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百萬遍之願』
《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 · 望月麻衣 · 1.5萬 字
1
六月,京都進入了梅雨季節。
「藏」店裏播放着優雅的爵士樂。
耳邊傳來店長的筆在稿紙上滑動的聲音。
我手拿着板夾,清點着商品,忽然停下動作,望向窗外。
我看見在有遮雨棚的商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手中都拿着摺好的傘。
又下雨了嗎?這段時間,天空簡直就像在哭泣一樣。
「──葵小姐,你怎麼了嗎?」
聽見店長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啊,抱歉,我在發呆。」
「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下吧,不用客氣喔。你可以在這裏寫功課,畢竟我和清貴也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嘛。」
店長溫柔地眯起他眼鏡下的雙眼。我搖搖頭:
「不、不,我有領打工的薪水,所以就算只能幫上一點點忙,我也要工作……不過,說是這麼說,我卻在發呆,這樣怎麼行呢。」
我聳聳肩,店長開心地呵呵笑。
店長這種時候的感覺,真的和福爾摩斯先生非常像。
順帶一提,福爾摩斯先生在學校,而老闆則是一如往常,不知道又飛去哪兒了。
「我們店裏平常沒什麼客人,可是又不能沒人顧店,所以只要有人能幫我們顧店,我們就很感謝了。但是葵小姐不但顧店,還幫我們打掃、陳列、清點庫存,甚至包裝,我們真的很感謝你呢。」
聽見店長溫和地笑着這麼說,我彷彿得到了救贖。
「謝、謝謝。」
「庫存一開始清點就沒完沒了,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喝杯咖啡啊?」
「啊,那我來準備吧。」
這我也能理解。
我能體會。
「明天就是十五日了啊。」
「只不過是個普通的感冒,最後竟然導致撒手人寰,這樣的結果讓家父對清貴變得非常神經質。他認爲幼稚園裏充滿病菌,而清貴的身體又還沒有發育健全,因此堅持不讓他去上幼稚園。我和身邊的人都告訴他,團體生活可以讓小孩接觸各種病菌,身體會因此變得強壯,但他完全充耳不聞,從此把清貴寸步不離地帶在身邊。
「百萬遍知恩寺的『手作市集』。每個月的十五日,那裏都有像跳蚤市場一樣的市集,有時會發現令人驚豔的珍貴古董呢。就像家父所說的,這一定能讓葵小姐學到很多,所以希望你務必跟我一起去。當然,我會把這視爲你工作的一環。」
「還在下雨嗎?」
看我不發一語,店長露出苦笑。
有一次我和家父帶着清貴,三個人一起去逛寺院的古董跳蚤市場。當時清貴拉着我的袖子,說:『好意外喔,這裏竟然有月之輪湧泉的鉢耶。』可是在我眼裏看來,那只是一個普通的鉢而已。聽見清貴這麼說,家父又驚又喜,當場欣喜地大聲讚賞:『你是個天才哩!』其實身爲父親的我本來也應該替他高興纔對,然而我卻只有滿心的嫉妒。」
店長這麼補充,我微笑點點頭。
「……因爲我把隱藏在自己內心的黑暗,全都呈現在作品裏了。」
「然而我發現自己資質不夠,並沒有成爲鑑定師的『慧眼』,而這是我無法改變的。於是我放棄成爲鑑定師的夢想,到出版社工作。
「所謂的親戚,就是家父的弟弟夫婦。他們沒有小孩,所以對我非常好。但即使如此,畢竟他們不是我真的父母,因此我還是時常感到寂寞。我很想念家父,所以學校放長假的時候,我都會回京都,但就算和家父在一起,也還是會感到不自在。只是兩個男人度過一段尷尬的時間而已。」
「……我感覺得出來。」
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清貴,你這個月也要去嗎?」
「這個嘛……因爲我剛開始創作的時候,就是用手寫的,所以已經習慣了。更重要的是,我總覺得就算用鍵盤打字,也沒辦法把靈魂放進去。」
看見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店長又溫柔地揚起微笑。
「我非常仰慕家父,希望有一天能成爲像家父一樣的鑑定師。我之所以努力考上京大,也是爲了回到家父的身邊。」
「請用。」
我點點頭。這時店長望向門口,輕輕眯起眼。
「……原來如此。」
店長淡淡地這麼說,啜飲一口咖啡。
「請問是要去哪裏呢?」
我點點頭,在店長旁邊,當客人進來時可以隨時招呼客人的位置坐下。
「天生擁有『慧眼』的清貴,從小就跟着家父看了很多真品,漸漸磨練出更優異的判斷力。
我也跟着他一起望向窗外。
店長壓低聲音這麼問,我點點頭。
「……謝謝。在這樣的前因後果之下,我以作家的身份出道了。但是直到現在,我還是非常嫉妒清貴的天賦。而這些負面的情感,我全部寄託在字裏行間了。」
「你不用着急,慢慢想就好。」
店長望着窗外,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
「六月沒有連假,所以你會在下個月放暑假後回去嗎?」
假如是母子就算了,突然要父子兩人獨處,的確會因爲不知所措而感到尷尬。
宛如此刻店裏播放的爵士樂一樣,店長柔和又自然的開始訴說。我不發一語,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清貴兩歲的時候,我的妻子因爲生病而離開人世……那是因爲小感冒惡化所造成的。」
店長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說。我睜大了雙眼,疑惑地問:
「這樣啊,原來你真的看了啊。看了之後,應該就可以理解我爲什麼不推薦了吧?」
想不到如此溫和又體貼的店長,竟然會寫出那種描寫愛恨情仇的故事。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吧,拿着咖啡杯的店長這麼說道。
「辛苦了。」
翌日。
放進靈魂啊……
「……你那份情感的對象,是那個搶走你男朋友的昔日好友嗎?」
「啊,呃,這,該怎麼說呢──描寫愛恨情仇的這一點,讓我很意外。」
嫉妒一個和自己最親近的人,想必非常痛苦吧。
福爾摩斯先生看見我們,便對我們點頭致意,同時將傘放進傘桶裏。
門上的來客鈴聲響起,福爾摩斯先生走進店裏。
「啊,清貴回來了。」
聽完他的話,我有點難過。嫉妒自己的小孩聽起來固然令人不敢置信,但一想到店長的遭遇,會有這種情緒或許也是無可厚非。
「……我很小就失去了母親,但她並不是離開人世,而是因爲離婚;於是我們就成了父子相依爲命的單親家庭。但就像你知道的,家父經常到處飛來飛去,所以我是被東京的親戚扶養長大的。」
「……靈魂?」
「那你要不要約葵小姐一起去呢?我想她一定可以學到很多。」
「你回埼玉的交通費應該已經存夠了吧?」
因爲我的內心也有一塊黑暗的部分。
「已經停了,明天應該會放晴吧。」
店長看着桌上的月曆說。
「我會用電腦啊。我跟編輯討論的時候都是用電子郵件,也會用Excel統計店裏的資料。」
明天是星期日,我一樣要來打工。
故事的背景是平安時代的後宮,也就是大奧;書中描繪爲了出人頭地而彼此鬥爭的大臣們,以及互相嫉妒、拼命爭寵的側室們,簡而言之就是一出愛恨情仇交織的戲碼。
「怎麼會……」
我一不小心就說出了實話,店長呵呵地笑了起來。
「店長不太會用電腦嗎?」
「大家都在背地裏說我讓編輯想哭呢。」
因爲店長的手邊有原稿,所以我在放咖啡的時候特別小心翼翼。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對一頭霧水的我說:
我略感意外。我還以爲他是因爲不會用電腦,所以才用手寫的。
我覺得我應該能夠理解店長的意思。
「隱藏在內心的黑暗……」
由於書中描繪得太鉅細靡遺又太寫實,要是太融入劇情,會讓人感到不舒服,所以沒辦法一口氣讀太多。
「或許吧。手寫的信也是這樣呢。」
相對於把衝咖啡當作興趣的福爾摩斯先生,店長似乎不太擅長沖泡飲品之類的事。
「都這個時代了還用手寫原稿,真是落伍了對吧。」
「對啊,我是這麼打算。」
「抱歉,突然跟你說這種事。這種事本來應該不能隨便對別人說的,但是葵小姐似乎有一種莫名的魅力呢。」
雖然沒辦法實現夢想,但我和交往了一段時間的女性結婚,生了清貴,過着幸福的日子,家父也非常疼愛清貴這個長孫。」
我有點摸不着頭緒,糊里糊塗地點頭答應了。
「喔,對啊。我還以爲大家都是用電腦打字的呢。」
店長手寫的原稿因爲字跡太漂亮(?),我幾乎看不懂他在寫些什麼。
「對啊。手寫信真的是種應該保留的文化。但小說作品到最後還是會被編輯轉成文字檔,所以可能必須另當別論。說到底只是感覺的問題吧。」店長笑着說。
「是的。應該說是他們兩個人吧。」
「那你爲什麼不用電腦打字呢?用手寫不是比較累嗎?」
「是的,交通費是已經存夠了。」
「……店長的作品,我已經拜讀了一點點。好厲害喔,真的會讓人覺得『有靈魂』呢。」
「可是說來汗顏,其實我很嫉妒自己的兒子。大概是因爲記憶中我不太受家父疼愛吧。我一方面覺得清貴很可愛,一方面卻又很羨慕他能夠得到家父毫不保留的關愛。」
被他這麼一問,我突然答不上來。
因此,福爾摩斯先生不在的時候,泡茶就變成了我的任務。
「沒、沒有啦。我想,或許是因爲店長在我身上感受到一樣的情感吧。因爲我內心也充滿了負面的感情。」
店長將咖啡送到嘴邊,同時苦笑着說。我嚇了一跳。
「我深愛着清貴,卻也同時痛苦地嫉妒着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樣的情緒,只好拿起筆,將它寫成故事。我以歷史爲背景,寫出描述一位師傅因爲嫉妒才華洋溢的年輕徒弟而痛苦不已的故事,於是得到了新人獎。」
《後宮》是店長用筆名──伊集院武史撰寫的著作。
──太驚人了。原來福爾摩斯先生沒有上幼稚園啊。
店長這麼說,垂下了視線。我不由得屏息。
「咦,真的嗎?好厲害喔。」
聽他這麼說,我也抬起頭。
「這一點因人而異,但以我而言,用手寫,感覺上才能投入更多。」
「家父不知道該怎麼照顧我,於是把我帶去他工作的地方。他會去美術館或富豪的家裏進行鑑定。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膺品的家父,在當時年幼的我眼中看來真是耀眼又帥氣,簡直就像能立刻揭穿兇手真面目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喔,對了,我從小就很喜歡看書。」
編輯必須把這份手寫的文稿全部輸入電腦,或許真的會想哭吧。話說回來,編輯竟然看得懂這些字啊……我在奇妙的點上感到欽佩。
……原來如此啊。
「好、好的。」
我用自己的方式細心地衝好了咖啡,將咖啡放在店長旁邊。
2
清貴是一個非常懂事乖巧的孩子,所以家父不管去哪裏都帶着他。不管是去鑑定,或是去拍賣市場。」
我騎着腳踏車前往「百萬遍」。
「百萬遍知恩寺」離我家並不遠。
應該說比去寺町三條更近。
沿着下鴨本通(縱向道路)一直往南騎,碰到今出川通(橫向道路),再往左(東)轉,便會來到「百萬遍交叉路口」;這是一個非常熱鬧的大十字路口。斜對面就是京大的校舍。
過了十字路口,再往東走一點,就是「百萬遍知恩寺」了。
但因爲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約在京大里的腳踏車停車場,所以我直接騎着腳踏車,膽戰心驚地進入了京大校園內。
今天雖然是星期日,但仍有許多學生來來往往。有的學生穿着襯衫和牛仔褲,看起來很普通;但有的學生則是頂着一頭雜亂的頭髮,穿着運動休閒服,看起來對外表毫不在乎,給人留下強烈的印象。
「…………」
這麼說來,我們班的同學好像說過:「每次看到一些穿得很邋遢的學生,都覺得他們應該是京大的學生。」
原來京大真的有很多人穿得很邋遢呢。他們是不是太認真投入做學問,所以對外表一點都不在乎呢?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京大校園,雖然有點緊張,但是多虧了那些不修邊幅的人,我的緊張似乎稍微緩解了一些。
不過更重要的是,這裏的腳踏車停車場太大了,我到底該停在哪裏纔好呢?
就在我東張西望的時候──
「葵小姐,早安。」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傳入了耳中。
我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出現在眼前的福爾摩斯先生穿着率性的夾克與V領衫,搭配上牛仔褲,看起來簡約又時尚。
福爾摩斯先生果然很帥。而且京大校園這個地點,又更突顯出他的帥氣。
「早、早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是啊,因爲我知道葵小姐會從今出川的方向來知恩寺,所以如果要進入京大,就大概會從這個門進來吧。」
福爾摩斯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很後悔自己問了這個蠢問題。
我們就這樣一邊說說笑笑,一邊走出校門。
「你很過分耶。」
「這裏就像祭典一樣,好歡樂喔。」
「是的,我想買這個。這個杯子的曲線和顏色都絕妙無比,是個極爲出色的作品呢。」
「啊,說的也是喔。那我會努力的。」
「福爾摩斯先生下課後也會去居酒屋之類的嗎?」
「謝謝。我很期待老師您下一個優異的作品。」
「對喔,你還要顧店嘛。」
竟、竟然送我們贈品!一定是因爲受到福爾摩斯先生稱讚,所以很高興吧!
有醬菜、小魚、餅乾,也有咖啡,種類豐富得驚人,同時也讓人逛得相當盡興。
「他一定是個非常溫柔又纖細的人。」
「說不定他被福爾摩斯先生叫了『老師』之後,就開竅了。」
「我主修『文獻文化學』。」
「偶爾會去,不過因爲還要顧店,所以沒什麼機會。」
「對了,葵小姐,你剛纔是不是有什麼話只說到一半?」
一個正好經過的女大學生對他說,讓我差點噎到。
「現在我也想找找看有沒有寶物了。」
「你看起來好像在想什麼。」
「說不定這個杯子是那位大叔唯一的奇蹟之作呢。」
葵祭事件的時候,連女大學生和齋王代都顯得緊張莫名,可想而知他一定很受歡迎。
我小聲地問道,但福爾摩斯先生搖搖頭。
我說到一半就突然打住。現在纔想到這個問題或許有點太遲了──如果我在大庭廣衆之下用「福爾摩斯先生」這個綽號稱呼他,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難爲情?更重要的是,這裏是學校。
他的視線停留在一個坐在摺疊椅上,滿臉鬍子的中年男性身上。
搞不好會招來無謂的誤解。
遮陽傘和帳篷下,擺着各式各樣的商品,寺院境內被客人擠得水泄不通。
福爾摩斯先生接過袋子,同時這麼說。
福爾摩斯先生一轉過頭來,便恢復了平常的口吻。感覺好怪。
被福爾摩斯先生這麼一說,我臉紅了起來。
「……這個杯子顏色很深,又有着圓潤的線條,形狀很漂亮呢。」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有女朋友嗎?
「對呀,很熱鬧吧。」
我一邊鎖腳踏車,一邊擔心着這件事。這時──
「你覺得剛纔那位老闆將來會出名嗎?」
雖然不太懂,但聽起來就很適合福爾摩斯先生。
「葵小姐的想法確實很好猜,不過現在我倒是猜不出來。」
「好啊。」
我的聲音不禁提高。
「……這是什麼不爲人所知的寶物嗎?比如說是古代某個偉人的作品之類的?」
看着在入口就嚇到的我,福爾摩斯先生笑了出來,點點頭。
我把聲音壓得更低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呵呵笑了起來。
我們默默地走着。
我們呵呵笑着,繼續在寺院境內到處逛、到處看。
「知恩寺!啊,今天是十五日哩。福爾摩斯,我想跟你借報告來看,可以嗎?下星期一給我也沒關係。」
「這裏的餐飲店數量好驚人喔。」
這裏就像一般的市集一樣有賣衣服,但畢竟是京都,也有許多販賣和服、和服腰帶及和服布的攤位。
「哇,好熱鬧喔。」
福爾摩斯先生盯着杯子,感慨地這麼說,我「咦」了一聲,突然停下動作。
「什、什麼?」
「不,這毋庸置疑是在那裏的老闆製作的。」
我莫名感到認同。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最後這麼補充,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哥,怎麼哩?」
這次大叔臉都紅了起來。
「這樣嗎。我是有感覺到沒什麼大不了啦。」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真令人期待呢。」
「我不知道耶。我相信他是有天賦的,但會不會出名,就要看時運了……而且,他其他的作品並不像這個杯子這麼亮眼。說不定他的作品品質參差不齊。」
不久,眼前便出現一道古老而氣派的寺院大門。
「呃,沒有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福爾摩斯先生手拿着杯子,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並肩走向門口。
「原來福爾摩斯先生的大學同學也叫你『福爾摩斯』喔?」
有人販售用羊毛氈製作的可愛小東西,也有人販售真皮包包和鞋子。
路過的學生不時偷看福爾摩斯先生。
「手作市集雖然每個月十五日都會舉辦,不過剛好遇到假日的時候,還是會這麼擁擠。」
「怎麼了嗎?」福爾摩斯先生疑惑地看着我。
……是說。
「好啊,請儘量找。我就是爲了讓你學習這些,才邀你一起來的呀。」
我是不是叫他「清貴先生」比較好?還是「家頭先生」呢?
雖然同學之間用這種語氣說話也是理所當然的,但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沒有用敬語,而且又是用關西腔說話,還真是新鮮。
我驚訝得提高了音調。
「我在想福爾摩斯先生有沒有女朋友」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呢。
「啊,呃──對啊。不過,你不是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嗯,因爲福爾摩斯先生很帥嘛。個子又高。
「好了。還有,這送你。」他附上了兩顆糖。
「我可以把腳踏車停在這裏嗎?」
……啊,原來如此。或許他真的是個溫柔又纖細的人呢。
正如同福爾摩斯先生所說,這個杯子黑色中混着深藍色,曲線也很柔和,是個很棒的杯子。
「這麼快就找到出乎意料的優秀作品,真是開心。」
我點點頭,走過斑馬線後,便往東前進。
「好的。」
「不會哩。我現在要去知恩寺,怎麼哩。」
「啊,福爾摩斯。原來你今天有來哩。你之後還會待在學校嗎?」
「啊?文獻文化學?」
「你、你在說什麼啊,他看起來就像住在深山裏,會和熊打架的人吧。」
「是啊,從小學大家就這麼叫我,直到現在。因爲我姓家頭嘛。」
這時,那個看起來像是會和熊打架的鬍子大叔一臉疑惑地皺着眉,走了過來。
「那我們走吧。」
門上掛着「手作市集」的看板,門內熱鬧無比。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把錢遞給他。或許是難爲情吧,他突然說不出話來,默默地用報紙把杯子包好,裝進塑膠袋裏。
「可以,沒問題。」
哇,感覺像是個難以取悅的陶藝家,看起來好嚇人喔!
我在「藏」和他一起工作大約三個月了,但「女朋友」這個字眼從沒在我的腦中浮現過,所以我並沒有特別注意這件事……
「或許如此吧,但他具有做出這種作品的實力,是無庸置疑的。」
「喔,好。」
我們跟着人羣走進寺院境內,慢慢地逛。
有各種飾品,也有口金包。
「太好了。像這樣在市集裏找到寶物,也是令人期待的事情之一呢。」福爾摩斯先生說,同時輕輕拿起一個陶杯。
「什、什麼老師,不要這樣叫我哩。什麼老師嘛!」
「喔,對了。現在才問這個可能有點遲了──福爾摩斯先生在大學主修什麼啊?」
百萬遍的十字路口再次映入眼簾。這個十字路口熙來攘往,而且不愧是學生聚集的地區,放眼望去全是餃子店、牛丼店、漢堡店、串燒店、居酒屋等餐飲店。
「謝啦,那就先這樣哩。」女大學生揮揮手便離去。
不過,杯子的把手上掛着一張吊牌,上面寫着「一五○○圓」,價格非常普通。
「不用努力沒關係,只要好好享受就可以了。」
「對了,福爾摩斯先生……」
「原來如此,因爲今天是星期日嘛。假如是平日的話,就不會這麼擠了對吧。」
我們在人羣中走着走着,看見一位和尚從正殿走出來。
「我即將在正殿說明『百萬遍』這個名字的由來,有興趣的人歡迎來聽。」
和尚對着人羣大聲說道,但是正在逛手作市集的客人們,卻彷彿根本沒聽見一樣,仍在專心地購物。
「葵小姐,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去聽聽看呢?」
福爾摩斯先生笑着問我,我點點頭,說:「好。」於是我們便前往正殿。
正殿中央有一座氣派的金色祭壇以及主神的神像,金色燈籠與天蓋從天花板垂吊下來。
「失禮了。」我們脫下鞋子,在榻榻米上跪坐好。
正殿裏除了我們之外原本只有幾個人,但在之後的宣傳之下,一轉眼就聚集了許多人。
和尚微笑着環視四周,接着對我們一鞠躬。
「市集當然很不錯,但我也很希望各位能趁着這個機會來到正殿,聽一下這間寺院的故事哩。在各位GET好東西之後再來也無妨喔。」
聽完和尚的話,我和其他的客人一同笑了出來。
從和尚的口中聽到「GET」這個詞彙,還真是有趣。
「呃──那麼接下來,就由我來爲大家說明百萬遍這個名字的由來。各位可以輕鬆一點,不用跪坐沒關係。」
由於和尚這麼說,我便不客氣地改成側坐。
和尚說的故事是這樣的。
──那是距今大約六八○年前的事。
京都爆發了可怕的瘟疫,疫情四處蔓延,事態極爲嚴重。
據說當時死了很多人,屍體多到在鴨川的河濱上擺成一列。那時的天皇,也就是後醍醐天皇看見這樣的慘狀,覺得非常悲傷,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前往京都的神社佛閣,向神職者尋求協助;但是卻沒有人能解決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候,後醍醐天皇把希望寄託在當時的名僧──知恩寺的善阿師父身上。
在後醍醐天皇的請託之下,他在皇宮裏不斷念着「南無阿彌陀佛」……
「真有意思,有去聽故事真是太好了。」
「哎呀呀,這不是金林先生嗎?聽說你把店收起來了,我很擔心哩。」
就在我提心吊膽地觀望時,福爾摩斯先生突然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裏拿出白手套戴上。
……說不定金林先生一直覺得自己雖然也沒有太大把握,但這說不定是真品。也或者是他在進貨的時候,對方告訴他這是古備前。
「…………」
金林先生的猶豫不決看起來很假。
「可以讓我也看一下那個『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嗎?如果保存狀態良好的話,我願意出五十萬。」
3
「福爾摩斯先生!」
「咦,這是好東西嗎?」
於是他微笑着說:
「你等等,我現在就去領錢。」婦人立刻轉身離開。
「真是沒辦法。」
「──你是誠司先生的……」。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接着把手伸向金林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在對我說明的時候,視線也沒有離開金林先生。
「『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啊……昭和十年左右,人們在瀨戶內海找到了一艘沉船,並從船上打撈出桃山時代的古備前,在當時的古董界是個大新聞呢。而當時打撈上來的就是『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
「……福爾摩斯先生,『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是什麼?」
「金林先生,你真的不適合經營古董店呢。我認爲你把店收起來做其他的生意,是正確的選擇。」
「金林先生,我出三十五萬,你願意把這個賣給我嗎?」
在一旁聽着這段對話的鬍子陶藝家探出身子詢問。
「我沒事,他只是不小心絆倒了而已。」
福爾摩斯先生望向一位正在販售古董的中年男子。
金林先生這麼說,但嘴角卻掛着笑意。
「沒錯。請你拿去適當的地方進行鑑定,我相信這應該可以成爲一筆資金,幫助你開始新的生意。」
「是啊。」
「真的。話說回來,善阿師父還真會說話呢。如果是我的話,可能只會回答『我沒有數,所以不知道,但總之我拼命地念』這種無聊的答案吧。」
「你、這個、臭小鬼!」
「是啊,這是很罕見的寶物哩。所以我才把它當作保佑生意興隆的護身符,放在這裏裝飾呀。所以這個是非賣品哩。」
「──從此以後,這裏就有了『百萬遍知恩寺』這個名稱。」
「你、你這是故意找我碴嗎……」
福爾摩斯先生一把抓住金林先生的手,而下秒鐘,金林先生就倒在地上了。
「福爾摩斯先生,怎麼了嗎?」
「是啊,來這種地方的時候,假如有時間,去聽一下故事也很不錯呢。」
金林先生睜大雙眼,看着高興地嘴角上揚的福爾摩斯先生。
「不要一直看這個了,請看看別的吧。其他的東西不管你出多少錢我都賣。」金林先生笑着說。
「三十萬啊。以後還會愈來愈值錢,真是不得了哩。」
「所以他現在是把店裏的商品拿來這裏出清囉?」
「……對,沒錯。這真是太驚人了。」
「對啊,這是『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譯註:古備前爲鎌倉時代至桃山時代製作的備前燒)』哩。中本女士應該也聽過吧?」
福爾摩斯先生輕描淡寫地說。
婦人一臉認真的地說,金林先生面有難色。
「真是驚人啊。」他從一堆雜亂的餐具中拿起一個紅色的茶杯。
「怎樣?」金林先生一臉不悅地瞪着他。
我當場無法動彈,只能用雙手捂住嘴巴。
「很遺憾,金林先生。這是膺品。」
「……你看起來並不像是故意想賣假貨,但假如你真的用三十五萬賣出這個東西,以結論來說,這確實是一種犯罪行爲。」
「你說什麼?」
一看見福爾摩斯先生,他驚訝得目瞪口呆。
「……哼。」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走向他。
婦人仔細盯着酒瓶看。
「這是川喜田半泥子的杯子,是真品。你手上有這種寶物卻渾然不知,還把它當作一般的茶杯亂放。」
那是他在進行鑑定,或是準備要碰觸昂貴物品時一定會做的事。
「──咦?」我目瞪口呆。
「這個嘛,大概三十萬吧。不過這裏也不會有人花這麼多錢,所以不用擔心就是哩。但這是我的寶物,以後還會愈來愈值錢哩。」
他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福爾摩斯先生也真是的,爲什麼要火上加油呢……?
「這樣啊,那太好哩。所以你現在是清倉大拍賣囉?」
當我們將視線轉向古董賣場時,福爾摩斯先生忽然停下腳步,盯着某處看。
就在他慌張地伸出手時,福爾摩斯先生已經搶先一步拿起了酒瓶。
「是啊,請買個東西唄。啊,不過只有這個是用來當作招牌的,不能賣哩。」
是說,老闆的人面還真廣。
聽着他們兩人的對話,我望向福爾摩斯先生。
「!」金林先生一時語塞。
「……你說這是川喜田半泥子的茶杯,而且是真品?」
「我念了一百萬遍。」
我們一邊這樣聊着,一邊走回熱鬧的手作市集會場。
我疑惑地回過頭,對突然停下腳步的福爾摩斯先生說。
「這個如果要賣的話,可以賣多少哩?」
「所以就是沉眠在沉船裏的寶物囉。」
金林先生指着放在桌上的一個日本酒瓶。
「小哥,發生什麼事了?你沒事吧?」
他關在房裏整整七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的唸佛奏效了,原本到處肆虐的疫情總算獲得控制。
福爾摩斯先生對着他的背影說。
「『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底座全都是『蛇目』(譯註:同心圓狀),但這個酒瓶並不是,所以這只是一般的備前燒。」
金林先生滿臉怒容地轉過頭來。
故意裝模作樣,是他常用的手段嗎?
「是說,這可以賣多少錢哩?」
離開正殿後,我語帶興奮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溫柔地眯起眼。
和尚說完之後,我和其他在正殿裏聽故事的人們便一起鼓掌。
「可能是吧。」我們站在離他有段距離的地方這麼談論着,忽然看見一位初老的婦人走向金林先生。
一切只發生在一轉眼之間。
「啊,沒有啦。我認識那個古董攤位的老闆。」
「爲了讓身體更強健,我從小就被迫學合氣道。」
聽見婦人高聲這麼說,金林先生露出了笑容。
「好久不見了,金林先生。」
這時,剛纔那位滿臉鬍鬚的陶藝家也臉色大變地跑來。
在他走出皇宮時,後醍醐天皇問道:
他宛如惱羞成怒似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衝向福爾摩斯先生。
「我是有聽過『從海底撈起的』什麼東西啦。這很珍貴嗎?」
福爾摩斯先生手拿着茶杯,眯起眼。
「中本女士,好久不見了。因爲我破產了咩。賣古董實在很難賺,所以我就狠下心把店收起來,準備在大阪做生意哩。」
「不、不行。我本來就不打算賣給任何人。」
他仔細地端詳了一番之後,嘴角揚起了微笑。
「不,我並不是找碴。其實從很多地方都看得出來這是膺品,而最容易判斷的,就是這裏。請看它的底座。」福爾摩斯先生將酒瓶的底部轉過來。
金林先生沒有握住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接着默默地開始把商品收進紙箱裏。他大概是想要撤攤了吧。
「……那位是金林先生,他本來也是經營古董店的,但是我記得應該是上個月吧,他已經把店收起來了。」
「該怎麼辦呢,這可是我的寶物哩……不過,三十五萬啊。我現在的確需要一點資金來做新的生意呢。可是……」
「是啊,回答『我念了一百萬遍』的他,不但頭腦非常好,更有幽默的一面呢。」
看來這是膺品的事實讓他大受打擊。
福爾摩斯先生把茶杯輕輕放回桌上。
「善阿呀,你關在宮中的這段期間,總共唸了幾次佛號呢?」
福爾摩斯先生帶着犀利的眼神這麼說。金林先生的臉色忽然大變。
幹得好,陶藝家先生。我也正想問這個問題呢。
「這個嘛。我想應該至少有兩百萬吧。」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清清楚楚地這麼說,不只是我和陶藝家先生,更重要的是金林先生也張口結舌,瞪大了雙眼。
「真真真真真、真的嗎?」
「是的,請你好好保管它。」
「我、我知道了。謝謝你、謝謝你哩,小哥。」
金林先生握住福爾摩斯先生的手,用力上下襬動。
是說,你的態度也變得太快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剛纔那位婦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金林先生,我已經領錢來哩。你願不願意把那個從海底撈起的賣給我呢?」
「呃──中本女士,抱歉哩。這我實在沒有辦法賣哩。而且它也沒有附鑑定書,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還是謝謝你哩。」
他一臉歉疚地低頭道歉,畢竟再怎麼樣,也很難承認這是膺品吧。
「……這樣啊,真可惜哩。」
「今天是清倉拍賣,我可以給你很多折扣,請再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唄。」
我們一邊看着金林先生微笑地這麼說,一邊離開了攤位。
這時滿臉鬍子的陶藝家說:
「什麼嘛,小哥你自己纔是『老師』唄。」
聽見他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好厲害。
鑑定的眼光還是一如往常地犀利。
4
「啊,好啊。」我點點頭。
「老實說,我之所以請葵小姐來打工,並不只是因爲你的眼光很好而已。」
福爾摩斯先生用強硬的口吻這麼說,那氣勢讓我不禁屏息。
我在心裏這麼想着,同時開口問道。
「咦?」
「好啦,先不說這個了……正因爲我有這些過去,所以我才能完全瞭解葵小姐的心情。」
那些充滿嫉妒的感情實在太寫實了……讓人很難再繼續看下去。
真不愧是福爾摩斯先生。
「那、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啊,沒事。沒什麼。」
面對他的微笑,我心頭頓時一揪。
太驚人了。原來福爾摩斯先生也有這種世俗的過去啊。
「……葵小姐,你看過家父的作品了嗎?」
所以,我認爲假如家父也想變得像家祖父一樣,就必須付出跟他一樣,甚至比他還要多的努力纔行。但是家父根本沒有付出多少努力,就直接說自己沒有資質,就這樣轉換了跑道。就在他幾乎忘記成爲鑑定師的夢想時,他竟然在年幼的我身上感受到鑑定師的資質,因此大受打擊。」
「……你說的很正確。」
「呃,喔。」
於是我在心裏暗自發誓,在準備考試的這一年裏,爲了彼此着想,我不能和她交往得太深入。也就是說,我們的關係清白又尊貴,就像我的名字一樣。」
我點點頭,表示我知道這件事。
「出家之後去鞍馬的深山!」
「知道他們進展到這裏,我反而有種得到回報的心情。我會覺得,既然他們兩個人的緣分深到能結婚,那我被甩也是無可奈何的了。」
「是的。家祖父在十五歲的時候,進入一位經營古董店的師傅門下。他爲了在衆多徒弟中得到師傅的認可,他緊跟着師傅學習,鍛鍊自己的心眼。家祖父是經過了不斷努力,才成爲現在的國家級鑑定師『家頭誠司』的。
「……福爾摩斯先生。」
「原來福爾摩斯先生也是普通人啊。」
「是的。聽說我前女友和那個自大霸道的大阪男快要結婚了。」
「對我來說,假如兩個人都能夠順利考上大學,那麼我們就可以進入情侶的下一個階段了;不過在準備考試的期間,我們應該專注於自己必須努力的事情。」
我喝了一口咖啡,嘴角不自覺上揚。福爾摩斯先生看着我: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流暢的回答,我大喫一驚。
「剛升上高三的時候,我們班上的一位女同學向我表白,於是我們就開始交往了。我們是一對很普通的情侶,就像一般的考生一樣,一起讀書,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
「……葵小姐,要不要買杯咖啡,坐在正殿旁邊喝呀?」
──會留下一種美。
雖然覺得難以啓齒,但我還是問了出來。福爾摩斯先生面露難色。
「其實就在我真的下定決心要回去的時候,卻又猶豫了起來。我本來以爲只要存夠了交通費,一定會馬上回去,可是現在卻拖拖拉拉的,一直磨蹭。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好好喝喔。」
「我自己也有這樣的體認。」
那個自大霸道的大阪男就這樣趁隙進入了她的心,結果把她的一切都奪走了。我因爲太過震驚、嫉妒與悔恨,甚至還一度想出家,到鞍馬的深山去隱居呢。」
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發展,我忍不住高聲說。
「福爾摩斯先生能理解這種心情,我覺得有點意外。」
「不過,我想我能理解家父的心情。所以,既然家父已經對我抱有嫉妒心,那麼我就必須更努力往上爬。」
「……我高中的時候。」
「天、天真?」我不禁睜大雙眼。
「在那之後,我就有點墮落,度過了一段和出家完全相反的大學生活。」
沒有付出過人的努力,就嫉妒對方的才能,真的是太天真了。
「是啊。例如,當一支球隊在甲子園的地區選拔賽輸給了競爭對手,就會希望對方乾脆獲得全國冠軍對吧?」
「啊,對不起,你指的不是這個嗎?」
福爾摩斯先生垂下視線,將手放在胸口這麼說。
「這個嘛……家父非常憧憬家祖父,雖然起初立志成爲鑑定師,卻因爲自己的素質太差而失落地放棄夢想,但他在兒子──也就是我的身上感受到自己所欠缺的素質,於是對我抱有一種類似嫉妒的情感。我知道的就是這些。」
從我懂事開始,我就一直跟在家祖父的身旁,看了許多古董,持續不斷地學習正品和膺品哪裏不一樣?每個時代的特徵是什麼?從膺品上感受到的共同點是什麼?直到今天。
而且店長甚至還對自己的兒子福爾摩斯先生抱有嫉妒心呢。
「呃,喔。」
「那是什麼啦。」
「根據她的說法,因爲我實在太草食了,讓她感到很寂寞,也很不安。我那份爲彼此着想的心意,原來她完全沒有感受到。其實我也察覺到她想要的是比接吻更進一步的關係,但是卻沒有發現她因爲這樣而感到寂寞與不安。
「啊,好像真的是這樣呢。」
對,他說的沒錯。
「覺得怎麼樣嗎。這個嘛,我一直覺得他太天真了。」
「什、什麼?」
這樣的他,就算對我抱有嫉妒心,我也只能說他太『天真』了。」
「咦?咦咦?這話是什麼意思?」
風吹過來,手作市集的喧囂從遠處傳入耳中。
「可是,請你努力看到最後。」
「我也有女朋友被人搶走的經驗。只不過,搶走她的男生並不是我的好朋友就是了。」
「呃,只看了一半左右。」
可是一直以來,我的身邊都有很多大人。他們經常調侃我,說:『你現在是考生,要是和女朋友發生男女關係,你就會沉溺在其中,沒辦法專心念書了。』──啊,這當然是在我一個人的時候對我說的。我雖然沒有把這些調侃的話當真,但同時覺得這也不無道理。
「……福爾摩斯先生知不知道店長心裏的想法呢?」
「體認、嗎?」
我慌張地聳聳肩。我當然不能說出店長嫉妒自己的兒子福爾摩斯先生,內心十分糾葛的這件事。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地問我。坐在他身旁的我,把視線落在杯子裏的咖啡上。
我自嘲地笑着說。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
「是啊,但很多事情並不是正確就好。一上大學,她就陪朋友去參加聯誼,結果在聯誼裏認識了一個自大霸道的大阪男,很快就奪走了她的身心。」
──是說,有關名字的橋段應該沒有必要吧?
「真、真的嗎?」真不可置信!
「咦?是這樣嗎?」
該怎麼說呢……
「家祖父帶我去工作的時候,對我說:『你是我的助手,所以你不可以打擾我們,要乖乖地待在旁邊看喔。』雖然這可能只是句對孩子說的玩笑話,可是對當時的我來說卻份量十足。我可是大家稱讚的鑑定師家頭城司的『助手』耶。當時年幼的我也儘可能拼命地學習,希望自己能夠當一個不會讓他丟臉的助手。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帶着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誇讚店長,不知爲何我覺得有些難受。
但是直到現在,我都沒有辦法超越家祖父。那是因爲家祖父也同樣持續在學習,持續在累積經驗。在古董的世界裏,怎麼學都學不完,有時常識甚至會被顛覆。然而家父根本還沒踏進這個世界,就轉身離開了。
我不禁脫口而出,福爾摩斯先生睜大雙眼,接着噗哧一笑。
我又嚇了一跳。沒想到那兩個人竟然會走到結婚這一步。
福爾摩斯先生自己買了黑咖啡,我則請店家替我加了砂糖和牛奶,接着我們便在距離會場有點距離、沒什麼人經過的正殿樓梯上坐了下來。
福爾摩斯先生指着寫有「自家制咖啡販售中」字樣的手繪看板說。
我笑着這麼說,於是福爾摩斯先生苦笑着聳聳肩。
「不,沒錯,我指的就是這個……福爾摩斯先生,那你覺得店長怎麼樣呢?」
「你的心情我可以瞭解。我覺得你不必勉強採取什麼行動,順其自然就好。」
福爾摩斯先生嚴厲地這麼說。
「咦?」
「因、因爲你很多地方都脫離常人嘛。而且不論是身爲偉大鑒定師的老闆,或是身爲暢銷作家的店長,也對福爾摩斯先生評價極高不是嗎?」
「是啊。家父說自己沒有資質,所以放棄了成爲鑑定師的夢想。那麼所謂成爲鑑定師的『資質』到底是什麼呢?或許我的眼光真的比別人敏銳吧,但是家父和我所崇敬的家祖父,並不是天生眼光就優於常人唷。」
「我好像可以體會爲什麼會嫉妒了。」
原來他掌握的遠遠超乎我的想象!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之後,便開始慢慢訴說。
「……更努力往上爬?」
「其實我也和你有相同的經驗呢。」
他還是一樣,早就看穿了一切。
「當你看到最後的時候,你的心中會留下一種無法言喻的美。」
「這本書會告訴我們,在赤裸攤開的感情中因爲受傷而無法動彈時,最後抬起頭來看見的風景,是非常美麗的。雖然他是我的父親,但我真心認爲他是一位很棒的作家。」
「或許家父認爲我天生資質就很好,所以可以輕鬆學會鑑定,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因爲某些因素沒有上幼稚園,而一直跟在家祖父身旁……」
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很體貼呢──不過……
「咦?咦咦?」
「……葵小姐,你應該已經存夠了回埼玉的交通費了吧。你有什麼打算呢?」
我相信一定他一定也看穿了自己的父親吧。
「咦?咦咦?」
走着走着,我不小心脫口而出。聽見我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疑惑地轉過頭來看我。
「那樣的內容對現在的葵小姐來說,或許太刺激了。」
「或、或許是吧。」
真的,或許真是如此。
「所以,我覺得被嫉妒的人,也應該要爲對方努力纔行。況且,正因爲家父同時抱有嫉妒心和自卑感,所以才能寫出那麼棒的傑作。或許家父還沒發現,但我認爲寫作可能纔是他的天命呢。」
「也就是說,就算店長嚮往成爲鑑定師,他還是命中註定會成爲作家囉。」
「我是這麼認爲的。而且,假如是真心想走的路,就不會用『沒有資質』這種理由輕易放棄了。就像我們剛纔聽到的善阿法師的故事一樣,我相信如果是真心想要實現的願望,只要做出像是念一百萬次佛號這樣的努力,就一定會實現。」
福爾摩斯先生仰望着蔚藍的天空這麼說,我的胸口湧上一陣溫熱。
如果是真心想要實現的願望,只要做出像是念一百萬次佛號這樣的努力,就一定會實現──。
這麼說來,我想見他的心情,真的有那麼強烈嗎?
或許我和店長一樣,想法都太『天真』了。
因爲我什麼都沒做,只是不停懊悔而已。
我握緊放在大腿上的拳頭。
「……福爾摩斯先生,我……決定不回埼玉了。」
「咦?」
這句話可能出乎他的意料吧,福爾摩斯先生罕見地用驚訝的眼神看着我。
「因、因爲光是交通費就要花好幾萬不是嗎?我不想把自己努力打工賺來的錢花在這種事情上。相、相對地,我想去鞍馬山遠足。」
聽見我哈哈哈地乾笑,福爾摩斯先生溫柔地眯起雙眼。
「這樣啊。正好再過不久,叡山電車的綠楓葉就是最美的時候了呢。」
「啊,是這樣嗎?說到楓葉,一般想到的都是秋天,原來大家也很喜歡綠楓葉啊。」
「是啊,綠楓葉感覺很清爽唷。我也很久沒去了呢,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着望着我說,我心跳加速。
我的心噗通噗通地狂跳。
怎、怎麼辦,我的聲音不自覺地變高了。
「這附近有很多餐廳,但比較沒有可以好好坐着的店。葵小姐,你想喫什麼呢?」
「是是是是是是的,好期待喔。」
梅雨稍稍停歇的不穩定的天空,彷彿在暗示着我此刻的心情。
「好期待唷。」
我有點不自然地這麼說,同時離開了百萬遍知恩寺。這是六月十五日的事。
「那麼我們差不多可以去喫午餐了吧。」
「啊,什、什麼都可以。」
「好、好的。我本來就覺得自己一個人去很孤單,如果你能陪我去的話就太好了。」
福爾摩斯先生站了起來,我也跟着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