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嗚嗚……等等，尤奈亞金幣……埃爾蘭特銀幣……老奶奶，那些便宜賣的蔬菜別拿走……）

菲爾不間斷地整整昏睡了兩天，被高燒和噩夢折磨的她在第二天就像是沒事人一樣，利落地睜開雙眼清醒了過來。

“……？”

猛然起身後，菲爾發現自己在熟悉的黑龍城中自己房間的牀上。閃耀着猶如破碎的金絲瑪瑙般光澤的黑色帷帳頂上，散落着由白蝶貝點綴而成的星辰。

菲爾拿掉身上蓋着的厚實毛毯，撥開觸感極好以至於讓人無法平靜下來的絲綢掛簾後，不禁暫時發起愣來。

“奇怪，我 ”

“我還在想着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就在菲爾啪塔啪塔地眨着眼的時候，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她猛地轉過頭去。

“夫君大人！？”

（爲什麼會在這裏！不對，您平安無事嗎！？而且，老師呢！不對，現在不能叫老師。）

“使者高文大人呢！？”

“……結果最先關心的還是那傢伙啊。“

“？”

“使者殿下沒什麼大問題。而且也沒有留下咒毒後遺症。”

“這……樣啊，太好了。”

安心之後，菲爾開始在意他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牀鋪旁的小桌子上擺放着堆積如山的文件，在緊挨着桌子旁的地方，散亂地放着盛有雪水的銀盆和裝有被濡溼了的脫脂棉的器皿。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來着……從懸崖上摔下來，然後……）

“先擔心下你自己吧。高燒一直不退，你差點就得肺炎了。”

（……也就是說，夫君大人。一直在照顧我嗎？）

面對不知爲何有點發愣的菲爾，克勞隨意地將視線投向了地板。那裏堆積瞭如山似的花、小喫和點心，還有用法不明的謎之娛樂玩具以及數種可疑的藥草。菲爾不禁驚掉了下巴。

“……”

他沉默了。

從那堆“山”裏，克勞挑出混有蜂蜜與薄荷的冰檸檬水、烤鴨肉以及塗有木莓醬的麪包後遞給了菲爾。不知怎的他好像有點不太高興。

“也沒有多麻煩。大多時候我在思考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

（爲什麼？）

“……除此之外，我不會做任何事。”

然而，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是凱、拉娜以及其他侍女送來的，不僅如此，連廚師長和園丁都接連不斷地來探望你，而且還帶來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多虧了他們，工作進展不順利不說，連地板也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的臉就在眼前，距離近到能夠數清他投下陰影的黑色睫毛。

在得到回應之前，克勞的手就伸向了菲爾的兩頰。他的雙手在觸碰到菲爾的肌膚之前猶豫了一瞬，然後就如同自暴自棄一般包裹住了她的臉頰並朝自己的方向拉近。

看來在菲爾醒來之前，克勞好像一直都在旁邊處理工作。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

貼上來的額頭涼冰冰的。但是卻能感受到在那深處慢慢傳遞過來的熱度。

“因爲你睡相實在太難看，想要把你感冒了這件事拋到腦後，接着給你來個冷水灌頂之類的。”

“不要害怕。”

“怎麼看都不可能。”

（就算你說什麼也不會做……）

“那個……給您添麻煩了。不過爲什麼您會在這裏？”

差不多，也習慣了。包括這種拐彎抹角到極點的擔憂方式也是。

（真是溫柔啊……但是，很難懂欸。）

數日前的記憶再次復甦，嚇得菲爾縮了縮身子。

“啊啊，燒完全退了。”

對方就輕輕的將額頭貼上來，菲爾只能呆呆的眨巴着眼。

“？是。”

克勞大幅度地轉移視線之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菲爾也差不多習慣了這一如既往的毒舌。不過，總而言之，他……

隨後克勞如此小聲嘟囔，從他的側臉看過去總覺得像是在鬧彆扭。

（明明至今爲止觸碰我時都沒有事先打招呼，這是怎麼了？）

“您是在擔心我嗎？”

“席蕾妮。”

克勞的喃喃細語震動着肌膚，彼此之間近到呼吸幾乎能交融在一起。

“……您很多管閒事喲。”

“……不開口問就無法弄懂嗎？”

“這，這樣啊……妾身非常高興，但能喫完嗎……”

菲爾剎那間屏住了呼吸，思考着他到底要說什麼，然而他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就讓她驚呆了。

一旦沉默下來，氣氛就變得有些尷尬。

用停止運作的腦袋隱約得出了這個結論。

“什麼……？”

“因爲吾主很笨拙啊。”，此時菲爾突然想起管家曾說過的話。

“……我可以，觸碰你嗎？”

“肚子餓了嗎？”

被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包裹住臉頰，菲爾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嚇了我一大跳啊，這個死美型混蛋——！！）

心裏喊着沒有絲毫魅力的臺詞並陷入大混亂之後，菲爾想起來的是，應該要道歉這件事。

“那個，再說一次……非常抱歉，夫君大人。”

“道什麼歉？”

“妾身，做了很過分的事吧，對您。”

“要道歉的人是我……抱歉，嚇到你了。”

“那就……我們彼此彼此，要不就這樣握手言和？”

他點點頭贊同了這個提案，然後微微笑着，生硬地弄亂了菲爾的頭髮。

“咿呀，不過妾身還挺認真地思考過要是真把夫君大人的下巴拍平了要怎麼負責呢。要不要擊碎自己的下巴來謝罪之類的。”

“……爲什麼又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空有男子氣概啊？”

分開彼此貼着的額頭。他擺回原來的姿勢。

他的溫度離開了這件事讓菲爾稍微平靜下來，然後大着膽子試着詢問道。

“那個……雖然知道了高文大人和拉娜他們平安無事，但被操縱的黑龍師團的士兵們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恢復了。被操縱時的記憶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這樣啊，太好了……不過。”

那樣的話，菲爾皺起了眉頭。

“使用了咒毒的……真正的幕後黑手，還沒弄清是誰呢。”

盯上“席蕾妮公主”的理由也同樣不清楚。

說完後，菲爾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好像是在責備克勞不中用一樣，於是慌慌張張開口說道：“非常抱歉。”，“沒事。”克勞說完目光便落向了窗外的白雪。

既然事已至此，就算只有冬至鐘的賭約也好……！

“斯坦特兄長給出的條件是，您‘在不使用黑龍師團的情況下’打敗高文大人……啊！”

由於一直在睡，導致雙腳使不上勁，但也不是跑不起來。

“你忘了嗎？使者殿下被選中的原因，來這裏的理由，以及試煉的內容。”

凝視着煩惱的菲爾，克勞開口道。

“明明黑龍師團的士兵什麼都想不起來，但使者殿下卻有記憶。這是爲什麼呢？”

“……我記得，使者殿下那時，你……”

菲爾緊緊握緊牀單，無精打采地垂下了雙肩。

“那是不可能會忘記的吧。”

“騙人！現在幾點了……”

菲爾在剎那間凝固了。

菲爾被包含了平靜怒火的聲音嚇到了，似乎是爲了讓這樣的她安心下來一般，克勞說着“話說回來。”轉換了話題。

“以毒的濃度來說，使者殿下別說是失去記憶了，就算是變成廢人也不奇怪。”

菲爾一躍而起， “喂，大病初癒別突然亂動。” 無視了皺着眉頭如此提醒的夫君大人並下了牀。

如果離婚不成的話就會戰爭勃發，這一根本原因。

（爲什麼！？總有種又被人耍得團團轉的悔恨感殘留着！？）

戰爭的危機也度過了。

菲爾歪着腦袋看向陷入沉默的克勞，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

“有這種事？嗯……二者之間有什麼不同呢？”

“你真是讓我驚訝連連。先是演繹了可疑的攬客老闆，然後又是踢翻攤位、又是撒得滿地土豆什麼的。”

（啊，稍等一下。賭約的話好像還有一個對吧！？）

“嗯？”

“今天是幾號，不對，距離冬至還有多少天！？”

“多虧了你，暫且是維持了和尤奈亞的邦交關係，而且好像還能夠以斯坦特王也無法干涉的形式，擺脫與你離婚的結局。”

“那個……慎重起見，妾身想確認一下。難道城裏的旅館和那個掉落的古井以及毒液、毒霧等等這些您都是在咒毒騷亂之前就開始準備的？”

雖說對手失去了理智，而且克勞還用上了各種卑鄙的手段，但是他確實漂亮地打敗了高文。

——本該可以安心了纔對——

“誒誒這樣啊，那真是太好……欸？”

仔細想想，要回避離婚不成就勃發戰爭這一事態的話，這確實是最佳的辦法。就結果而言也用不着威脅到高文的性命。

（嗯？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

“雖然說了不可以借用士兵的力量，但又沒說過不可以讓妻子幫忙。從使者殿下那裏也得到了“認同”的承諾。感到高興吧。多虧了你，邦交安泰，再次感謝你的協助。”

“明天是冬至。”

“……不，沒什麼。”

“那個，說的盡是些讓人完全高興不起來甚至是想要忘去的瞬間，這是故意的嗎？”

由斯坦特王發起的，高文的試煉。

“那有什麼不妥嗎？”

“注意到了嗎？”

“我並不打算就此結束這件事……得好好回禮纔行。”

正是，克勞打敗了高文。

在菲爾正要好好地深入思考時，克勞感到非常有趣似地開口道：“但是”，這一舉動引起了菲爾的注意。

“……”

“……欸，夫君大人，那是怎麼回事……”

菲爾慌忙跑到窗邊抬頭看向鐘樓，隨後因爲這難以置信的景象而無法說出話來。

（欸，幻覺？如果不是幻覺的話）

——鍾，沒了。

“那—個，夫君，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冬至鍾，由於陳舊的青銅快要裂開而存在着安全隱患，現在正修理中。”

“……如果不是妾身的錯覺的話，黑龍城冬至鐘的銅，好像連銅鏽的影子都沒有，還是赤銅色的吧。”

“是你的錯覺吧？”

“可是，究竟，是什麼時候！？”

“在你睡着的時候。”

“……”

菲爾抓住牀單的手顫抖起來。

（這個混蛋，總有一天要拔光他的頭髮……！）

看着不知道暗地裏決定了什麼而堅決發誓的菲爾，克勞愉悅地從喉嚨中發出笑聲。

“這邊的賭約，也是我贏了呢。”

“欸？”

（這，這麼說來）

菲爾臉色突然發青。

（我都忘了！）

當菲爾無法成功突破三次之時，勝利就會歸屬夫君大人。也就是說菲爾必須要說出『想要離婚的真正理由』。

“那，那個賭約是無效的吧！因爲，那鍾可是中途就沒了。”

經歷過這樣那樣的事，想着他其實是不是很溫柔的呢，如今知道了這個答案。

“一來到您的身邊，心臟就會開始亂跳。這讓妾身很困擾。您任性地肆意折騰妾身，讓妾身因此時而焦躁時而失落時而喜悅，只有妾身一人經歷這些實在是不公平。”

“所以，不願意待在您的身—”

這時，注意到了自己的說法實在是非常過分。

沒可能一五一十地全部說出來。不過，在這個相當敏感的人面前，無論如何也無法繼續說出比這更露馬腳的謊言了。

“與從小就如同家人一般長大的對象，私定終身——什麼的。”

“那個是……請忘掉吧。非常抱歉……妾身沒說實話，想回故鄉並不是因爲有思念的人。”

承受了她這般抱怨的夫君大人，還是面不改色地沉默着。菲爾賭氣般地轉過臉去。

如果純粹作爲一個人的話我會得出什麼結論，重新思考後菲爾再次開口說道。

就這樣，菲爾被用足力氣的手臂緊緊地抱住，險些陷入呼吸困難的狀況。

說完之後，菲爾窺視着完全陷入沉默的夫君大人的三股辮。

“啊，那個是……”

當然了，菲爾不可能知道，她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只要一會兒，再多待一小會兒，就要誤以爲自己纔是能夠待在這個人身邊的存在。

“？”

情緒激動的菲爾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這一週裏，因爲他，自己都不知道白操了多少心——

既然發誓了，就應該最大限度地說實話纔行。

克勞迅速地眯縫起雙眼，在他的心裏究竟浮現出了誰的臉呢。

克勞靜靜地注視着菲爾。

（因爲，我明明只是替身而已）

“我想也是。”

伴隨着“叭噗”的一聲，菲爾的視野變得一片漆黑，接下來的話也被噎住了。

話說出口的瞬間，夫君大人目光呆滯了。

菲爾爲這是否真的會引發戰爭而抱頭苦思，也同樣爲老師是否真的會被殺害而坐立不安。

（因爲，仔細想想，他從一開始就在計劃着避免發生戰爭的吧？卻連一個字都沒提過。）

“別讓妾身內心裏想的都是您，請適可而止！”

（嗯，就是這樣。不離婚的話就得不到錢，得不到錢孤兒院就有困難，而我又不想孤兒院有困難，所以簡單來說，對，就是這種感覺。）

“壞心眼的，總是一臉若無其事的夫君大人，妾身已經厭煩了。”

菲爾斟酌好話語後，緩緩開口。

雖說咒毒事件完全在意料之外，但即使如此，冷靜思考過後，還是越想越氣憤。

隔了一拍後菲爾才理解到，自己被克勞緊緊地抱住，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果然，被他預料到了的樣子。菲爾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

“——妾身不願意待在您的身邊啊！！”

“……在您身旁待着的話，妾身就冷靜不下來。”

擺出一副冷酷的表情，以爲他會離我遠去而恐懼不已。正因如此，才能從他在這之後展現的溫柔話語和笑容中得到驚人的勇氣吧。

對的，這不公平。菲爾注意到了。

“也是啊。那麼，不詳細說出來也可以，但我要問你一件事……在故鄉有思念的人是騙人的，沒錯吧？”

（如果真的有什麼打算的話，一開始就該說出來啊。）

“……妾身想和您離婚的真正理由，那就是”

尋根問底之後才發現——這一切的一切簡直就如同冬至的無謂紛擾一般！

“……那—個”

“那個，夫君大人。妾身很痛苦喲。”

“……”

“很痛喲，夫君大人。”

“……吵死了。”

菲爾撓着他的背抗議着，像是要阻止這樣的她一般，克勞加大了了手臂的力量。

在耳邊響起的聲音，似乎有些不高興。

“都怪你……明明我已經好好地剋制過自己了。”

菲爾被兩個人之間極近的距離嚇了一跳，在慌張之間沒有注意到。

——克勞的耳朵，稍稍地染上了紅色。

鞭子與糖交流羣

“對不起，對不起呀小菲爾蒂婭！！都是人家的錯。沒想到，人家居然會傷害自己的女兒……”

“老師，沒關係的。我，全身上下都沒有受傷！”

“但是，會從懸崖上掉下來原本就是……”

“我已經忘掉了！所以請老師也一起忘掉吧。”

兩人再會的時候，高文一看到菲爾就青白着臉道歉，菲爾看着這樣的老師微笑着舉起了拳頭。

“難得相見，可別這麼哭喪着臉啊，老師。”

（因爲，入睡期間夫君大人也一直呆在房間裏，以『席蕾妮公主大人』的姿態，完全無法變裝啊。）

不僅如此，即使燒退了，克勞也不知爲何還是一直待在菲爾的房間裏處理工作，怎麼也不移開視線。

但是，在高文回國的這一天，不知爲何，他巧合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多虧如此，菲爾才能變裝成女僕，來送別老師。

剛纔說話的人是誰？

“好的。”

仿若機關人偶一樣轉過頭來的菲爾，看到背靠着城牆並交叉着雙臂的某人，臉色一下子發青起來。

然後，他用稍微大一點的聲音說道。

“我的父母，只有老師而已。我的歸宿，也只有老師和孤兒院的同伴們的身邊而已。”

像是要確認菲爾的身體狀況一般，老師四處觸碰着菲爾的身體，菲爾一邊笑着說：“完—全沒問題！”一邊拍開了老師的手臂。

所以。

“我可不希望他下次再來。”

“哼，真—是的。即使只是替身，能娶到這麼可愛的孩子這個人真是幸福到不知哪裏去了呢。太幸福了，要是不海扁這個女婿一頓的話，就無法讓人心安呢！”

“差不多全部都聽到了嗎……？”

對着歪着頭的菲爾，高溫老師嘟噥了一句“謝謝啦”，隨後便大聲地嘆了口氣。

“人家就跟看上去的一樣健康喔。比起這些，你不是患了嚴重的感冒臥牀不起嘛。沒事吧？會不會東倒西歪的呀？”

看到高文的樣子如此憔悴不堪，菲爾感到很抱歉。於是她下定決心，撲向高文高大的身軀，狠狠地將他抱緊。

“那—個”

“還有呀，如果累了的話隨時都可以回來，你還記得人家說過這些嗎？那句話，現在也依然有效喔。眼看要遭受不良對待的時候，就快點逃出來吧。不管是以皇子大人爲對手還是以龍爲對手，人家都會把你奪回來的。”

“走了啊……老師。”

對菲爾來說他一直以來都是極其重要的家人，同時也是她一直非常憧憬，又非常喜歡的高文老師。

被菲爾緊緊抱住的高文，不久後放鬆了下來，輕撫着她的後背。這時，菲爾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鬆開了高文。

“讓孩子經歷這樣的事情，人家作爲父母，還真是不合格啊……”

“黑龍公給了人家很多禮物呢。所以，當下這個時段你不用擔心喲。”

“對呀，下次……”

“我一定會回來的，請您放心。”

“殿下，您是什麼時候就在那裏的？！”

“喔呵呵。這樣的話即使收下了也不會被陛下責備，而且孩子們也會高興喲。絲毫沒有爲難人家，這還要感謝他纔行。”

“那麼，再見，多保重。要注意身體哦。”

“……什麼？”

春天過後，夏天到來之際，一定會相見的。雖說如此，下次會是什麼時候呢。

的確，他曾扛着一袋不知道裝滿了什麼東西的沉重袋子。穿着紅色衣服的他，就像冬至時不可或缺的給孩子們分發禮物的老爺爺一樣。

寂寞刺痛了菲爾的胸膛。

“對了老師，這是，我在這裏收到的工資。是能暫時讓孤兒院的孩子們喫到肉的金額哦。”

不知爲何，像是要說給別人聽一般而接連不斷開口的高文，在最後閉上了一隻眼睛。

“‘我一定會回來的，請您放心’那附近吧。”

“嗯……”

“禮物？”

“？”

“老師路上也要小心。請代我向大家問好。”

“——這些話，要好好地轉告他哦？”

“真是的，哪裏都沒有大礙了嗎？”

（孤兒院的大家都在等着我，我也很擔心他們。雖然必須得早點回去，不過現在也毫無辦法……）

趁着還沒忘記，菲爾將錢袋從懷中取出，高文卻說：“這部分你就自己用吧。”並將她遞過來的手推了回去。面對着一臉不安的菲爾，高文笑了出來。

菲爾一直陪着高文走到城門前，隨後便目送他那朝着通往城鎮道路前進的背影。他好幾次回過頭來朝她揮手，菲爾就這樣給他送別直到完全看不見爲止——

“明明讓你受了這麼多的苦。你果然是個，很溫柔的孩子呀，小菲爾蒂婭。”

（怎麼辦啊我沒說什麼糟糕的話吧！？趕緊找個藉口！1;

“那，那個！沒說什麼特別的話，只是捨不得離別而已！”

“別用那麼大的音量說話……現在我的腦袋正嗡嗡作響……”

克勞輕輕按住額頭，總覺得他的臉色不太好。

“嗯？對不起。您沒事吧？”

“沒什麼。只是宿醉罷了。”

“宿醉？”

“別在意……”

菲爾下意識地朝着克勞走去，後者用拳頭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略微露出了笑容。

溫柔和體貼，是他在身爲『主人』時才展現的東西。

啊，對了。克勞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

“我聽說使者大人那裏除了你之外還有很多孩子，所以我就把給席蕾妮的慰問品全部強塞給他。這些堆得像山一樣的東西讓人鬱悶死了，真是幫了個大忙。”

（……那個袋子！禮物一事，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沒有經過妻子的允許，不過總比堆在那裏腐爛掉好吧。”

對着隨口補充這麼一句的克勞，菲爾沒有說出話來。不過還是在心裏悄悄地說着，我很高興，謝謝您。

這麼說來，菲爾想起自己還沒以現在這個身份跟他道謝，於是再次低下頭。

“非常感謝您……不管怎麼說，謝謝您救了老師。”

“沒什麼。心血來潮而已。”

（儘管如此，你還是，改變了自己一貫的箱庭主義，拯救了老師不是嗎？）

菲爾在心中嘟囔道。

“誒？”

（這個混蛋，果然還是應該馬上離婚，向故鄉凱旋而歸——！！）

菲爾驚掉了下巴。

“那我就不浪費時間，回工作崗位去了！！”

（幸好，他放棄了。）

0;不管怎麼說，總是被耍得團團轉的這一點還是讓人很生氣！不過，牽扯到那些的話果然還是……值得慶幸的。1;

“不用介意，我這麼說過的吧。我從養育你的親人那裏，聽到了許多讓人愉快的話題。”

即使只是一時興起——傾聽了微不足道的『菲爾』所述說的話語，但他提供了幫助，這是不爭的事實。

（咿呀啊啊啊！！高文老師你都說了些什麼呀！？還偏偏是，跟這個人！）

“那個，我記得——你四歲的時候，不停地往鼻子裏塞小石子，隨後取不出來就被送到了醫生那裏。”

一邊想着目前還不知道的事，一邊又很想弄清楚。那存在於衆多假面的深處，冰冷瞳孔背後的東西。他經歷了什麼才成爲了現在的他。他在思考着什麼，在爲什麼而喜悅，以什麼爲目標，朝着什麼方向前進——趁着還在他身邊的時候。

菲爾心中無法宣泄的吶喊，乘着搖曳着七度竈樹枝的微風，捲入藍天而後消逝。（※注 七度竈是一種薔薇科植物，在每年春天開出鮮豔的小花,到秋天便結出累累的漿果,屬於高山植物,原產地是歐洲和亞洲。）

“……嗯—哼。”

（這些，只是爲了將形勢朝離婚方向發展所採取的對策而已！）

冬至過後，將迎來融雪的春天。

結果，非常遺憾，他自始至終還是毒龍公。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這樣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菲爾已經是第二次看到了。

“不，儘管如此，老師對我來說，是世界上我最喜歡，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很感激您。”

“這裏是我的城堡，所以這是僱主的特權。雖然不知道是誰拜託你的，但是──別客氣，盡情地偷懶吧。”

菲爾正想着這樣一來他肯定放棄了拷問自己耳朵的念頭，結果……

菲爾搖了搖頭，將心中剎那間產生的想法一股腦地拋開，想着至少要再次道聲謝於是開口說道。

夫君大人一改主人模樣的笑容，表情朝着略帶壞心眼的方向改變。

“五歲的時候，在禁止游泳的蓄水池裏游泳，結果差點溺水身亡。七歲的時候，因爲貪喫拔掉花萼後滲出的花蜜，導致隔壁家的樹籬受到不可挽回的損害。在這個院子裏可別這樣弄啊？那會變成悲劇的。”

菲爾早就忍耐不住，想要按住耳朵趕緊逃跑，然而克勞緊緊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對方沒完沒了地列舉着令人羞恥萬分的黑歷史，菲爾產生了想要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的衝動。

若是如凱所說的那般，對於克勞來說，高文只會是侵略他重要箱庭的敵人。即使本該擊潰的對手因爲毒物而自取滅亡，也應該不會有什麼麻煩。

“不，那—個殿下，好像有人急着拜託我到某個地方去辦事呢。”

低着頭的菲爾沒有注意到。

“喂，你要去哪裏？接下來還有哦。”

好像總共放了六個進去，他語氣平淡地補充道。菲爾的思考迴路在一瞬間完全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