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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鞍马山庄遗物事件簿』

《京都寺町三条商店街的福尔摩斯》 · 望月麻衣 · 2.5万 字

在绿叶的颜色变得更深的季节。听到我说要去鞍马山的时候──

『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福尔摩斯先生这么对我说。

一想起当时他那张温柔的笑脸,我都会心跳加速。

七月上旬的某个星期五的傍晚。

放学后,我走进位在寺町三条商店街的古董店「藏」,身为工读生的我,仔细地拂去宝贵的商品上的灰尘,一个人暗自心跳不已。

今天店长和福尔摩斯先生两人难得都在店里。

福尔摩斯先生正在确认账簿,店长一如往常地写着小说。

「对了,清贵、葵小姐。」

店长突然停笔,抬起头来。我们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是。」

「我记得你们之前说过七月想去鞍马远足对吧?」

没错,远足必须排在星期六或日的其中一天,但周末我很常会排班,所以我提早告诉了店长。

「是啊,一不留意,已经七月了呢。」

福尔摩斯先生像是现在才发现似地看了桌历一眼。

是说,我可是一直期待着七月的到来呢。

「很抱歉这么突然,你可以明天去一趟鞍马吗?」

店长一脸认真地说,我们双双瞪大了眼:「咦?」

「没有啦,其实我有个作家朋友在鞍马有一间山庄……」

听见店长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恍然大悟地颔首。

「你是说梶原老师对吧?我记得他好像在三个月前过世了?」

「没错,那位梶原老师的家人说有点事情想要跟你商量。你们去远足的时候,可不可以顺道去他家一下呢?回程也没关系。」

总觉得我们已经来到很远的地方旅行,不禁兴奋了起来。

店长虽然这么说,但看起来仿佛松了一口气。

「嘿咻。」

「很多人都会在这里拍照留念唷。要不要我帮你拍一张啊?」

「虽然我们也可以开车去鞍马,但搭电车也有搭电车的风味呢。」

「打扰你们两个难得的远足,真是不好意思。」

「搭电车才比较有『旅行』的感觉,我觉得很棒。毕竟这是一趟……」

完全被他说中,我觉得自己的脸红了起来。

「我知道了。看来葵小姐好像也不介意的样子,那我就在回程的时候过去一下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惊讶地问道。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坐下后,我带着愉快的心情左顾右盼,忽然发现车厢里有一个粉红色的心型吊环。我疑惑地睁大了双眼。

我轻轻笑了出来,望向窗外。

说到川床,一般人脑中浮现的应该是像鸭川河畔的露台吧,但贵船的川床又不一样了。平台下就是清澈的流水,可说是夏天最极致的享受。

就在我离开脚踏车停车场,走向售票处的时候,我看见了福尔摩斯先生的身影。

不愧是天狗山──鞍马。

在明亮的阳光下,绿色的枫叶显得格外耀眼。

事实上,这趟旅行能够这么快就决定,我反而感到很高兴。

我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因此故意问道。

我转头偷看一眼坐在隔壁的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说过,他和前女友发生问题之后,他过了一段「和出家完全相反的大学生活」,那指的应该是和女性的关系吧?

但仔细想想,他长得这么帅,学历又高,受女性欢迎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苦笑着说,同时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天狗的照片。

一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狗脸。

店长大概是觉得歉疚吧,他仿佛确认似地这么说。

虽说这里是起站,但看见电车近在眼前,总觉得有一股魄力。

这就是传说中的「绿枫叶」。

「……真的。」

福尔摩斯先生不像是独自来这里拉那个吊环的,那么他是和他之前说过的前女友一起搭乘、一起拉吊环的吗?还是和别人呢?

是说,那部电影的舞台是北海道吗?这种又小又旧的车站,看起来好像全都一样。不过,装饰在车站里的那些义经和弁庆的画,让人有来到鞍马的感觉。

福尔摩斯先生耸耸肩,显得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不好意思,怎么连车票都……」

「贵、贵船的川床?」

「福、福尔摩斯先生不去拉一下吗?」

顺带一提,出町柳车站位于贺茂川与高野川汇集地附近的东侧。

「没、没有,没事。」

「……喔。」福尔摩斯先生似乎兴趣缺缺。

他那一如往常敏锐的直觉,害我心跳加快。

「这个嘛……拍贴机倒是还好。」

我立刻回绝。福尔摩斯先生露出略感意外的表情。

我缩着肩膀,也望向窗外。

「呃,嗯……对啊,既然都来了嘛。」

他眺望着窗外的侧脸好帅。

「是的,感觉很清爽,好棒喔。」

「那你也讨厌拍贴机吗?」

店长是不是和老板不同,不太好意思开口拜托福尔摩斯先生呢?

「好的。」我抱着既兴奋又期待的心情,走向前面的车厢。

这里有京阪电车(地下铁)以及叡山电车的月台,由于可以从这里搭乘京阪电车直接前往大阪,所以这一站的乘客很多。

「不会不会,我才不好意思,因为我们的事情匆忙成行,真是抱歉。」

「幸福吊环!」

福尔摩斯先生笑着说。

「对啊,毕竟这是一趟『远足』嘛。」福尔摩斯先生这么接着说。

福尔摩斯先生毫不迟疑地说。

「都难得来了,葵小姐也去拉一下吧。」

「我们走吧。」

电车在山里奔驰。眼前那一片乡村景致,实在很难想象这里和我住的地方同是左京区。真的仿佛来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呢。

这时候电车正好启动,于是我立刻回到座位坐好。

「福尔摩斯先生,车厢里只有那个吊环是粉红色的爱心对不对?」

「我们去前面那节车厢吧,那里看到的山间景色更漂亮。」

可以去鞍马,又可以在贵船的川床吃午餐,简直就像作梦一样!

这不是他第一次搭叡山电车。言下之意,就是他以前就拉过那个吊环了。

「早安,葵小姐。」

──我们将被卷进在梶原家山庄发生的悬疑事件,以及他们家的风暴中。

店长刚才虽然像是突然想起这件事,但他一定一直在伺机开口拜托我们。

「我不喜欢照相,但喜欢拍下景物留念就是了。」

就在我感到莫名兴奋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我这样的人,竟然能去那种地方。

电车进入了翠绿的隧道。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挥挥手说:

「……这个车站好像『铁道员』这部电影的场景喔。」

「哇,真的好美喔!」

我看到电视上的旅行节目介绍这里时,就向往不已,一直想去一次看看。

我来问问看好了。

电车抵达了终点「鞍马车站」。这是一个古色古香,非常小的车站。

「对葵小姐也很不好意思呢。对了,午餐你就和清贵一起去贵船的川床(译注:店家设置在河畔的平台,上有座位供客人用餐与乘凉)吃吧。我会先跟店家联络的。」

虽然有点害臊,但我还是站了起来,去拉了一下那个粉红色的心型吊环。

「不会不会,只不过是回程的时候绕过去一下而已,完全没有关系。」

『福尔摩斯先生有女朋友吗?』这样。

福尔摩斯先生把一张车票递给我。

我有种得救的感觉。

翌日,和福尔摩斯先生约好早上九点在出町柳车站碰面的我,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早一点抵达,把脚踏车停在车站旁的脚踏车停车场。

「对呀,叡山电车有个『设有心型吊环的车厢』。据说那是『幸福吊环』,只要拉住那个吊环,就能获得幸福喔。」

而在这个时候,我还浑然不知。

「才没那种事。」

「好大的天狗喔。而且只有一张脸耶。」

车厢里,两侧各有一排座位,形式和京都市区的电车一样。

穿过小小的剪票口,便看见只有两节车厢的电车停在眼前。

对我来说,这根本就求之不得。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问我,请不用客气。」

假如在这种状态下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一定会被误会。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照相时眼睛看起来比较小的那种类型吗?」

失恋旅行。我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啊,不用了,谢谢。」

红通通的脸、又大又锐利的眼睛,再加上长长的鼻子。

「对啊,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搭叡山电车。」

「这和秋天的红叶有不同的味道对吧。」

「啊,早安。」

话虽如此,只有两节车厢的电车里空空荡荡,让人联想到深山里的电车。

他的过去我已经知道,但他现在也没有女朋友吗?

「讨厌拍照,但是拍贴机又没关系,所以我猜应该是这个原因。因为拍贴机可以自己修图嘛。」

福尔摩斯先生一脸开心地说。

「不必连这种事情都看穿。」我噘起嘴。

「对不起。如果是对别人,我就算这么想,也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福尔摩斯先生自言自语般地说,我愣了一下。

「葵小姐,那我们就先去鞍马寺吧。」

「喔,好的。」

车站旁边有很多卖土产的店。一整排的天狗面具令人印象深刻,另外还有写着「牛若饼」的旗子。牛若饼,就是牛若丸。果然充满了鞍马的气氛。

我们沿着坡道走了一段,便看见鞍马寺的「仁王门」。

已经褪色的红色楼门,洋溢着「深山里的佛寺」的感觉。

「这里祭祀着由镰仓时代著名的雕刻家湛庆所打造的仁王本尊,据说是从俗世进入净域的结界呢。」

「从、从俗世进入净域的结界。也就是说,前面是个受到净化的场所啰?」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里是很有名的『能量景点』呢。」

「是,这我也有听过。」

我点点头,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穿过仁王门。

从这里开始就是净域啊。该怎么说呢……

「我觉得空气确实有点不一样。」

听我一脸认真地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噗哧地笑了出来。

「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容易受到自我暗示的人吗?」

「我是这样觉得没错,但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例如,我不知道这道仁王门的故事就直接走过去,和我知道之后再走过去,感受就会不一样。我想这也是自我暗示没错,可是先听一些从以前流传至今的故事,再去体验当地的一切,我觉得会有更好的收获。」

我换了个话题,望向寺院。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咦?刚刚那是怎么一回事?

「哇,真有趣。」

真是名符其实的「和的世界」,好奢侈的乘凉方式。

「哇,大吉!太棒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边请。」我们穿上店家准备的室外拖鞋,走下石阶。

听他这么说,我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牛若丸是源氏的大将源义朝与宠妾常盘御前所生的三男。在义朝被平家杀死后,他的小孩本来也很可能全都被杀,但是最后却获得清盛网开一面,没有被杀,而在鞍马这里长大。」

拥有从一千人当中被挑选出来的美女母亲,又因为母亲的爱而保住性命,在这间寺院里长大,最后从这里前往京都,在五条大桥邂逅了弁庆。

「这个好好玩喔。」

(原来设置川床的店家这么多啊。)

「那么我们差不多可以吃午餐了吧。」

「啊,我在电视上看过!据说宇宙的能量会注入这里呢。那我站上去看看。」

我们抽了签之后,便把签放进水里。

「有一说是他的母亲,也就是常盘御前是个绝世美女,清盛第一眼看见她,就要求她当自己的妾。这时常盘御前开出了一个条件『只要你救我孩子的命,我就答应。』」

「我是中吉。」

「是,我们正在恭候大驾。您就是老师的公子吗?长得真像呢。」女服务员开心地笑着说。

「当时的中宫……也就是天皇的皇后,非常喜欢美丽的事物;她在雇用仆人时,为了选出最漂亮的人,于是召集了一千名京都的美女来进行审查,而最后选出的就是常盘御前。她正是从整个京都里被挑选出来的绝世美女呢。

「这个嘛,据说常盘御前是从一千名美女当中挑选出来的美女,也就是日本第一个选美大会的冠军呢。」

我们两人手拿着签,开心地笑着。

不久,眼前便出现好几间设置川床的餐厅。

「可以写下愿望,挂在竹子上喔。你要写吗?」

要是说出我的手刚才仿佛触电了,感觉就太假了,很难为情。

是说,这种事情是不是每个认真学历史的人都应该知道的常识啊。该怎么说呢,就算把年号那些全部背下来,对这些琐碎的逸事印象却很模糊。身为一个没用的女高中生,真的很抱歉。

「还有一个故事是说牛若丸是向天狗学武的,对吧。但其实是这个人教他的嘛。」

「对了,马上就是七夕了呢。」

「这里祭祀的是据说传授牛若丸兵法的武艺专家鬼一法眼。」

「啊,没有,没事……」

「是的。源义经这个人在各方面都充满了谜团呢。」

「对呀。」

「这是老虎吧?」

我笑了笑,点点头。

「为什么清盛会网开一面呢?」

山中凉爽的风轻抚着因为远足而燥热的肌肤。

「可是,据说这个『鬼一法眼』也是一个虚构的人物。」

「不过,他生长在这座鞍马山的事,是真的对吧?」

虽然不知道可信度有多高,但确实让人感受到一种壮丽的浪漫。

神社境内设置了许多竹枝,上面挂着色彩缤纷的纸条。

或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比起什么都不知道就穿过这道门,倒不如先得知「门后就是净域」,才更会觉得感激。

独自座落在山上的鞍马寺,外观比我想象得还要简朴。

「!」我赶忙握紧拳头。

这条通道直接通往户外。

福尔摩斯先生指着一间看起来历史悠久的川床料亭,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福尔摩斯先生一边确认时间,一边这么说。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女服务员微笑着点点头。

「好的。」

今天真是适合远足的好天气。

凉爽的风非常宜人,让人不敢相信现在是七月上旬。

「欢迎光临。」

只不过不晓得这个故事有几分真实性就是了。」

「是的,这里的是老虎。」

「是啊,在这样的山里健康地成长,难怪他在各方面都比一般人还要强。」

「我还是不要写好了。」

一看到写着这段文字的纸条,我立刻别过头去。

我们肩并肩地参拜之后,决定去体验这里很有名的「水占卜」。

「或许是吧。」我笑了笑。

离开贵船神社后,我们沿着河边的山路往下走。

签上慢慢浮现「大吉」两个字。

之后,我们沿著名为「木之根道」的路,前往贵船。

这里虽是深山里的简朴寺院,但也许真的是个不得了的地方?

我抱着跟流行的心情,站上六芒星中央的三角形。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右手突然传来一阵仿佛触电般的感觉──。

「对呀。」

前方就是拥有美丽红色鸟居的贵船神社。石阶的两侧分别挂着一整排红色的灯笼,令人印象深刻。据说这里自古以来都祭祀着水神。

从敞开的门外可以看见下方是潺潺的流水,以及设置在河上的平台。

「像清盛那么有权力的人,身边一定美女如云,他为什么偏要把敌人的妻子纳为自己的妾呢?她真的那么美吗?」

「咦?咦咦?也就是说,常盘御前为了救自己的孩子,把自己的丈夫给杀了,又成为敌将的妾吗?」

我感动得伫立在原地,女服务员笑了起来。

我一边慢慢在山路上走着,一边问道。

「真的。」我点点头。

「家父常来的店是这家。」

「而且最后清盛也是被他以前放过的孩子给杀了对吧?」

平台上铺着红色地毯,地毯上又铺着蔺草席。黑色的方桌旁放着蔺草座垫,上方有竹帘遮阳。

「……好棒喔。」

「咦,是这样吗?」

「这个嘛……」

每间店的气氛都不同。有的店家在川床上摆设桌子和红色洋伞,打造出西式风格的川床。在坡道上可以看见许多正在川床用餐的客人,让人满心期待。

穿过门后,往前走一些,便能看见一个名叫「鬼一法眼社」的小神社。

传说他是个身轻如燕的美少年,在皎洁月色下战斗的模样,宛如跳舞一般。

「没错。这就是所谓的因果吧。」

『希望能和男友永远相亲相爱』

所谓「深山里的佛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而最有趣的是,镇守在寺院门口的并不是狛犬……

终于要去传说中的川床了,我雀跃不已。

「咦?那是什么意思?」

「牛若丸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对吧?」

真的是因果呢。

而更引人注目的,则是正殿前方地面上的巨大六芒星图样。

一位身穿深蓝色和服的女服务员在宽敞的玄关对我们深深鞠躬。

我一头雾水地离开六芒星,再次踏进去,但这次却没有任何感觉。

「这里就是大家所说的能量景点。」

六芒星中央的石头上,有着三角形的图样。

「这样啊,那么我们就去参拜吧。」

这里的正殿右后方有一个水占斋庭,抽了签之后,把签放入水中,就能利用神水的灵力让文字浮现,是一种很特别的占卜。

「是啊,很有意思吧。」

「啊,好的。其实我肚子正好开始饿了。」

「这边请。」她带着我们走进一条朝内延伸的通道。

「我们有用『伊集院武史』的名字订位。」

尽管天气晴朗,但这里不愧是山上。

「福尔摩斯先生也很棒呢。」

我们聊着聊着,便抵达了鞍马寺。

「你怎么了吗?」

福尔摩斯先生笑着问我。

「太惊人了,真的好凉快喔。」

看见我这么惊讶,店员点点头。

「是啊,即使是在盛夏,这里也只有二十五度左右。现在大概是二十三度吧。我们替两位准备的位子在这里。」

店家帮我们安排的座位,在上游侧的最边缘。

从那里可以就近欣赏河水,可能是最好的座位吧。

在更上游的地方,有一处人工打造的高低落差,让流水形成瀑布。

「福、福尔摩斯先生,我年纪轻轻的,真的可以这么奢侈吗?」

我忍不住一脸认真地问。福尔摩斯先生和女服务员先是睁大了眼,接着噗哧一笑。

「所谓的奢侈,可以分成『好的奢侈』和『坏的奢侈』。我认为,就算觉得奢侈,但只要能把这份经验变成自己的养分,那就是『好的奢侈』,也是一种很棒的学习唷。」

福尔摩斯先生在座垫上坐好。

「是、是的。这就是所谓的社会学习吧。」

我诚惶诚恐地在他的对面坐下。

「另外,如果要说年纪,我因为家祖父的关系,打从懂事起,就跟着他去了各种惊人的地方,接触到价值好几亿的东西呢。」

「说的也是呢。」

福尔摩斯先生将这些经验全部转化为自己的「养分」,所以才有今天的他。

我暗自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柔和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间洒下,宜人的凉风吹拂,耳边传来瀑布声、流水声,以及山里的鸟鸣声。

一切实在太美好,日常生活中的不顺心,仿佛全都随之散去……

假如日后有人问我「贵船的川床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就可以详细地回答了。这是我永远都能握在手里的话题。

这么一想,就算多少有些勉强,但这种奢侈确实是很有价值的。

可恶,那个有点坏心又从容不迫的笑容。坏心眼的京都男孩,今天也正常发挥。

福尔摩斯先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让我吓得跳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女服务员快步走向我们。

「……哇,真的是在深山里耶。」

仓科先生这么说,同时打开停在店门口的宾士车后座车门。

假如没有店长的安排,这种地方不要说没什么缘份了,说不定我一辈子都不会来。

一想到这里,不禁觉得感慨。

「是啊,他好像每年会来一次的样子。我们稍后要去拜访的那位作家──梶原直孝先生,在鞍马有一间山庄,所以家父好像也很常和他一起吃饭。」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我还是把餐后水果哈密瓜送进嘴里。口感滑顺,真美味。

「啊,不好意思。梶原夫人说如果方便的话,她可以派人来这里接我们,你觉得这样好吗?还是要在鞍马散散步之后再过去?」

「我、我是真城葵。」我向他微微鞠躬,他也对我微笑。

我记得电影的内容好像也很难。

「是,我听过名字。那是一部讲政治家和流氓混乱斗争的电影对吧?」

不行,这样就变成在抄袭芭蕉了!(译注:指松尾芭蕉的俳句「五月雨,汇集于此成急流,最上川(五月雨を あつめてはやし 最上川)」。)

「谢谢您特地来接我们。」

他的一举一动都很优雅,好适合这种地方。

宾士!而且还是黑色的!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从他的语气里可以感受到热情。

「……哇,他和店长是截然不同类型的作家呢。」

「……糖尿病。」

「葵小姐,你知道《权力抗争》这部电影吗?」

「不、不好意思。不过我记得我爸爸有看,而且很喜欢。」

话说回来,那位已故作家的家人,到底有什么事情想找福尔摩斯先生商量呢?

我面红耳赤地大声说。

福尔摩斯先生微笑着说。

生牛肉片、当季蔬菜天妇罗、汆烫鳢鱼、生豆皮佐秋葵。最后是蒟蒻面、汤品、酱菜、白饭与水果。

(虽然心肠很坏。)

小菜、前菜、汤品、生鱼片、盐烤香鱼。

「你、你明明就听见了嘛,真过分!」

不过,倘若这些餐点是全部一次送上来的话,绝对不会这么饱吧?

我在震慑之余喃喃自语,同时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上了车。

话说回来,两位作家在贵船的川床聊天,这感觉也好浪漫喔。

「咦,原来如此,好厉害喔!」

「就算已经饱了,饭后的水果还是另当别论呢。」

我们从主要干道开进一条小路,最后终于看见树林中那栋不负「山庄」之名的木造别墅。

全部都美味至极,让人心满意足。

该怎么说呢,感觉这些餐点对身体也非常体贴。

「好,那我就这样回复。」

福尔摩斯先生无时无刻都好绅士。

过去我因为觉得自己「不够格」而犹豫着没踏进去的地方,假如也勉强自己去看看,或许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这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夏日的雨怎么了吗?」

「……那当然。我可能是他的头号粉丝吧?」

「清贵先生,您真清楚呢。」

因为我对那个题材没兴趣,所以没看过,但那部电影很有名,还拍了好几集。

仓科先生一边开车,一边微笑着说。

站在门口向我们鞠躬并自我介绍的,是一名身穿西装,年约四十至五十岁,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男子。

「不、不用这么在意我没关系啦。」

「是啊,因为我想先征求葵小姐的同意。」

「是啊,那当然。梶原老师是和家父很亲近的大作家,我也觉得很自豪呢。」

「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意气相投吧。」

水流潺潺,树叶随风摇曳。

「先、先别管这个了,刚才电话里说了什么?」

我们在川床喝茶,又把手放进水里,大叫「果然好冰喔!」就在这时,梶原老师家派来的人已经在来到店门口接我们了。

──过了几十分钟。

梶原老师竟然有秘书啊,真了不起。

我嘟着嘴,改变了话题。

「年轻女孩不太会看那种电影吧。」

「不,我们才抱歉,这么临时地请您跑一趟。请两位上车吧。」

福尔摩斯先生转过身去。

「顺带一提,这条河的名字就叫做『贵船川』唷。」

况且这条河也没有像「汇集于此成急流」所说的那么湍急。

「请多多指教。」

我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其实很高兴。

也许是因为被看穿而感到难为情吧,仓科先生耸了耸肩。

「是啊,他才刚过耳顺之年,但因为糖尿病恶化……」

而我却从头到尾都好像跑错棚一样。

窗外的景致,说不定自古至今都没有改变。

「好好吃喔,我吃得好饱。」

正因为每道菜都是在绝妙的时间点端出来,才能这么有饱足感。

福尔摩斯先生如往常般替我说明。

我必须再次谢谢店长才行。

车子沿着山路一直往上开。

车窗外的绿枫叶令人目不暇给。

每道菜的份量并不多,一开始我还担心这样真的吃得饱吗?没想到全部吃完之后,竟然饱得惊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感觉上不用特地找福尔摩斯先生也没关系啊。

「梶原老师就读东大的时候,正好是学生运动蓬勃发展的时期。毕业后他当上了律师,接触到不少社会黑暗面,于是他把这些经历写进《权力抗争》里。这部作品大受欢迎,让他获得了新人奖,还被翻拍成电视剧和电影,让他一举跻身名作家之列。」

正当我陶醉在潺潺流水声中时,餐点上来了。

「啊,不。今天已经远足够了,现在直接去梶原老师家也没有关系。」

「……这么说来,店长自己也很常来这里吗?」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啜饮冰凉的梅子汁。

对方应该是想问我们几点过去吧。

这时,坐在驾驶座的仓科先生呵呵笑了起来。

「是的,他出身九州,个性豪爽,非常喜欢喝酒。据说不管医师怎么叮咛,他仍然坚持『吃自己想吃的、喝自己想喝的』,完全不听从医嘱。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或许是『坏的奢侈』吧,但他本人或许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所以他其实很幸福也说不定。」

福尔摩斯先生满脸笑容地对我说明。

「梶原老师在三个月前过世了是吗?」

假如我也有创作天赋,一定也会想写些什么吧。

福尔摩斯先生带着灿烂的笑容说道。他的应对永远都这么得体。

「啊,没有,没事,真的。」

「……夏日雨,汇集于此成急流……」

但我实在不会创作,那至少想一首俳句好了。

「我是梶原的秘书,我叫仓科。」

「我是家头清贵。」

「不好意思,梶原老师家里打电话过来了。」

「梶原老师就是那部电影的原作者喔。」

「是啊,梶原老师的禁忌题材作品也非常受欢迎呢。仓科先生,您也是梶原老师的狂热粉丝吧。」

「不过,清贵先生,梶原著名的作品并不只有《权力抗争》而已唷。他还有写过《百花缭乱》和《禁忌果实》等唯美的作品。」

「咦?电话还没挂吗?」

「作家好有钱喔。」

听见她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说:「啊,好的。」并立刻起身,和女服务员一起离开了。

「你是在说最上川吗?」

是他的遗物里有古董,所以想请福尔摩斯先生去鉴定吗?

「哇,好美喔。」

「谢谢。这里是梶原工作的地方。」

「听说他只要开始写作,就会关在这里不出门是吗?」

福尔摩斯先生确认道,仓科先生点点头。

「是的。他写作的时候,夫人和我也会来这里,所以这里可以说是他的第二个宅邸。」

「那主要的宅邸在哪里呢?」

「现在是住在四条的大厦。当公子们还小的时候,他曾经在衣笠买过房子,不过三兄弟都长大离家后,那间房子对夫妻两人来说太大了,所以才搬去大厦。」仓科先生把车子停在山庄门口。

我们也立刻下了车。

带着绿叶香味的凉风迎面而来。

「空气好清新喔。」

因为实在太舒服了,我忍不住张开双臂深呼吸。

感觉这里充满了鞍马山里的「气」。

我似乎能体会作家喜欢把自己关在这里写稿子的心情。

「请进。」

就在仓科先生往前走的时候,玄关的大门打开,在门里的是一位看起来像是梶原老师夫人的女性。

「谢谢您今天的莅临。我是梶原的妻子,绫子。」绫子夫人深深一鞠躬。

她大概五十至六十岁左右吧。

身材纤细,有种惹人怜爱的感觉,就像女明星一样漂亮。

「幸会,我是家头清贵。我经常听家父提起绫子夫人您。」

「哎呀,伊集院老师都怎么说我呢?」

「你就是伊集院老师的……」

「是啊,只不过我是研究所才进去的。我大学念的是府大。」

「你说什么?」冬树先生和秋人先生双双站了起来。

春彦先生现在大二,也就是二十岁左右。

客厅里有黑色的吊灯,还有「藏」也有的大型立钟。

他们接连着说。

「……被烧掉。你的意思是全都烧成灰烬了吗?」

「请坐。」在他们的催促下,我们也在天鹅绒沙发坐下。

福尔摩斯先生喝了一口咖啡之后这么说,绫子夫人点点头。

「不得了的事?」我和福尔摩斯先生异口同声地说。

梶原家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这么说。

「那三幅挂轴全都被丢到后面的火炉里烧掉了。」

绫子夫人,其实店长并没有什么事都告诉福尔摩斯先生,是在不知不觉中,福尔摩斯先生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们踏进了山庄。

「听说清贵先生和令尊一样就读京大是吧?」

咦?他们已经请人来鉴定过了吗?

我不由得感到兴奋。

她把门完全打开。

「可是,哥哥,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如果是把挂轴偷走的话,还另当别论,可是我们当中到底有谁会烧掉挂轴呢?」

或许是像妈妈吧,他长得很帅。

「今天打扰你们约会,真是不好意思。」

「都是因为哥哥和爸爸一样进了东大,害得不会念书的我无地自容。不过也幸亏哥哥去了东京,我才能去东京就是了。」

「幸会,我是家头清贵。」

三兄弟的年龄分别是三十至三十五岁、二十五岁左右,以及二十至二十五岁吧。

福尔摩斯先生微笑着说。

「是的。长子冬树先生收到的是平清盛的画,次子秋人先生的是北斋的富士画,三子春彦先生则是平忠盛的画。我们猜想这三幅画可能很有价值,所以立刻请了鉴定师过来鉴定,没想到这三幅都是复制画,几乎没有作为古董艺术品的价值。最后我们推论梶原老师可能只是单纯把他喜欢的画送给儿子而已吧。」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瞠目结舌。

山庄的客厅洋溢着昭和时代的怀旧氛围。

福尔摩斯先生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挂着充满亲切感的微笑,看起来是个爽朗的青年。

她呵呵地笑着说。从她的措辞可以发现她并不是关西人。

「……那么就由我来说明好了。」

「就算是偷走好了,但刚不是说过这些画本身并没有太高的价值吗?就算拿去卖,顶多也只能卖到几万而已。」

福尔摩斯先生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悄悄这么说,让我吓了一跳。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暗自在心里喃喃自语。

绫子夫人和春彦先生开心地笑道。

「好的,叨扰了。」

所以他们果然是想请福尔摩斯先生鉴定那些画作吧。

绫子夫人将视线转向我,我吓了一跳。

我听着他的说明,不由得屏住气息。

「我、我是真城葵。」我们向他们打招呼。

绫子夫人看起来虽然略显难为情,但仍然很想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的样子。

「他每次见到绫子夫人,回来都一定会说:『绫子夫人真是位美人,我真羡慕梶原老师。』」

……没想到隔天却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福尔摩斯先生皱着眉头问道,而仓科先生摇摇头。

我一脸困惑,但身旁的福尔摩斯先生面不改色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也许作家反而很不擅长取名字呢。」

长子冬树先生苦笑着说。

三天前,就是老师过世三个月的日子。律师在这间山庄里将遗书交给我们,这封遗书里写着:『我想要送给三个儿子我珍藏的画』以及金库的密码。而金库里放着三幅挂轴。」

原本和谐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

绫子夫人和梶原家兄弟露出烦恼的表情,面面相觑,仿佛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先生虽然表面上反对,但他也觉得假如秋人真心想当演员,他可以帮忙;可是秋人这孩子却说他不想靠爸爸的名气出名,所以隐瞒着自己是作家梶原直孝的儿子这个事实,努力磨练演技。后他的努力渐渐获得了回报,最近──虽然只是一些小角色──他开始在电视和电影里演出了呢。」

「哼,说这种话,会不会根本就是你烧掉的?在我们当中最缺钱的不就是你吗?」

「幸会,我是梶原家的长子冬树。」这一位是看起来三十至三十五岁的男性。

「咦?」我们顿时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这时,坐在吧台椅子上的次子秋人先生耸耸肩。

「妈,你根本不用问到底是谁啊。一定就是这个家里的某个人干的不是吗?」

是说,你这样不就等于肯定我们是在约会了吗?呃,这的确是约会没错啦。

「没错,那天这间深山房子里只有我们而已。」

「不管是府大还是京大,对只有高中毕业的我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

他看起来和福尔摩斯先生差不多年纪。

大作家留给儿子的三幅挂轴。

秋人先生笑着说,看起来像是有点享受目前的状况。

「哎呀,府大。我们家春彦现在是府大二年级呢。」

真是的,就叫你不要乱读别人的心嘛!还是一样可怕!

「挂轴、吗?」福尔摩斯先生淡淡地回应。

「我记得绫子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想当演员对吧?听说您和梶原老师是在试镜的时候认识的?」

春彦先生像是生气似地大声说。

全是男生。也就是梶原家三兄弟。

有像酒吧一样的吧台以及撞球桌。天鹅绒沙发上坐着三名男子,他们一看见我们,就站了起来。

「不是、不是,虽然画本身没有价值,但说不定藏着老爸留下的什么秘密啊。比如说秘密的财产之类的。」

「啊,总之请先进来吧。」

福尔摩斯先生完全没有回应这一点,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价值究竟会多高呢?

「也就是家头诚司先生的孙子。」

「烧掉会不会只是障眼法,其实犯人是把挂轴偷走了呢?」

约约约约约会!

「那么,您要找我商量的是什么事呢?」

这个时候,冬树先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春彦先生皱着眉头,神情悲凄地说。

「哎呀,真是会说话。不过清贵先生和老师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因为你说想当演员,就离家了啊。」

「欢迎你们来。」

「所以您今天想要商量的事情是……」

「我是三子春彦。」

「那天我们三兄弟在这间山庄喝酒,说我们要各自好好珍惜老爸送给我们的挂轴,并且带着幸福的心情入睡了。

他们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看得出来他们对福尔摩斯先生这么年轻的事实感到疑惑。

「我是不是也该努力考考看京大的研究所呢。」

他们应该就是梶原老师的儿子们吧。

假如只论外表,长子冬树先生可能比较像那身为九州男儿的父亲──虽然我没见过他;次子秋人先生比较像妈妈;三子春彦先生,则像是把父母加起来除以二的感觉──我暗自在心里这么推测。他们果然是三兄弟啊。

「不,画轴的部分还在,但最重要的画都被烧毁了。」

桌上已经准备好咖啡和茶点。

以一个作家来说,这种取名的方式也太随便了吧……

话说回来,从他们的名字,就能得知他们出生的季节呢。

这时,秘书仓科先生往前跨出一步。

「梶原老师过世的时候,交给律师两封遗书。其中一封他交代我们立刻拆开,这封遗书里写着关于财产分配的事,是正式的遗书;另一封则指示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后,在这间山庄里拆开。

从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一位青年实业家。

所以今天请福尔摩斯先生过来,并不是要拜托他鉴定那些画作吗?

冬树先生注视着福尔摩斯先生。

「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而这么做的呢。」绫子夫人双肩颤抖,咬着嘴唇低下了头。秋人先生夸张地耸肩。

「真是的,你在我那里白住了好一段时间呢。」

我在福尔摩斯先生的身旁满心期待着他们把挂轴拿出来,但是仓科先生却轻轻叹了口气,垂下视线。

「我是次子秋人。」年约二十五岁的他,看起来很纤细,有种艺术家的气质。

看见旁边也准备了牛奶和砂糖,我松了一口气。

「伊集院老师真是的,什么都告诉清贵先生了呢。是啊,虽然我缺乏天赋,所以没能成为演员,但儿子似乎能够继承我的梦想,我很高兴。」

「别吵了!」绫子夫人大声喝止。

──总、总觉得我好像被卷入了一场不得了的风波!

这时,福尔摩斯先生仍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喝着咖啡。他的表情看起来虽然平静,但是嘴角却微微上扬,显示出他正乐在其中。

「喂,福尔摩斯先生,你在想什么?」

我小声地说,同时轻轻用手肘撞他一下。

「啊,失礼了。我只是觉得他们实在是像得惊人。」

福尔摩斯先生轻轻放下杯子,抬起头来。

像得惊人?

他是指谁和谁呢?

是说这三兄弟很像吗?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内在,但他们的外表都是不同的类型啊。)

还是指已故的梶原老师和三兄弟很像呢?

(我不认识梶原老师,所以不知道。)

还是说绫子夫人和秋人先生长得很像呢?

(他们的确很像没错。)

在我歪着头思索的时候,他们还是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

「──请冷静一点。」

福尔摩斯先生用冷静但响亮的声音严厉地说,众人听见之后便停下了动作。

「各位既然特地找我过来,就表示你们并没有报警对吧?」

「那当然。不管怎么想,这件事一定是我们其中一个人做的,所以我们才不会报警呢。」

「我之所以被称为福尔摩斯,是因为我的姓氏是『家头』。我不确定能不能符合您的期待。」

「……谢谢您。」

「那么,秋人先生的富士图又是什么样的内容呢?」

不过冬树先生却像是不以为意的样子,点点头。

秋人先生露出一抹坏心的笑容。

「哎呀,毕竟临时接到这种委托,想必你也只能举手投降吧。」

春彦先生苦笑着说。

冬树先生三十二岁,果然如我所料,是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

「呃,平常我老爸总是对我说『像你这种浪荡子,我一毛钱也不会留给你』。所以我还怀疑是不是真的有我的份呢。」

「呃,该怎么说呢。其实我看不懂耶。」

福尔摩斯先生把视线移向坐在吧台前椅子上的秋人先生。

春彦先生面带微笑,双手抱胸。

「我不知道老爸跟老哥说了什么,但他总是对我说不会把遗产留给我,所以就某个方面来说,我其实很惊讶。」

换句话说,鉴定师说这三幅画没有艺术上的价值,似乎是可以信赖的。

「那是一间规模不大但精锐集结,而且最近股价上涨,评价很好的公司呢。」

「家父的确特别疼爱春彦没错。」

或许是想起了父亲那种豪迈的模样吧,春彦先生有点开心地扬起了嘴角。

福尔摩斯先生重振精神,望向大家。

「招日清盛?」大家异口同声地问道。

「真的吗?」

「我们请教了这次来帮我们进行鉴定的柳原先生,他说伊集院老师的儿子绰号叫做『福尔摩斯』,是一位直觉敏锐的鬼才。」

听起来他真的是直话直说。想必他本来很期待父亲留下的遗物,没想到那却是他并没有特别喜欢的挂轴,所以有点失望吧。

福尔摩斯先生带着从容的微笑回答。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们。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立刻说出有关自己公司的资讯,他似乎颇感惊讶。

「……春彦先生是三兄弟当中的老么,令尊梶原老师会不会对你特别严厉,或是对你特别疼爱呢?」

面对福尔摩斯先生的问题──

「唉,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你就问我们问题,然后之接指出是谁把挂轴烧掉的就好了啊,你这个人称『福尔摩斯』的名侦探先生。我很喜欢夏洛克‧福尔摩斯,所以很想知道你究竟有多少能耐嘛。」

秋人先生真的有点轻浮。

──是说,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就说出这种话来,看来福尔摩斯先生也有一点生气了呢。他虽然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也许内心是很不服输的。

但他们还是想解决这起难以理解的事件,所以……

「欸,我这样就问完了喔?」秋人先生不悦地抱怨。

「是的,家父也很喜欢,所以偶尔好像会和梶原老师一起去看戏。」

福尔摩斯先生将手指在胸前交叉,看着冬树。

「当你看见挂轴的时候,有什么想法呢?」

福尔摩斯先生单刀直入地问,我吓了一跳。

「……既然柳原老师已经看过,就表示鉴定没有问题。」

我觉得他说的也是真话。

春彦先生接着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一脸无奈地用手扶着额头。

「呃──老实说,我本来以为我们家更有钱,所以很意外遗产怎么只有这么一点点。不过我也知道老爸挥霍无度,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咦?咦咦?」众人惊呼。

秋人先生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一边耸肩一边说。

冬树先生语气坚定地说,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心想「原来如此」。

「春彦先生看到挂轴之后,有什么想法吗?」

我可以感受到他对自己得到的这幅画有些失望。

在春彦先生回答之前,他的两个哥哥就不服气地大声说。

「那么,接下来我想要逐一请教各位。首先是冬树先生,可不可以请您再告诉我一次您的名字、年龄和职业呢?」

「呃──这个嘛,我只觉得是因为老爸生前就很喜欢清盛,所以才送我清盛的画吧……另外,收到这种东西,我也没地方可挂,有点不晓得该怎么办。」

「春彦先生对于遗产分配有什么想法吗?」

被指名的春彦先生看见秋人先生的反应,笑了出来,接着露出正经的表情。

「我知道了。那么,春彦先生。」

「是说,你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干嘛还要我再讲一次啊。我叫梶原秋人,二十五岁,职业是演员,经纪公司是『ak COMPANY』。」

福尔摩斯先生和绫子夫人呵呵笑着。

「真、真的吗?」

「因为哥哥他们的一看就知道是清盛和富士山,但我的却是没人知道的武将。我问妈妈和哥哥们这是哪个武将,他们也说不出来。最后还是鉴定师柳原老师告诉我这个武将是平忠盛的。」

「遗书的内容和他生前对我说过的一样,也就是『三兄弟平分』,所以我并不意外。此外,由于我老爸花钱花得很凶,所以留下的财产并不多。」

「这个嘛……画里的清盛身上穿着金色的衣服,手拿着一把很大的扇子,对着一颗火红的搧。」

「喔,原来是老板的朋友。」

冬树先生一边回想着一边说,福尔摩斯先生扬起嘴角,点点头。

「这样啊。冬树先生,您在看到令尊留给您的遗物,也就是那幅挂轴的时候,有什么感想呢?请您直话直说。」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不能说出是谁。接下来我想仔细地请教各位一些事情。」

「你觉得令尊什么样的表现,让你觉得他挥霍无度呢?」

「这么说来,我家那口子很喜欢歌舞伎呢。」

他可能以为只说出公司的名字,对方应该不会知道吧。

「啊,从名字开始说吗?我知道了。我叫梶原冬树,三十二岁,在我就读东大经济学系的时候就开始创业,经营IT相关产业,直到现在。」

春彦先生哈哈大笑,像是试图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ak COMPANY』是演艺经纪公司中评价不错的公司呢。秋人先生对于遗产分配有什么想法呢?」

「歌舞伎有一个名叫『严岛招桧扇』的剧目,画里的清盛就是在这出戏里的模样。」

秋人先生为什么这么咄咄逼人呢?他们两个都是帅哥,会不会因此而有什么地方不合他的意呢?还是他真的很喜欢夏洛克‧福尔摩斯,所以不喜欢听到有人被称为『福尔摩斯』呢?

他虽然也是个帅哥,但却有点讨人厌。而且乍看之下感觉很轻浮。

「的确是这样没错。」

又是所谓的人脉。

「他是家祖父的老朋友。」

「因为他很豪爽啊。他常常邀请曾经照顾过他的人齐聚一堂,请大家吃饭。一高兴起来,还会在他常去的居酒屋对大家说『今天我请客,大家尽量喝!』连不认识的客人也一起请呢。」

福尔摩斯先生面带微笑地回应秋人先生。

这时绫子夫人「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替各位鉴定的原来是柳原老师啊。」

「福尔摩斯先生认识他吗?」

「我自己不太清楚,但家父对我一直都很慈祥。可能是因为两个哥哥常被家父责骂,而我看见之后,做事就会特别小心,避免让自己也被骂吧。」

「看不懂?」

犯人一定就在他们之中,所以当然不想求助于警察嘛。

福尔摩斯先生直视着冬树先生的双眼,他抓抓头。

福尔摩斯先生果然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啊,我只是单纯觉得很高兴,因为我很喜欢北斋。只不过那好像是膺品就是了。」他轻轻笑道。

「是、是谁做的呢?」每个人都探出身子问道。

我觉得这是排行比较后面的孩子常有的特权。我也有一个刚上国中的弟弟,那家伙每次看到我被爸妈骂,就会马上装乖。

「是呀。不过我现在已经锁定犯人了。很遗憾,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就是了。」

「三个月前遗产分配的内容,你可以接受吗?」

即使如此,秋人先生还是用挑衅的口吻这么说,让我大感惊讶。

对秋人先生来说,福尔摩斯先生好像是他讨厌的类型;说不定他也是福尔摩斯先生讨厌的类型?

「这样啊。我本来是打算等一下再问的──我可以再次请教各位有关挂轴的详情吗?令尊留给冬树先生的挂轴上是平清盛的画,请问画里的清盛是什么样子呢?」

「所以您是老板啰。可以告诉我公司的名字吗?」

福尔摩斯先生看穿了我的心思,在我耳边这么回答,害我差点把嘴里的咖啡给喷出来。

「……是啊,我不喜欢那种看起来很轻浮的『自大霸道的帅哥』。」

福尔摩斯先生立刻冷淡地将视线移开。

「我叫梶原春彦,二十岁,现在就读京都府大二年级。」

只听了这么点说明而已,他要怎么判断出犯人是谁呢?

「对啊对啊,老么真吃香。」

「喔,那是『招日清盛』吧。」

福尔摩斯先生问道,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谢谢您。那么,秋人先生,接下来麻烦你。」

从他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很尊敬,也很仰慕父亲。

「真的假的,你是骗人的吧?」秋人先生露骨地皱起眉头。

「是,我的公司叫做『WESTJAPAN』。」

「这和冬树先生说的不一样呢。」

福尔摩斯先生立刻把话题拉回来。秋人先生双手抱胸,说:

「这个嘛……整体的颜色偏米白,画里有一座富士山,还有一条黑色的龙飞向天空。」

「是『富士越龙图』呢。我明白了。那么,春彦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立刻转过头去。

「你、你从刚刚开始是不是只对我特别冷淡啊?」

秋人先生不开心地大声说。

「不是您自己先挑衅别人的吗?您这人真是有趣呢。」

福尔摩斯先生转过头来,露出一抹灿烂至极的微笑。

可能是感受到福尔摩斯先生的魄力吧,秋人先生顿时说不出话来。

──出现了!面带笑容的坏心攻击。

他并没有直接恶言相向,却仍然能精准地踩到对方的痛处。这就是京都男孩啊!

看着这场我搞不太清楚的战争,我忍不住握紧拳头。

「那么,春彦先生的画又是什么内容呢?」

福尔摩斯先生立刻恢复认真的表情,客厅里的氛围也再次变得紧张。

「啊,是。我的挂轴画着树林里有个提着灯笼的老和尚,还有一个武将。」

「提着灯笼的和尚……」

听完他的叙述,福尔摩斯先生沉默了半晌。

「这样啊。谢谢您。」

他微微鞠躬,接着把视线转向绫子夫人。

「……绫子夫人,可不可以请您也再做一次自我介绍?」

「是的。清贵先生,您真是了解呢。」绫子夫人高兴地轻抚着戒指。

「这……我是第一次听说呢。」

「冬树先生的那幅『招日清盛』,故事是:有一天,一个重要的仪式即将开始,但太阳却即将西沉。据说古时中国有个皇帝射下了九个太阳,清盛为了与其较劲,于是表示要用扇子将即将西沉的太阳给唤起。

「原来如此。那么我想再问各位一次,请问柳原老师是什么时候来鉴定的呢?」

「梶原在过世之前,送了我这个礼物。这是我的诞生石戒指。」

「梶原老师本来就很喜欢挂轴吗?」

「是说,你那是什么意思啊?如果你已经知道了什么,就直说啊。还是你只是不服输而已?」

「更重要的是,他是家父的救命恩人呢!」

「之后三位就直接醉倒在客厅了吗?」

福尔摩斯先生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说,苦恼地皱起了眉。

「对啊,因为我们来这里之前,已经把东西都买齐了。」大家口径一致地说。

他所说的「难」,并不是指找出犯人?

听见冬树先生这么说,秋人先生难为情地抓抓头。

绫子夫人举起左手,亮出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是的。听说家父在写下《权力抗争》之后,激怒了书中影射的暴力集团。当时有个血气方刚的暴力集团成员拿着刀来刺杀家父,是仓科先生挡在家父的前面,帮家父挡下那一刀的呢。」

「在场的每一个人,在事前都不知道第二封遗书的内容,也就是自己即将收到挂轴的这件事。这一点,我从各位刚才说话的样子就可以判断并没有说谎。

他把原本放在吧台上的包袱巾拿过来,在桌上摊开。

「老师没有留给绫子夫人什么吗?」

「清贵先生,秋人太失礼了。假如您知道了什么,可不可以请您告诉我们,不用顾虑。」

「说来汗颜,其实我原本是个飙车族。」

她的犹豫,大概是在询问「真的要说年龄吗?」吧。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的问题,他们互相望着彼此。

「好的。」仓科先生带着真诚的表情颔首。

福尔摩斯先生点头致谢后,又把视线转向仓科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一脸感佩地双手抱胸。

「不,这些挂轴并没有被掉包。」

福尔摩斯先生伸手婉拒,并如此断言。大家「啊?」的一声,当场愣住。

戒指上水蓝色的宝石闪闪发光。

「我也不记得了。」

绫子夫人和三兄弟一起呵呵笑着。

说到年龄的时候,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对了,烧掉挂轴的火炉,是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吗?」

福尔摩斯先生缓慢地说。

「仓科先生原本是飙车族,但他的头脑非常好喔。」

「请问各位睡前离开客厅的时候,挂轴还在吧台上吗?」

听完冬树先生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颔首。

「没有。啊,但是……」

是说,福尔摩斯先生,你真的没问题吗?

「请问绫子夫人是几岁结婚的呢?」

福尔摩斯先生罕见地露出了苦恼的表情,让我吓了一跳。

「我叫仓科洋平,四十二岁。我的工作是梶原老师的秘书。」

「放在吧台上。」

大概是没想到连自己也会被问到吧,绫子夫人略显惊讶地抬起头来。

「──更重要的是,我所说的『难』,并不是指找出犯人。」

秋人先生像是忍无可忍似地拍桌。

在这之间,没有任何人离开山庄。也就是说,没有人有时间能准备假挂轴。

仓科先生满脸笑容地说,三兄弟也用力点头。

「从你们拿到挂轴,到挂轴被烧掉,中间只经过大约半天的时间吗?在这之间,有人离开这座山庄吗?」

「原来如此。不过,这……实在很难呢。」

「是的,家父以前都用那个火炉来销毁他不满意的原稿。」

「我也是……」

「柳原老师鉴定结束之后,大家就在这里喝酒对吧。这个时候,挂轴放在哪里呢?」

即使如此,大家还是探出身子,屏气凝神地等着他说下去。

「仓科先生事前知道有挂轴的存在吗?」

大家的心情可能都和我一样吧,他们也不发一语,疑惑地面面相觑。

「我们在律师的见证下,各自在这里领到挂轴之后,就立刻请他过来了。」冬树先生说。

「……呃,搞不好真的是这样啊。」

「这次梶原老师留给三位公子挂轴的事情,您事先知情吗?」

秋人先生大概是觉得内疚吧,讲话突然含糊了起来。

「你们请柳原老师来这里吗?」

「很讶异吧。现在这么正经的他,以前竟然是个飙车族。」

就在我提心吊胆的时候,秋人先生笑了出来。

「……这个嘛。其实这三幅挂轴的画里,隐藏的并不是什么财产的秘密,而是梶原老师想对三个儿子传达的讯息。」

「没有啦,虽说被刺伤,但也是轻伤,只花了两个星期就完全痊愈了。因为我们没有把这件事情公开,所以也和那个暴力集团达成了和解。这只能算是歪打正着吧。」仓科先生笑着说。

「在他身上,可以感觉到学历并不代表一切。」

难道是因为他刚才虽说『已经锁定犯人』,可是听完大家的供词之后,又搞糊涂了吗?也许福尔摩斯先生原本以为犯人是非梶原家的仓科先生,但听见刚才的故事后,又觉得应该不是他?

秋人先生摸了摸吧台。

「我也拜托你。被烧掉的挂轴上,是不是藏着什么财产的秘密呢?」在这种情况下,春彦先生竟然还一脸兴奋地这么问道。

「我懂了。谢谢您。」

「海蓝宝石(译注:Aquamarine)。所以您是三月出生的啰?」

从他的口气,可以听出他并不太想说出来的心情。

「不,我完全不知情。」

「是的。」

「所以你果然不知道嘛。既然如此,你要不要看一下已经变得焦黑的挂轴呢?假装检查一下挂轴是不是被人掉包了也不错啊?」

「绫子夫人看到三兄弟收到的画作,有什么想法吗?」

他可能觉得这一切都只是解谜游戏吧。

「我十八岁认识梶原,二十岁结婚。」

「梶原老师比您大七岁对吧?」

此外,这里也不是那种可以让人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准备假挂轴的地方。」

那是什么意思呢?

「啊,我吗?好的。我叫梶原绫子……五十三岁。」

「是的。我们本来说要去接他,但因为柳原老师知道这座山庄,所以他就自己开车过来,顺便兜兜风。鉴定完之后,他还说他要去鞍马温泉。」

「这个嘛……我本来以为那三幅画一定都有艺术上的价值,因此得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的时候,我觉得有点疑惑。」

「我想应该还在吧。不,其实我不确定。」

听见仓科先生苦笑着这么说,只有我一个人惊讶地发出「咦?」的一声。

大家点头认同他的这番话。

「最后,仓科先生,可以麻烦您吗?」

「家父感念这份恩情,就把仓科先生从司机升为秘书了。当然,这也和他头脑很好有关。」

「那个人对什么都有兴趣,挂轴只是其中之一吧。但是不论是在这间山庄或是我们住的大厦,都没有装饰挂轴,这也让我有点吃惊。」

看来这一家人都知道这件事。

「秋人,你这样对客人太没礼貌了。」

三兄弟接连着说。

「我十八岁的时候,因为做了太多坏事,被警察逮捕了;而拯救我的,就是当时担任我的律师的梶原老师。从此之后,我就对老师仰慕不已。我一直在他的身边徘徊,希望可以帮上他什么忙,老师便雇用我当他的『司机』。两年后,承蒙老师夸奖我还满能干的,于是就把我升格为秘书了。」

(说不定福尔摩斯先生也知道。)

三人都歪着头这么说。

冬树先生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不,只有保管第二封遗书的律师知道。」

换言之,各位是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点,才知道遗物是挂轴的。而在那之后,马上就请柳原老师来鉴定,隔天又发现挂轴已经被烧毁……

这时,冬树先生往前跨出一步,低下了头。

绫子夫人可能是看不下去了,严厉地这么说。

「不,没有人离开这座山庄。」

眼前是三幅挂轴被烧到只剩下轴的惨状。

「……原来如此。对了,仓科先生是怎么成为老师的秘书的呢?」

「救命恩人?」福尔摩斯先生睁大了双眼,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没有,醉倒的只有秋人而已,其他人都回房间了。」

没想到夕阳真的再次升起,人们也臣服于清盛那连太阳都能左右的威势。这就是这幅画的内容。

这出戏其实是在讽刺清盛在有『非平家人即非人』之称的时代里,那种无人能敌的权力和威势。

但是各位应该知道清盛最后的下场吧。

我想,本来就很喜欢平清盛的梶原老师,是想提醒事业扶摇直上的冬树先生,就算您拥有像清盛一样无人能比的领袖气质,想要追求更高的目标,也必须注意绝对不能像清盛一样骄矜自满吧。」

福尔摩斯先生平静地说。冬树先生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老爸并不是那种对每件小事都会碎念的人。我的事业成功后,的确连我都察觉自己渐渐变得有点骄傲自满了。他在那幅画里寄托了满满的心意,但我却没有仔细体会……我真是个笨蛋。」他强忍着泪水这么说。

面对已经燃烧殆尽的挂轴,他一定觉得非常懊悔吧。

我也觉得很心痛。

秋人先生看着冬树先生,貌似苦恼地胡乱撩起头发。

「呃,那个,那我的呢……?」

秋人先生吞吞吐吐地问道。

由于他一直对福尔摩斯先生挑衅,所以有点难为情,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想问吧。

「这个嘛。秋人先生的『富士越龙图』,据说是北斋死前三个月完成的。北斋是在九十岁的时候过世的,他临终的遗言是『若能再保五年生命,便能成为真正的画工』。也就是说,他认为假如自己能再多活五年,就能成为真正的画家。

即使已经临终,仍一心想画画、一心想追求完美的他,或许正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吧。

我想梶原老师应该是想告诉秋人先生『假如你真心喜欢艺术这条路,就必须抱着这种态度,不可以抱着玩玩的心情。而且你要像画里的富士山一样,成为日本第一;像飞上天的龙一样,成为一个明星。』我相信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里面其实是一直支持你的。」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接着扬起一抹温柔的微笑。

秋人先生先是睁大了双眼,接着开始微微颤抖。

「……老爸。」

可能是不想让我们看见他流泪的样子吧,他默默地转过身去,在吧台前坐下。

秋人先生说到这里便语塞。

「……换句话说,就是允许忠盛和祇园女御共度一夜的意思。」

「……没关系。」

「海蓝宝石啊,除了沉着、聪明之外,还有『自由』的意思。」

「如果亵渎祖先,家运必定会衰落。春彦先生名为梶原家的人,可是身上却流着仓科家的血。他必须知道这件事情才行。」

留在客厅里的我、冬树先生和秋人先生,一脸呆滞地注视着绫子夫人离去的那扇门。只有福尔摩斯先生将手放在胸前,仿佛松了一口气。

或许梶原老师觉得,这次才是真正把绫子夫人托付给仓科先生吧。

「咦?这样就解决了吗?」

春彦先生一脸不可置信。

把绫子夫人送给仓科先生……而生下来的孩子,就是春彦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再次叮咛。

「……那就谢谢了。」

秋人先生拿起车钥匙这么说。

咦……这是什么意思?

秋人先生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

「等一下,妈!」「绫子夫人!」

这句话有一股莫名的重量,我们忍不住屏息。

「对了,请您找机会告诉绫子夫人,梶原老师送她的海蓝宝石戒指,其实除了诞生石之外,还透过石语传达了一些讯息。」

福尔摩斯先生叹了一口气。

秋人先生挡在门口,阻止我们离开。

「我送你们回去吧。你们家在哪?」

「请别这么说,这是歌舞伎座的票。」

「春彦的生日在两个星期前。」

说得白一点,就是把自己的女人「借给部下一个晚上」对吧?

绫子夫人猛然站起来,夺门而出。

绫子夫人突然悲痛地大喊。

听见这个问题,冬树先生和秋人先生一起点点头。

「──不要再说了!」

真、真不敢相信。

听见绫子夫人大声这么说,我和其他人全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福尔摩斯先生望向我,我虽然有点迟疑,但仍点点头:「啊,好的。」

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次。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故事。

「啊,清贵先生,这是谢礼。」

「对,没错!我怎么知道画里隐藏着这些讯息嘛!都是我不好啦!所以不用再说了吧?仓科先生,请给他们谢礼,送他们回去!」

我和冬树先生都说不出话来,这时一旁的秋人先生深深叹息。

「咦?」我们惊讶地转过头去。

「我、我虽然得到了戒指,但是第二封遗书里,我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所以我很生气!反正挂轴也是便宜货,又很没意思,所以我借着酒胆,就把它们全部烧掉了!」

我不由得感到背脊发凉。

「这是我个人的臆测──请问春彦先生是不是最近才刚过二十岁生日?」

「而春彦先生的画……」

「春彦先生的那幅画,是一个叫做『忠盛灯笼』的故事。」

我一脸认真地问道。福尔摩斯先生略带无奈地苦笑着说:

冬树先生张口结舌,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原来已经傍晚了啊。不知道该说时间过得很快还是很慢。

「谢谢您,我们到鞍马车站就可以了。」

福尔摩斯先生走到车子旁边时,转过头去。

「……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件事情。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的确。他为什么要在自己死后三个月,才借由这幅画来公布真相呢?

「既、既然都保密到现在了,继续保密下去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老爸要把忠盛的画……」冬树先生握紧拳头。

「妈妈不知道还好吗。」

「那幅画所传达的讯息,各位可能不要知道比较好唷?更重要的是绫子夫人并不希望各位知道。」他冷静地这么问道。

「有一次,白河法皇去找他的宠妾祇园女御,途中经过祇园时,法皇看到前方出现一个宛如鬼怪的身影,于是要求当时随侍的平忠盛去杀死那个鬼怪。但是忠盛为了弄清楚鬼怪的真面目,于是活捉了他,没想到那只是祇园的老和尚而已。

仓科先生舍命保护梶原老师。那是大约二十年前的事情。

「是说,那我呢?」

「我也认为今天还是先保留,日后再由冬树先生来告诉他比较妥当。」

冬树先生露出沉痛的眼神。

假如仓科先生一直偷偷对绫子夫人抱着爱慕之情,而梶原老师也一直都知道这件事,那么把她送给仓科先生,或许就代表着他最深的谢意。

「不用不用,请不用费心。」

我也有一样的疑问。总觉得这种事情一直保持秘密不就好了吗。

「绫子夫人应该很不想让大家知道这件事吧。我相信她看到忠盛的画之后,一定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去查了一下。而她得知真相后,就乱了分寸也说不定。」

但是梶原老师把这幅画送给春彦先生的意思是……

「把祇园女御赏赐给平忠盛,是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不能让它永远是秘密呢?」

总觉得有点不负责任。

「就像花语一样,石头也有石语唷。」

「等等,我们还没听到春彦那幅画的意思。」

春彦先生和仓科先生赶忙追了上去。

这样啊。原来梶原老师希望自己死了之后,绫子夫人可以重新过第二个人生啊。

「怎么会这样,只因为这种理由?」

「咦?妈……为什么?」

一走出山庄,才发现刺眼的夕阳已经把西边的天空染红。

「……看来一切都解决了。我们回去吧。」

「这我知道,不过海蓝宝石的石语是什么呢?」

──自由。

「不要再说了。是我……烧掉挂轴的是我。所以不用再说下去了吧?」

福尔摩斯先生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

福尔摩斯先生用双手接过信封。我在心里吐槽他:「为什么歌舞伎座的票就可以收下!」

福尔摩斯先生话才说到一半──

所以,梶原老师把仓科先生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扶养长大?

他干脆地这么说。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说「难」啊!

「忠盛灯笼?」

冬树先生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跑了过来。

「……我也想拜托您。妈妈刚才的行为,看起来就像是在阻止您说明那幅画的意思。」冬树先生也深深鞠躬。

「什、什么嘛。这样一来,岂不是说春彦不是老爸的孩子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到底是谁的……」

「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是谁烧掉挂轴,还有动机是什么了呀。」福尔摩斯先生站了起来。

法皇非常感谢平忠盛这个深思熟虑的行动,让自己免于误杀一个老和尚。

走出山庄之后,冬树先生一脸担心地伸长脖子。

「什、什么?而之后生下来的孩子就是清盛?」

福尔摩斯先生说到这里,整个客厅陷入一片寂静。

这时出现了一个传闻:据说法皇把自己宠爱的祇园女御赏赐给忠盛,作为奖赏,而日后生下的孩子,就是平清盛。」

秋人先生在一旁大声说,但福尔摩斯先生无视他。

「等春彦先生成长到让您觉得『时机成熟了』的时候,再请您告诉他吧。只是,请千万不要把秘密带进坟墓里。」

「是啊,我们放在心里就好。」

「到车站就好吗?」他走出客厅。

「石语?」

「仓科先生追了上去,我想应该没事的。」

福尔摩斯先生平静地这么说,而我们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原地。

「那么我们就回去吧,葵小姐。」

看见他们两人带着坚定的眼神,福尔摩斯先生轻轻点头。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但确实有这么一说?」

「我想他之所以指定『三个月后』,是因为他早就决定要在春彦先生满二十岁之后,再告诉他真相。只是在我看来,现在告诉春彦先生这件事,可能有点太早了。我想绫子夫人应该也切身体会到这一点了吧。」

「……也太厉害了。」

「咦?」

「我承认你是『福尔摩斯』了。」

他面带微笑,打开后座的车门。

「请上车吧,福尔摩斯先生。」

秋人先生将手放在胸前,露出一个灿烂得像是讽刺的笑容。

「谢谢您。」

福尔摩斯先生也露出同等级的灿烂笑容,坐上了车。

这场战争我还是一样搞不懂,但两个不同类型的帅哥之争,还真是好看。

我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些,一边坐进车里。

「清贵先生,这次真的非常谢谢您。让您看到许多家丑,真的很抱歉。改天我会再找时间去向您致谢。」

冬树先生在车窗外向我们鞠躬,福尔摩斯先生说摇摇头。

「不需要道谢,请随时来玩。」

「谢谢您。」

冬树先生再次鞠躬,我们也向他点头致意。

「那我们走吧。」

秋人先生转动方向盘,踩下油门。

我们沿着小路往前开,接着转进公路。

「话说回来,你真的很厉害耶。」

秋人先生一边开车,一边喃喃自语似地说。我听见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咦?他们哪里那么像?」

「等等,你那清爽的笑容背后,竟然是在想着这种事情?」

福尔摩斯先生有点傻眼地这么说,秋人先生噘起了嘴巴。我看见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耳朵。」

「是啊,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耳、耳朵?」我和秋人先生同时尖声说。

「你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啊?」

「没有,您过奖了。」

「真、真的假的啊?」

啊,这一点我也很想问。

那是一个耀眼的夕阳将绿枫叶照得红通通的夏日傍晚。

福尔摩斯先生云淡风轻地这么说,我和秋人先生不禁呛到。

车子就在一片笑声中,行驶在鞍马的山路上。

「啧,你们是怎样啦,干嘛在后座那么开心。好想赶快把你们送到目的地喔。」

「什么嘛,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讨人厌的高学历家伙,没想到还挺有趣的嘛。」

「这个嘛,我第一次看到春彦先生的时候,就知道他和仓科先生是父子了。」

「……对了,今天是你们两个的约会日对吧?真抱歉,把你们卷进我们家的家务事里。」

福尔摩斯先生立刻反击。

秋人先生在嘴里咕哝着,害我又笑了出来。

秋人先生好像突然想起来似地这么说,我不禁脸颊发烫。

面对吃惊无比的我们,福尔摩斯先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福尔摩斯先生带着温柔的笑容对我说,我也用力点头:「好、好的!」

「真是的,你真的很可怕耶。」听我大声这么说,秋人先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对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讨人厌……」秋人先生顿时说不出话来。

「对啊,下次我们就用这些票去看歌舞伎吧,葵小姐。」

竟、竟然说是约会。

福尔摩斯先生轻描淡写地这么说,让人背脊发凉。

「……这明明是您自己说的,请不要因为别人回敬你同一句话就变得消沉。」

「因为他们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是啊,因为仓科先生和春彦先生的耳朵形状几乎一模一样。耳朵的形状相似,除了亲子以外,就没有其他可能了。所以我就暗自心想『原来这两个人是父子啊。说不定绫子夫人和仓科先生有婚外情呢』。」

「您也是讨人厌的类型,但也很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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