了血花，不光是他的指尖，連手腕的一半都化作透明的光飛散開來。

（再繼續下去就危險了嗎——）

能讓身體碎散的毒連聽都沒聽說過。事到如今，克勞才終於明白爲什麼幕後黑手輕易就放過了奇利亞。

因爲幕後黑手很清楚，克勞沒法從他那裏得出重要情報。

在旅館的小中庭裏，採用虛構海獸設計的白色噴水池發出柔和的水聲。冬薔薇和山茶花等籬笆上的常綠植物，綻放出點點花朵，紅色和淺桃色相映成趣。掛在樅樹枝上的冰柱消瘦了許多，融化的水珠像淚珠一樣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欸？」

「把靠墊挪開。」

啊啊真是的，砰砰砰地吵死了，給我停下來啊心臟！ 不對，要是真停了不是很糟糕嗎？

現在已經刻不容緩。要是還拖拖拉拉，忘不掉這份喜歡的話，那就完了。

「反過來？ 我不介意啊。」

另一方面。

不對，要說奇怪，這傢伙平時就喜歡喫毒藥，性格又是個大鬼畜，原本就是這幅樣子，只不過現在變本加厲，就顯得很奇怪了。

「應該沒有？」

（嗯。太好了。整個上午都沒見過面，心情平靜多了……）

「…………你想幹什麼？」

「天氣真好啊！」

菲爾對丈夫的神出鬼沒內心十分焦慮，但她還是面帶微笑：

（調查正在穩步推進。關於咒毒的性質，也得到了一些新情報。如果用不同的方式來質詢，也許還能引出什麼線索來。但是……針對這來歷不明的被詛咒的毒，如果找不到明確有效的對策，一切努力都無濟於事。）

（我哪有時間在這種地方煩惱！ 這樣的話就只能在旅行結束之前『和夫君大人一刀兩斷』了……。好的，決定了，決定了就去貫徹到底！ 找回失去的平常心！）

雖然是意料之外的展開，但菲爾也只能詛咒發言過於輕率的自己。不管怎麼說，似乎也無處可逃。

菲爾又躲進了別的話題裏。克勞皺起眉頭，不耐煩地附和道:「啊啊。」

像是要掩飾突然閃現的任性想法，菲爾語速飛快地辯解着：

菲爾咬牙切齒。當然只是在內心。

「妾、妾身明白了。您就算哭着喊着後悔也太晚了。」

菲爾立刻拿起放在長椅上的靠墊，放在自己和夫君大人之間。

不是幻聽。

菲爾滔滔不絕地稱讚管家的優秀之處，但不知爲何，克勞卻歪着頭。

克勞漫不經心地回答着，然後理所當然地在菲爾身旁坐下。

菲爾以拍擊蚊子的要領舉起雙手，狠狠地抓住了克勞的頭。

「什麼嘛，你不是想離婚嗎？」

來吧，克勞指着自己的膝蓋朝她示意，菲爾嚥了一口口水。

不錯，菲爾剛點了點頭，上方忽然落下了一個影子。

「哈？」

這次，克勞很自然地把手放在了膝蓋旁邊。

「夫君大人，您做好覺悟吧！」

剛纔，好像聽到幻聽了。

「不，沒什麼。」

「不，那個……除了妾身之外……您看，像黑龍師團的各位，其他還有很多出色的實驗對象不是嗎？」

一有什麼事，馬上就滿腦子想着他。腦內花圃的面積似乎正在穩步擴大。這樣下去，工作平原將遭受侵蝕。

「妾身已經厭煩膝枕了。」

雖然敷衍地回答他也不錯，但菲爾還是全力地抓着這個話題不放。

「當、當然會討厭啊。所以妾身不是拒絕您了嗎？您也可以反過來，試着體驗一下，一個沉重的人一直躺在膝蓋上的狀態。會讓人雙腳發麻，動彈不得，非常不方便。」

（這樣能行！ 用這種方式繼續迴避下去的話，感覺能恢復原來的狀態！）

菲爾本想適當地敷衍一下就逃走，卻被他挽留住了。如果在這裏強行甩開他，顯然很可疑。而且，他還一臉詫異地問道：

但是，這和帕魯的死因有什麼關係嗎？弟弟之所以被下咒毒，難道不是因爲生母莉葛琳的瘋狂嗎——？

（剛說着就見到了！）

「您要做什麼？！」

總而言之，從早上開始就徹底躲起來是有意義的。在爲了不被夫君大人發現，慎重而又歷盡艱辛纔到達的中庭的長椅上，菲爾雙手握拳，自我暗示道：

（果然，從離開迪卡路的時候開始，夫君大人就變得很奇怪）

「問題大了去了！」

（這樣的話，也許我就能忘記這份感情了）

「妾身回去後一定要向凱大人道謝。他送給妾身的煙花，真是幫了妾身大忙。雖然他力量纖弱，但機靈是他的強項呢。」

雙方保持着微妙的姿勢，時間凍結了。

「席蕾妮，原來你在這裏啊。」

「凱弱嗎？啊啊，普通的日常生活看起來是這樣的啊。」

於是從第二天開始，菲爾就以堅定不移的態度決定了，要使出渾身解數避開克勞。

（已經、光是看到臉就不行了！）

「這個一看就知道了！ 妾身爲了保持距離，才特意把它放在中間，您看得出來吧！」

要是能更徹底地冷落我就好了。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完全沒有納入考慮，所以沒問題。」

（好了，給我把火把舉起來！）

菲爾向腦內農民發出號令。把那些花都挖出來燒掉做成肥料吧！但是，腦內農民們不知道是不是在休息，不僅不挖，還一起悠閒地賞花。該死，全員都給我減薪！

（厚顏無恥的傢伙！）

「？ 是啊。可是……你真的那麼在意天氣嗎？這句話，光在回去的路上就已經聽了十多次了。」

菲爾下定決心，將雙手輕輕地放在克勞的腿前。

綿密的雲朵和湛藍的天空。吹過頭髮的風十分涼爽舒適。

「我一直在找你，從今天早上開始你到底怎麼了？ 突然之間，有什麼意見的話……」

於是她更加焦慮了。這樣一來，可能會更讓人懷疑。

然後，它被無言地拿開了。

「……」

「咔、管家凱大人他還好嗎！」

「唔……的、的確如此。」

「……是嗎？」

（……就是因爲不討厭所以我才困擾啊！）

（嚇啊、他又想枕在我的膝蓋上！？）

菲爾作爲被當做枕頭來對待的一方，這種理所當然地想借別人的膝蓋的行爲，讓她真想抓住他的胸口使勁搖晃。

——之後幾乎是條件反射。

從這個看慣了的動作，菲爾察覺到了夫君大人的意圖。

菲爾知道他想說什麼，爲了不讓他說出來硬是搪塞過去。

「比起這個，別東扯西扯了。席蕾妮，從今天早上開始……」

（嗚哇、）

「但是，它很礙事。」

看着在長椅的角落裏縮到極限，將靠墊當作盾牌的菲爾，克勞從喉嚨裏低低地哼了一聲。

「你比普通的枕頭好，又暖和又柔軟，最重要的是，是我專用的。」

菲爾趴在牀上，把熱量從幾乎要煮熟的臉上轉移到牀單上。

爲了讓緊張的情緒平復下來，克勞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俯視着力竭倒下的奇利亞。

「等等。」

菲爾的視線條件反射般地從克勞的藍色眼眸中移開，然後又慌忙重新對視，中途忍不住又轉過頭去。

「喂，不要從宣言的那一刻開始就在我的膝蓋上墊墊子啊。我的覺悟在哭泣欸。」

「有那麼討厭嗎？」

「哎、哎呀，是妾身做的嗎？無意識的行爲真是可怕呢……」

「不要讓人產生可怕的想象。而且要是那樣的話，那就不叫『反過來』了吧？」

實際上，菲爾歪了歪下巴，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膝枕算得了什麼？只不過是把頭放在他的膝蓋上而已。現在的我，難道不是一名優秀的離婚專家嗎？ 只要把腦袋底下的那玩意兒，想象成是感覺有點生硬的柴火就可以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時，夫君大人露出了一副意外的表情。

「你想用我的膝蓋做什麼？」

（那算什麼啊，突然之間。找茬？ 欺負我？ 還是什麼深遠計劃的一環？ ……親吻我的眼角……不對，只是他的嘴脣和我的頭部有着短暫的接觸。嘴脣和頭部的短暫接觸、呃，怎麼反而更加不好意思了呀！！）

「所以，把膝蓋借給你不就行了嗎？ 我來，借給你。」

這一天是小春日和的天氣。

過了一會兒，克勞解開菲爾的手，低聲問道。菲爾立刻回答道：

「是的，妾身一直在這。那麼妾身就先行告退了。」

「你憑啥、您爲什麼覺得妾身不想離婚呢？因爲，您完全沒有回應妾身的意思嘛。給，靠墊。給，毛毯！ 冷的話還有溫石哦。來，拿着吧。無論您是想橫躺着，豎站着還是倒立都沒關係，隨您怎麼玩兒。 」（※注 「溫石」是從平安時代末期到江戶時代，將石頭加熱後，用棉布或棉布包好放入懷中，用來取暖的工具。）

完全不記得了。本來從歸途開始的時候，菲爾就一直煩惱着，說話也心不在焉。

——像這樣，很自然地說些莫名其妙的、讓人怦然心動的話，觸碰的方式也很溫柔。

一個人回到房間的菲爾，陷入了苦悶的困境。

聽到這發「嗖」地飛來的直線球，菲爾瞬間僵住了。

「……夫君大人，您是不是喫了什麼不好的東西？或者是發燒了？」

（這是什麼情況！？）

對於克勞無縫銜接的吐槽，菲爾勉勉強強地挪開了不知不覺放在他腿上的靠墊。

（好，這次一定要）

她慢慢地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來吧——

「……你、……還真靈活啊……」

無意識的行爲真的很可怕。

就在快要靠到克勞的膝蓋的位置，菲爾的腦袋懸在半空中，使勁用胳膊肘支撐着身體忍耐着，對此克勞似乎已經超越喫驚感到佩服了。

「不是，真奇怪呢……這可能是上天的旨意，告誡妾身不要再向您借膝蓋了。」

「別說傻話了。」

抵抗也是徒勞的，克勞用食指按了一下菲爾的太陽穴。

「嘶！」

菲爾輕而易舉地就輸給了重力，腦袋落到克勞的膝蓋上。

一般來說到了這種關頭應該差不多妥協了，但菲爾是菲爾，對放棄的惡感是別人的一倍。（※注 此處原文爲「ついに年貢の納め時かと思いきや」，意爲「對迄今爲止持續的事物放棄的時期」，但中文實在沒有對應表達，因此略微意譯。）

只在一瞬間把頭貼在克勞的膝蓋上，她就利用平時工作生活中鍛煉出的腹肌和背脊，高速地跳了起來。

「好了，妾身已經體驗過膝枕了。」

「喂！ 那不是膝枕，只是彈跳而已。」

「哎呀，真討厭，妾身還能好好地說出自己的感想呢，您真是太沒骨氣了！就這樣，祝您健康，直到再見的那一天！」

這次無論如何都要逃離那裏的菲爾，在站起來之前，被一把抓住了肩膀。

菲爾皺起眉頭。

「夫君大人？ 您不是被妾身嚇了一跳嗎？ 請放開妾……」

說到這裏，菲爾接下來的話都被堵住了。

（不記得到底是指什麼啊！）

這個男人，只有一臉壞相的時候纔會讓人覺得無可挑剔。

另一邊，克勞似乎有些被萎靡不振的菲爾取悅了，愉快地玩弄起她銀紅色的頭髮，中途，卻突然正色起來。

看到菲爾身體僵硬的樣子，克勞輕輕揚起嘴角，問道：「那麼，你想我對你做什麼呢？」他愉快地呢喃道。

「非常抱歉……」

（也就是說，這個人絕對沒在想什麼好事——！！）

（嗚、）

「隨你怎麼比喻。那麼，你的回答呢？除了同意以外的回答我都不會承認的。如果不想像這樣在長椅上被一個沉重的男人壓着過一夜，老實回答我不是更明智嗎？」

「您，您打算讓妾身做什麼……？」

——這是在生氣吧？而且，相當火大。

終於無處可逃了。克勞用指尖抓住因內疚而不由自主地畏縮的菲爾的下巴，壓低了聲音：

視線就這樣對上了。菲爾的下頜上多了一隻手，臉被微微抬起。脣邊傳來若有若無的氣息。

（沒用過）

「決定了。讓我聽聽用你的聲音吟唱的聖詩篇吧。聽說你擅長刺繡和五絃琴，但我更喜歡這個。」

「你，給我適可而止吧……？」

菲爾一邊故意冷冷地推開他，卻因爲胸口的疼痛而皺起了眉頭。

「……你以爲我會這麼說嗎？ 是啊。請你好好地爲給我添麻煩的行爲贖罪吧。」

「所以說！ 妾身可不是小貓崽呀！」

「那個，是的。這是在迪卡路的時候，奇利亞大人和新娘的服裝一起送給我的。」

菲爾腦海的角落突然閃過一句話，她竭盡全力地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

「畢竟我是個像油污一樣的男人呀。」

菲爾聽到克勞小聲嘀咕的聲音後，視野突然反轉。

剛纔斷貨了的寬容啊，快點再進些貨吧。菲爾懇切地祈求着。

（哇啊啊，這是什麼情況！？）

反射性地喊出來之後，菲爾突然清醒過來。

「說話的方式真不留情呢……您真是個像粘在盤子上的油污一樣惹人厭的男人呢！」

「你在發什麼愣。怎麼說呢，反正就是這個意思。你是連自己剛剛說過的話都能忘記的烏頭嗎？」（※注 這裏的「烏頭」猜測可能是克勞的雙關語，一方面他用了自己喜歡的毒物來作比喻；另一方面，「烏頭」單從字面意思上理解，也可以認爲是克勞在揶揄菲爾腦袋不好。）

真是嚇了一跳。這太出乎意料了，竟然是如此無害的『贖罪』。

（是啊。這確實也是原因之一。因爲，除了我只是個替身以外，他還是……）

「好了，該怎麼辦呢？」

他在說什麼呀。

「欸欸？ 您剛纔說要妾身贖罪？！」

「是啊。如果是貓的話，會更聰明地掙扎。如果是你的話，只需要這樣做，你就連爪子都豎不起來了。」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更加下傾，將臉埋在菲爾的下頜附近。脖子上涼颼颼的，有一種癢癢的感覺，嚇得菲爾緊繃着身子。

原以爲他會吩咐自己不帶救生繩就從黑龍城的尖塔上跳下去，或者在城後的湖裏冬泳之類可怕的解悶方法，卻沒想到克勞的提議果然還是從無法預料的方向飛過來了。

（欸……？ 呃、嚇啊啊啊！）

「啊，這個……」

「請您不要用引人誤解的說法！ 那晚什麼事都沒發生吧！？」

（嗚哇，真的不行！ 饒了我吧，搞到這個地步！？ 理、理由，是不是隻要把逃避的理由說出來，就能得到釋放！？ 神明大人席雷妮大人幫幫我吧，這樣的話我就再也不說夫君大人的壞話了，有什麼像樣的理由 ……啊，對了！）

「爲什麼你事到如今才這麼害怕呢？……我們不已經是抱在一起睡了一晚上的關係嗎？」

「什麼意思？」

菲爾回頭一看，只見面前的夫君大人，臉上浮現出一副連暴風雪都會哭着投降的極寒冷笑。

面對菲爾的悲鳴聲，克勞笑而不語。不管這個「什麼」是指怎麼一回事，菲爾那晚肯定是華麗地熟睡的，即使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她也不會記得。

「……不再是敵國就可以了嗎？」

面對臉色突然發青的菲爾，克勞閉上一隻眼睛。

雖說自己忙得焦頭爛額，但也還是有考慮不周的地方。如果被莫名其妙地避開的話，即使是克勞也會不高興吧。

（……啊。說不定。也許我是讓他擔心了。）

她本以爲沉重的沉默會支配整個現場——

克勞輕而易舉地捉住了掙扎中的菲爾的兩隻手腕，一手將其攏在她的頭頂上。正如他先前所說的那樣，菲爾的身體真的完全動彈不得。

持續着戰爭的兩國之間，隔閡被填平的那一天是不可能到來的。菲爾總覺得自己被他抓住了話柄。

「誰知道呢？那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呢？也許你睡得很熟，所以不記得了也說不定。」

——被黑龍的爪子抓住了。菲爾的腦海中憑直覺浮現出了這句話。

「啊啊，你不想說嗎？ 如果你固執己見的話，那我可就先一吐爲快了啊……？」

「很遺憾。……我的寬容之心因爲過於廉價現在已經脫銷了。不要糊弄我，回答我的問題吧。今天早上，不，從旅行回來後開始，你就一直在躲着我吧？ 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如果有理由的話，就好好說出來吧。」

故鄉尤奈亞王國的宿敵，埃爾蘭特帝國的第三皇子。

克勞意外大度地原諒了垂頭喪氣的菲爾——她原本是這麼以爲的。

並且，是在先前的戰爭中，打敗尤奈亞的主帥。

從膝枕的姿勢一變，菲爾仰臥在了長椅上，當她意識到自己似乎是被克勞推倒了，臉頰瞬間變得通紅。

「等等、夫君大人！ 饒了、不對，可以請您放開妾身嗎？」

一股透着寒意的聲音被吹進菲爾耳朵裏，嚇得她身子一縮。

克勞把手放在下巴上，似乎在思考。

真的是，只有在不經意的瞬間，纔會流露出來啊。

彷彿都能聽到眨動眼睛的聲音。面對着丈夫魅力驚人的微笑，菲爾不由得看得入了迷，忘記了當時的狀況。

「你沒用鈴蘭精油嗎？」

但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樣一來，反而真正地破壞了夫君大人本來已經振作起來的心情。

「歸、歸根結底……妾身怎麼能不避開您呢！ 您是埃爾蘭特的皇子吧？！」

「……這個嘛。也有那樣的可能吧……」

「身上居然帶着別的男人送的香味嗎？……看來是調教得不夠呢。接下來，該怎麼教訓一下你呢？」（※注 此處最後一句的動詞爲「躾け」，意思接近於教養，是指訓練自己的言行舉止能夠符合人類社會、集團的規範、紀律和禮儀等習慣，這個詞不僅僅用於人，還有對動物（家畜）調教的意思，因此纔會有菲爾下文的反駁。但中文無法表達，所以特此註明。）

遲了一拍，菲爾纔想起來，自己曾在帕魯的墓前吟誦悼念死者的聖詩篇。

她想在更特別的場合用。比如在遇到什麼好事的時候，或者相反地，在消沉得不得了的時候，給自己打氣。

下一次，他並非沒有會傷害菲爾在故鄉重要的人的可能性。

（是啊……真的是，到最後都毫無意義。）

面對呆然失聲的菲爾，克勞苦笑了一下。

像這樣，只要是不能留在他身邊的理由，隨便一想菲爾能想到很多。而能留在他身邊的理由，明明一個也沒有。

「對於這次旅行，妾身依舊覺得很奇怪。妾身不是名爲新娘的人質嗎？萬一有什麼情況，妾身就是會被砍下腦袋的下場，而妾身也正是爲此纔來的。我們彼此不需要這麼親暱吧。長年敵對國家的公主，您置之不理就行了。」

因爲，一想到這是克勞送給她的，就覺得用了有些可惜。

「哦？ ——不想用我送你的禮物嗎？」

當意識到自己被溫柔地咬了一口的那一瞬間，菲爾的大腦一片空白。

迄今爲止，菲爾還沒有怨恨過他。但是，如果今後再有戰爭的話。

面對強忍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的菲爾，克勞揚起了嘴角，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溫和起來：

這人簡直刀槍不入。菲爾無可奈何地回答道：

後腦勺「啪」地一聲沉入靠墊。

她頓時感到一陣寒意直衝後背，不由得想確認一下，今天不是小春日和的天氣嗎？

「我很期待，時間的話改天再說吧。」

突然間，菲爾長期罷工的反省之心又復甦了。

菲爾不禁說不出話來。在此期間，克勞巧妙地釋放了菲爾被束縛的兩隻手腕。但是，他還握着菲爾的右手，並用指尖輕輕撫摸着無名指上的戒指。

「你是想以此爲理由逃避嗎？我理解你的煩惱，但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說出來。」

「如果尤奈亞和埃爾蘭特不再是敵對關係，那麼理由就消失了吧？」

「聖詩篇？」

看到鬆了一口氣，同時揚起下巴菲爾，克勞終於心滿意足地緩和了臉色。

那是隻有在女僕打扮時她才見過的，有些天真的笑容。

從斜上方傳來的發言，讓菲爾暫時忘記了混亂。

（啊）

「在迪卡路的時候，我讓你遇到了非常危險的事情……。回去的時候，我本想試着稍微溫柔一點，但還是算了吧。」

聽到回答前的每一秒都異常漫長。菲爾嚥了一口口水。冰冷的汗水順着她的後背流了下來。

（呀、啊。太近了）

「哈？」

「？ 這香味，是伊魯族的百花香吧？」

「過一夜！？ 您到底是有多頑強啊，倒不如說您纔是，別到中途就堅持不住改變姿勢了啊！」

當然，作爲以離婚爲前提的替身新娘，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菲爾也沒能像往常那樣開口說些討人厭的話，陷入了沉默。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不是，那個……夫君大人？」

那是他自己送給自己的，鈴蘭的結婚戒指。

「好，別忘了這句話。」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小菜一碟……」

（欸，嗚哇，這個，等，等等！）

等一下。

雖然這麼想着，卻她卻發不出聲音。大腦一片空白，周圍的聲音都從世界上消失了，只聽得到自己心臟的聲音——

這時，他突然叫了一聲名字。

「席雷妮。」

菲爾猛然回過神來。他的聲音很溫柔，卻更讓人覺得彆扭。

席雷妮。

沒錯，自己不是那個人。

只是借用了她的名字的，冒牌貨罷了。

（現在是可以沉浸其中的場合嗎！）

菲爾反射性地、焦急地想站起身來。

「放開妾身！！」

——但是，菲爾被克勞按倒在長椅上，她的上方理所當然的是夫君大人的臉，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是必然的。

叩磬。

安靜的中庭裏，菲爾的頭撞向克勞的臉的聲音大得驚人。

這次纔算是，名副其實的頭部暫時接觸，菲爾試着胡思亂想來逃避現實。但是這行爲的難度等級有四，所以她中途就放棄了。（※注 詳見本卷第一章菲爾的難度劃定。）

不過，現在是真正的，眼前有金星亂冒。

「……！！」

連悲鳴的聲音都發不出。夫妻倆幾乎同時捂着頭露出痛苦的表情。

（啊，不過這是一個逃跑的好機會！？）

「夫人，馬上就要到黑龍城了。真讓人懷念啊！ 雖然只是短暫的旅行，我卻覺得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了似的。」

沒錯，它們應該不會來襲擊我們的。

「緊急情況？」

即使做到了這個地步，狼羣們還是像追逐着這世界上唯一的獵物一樣，如波濤般洶湧地襲來。

直到第二天啓程，菲爾都沒能開口和夫君大人說上一句話。

「啊啊。好好遵守啊，約定。」

野獸尖銳而高亢的狂吠貫穿了她們的鼓膜。

克勞大概是想從背後叫住她，但菲爾沒有聽他的。

（唉，旅行也快要結束了。）

多虧了皎潔的月光和反射光線的殘雪，夜晚的森林並不像傳言中那樣黑暗。只有遠處傳來的鳥鳴，和自己不停奔跑的腳步聲陰森地迴響着。

「啊，本來科爾巴赫就有很多跟妖精有關的民間故事。因爲這裏是東西方文化交融的地方，所以纔會有各種各樣的故事流傳進來吧？」

因爲是加害者，所以菲爾比夫君大人更早一步站了起來，她使勁地推開那寬闊的肩膀，從他的臂彎裏滾了出來。也許是因爲之前發生的事故太過嚴重，菲爾輕而易舉地解除了他的束縛。

「離開高原之後，高大的樹木越來越多了呢！ 偶爾還能看到茂密的森林。」

沒錯。旅行結束之後，他們又會變回以前那對冰冷的夫婦——

一行人在尤特交換了馬匹，補充了些許兵力。

露出臉來的是一名年輕的黑龍師團士兵。

（狼！？）

只有不瞭解情況的拉娜，在一旁眨巴着眼睛。

「總之，殿下他出血非常嚴重……他一邊痛苦地喘息一邊呼喊着夫人的名字。由於殿下負傷的位置離隊伍稍遠，因此即使我們想集中人手對殿下進行救助，目前的兵力也不夠——」

菲爾倒抽了一口氣。

「……妾、妾身明白了。那麼就約好了，回去之後。」

「你會爲我詠唱的對吧。我想先提點要求……因爲下個季節的慶典是聖燭節，所以你最好準備一些慶祝春天來臨的內容。」

菲爾一邊對拉娜的話點頭表示贊同，一邊卻因爲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而戰慄。

「欸……」

「對了夫人，我聽旅館的店主說，這一帶流傳着許多有妖精住在森林裏的傳說，若是不小心踏入它們的領地，就會和妖精交換身體，被它們所取代。」

「夫人，現在發生了緊急情況。希望能借您一臂之力。能麻煩您跟我來一趟嗎？」

——可是，這些逐漸靠近馬車的腳步聲又是怎麼回事？

「……聖詩篇。」

「沒事的！ 夫君大人那樣的人怎麼可能輸給區區狼羣呢？」

「約，約定？ 聖詩篇？ 那個、殿下……夫人？」

菲爾與拉娜相談甚歡，但克勞卻絲毫沒有搭理她們的意思。

「唔哇……！ 這個數量是怎麼回事！？」

菲爾安慰着瑟瑟發抖的拉娜，但那股愈發強烈的不安也讓她心生恐懼。

感覺就好像自己和克勞擁有了只屬於兩個人的祕密一樣。

自己讓他喫了一記頭槌，又沒能找到機會道歉。雖然兩個人之間的隔閡應該還沒有消融。

雖然搭上了話，但克勞的視線依然停留在窗外轉瞬即逝的景色上。菲爾也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一下子放鬆了緊繃的嘴角。

此情此景下，菲爾愈發覺得如坐鍼氈。夫君大人沉默的視線一直停留在窗外，讓菲爾的心有些刺痛。

一直在眺望窗外的克勞冷不丁蹦出的一句話，讓菲爾不禁抬起頭來。

「……失禮了！」

馬上就要抵達首都契卡拉了。即將和這段非同尋常的日子告別。

就在菲爾歪着頭，用手指掀起窗簾想要一探究竟的時候。

（唔……夫君大人，似乎相當火大啊。）

現在，菲爾身邊就坐着拉娜，在寬敞的馬車裏，三個人現在正面面相覷。

（嗚嗚，雖然我也知道這是自作自受……但是真的好尷尬啊。）

「有些，不對勁呢……？」

——他該不會沒有在生我的氣吧？菲爾開始朝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

夫君大人用一副緊繃着臉的表情，提出了模棱兩可的『要求』，因此菲爾一瞬間沒能理解他在說什麼。她楞了一下，然後戰戰兢兢地回覆道：

菲爾苦笑了一下。

「那是當然的，女人可是言出必行！」

對事故一無所知，天真無邪地和她搭話的拉娜，對菲爾來說就是目前唯一的綠洲。

克勞託着腮眺望着窗外，從側臉就能看出來他現在明顯不高興。就好像有刺骨的冷氣不斷衝向肌膚，讓人難受得喘不上氣。也許是擦傷了，他的額頭有些發紅，這更加助長了菲爾心中的罪惡感。

話說如此，在將大部分士兵作爲警衛留在迪卡路之後，又分出一批人員護送奇利亞的情況下，現在的隊伍與去程不同，只有數十人護衛。由於這裏是治安相對良好的首都近郊，這些人員也已經足夠了。

既然敵人的數量如此衆多，自己也出去戰鬥不是更好嗎？

等到回過神時，太陽已經西沉了不少。順着窗簾縫隙往外看去，白樺樹的樹皮也漸漸染上了赤紅色。

菲爾慌忙掀開窗簾看外面的情況，窗外的光景讓她不禁背後寒毛直豎。

菲爾覺得，不管是不識相地插話，還是讓拉娜知道愚蠢事故的內容，都會反過來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因此她直到現在都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只得與夫君大人面對面坐在馬車上搖晃着。

就在菲爾將隨身行李抱在懷裏，正準備取出夫君大人給的短刀的時候，馬車的車門被打開了。

說有四十頭都算少的了吧。聚集在一起的狼都十分高大，它們全然不懼火把的火光，露出銳利的獠牙。

菲爾就這樣被半拖着，逐漸遠離街道跑向森林。

「夫人請等一下！現在外面很危險，請讓我替您去吧。」

「欸？」

「不，等回到城裏之後再說。我可不想聽的時候被車輪的噪音打擾。」

感受到內心不可思議的雀動，菲爾試着將額頭抵在玻璃窗上，那涼颼颼的觸感，對她滾燙的臉頰來說十分舒適。

隨後便傳來了激烈的碰撞聲。無數野獸的咆哮，人類的怒吼，劍貫穿某物的鈍音混雜在一起。同時，還有人外某物的垂死掙扎。

聽到這句話，菲爾的心臟又狂跳起來。

「請您冷靜下來聽我說……殿下的喉嚨被咬傷了。傷勢很嚴重。」

「我不管。反正已經差不多是時候開始釀造慶典上用的白樺蜜酒了。」

克勞早已離開馬車，騎上自己的黑馬率領隊伍前行。現在，只有拉娜作爲聊天對象陪着她共乘馬車。

馬車突然停下了。

（騙人的。夫君大人他……受了重傷！？）

「唔嗯，應該還沒到啊。」前一刻還在愉快地聊着天的侍女忽然睜大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

異變發生在太陽完全落山的時候。就在他們馬上就要穿過森林深處，到達街道時。

「……立春的內容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了。待雪草的花都還沒有開呢。」

「！」

（這樣啊，他沒有忘記聖詩篇的事……嗯，等回去之後……）

「確實呢。」

如果這是普通的種羣的話，這數量也多過頭了。

低沉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彷彿讓馬車外層的木板也跟着顫抖起來。

（對不起妾身不該給您一記頭槌、呃。果然，當時要是馬上就向他道歉就好了。）

菲爾捏着禮服的一角，轉身逃跑。

只有混亂的聲音，持續在遠方迴響。

「夫，夫人……！」

不知跑了多久。

黑龍師團在一瞬間重整旗鼓，一邊用火把將狼羣圍在中間，一邊切實地打死這些野獸。但這個數量實在是太異常了。

野狗，亦或者是。

「快點帶妾身過去！」

還沒等菲爾看清眼前的狀況，師團士兵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地將她拉離馬車。

（夫君大人，在哪裏？！）

「沒事的，夫人！ 狼很少會襲擊拿着火把的人。就算真的跑來了，周圍還有黑龍師團的士兵呢。」

菲爾在腦海裏反覆重溫着從高文老師那裏學來的傷員救治要領。不聽使喚的雙腳讓她十分心急。總之，菲爾想盡快趕到他的身邊。

——結果。

菲爾的大腦無法理解對方所說的意思。

「哎呀，真可怕。說起來，妾身記得伊魯族的人們是敬畏崇拜妖精的吧。不管是尤奈亞還是埃爾蘭特，國教都將妖精定性爲邪惡的生物，所以這些區別妾身覺得還是挺有趣的。雖然，現在已經離迪卡路相當遠了吧……」

（欸……這個聲音。該不會是……）

就在菲爾和拉娜無休止的雜談陷入短暫沉默的時候。

菲爾緊緊抓住禮服的胸口，同時，前方響起了士兵的悲鳴。

「那麼……這個、需要妾身現在就開始詠唱嗎？」

（夫君大人，他沒事吧？！）

因爲如果在這裏停下腳步的話，肯定會死的吧。

不知不覺，光源就只剩下夜空中閃耀的白色月亮。

（怎麼回事，這個數量……！）

菲爾甩開拉娜慌慌張張想要挽留她的手，徑自跳下馬車。

（有點不對勁。夫君大人不可能會在這麼遠的地方指揮！）

「你到底……要帶妾身去哪裏！」

拉着菲爾手的士兵沒有回答。她只看得到對方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

即使是菲爾，也有些喘不過氣了。但他完全沒有在意的這一點的樣子。

「請適可而止……！」

就在菲爾忍不住要甩開手的時候。

士兵突然停住了腳步。

（嗚哇！）

菲爾沒能止住衝勢，臉撞到了他的背上。

那個瞬間——他如同斷線的人偶似的，輕飄飄地倒在了地上。

只有撲通一下，沉重的聲音格外響亮地留在耳畔。

「欸……？」

菲爾無法理解狀況，眨了眨眼睛。

「你怎麼了？！」

菲爾手忙腳亂地想要扶他起來，就在她朝士兵的肩膀伸出手的瞬間，發現他的脖子上隱約閃爍着淡淡的光芒。

「……藍色的蝴蝶？」

發出幽藍磷光的不可思議的蝴蝶，在慢慢地開合着翅膀。

這是什麼啊，菲爾還沒來得及細思，耳朵就捕捉到了細微的腳步聲。

挲哩。踏着殘留的薄薄積雪，從沉沒在黑暗中的森林對面，有人正朝這邊走來。

菲爾猛地倒抽了一口氣，她站起身來，下意識地從抱着的包裹裏拔出了短刀。

「……不見了？」

「席雷妮大人！」

（怎麼可能）

草草地對士兵們發出指示後，他自己也動身而去。

在被靜謐的月光浸溼的森林裏。

「……怎麼了？」

聲音也一模一樣。然而，應該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那個聲音的克勞，此刻卻感覺到了無法言喻的不安。

沒錯，不可能。我怎麼可能會讓她遭受什麼意外。

話語、無法流入大腦。

克勞越過地上累累橫臥的狼屍，奔向本應當和妻子同乘的侍女。

菲爾一片茫然。

（剛纔的、蝴蝶。）

「席雷妮。」

緊緊地抱住丟下武器、慌慌張張地跑到自己身邊的菲爾，席雷妮公主微笑着。

沒有人在戰鬥中受重傷，頂多就是胳膊或腿受了輕傷。只要不走出馬車，應該沒有人能威脅到她的安全。

微笑的公主的背後，起舞着幽藍色的磷光。

「爲什麼……」

「欸？」

身形和外貌，都是完全熟知的那樣。

菲爾一言不發地凝視着，被蝴蝶環繞微笑的她。

（席雷妮大人怎麼可能會在這種地方？ 因爲……）

「怎麼回事，拉娜？」

腦海的某處敲響警鐘。

「真是溫柔的孩子。但是，目前還沒有問題。」

當菲爾正要用顫抖的手將刀拔出刀鞘的時候，輕輕地，一陣清脆的聲音觸動了她的鼓膜。

「爲、爲什麼您會在這種地方？！ 如果不趕快回王宮的話，您的身體就！」

雖然嘴上說着沒問題，但席蕾妮的臉色卻很蒼白。隨即，她像是要折斷自己纖細的身體，削去自己的肺一般劇烈地咳嗽了起來，菲爾的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

「有兩串腳印，向着森林延伸……」

「……席雷妮大人？」

克勞雖然努力這樣想着，但不斷閃過腦海的，往昔的殘像卻始終揮之不去。

浸溼胸口的鮮紅。染上的同樣的顏色、無法再訴諸言語的嘴脣。空虛的藍色眼睛。

在兩年前，他被下毒的時候。那時，「您也許會和您的弟弟以同樣的方式死去」的詛咒被灌入雙耳。

像是想要打斷緊接着堆積如山的的報告一般，「快追」，克勞下令道。

不管眼前的席雷妮公主是夢還是幻覺，總之她的脆弱是毫無爭議的。

——弟弟的遺骸。

夢？ 還是說，幻覺？

明明是在這樣的森林深處，她卻能讓人產生一種置身於城堡的華麗舞會中的錯覺。那優雅的舉止就是如此完美。

「我找你很久了，你有沒有受傷？」

咳、她一邊咳嗽着，露出微笑。

（菲爾。在哪裏？）

但是，已經沒有將士兵搖醒的必要了。就在克勞跪在地上確認士兵意識有無的時候，「……夫君大人？」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少女撩起夾帶着緋紅色的銀髮，眯起茜色的眼瞳嫣然一笑，她的容貌與菲爾別無二致。

面對面交握着雙手的兩人，擁有着如同窺視着鏡子的另一面一樣，如出一轍的容顏。

「抱歉。這只是因爲、妾身長途旅行、有些累了而已。不用擔心。現在，妾身帶來了重要的東西，而且這座森林，和妾身的身體離的很近……」

如同小鳥唱歌一樣輕快。那像是搖鈴一般的聲音，對菲爾來說，太過於耳熟了。

她一旦接觸到外界的空氣，應該連呼吸都困難。正因爲如此，菲爾纔會作爲她的替身來到這裏。

克勞抬頭一看，在自己的不遠處，寄宿着黃昏的少女正站在那裏。

「呵呵，祕密。」

克勞正準備前往她所在的馬車的時候，接到了這個報告。

——冷靜什麼的，此刻根本不可能留在克勞的心中。

啊啊，是似曾相識的笑容。

——有什麼，不對。

（菲爾。菲爾……！）

克勞的語氣不由地變得粗暴起來，但眼睛紅腫得通紅的拉娜怒吼着：「這是我的臺詞！」作爲回應。

微微露出的白色皓齒，就像生病的月亮碎片一般。

正準備跑過去的時候，克勞忽然覺得不對勁，他停下了腳步。

「殿下。有一名士兵不在！」

拉娜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她的腦中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對方是自己的主人這件事。

「那個？ 重要的東西是指……？」

嘻嘻。

——菲爾消失了。

「殿下您，不是受了重傷所以纔將夫人喊出去的嗎？！ 有個士兵打開了門、把夫人帶了出去！但那個時候出去會很危險，我明明阻止過她的。萬一夫人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

「席雷妮！」

但是，有什麼。

「可愛的菲爾。好久不見，呢。」

「夜晚的寂靜一般的黑金絲瑪瑙，綠之孔雀一般的孔雀石……啊啊，不行。孔雀石，那就這樣吧。」

「席雷妮……？」

（還有氣息……或許可以向他問問話。）

克勞抑制住想要喊出本名的衝動，他高喊道：

踏斷枯枝、穿過叢林。克勞來到了一片積雪相對較少的開闊地帶，他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士兵的身影。

問出聲後，默默地低下頭的她，用茜色的眼睛看着克勞。

她笑得肩膀輕顫。夾帶着緋色的銀髮，如同微波般搖曳。

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她的身上。

（難道說）

絕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失去她。

用纖細的手指包覆着菲爾的手，『席蕾妮公主』將嘴脣貼在菲爾的耳邊。

菲爾呢喃出月光下出現的那個人的名字。

「呵、呵、呵。是嗎。是嗎，您來找我了啊。呵呵。」

茫然地開始迴轉的思考，突然引出了重要的事實。

幾束火光在夜晚的黑暗中躍動。

哐啷一聲，短刀滾落在地上。

緊緊地絞住心臟、直湧上喉嚨的那份冷意，毫無疑問是恐怖感。

「辛苦你了……菲爾。你的任務結束了。」

克勞不禁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彷彿是在和幽靈相遇。

克勞茫然地說出那個名字：

回過神來，周圍已經沒有手下的身影了。

然後，她揚起紅潤的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