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神祕的茶會

第一章『陶瓷娃娃之淚』

《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 · 望月麻衣 · 2.1萬 字

1

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裏的古董店『藏』,有許多古董品。

包括被稱爲桃山時代至寶的珍品——志野茶碗、古九穀的盤子,以及中國明朝時代的古壺。

能在這裏一邊工作、一邊欣賞各種古董,我感到非常開心。

每一件古董品都精美無比,怎麼看都不會膩。在我來這裏打工之前,從來不曾像這樣爲古董品醉心過。

不過,唯獨一樣東西是我的罩門。

那就是陶瓷娃娃……也就是西洋古董人偶。

那尊娃娃穿着有許多荷葉邊的白色罩衫,胸口綁着紅色蝴蝶結,下半身是紅色的裙子。

那一頭金色長髮與充滿光澤的碧眼,帶着幾分寂寞氣息。我覺得它很美——不,或許正是因爲它太美吧,每次盯着它看久了,都會感到毛骨悚然。

我第一次來到『藏』的時候,對這個娃娃第一眼的感覺就是『恐怖』。

可能是當時的印象深植在腦海,導致我到現在都很怕它。

話雖如此,我還是必須好好整理它,不能偷懶。

我一如往常地幫陶瓷娃娃梳頭髮,拍掉它身上的灰塵,小心翼翼地讓它坐在椅子上。

完成工作後,我便立刻移開視線,眼光恰好停留在桌曆上。

今天是一月八日,新年期間也在【注】七草節這天劃下了句點。(譯註:一月七日。)

一直到前幾天,京都街上都還滿是穿着和服的觀光客,鬧哄哄的,而現在已變得安靜多了。

不變的只有無論穿幾件衣服,仍會從纖維縫隙滲入的寒意。

這是我在京都迎接的第二個冬天,我依然無法適應這種刺骨的冷。

不過『藏』的店裏總是很溫暖,實在令人感激……

我不經意地望向窗外。

由於現在正值寒假期間,觀光客頗多。

沒錯,我有一次心血來潮,想去附近的神社逛逛,但那天剛好穿着涼鞋,結果腳底全是砂粒,害我喫足了苦頭。

朋友都特地來京都跟我碰面了,我一定要讓對方玩得盡興纔行。

我想我朋友應該是早上從大阪出發,我們在中午之前碰面,最晚傍晚就要道別了。

例如,如果是賞櫻的季節,我最推薦的是仁和寺和哲學之道;到了五月,則是下鴨神社;夏天適合去鞍馬和貴船;而到了賞楓的季節,我會推薦東福寺、源光庵和南禪寺。

「你朋友只能來京都一天嗎?」

真琴好像很期待已成爲『京都市民』的我能扮演一個稱職的觀光向導;可是憑我目前的狀態,真的可以好好帶領朋友遊玩嗎?

從國中到高一的這四年左右,可能是因爲我太努力練網球的關係,現在右手比較粗一點,其實我心裏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到了星期六。

然而相對地,他同時也是一個怪人,有時心腸很壞。既頑固又不服輸,還有腹黑的一面。

「……福爾摩斯先生,假如關東的人想來京都觀光,你覺得哪裏比較值得推薦呢?」

我很高興能和朋友見面。

「不是不是,我並不是看你的手臂推測出你會打網球的,況且每個人慣用的那隻手通常都會比較粗。只是比起籃球或排球那種團隊型的運動,感覺葵小姐應該會比較喜歡田徑或網球這種個人運動。但你看起來又不像田徑社的,所以我就猜網球了。」

「觀光?」

他應該是指我和前男友及最要好的朋友吵架的事吧。當時在我心中,覺得自己失去了很多朋友。

福爾摩斯先生用力點點頭,這麼說。我不解地歪着頭問:「經典?」

……不過,冬天要去哪裏纔好呢?

「嗯,感覺跟你很搭呢。」

「福、福爾摩斯先生!」

「不,我朋友是第一次來關西地區。」

他本來就這麼陽光清新了,竟然又會打網球,簡直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王子。

因爲值得推薦的地方實在太多了,難以選擇。

「是的。」

真不愧是福爾摩斯先生,我佩服得說不出話來。

毫不意外地,福爾摩斯先生立刻察覺了。

沒錯,他的確如外表看起來那樣具有紳士風度、溫柔體貼、有氣質、待人處事又很圓融。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經典行程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我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右手臂。

這一點我也打算提醒朋友。

明明住在京都,卻能體驗觀光客的心情,真是令人期待。我抱着雀躍的心情,把桌曆上的那一天圈起來。

多虧在古董店『藏』打工的關係,福爾摩斯先生帶我去過很多地方,包括附近的下鴨神社、仁和寺、百萬遍知恩寺、鞍馬寺、貴船神社、川牀、哲學之道、銀閣寺、東福寺、鈴蟲寺、嵐山、天龍寺、源光庵等等。

「原來如此。所以你以前有參加社團啊。」

「對了,從八坂神社到清水寺,我有一條很推薦的路線,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先帶你走一遍唷。」

「我對掌握人心非常有自信,我的腹黑程度可不是開玩笑的呢。」

考慮到前往清水寺途中會經過上坡,所以我穿了低跟鞋。

「葵小姐以前參加的是運動類社團,對吧?」

「什麼?」

福爾摩斯先生抬起頭,轉向我。

比起團隊運動,我的確更喜歡個人運動,所以選擇了網球。

不行不行,我在想什麼啊。我早就決定要跟他保持距離了,不是嗎?

然而一旦被問到『推薦的景點』,我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搬來京都已經一年半了。

我剛剛從公車站走到這裏的路上,都沒看見福爾摩斯先生的身影啊。

仔細想想,我也只有在國中畢業旅行時去過一次清水寺而已。

八坂神社和清水寺。

「MAKOTO?……你朋友該不會是男生吧?」

現在我的精力不是花在社團,而是忙着打工。

其實我一直擔心自己無法當個好向導,所以衷心感謝他的提議。

「啊,她跟他們不是同一羣的,是我在社團裏很要好的朋友。」

我在心裏責罵自己,卻又突然感到心跳加速。我看着車窗上的倒影,用指尖整理了一下劉海。

「網球很棒啊,下次要不要一起打?」

福爾摩斯先生溫柔地彎起眼睛笑着說。我精神奕奕地點頭應道:「好的。」

雖然真的是超經典的路線,但反過來說,正因爲經典,所以才無法超越。

「是你埼玉的朋友在問你嗎?」

「是的。」

正因如此,我今天原本想穿球鞋出門,但後來想想,畢竟難得出來玩,所以最後還是選擇了好走又可愛的短筒靴。

「以前畢業旅行也沒有來過京都嗎?」

他帶着確信如此問道。我略帶疑惑地點點頭。

「小姐,你好可愛哩,一起去玩唄?」

「原來如此,好像真的是這樣呢。我想【注】真琴一定也會很高興。」(譯註:日文發音爲MAKOTO。)

但是要我『帶朋友去好玩的地方』,卻讓我感到很有壓力。

「不是,是女生唷。」

「畢竟機會難得,我很想讓朋友玩得盡興一點,所以我很高興你願意先帶我走一趟。」

「真、真的嗎?」

搬來這裏之後都還沒去過,所以我自己也想去看看。

「這樣啊。」

「我想應該是。」

我興沖沖地從一大早就開始準備,搭上公車,前往約好的集合地點八坂神社。

「聽起來應該是隻有白天吧。」

福爾摩斯先生淡淡地問道,視線依然落在賬簿上。我搖搖頭。

「你知道嗎?網球的勝負,其實是取決於誰比較腹黑唷。」

簡直就像約會啊。

「對啊,在所有運動項目當中,網球算是我比較擅長的。」

福爾摩斯先生呵呵笑道,我無言以對。

「失禮了。」

「我認爲先去八坂神社、清水寺,最後再去祇園附近逛逛,應該是最好的路線。雖然很傳統,但可以感受到『最有京都風情的京都』。」

「對啊,不過轉學到這裏之後,就沒有參加了。」

「啊,福爾摩斯先生也會打網球嗎?」

在『祇園』下車後,八坂神社的入口就在眼前。

「也就是說,你和她還是朋友囉?」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大跳,一回頭,只見福爾摩斯先生帶着一臉惡作劇般的笑容站在那兒,我不由得睜大雙眼。

「是啊,仔細想想,我雖然住在附近,但也已經好幾年沒去清水寺了。偶爾也想去看看。」

2

「是、是的,沒錯。討厭,該不會是因爲我的右手比較粗吧?」

順帶一提,不只是清水寺,在京都觀光,主要行程都是參訪神社佛寺。每個景點都有樓梯,地上又鋪着碎石,穿高跟鞋會非常難走。

「什、什麼叫做『失禮了』。你是什麼時候站在我後面的?」

剛開始我也經常感到疑惑,不過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對於他古怪的部分以及雙面人的個性,我早已見怪不怪。

我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一點點到,但依我對福爾摩斯先生的瞭解,他一定更早就到了。

「我埼玉的朋友說要來大阪參加親戚的婚禮,到時候會有一天的空檔,所以想來京都找我,還說『希望你能帶我去一些好玩的地方』。」

——觀光客啊。

「是啊。從剛認識葵小姐時,我就發現你對長輩的應對一直都很得體,當時我就猜想,這種態度應該是在格外強調上下關係的運動類社團裏訓練出來的。你參加的大概是網球社吧?」

「那位朋友經常來京都嗎?」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的提議,我高興得探出身子。

我轉過頭去,望向坐在吧檯的福爾摩斯先生。

這種想法可能會讓福爾摩斯先生感到困擾吧——雖說今天只是爲了預習觀光向導的路線,但去八坂神社和清水寺……

——我收回前言。他纔不是什麼『從畫裏走出來的王子』。

位在四條通盡頭的巨大硃紅色牌樓,就是『西樓門』。

「是的。」我點點頭。

福爾摩斯先生抬起頭,露出一抹微笑。

「對,聽說我朋友國中畢業旅行是去北海道。」

我心想不好意思讓他等太久,於是用小跑步前往集合地點,沒想到福爾摩斯先生還沒來。就在我稍微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啊,是的。看得出來嗎?」

年底時走過的新京極八社寺巡禮或許也不錯,但……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就約在石階下方碰面。

「那我們就約這個星期六如何?我會拜託家父顧店,我們先去八坂神社拜拜,再去清水寺。」

「我很早就到了,所以去圓山公園散散步。一回來,就看到你正從公車站牌小跑步到集合地點,忍不住就……」

福爾摩斯先生呵呵呵地笑着說。我頓時感到一陣虛脫。

「你從背後用關西腔搭訕的聲音,簡直就像陌生人。」

「你轉過頭來的瞬間,眼神超兇狠的呢。」

「啊,是喔。對不起。」我剛剛的眼神真的這麼可怕嗎?

「沒關係。這世上有很多壞男人,請你務必繼續用這種方式,把那些對你搭訕的傢伙趕走。」

「這是我第一次被人這樣搭訕耶。」

我聳着肩說。福爾摩斯先生愉快地笑了笑。

「那我們出發吧。」

「好。」

我們爬上西樓門的石階。要前往神社的正殿,必須經過一條長長的寬石階。

石階兩旁有很多攤販,熱鬧的氣氛讓人雀躍不已。

「這裏到現在都還有過年的氣氛耶。」

「不,這裏一年四季都像在舉行祭典一樣,擺滿了攤販唷。」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八坂神社。那天晚上也擠滿了人呢。」

是的,除夕夜時,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秋人先生三個人就是來這裏拜拜的。

我們三人在福爾摩斯先生八坂的家玩撲克牌和花牌,一直到天亮,再一起看元旦的日出。

……那一晚真是開心。

「——怎麼了嗎?」

看見我陷入沉思,福爾摩斯先生把臉湊近我,害我頓時小鹿亂撞。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突然皺起眉頭,四處張望,接着像是鬆了一口氣似地輕撫胸口。

正殿前方等距地掛着三個巨大的【注】本坪鈴。(譯註:神社參拜處吊掛的鈴鐺。)

福爾摩斯先生帶我去過很多地方,但是氣氛這麼歡樂的寺院,好像只有這一間。

「哇,這座五重塔好像突然冒出來似的。」

我們邊走邊聊,就像上次來拜拜的時候一樣,從南樓門離開了神社。

我們繼續往三年坂前進,途中看見寫着『產寧坂』字樣的看板,令我感到不解。

今天是星期六,人潮非常多。

「這是原因之一;另外,我也覺得整個京都的一切好像都濃縮在這裏了。不論是這座寺院的美、保存在這裏的悠久歷史、現代的風貌或是不變的景緻,都深深吸引着每一個人,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對啊,據說這裏大概有四層樓高。」

福爾摩斯先生也咬了一口阿闍梨餅。我們繼續沿着樓梯往上爬。

「產寧坂?」

「……我再次體會到清水寺真的是一個很棒的地方呢。」我脫口而出。

除了一般日本觀光客之外,還有來畢業旅行的學生以及外國觀光客,每個人都帶着愉快的神情走在坡道上。連綿的土產店也門庭若市,每次來到這裏,心情都會不由自主地高昂起來。

「沒有,俗話說『說曹操曹操就到』,我只是提高警覺,提防他會不會又從哪裏冒出來。畢竟他老是神出鬼沒。」

人潮很多,但沒有到混亂的地步。

「這裏真的好高喔。」

「哇,謝謝。」

福爾摩斯先生細聲說道,我也點點頭。

聽着福爾摩斯先生感動地這麼說,我不禁揚起嘴角。

我抬頭往斜坡上方望去,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硃紅色牌樓。

「給你一個。在這裏買阿闍梨餅,在參道上邊散步邊喫,也是種特別的享受喔。」

「在我的印象裏,祂很喜歡祭典、很喜歡熱鬧,予人性情十分豪邁的印象。或許正是因爲這樣,纔會吸引這麼多人來。」

「原來如此。你好清楚喔。」

「咦?以前的人認爲神社和佛寺是一樣的嗎?」

「但總覺得這裏比從四樓往下看還要高呢。更重要的是,它竟然建在這種懸崖邊,真是太驚人了。」

這裏的參拜費好像比其他寺院便宜。

「這不是八坂神社的塔,而是『法觀寺』的五重塔。只是因爲它位在八坂通上,所以纔有『八坂塔』這個俗稱喔。」

「是啊,我是有訂閱,可是內容不太吸引人,所以我幾乎都沒看。」

「是啊,這個陡峭的溪谷叫做錦云溪,而清水舞臺是以最長約十二公尺的巨大櫸木,利用一種叫做『懸造』的工法,沒有使用一根釘子架設而成的木造建築。這也是一種了不起的藝術品呢。」

「不會不會。」

我們沿着石階往上爬,穿過牌樓,走進清水寺。

「對啊,不管什麼時候來,這裏都充滿了能量。光是來到這裏,就可以體驗到不同於日常生活的感受,比如參道上的熱鬧氣氛。」

我對這裏有印象。

「是啊,畢竟這是被視爲京都象徵——祇園的【注】氏神,主要祭祀的神明又是素盞鳴尊。」(譯註:當地的守護神。)

支撐舞臺的樑柱,就架設在陡峭的懸崖上。

也有許多人在石階前拍照留念。

一路上看見的招牌,包括扇子店、陶器店、茶碗店、七味粉專賣店,還有以湯豆腐聞名的餐廳。

「今天絕對不可能啦。他現在應該在東京的攝影棚參加直播節目。」

右手邊可以看見京都塔。

我站在中間的鈴鐺前,投入香油錢,拉起鈴鐺下方的粗繩,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搖了搖。鞠躬兩次、拍手兩下,唸完神道固定的禱文『請替我消災解厄……』之後,再鞠躬一次,我們便離開了正殿。

「素盞鳴尊是很受歡迎的神嗎?」

「——八坂神社真的無時無刻都很熱鬧耶。」

「啊,請等一下喔。」他丟下這句話,便走進了一間店裏。

我們來到從正殿延伸而出的『清水舞臺』。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完後——

「三年坂原本的漢字就是產寧坂。據說豐臣秀吉的正室『寧寧』曾經爲了求子而來到清水寺祈願,於是後人便取了『產寧坂』這個名字,表示『祈禱安產』。」

路上有零星幾間賣日式雜貨的店以及咖啡廳,還有人力車在跑。我們沿着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到底,一左轉,就忽然看見一座五重塔出現在眼前,讓我嚇了一跳。

「你說弁慶的錫杖嗎?聽說它有十七公斤重呢。」

到底怎麼了?難道他看見認識的人嗎?

……沒錯,正如福爾摩斯先生所說,我也覺得這裏彷彿凝聚了京都的一切。

「話說回來,『八坂塔』離八坂神社有段距離呢。」

之所以不管來過幾次都還會想再來,或許就是這種魅力使然。

在這裏可以俯瞰整個京都的市容,眼前一片綠意盎然。

「因爲之前秋人先生強迫我訂閱他的電子報,這一期上面寫着『請大家不要錯過現場直播的我唷』。他也有叫你訂閱對吧?」

「對啊,從八坂神社的南樓門出來後,順着路一直走,就會通到這條『八坂通』,而八坂塔就在眼前。走到這裏才突然看見,感覺很像變魔術對吧?」

這的確是一種藝術。

「好,我一定會帶朋友走這一條路線的。」

好久沒喫到阿闍梨餅了。

「啊,原來『地主』不是念『JINUSHI』,而是『JISHU』嗎?」

我們繼續散步,爬上斜坡。

神社之中非常熱鬧。

「據說單純因爲它位在產寧坂,也就是俗稱的三年坂前面,所以就叫做二年坂了。」

我點點頭,和他一起爬上有點陡的石階。

「那個鐵杖真令人懷念。」

窄窄的小路兩旁,有着各式各樣的店家。

「對啊,『地主神社』是在建造神社或寺院時,爲了祭祀當地的地主神而建立的神社。在明治時代以前,人們認爲神社和佛寺是沒有區別的;地主神社和清水寺相鄰的這種狀況,也許可以說是神佛混合時代留下的產物吧。」

剛纔走了那麼久都沒看到這座塔,沒想到只是轉一個彎,就倏地冒了出來,這幅景象真是出人意表。

之所以會感覺這塊延伸而出的舞臺特別高,可能正是因爲如此。

「是、是的,我嚇了一跳。」

「那二年坂呢?」

福爾摩斯先生也帶着感同身受的語氣點頭說。

福爾摩斯先生豎起食指,對我微笑着說。我用力點頭。

但是,無條件地讓每個來訪的人都感到欣喜雀躍的地方,卻寥寥可數。

語畢,福爾摩斯先生便示意我往前走。

「是的,明治時代爲了將神道定爲國教,而不得不禁止『神佛習合』,這就是所謂的『神佛分離』……先不談這個,我想這裏應該是全國的地主神社中最有名的吧。這裏祭祀的主神叫做『大國主』,是衆所皆知的『締結良緣神』唷。」

「原來八坂塔和八坂神社沒有關係啊……啊,說得也是,會有這種塔的不是神社,而是佛寺對吧。我依然是個令人感到遺憾的女高中生,真抱歉。」

就在我一臉茫然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手拿着兩個阿闍梨餅回來了。

大部分的神社或寺院都很莊嚴,充滿令人窒息的魄力。

彈牙的餅還熱呼呼的,真是美味極了。

有點怕高的我往下一看,突然覺得雙腳有點發軟。

「真的。」

「十七公斤!弁慶以前真的用過它嗎?」

「對啊。」

(是因爲這裏的遊客很多,所以比較不缺錢嗎?)

「——謝謝。」

一走進清水寺,便可看見左手邊裝飾着一根巨大的鐵杖,據說那是弁慶使用過的。

「仔細想想,佛寺裏竟然有神社,感覺好奇妙喔。」

爬到樓梯的盡頭,便能看見佔地廣大的神社,而八坂神社的正殿就在前方。

「我想到跨年那天的事。現在回想起來,我每次和福爾摩斯先生出門,秋人先生也都會一起來呢。」

「這、這裏的阿闍梨餅熱熱的,好好喫喔。好像現做的一樣。」

「這條路線就是我最推薦的。葵小姐帶朋友來玩的時候,也請務必走走看。」

畢業旅行的時候,大家還讚歎不已地圍着它看呢。

「怎、怎麼了嗎?」

「對了,你之前說過清水寺是你最喜歡的寺院對吧。是因爲這種精湛的木造建築技術,讓你感受到藝術之美嗎?」

福爾摩斯先生一如往常迅速地幫我付了參拜費,將看似可以當書籤的入場券遞給我。

3

眼前翠綠的山巒,想必正是自古至今不變的風景。

秋人先生好可憐。

「感覺好隨便喔。」

我仰望着莊嚴地聳立在眼前的五重塔這麼說。

「你是說地主神社嗎?」

我撕開袋子,將圓圓的阿闍梨餅送進嘴裏。

這裏和正門不同,遊客比較少,好走多了。

我們順着參觀路線往前走,一走出寺院建築,就看見一個寫着『地主神社』的看板。我記得以前畢業旅行時也來過這裏。

「不知道耶。」福爾摩斯先生笑着說,繼續往內走。

締結良緣,也就是保佑戀情開花結果的地主神社裏,擠滿了年輕女孩。

主神大國主命的石像上甚至掛着兔子布偶,象徵着『【注】因幡白兔』。地主神社最有名的就是『戀愛占卜石』;『戀愛占卜石』共有兩顆,分別位於神社入口處與神社裏面,據說若能閉着眼睛順利從一顆石頭走到另一顆石頭,戀情就能開花結果。(譯註:傳說故事裏受到大國主命幫助的兔子。)

「這也好令人懷念喔。以前畢業旅行時,大家都走過呢。」

此刻也有許多年輕女孩正在挑戰。

「葵小姐不試試看嗎?」

「呃,不用了。我現在跟談戀愛這件事無緣。」

「無緣……嗎?」

被他這麼一問,我頓時不知所措,於是低下了頭。

過去,我曾經因爲福爾摩斯先生對我很好,而差點『以爲自己對他來說是特別』的,但後來立刻發現原來全是我自作多情。

福爾摩斯先生對每一位女性都很紳士、很體貼,有時候也有點壞心眼。

所以我完全沒有比較特別。

我在這個自作多情的想法開始失控之前就發現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爲了避免再次會錯意,我決定和福爾摩斯先生保持距離。

要是我喜歡上了福爾摩斯先生,他一定馬上就會察覺。到時候我們之間就會變得很尷尬,我也沒辦法繼續在『藏』打工了。

我好喜歡『藏』,一點也不想離開,因此一直避免那種情況發生。可是福爾摩斯先生的一舉一動,卻總是令我怦然心動。

我像唸咒語一般,一直在心裏反覆唸誦着「這不是戀愛、這不是戀愛」。

畢竟福爾摩斯先生是個超犯規的京都男孩,所以這算是不可抗力。

「那我們走吧,福爾摩斯先生。這裏跟我沒什麼關係。」

「嗯,是啊。」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頷首,我們便離開了地主神社。

突出的舞臺藏身在鬱郁蒼蒼的林木間。

「爲、爲了發願而跳下去?這怎麼看都會死吧?」

「你喜歡真是太好了。這家店是我以前立下雄心壯志,打算訪遍京都市內所有咖啡廳時一個人來過的地方。當時我就想到,要是帶女孩子來這裏,一定可以大大提升好感度。」

外牆的中央有個大鐘,下方的水藍色看板上寫着『CACAO MARKET』。

沿着川端通往北走了一段之後,福爾摩斯先生在一間咖啡廳前停下了腳步。

我跟在他身後這麼問道,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指向建築物側面的一扇門。

這是一個彷彿與日常隔絕的空間。

這的確很像福爾摩斯先生會有的想法。不過,這麼說來……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一抹邪惡的笑容,害我心跳了一下。

室內和樓梯一樣,也只有昏暗的燈光,耳邊傳來若有似無的音樂聲。

「位在地下室的咖啡廳,要從這裏進去唷。」

福爾摩斯先生突然睜大了眼。

鉅細靡遺的設定,讓人只是身在此處就忍不住心跳加速、充滿期待。

「……這就是我認識的清水寺呢。」

「那是怎麼個好法?」

「是啊,因爲我是腹黑的京都男孩啊。」

4

眼前是一條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還有一個大鐘投影在牆上。

「感覺就像最近常聽到的『不談戀愛的現代年輕人』呢。」

「因爲我覺得很麻煩。」

我們點了熔岩巧克力蛋糕,美味得不可言喻。

我照着紙條上的數字輸入後,門便應聲開啓。

之後,我們在產寧坂上的一家意大利餐廳喫午餐,接着從二年坂往下走,在熱鬧的祇園商店街散步。

「真棒,這裏果然是我最喜歡的寺院。」

「嗯,我好像懂這種感覺。」

「那你都用什麼方法接近女孩子呢?」

「就是隨便閒聊啊,或是坐我隔壁的男同學經常忘記帶橡皮擦,所以我會借他這類的。」

「福爾摩斯先生,我們要在這個內用座位區喝茶嗎?」

「我們形容人下定決心做一件事的時候,會說『從清水舞臺一躍而下』對吧。」

「咦?爲什麼?」

「喔,原來如此。」

「該說很好嗎?嗯,普通而已。」

「福爾摩斯先生,你怎麼了嗎?」

「我的意思是,他會不會是爲了接近葵小姐,才故意忘記帶橡皮擦的?」

「原來如此。這種事情,禁止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單刀直入地問道,福爾摩斯先生皺起眉頭思考。

「我不行了。這裏真的太棒了,我一直心跳不已呢。」

「要走到外面去嗎?」

眼前的景緻雖然很熟悉,但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欣賞,更是格外令人讚歎。

我探出身子這麼問,結果換福爾摩斯先生嗆到了。

「出乎意料的是,聽說存活率高達八成以上呢。因爲當時的樹林比現在還要茂密,地面也是比較軟的泥土地。」

於是我們便離開了清水寺。

「據說這種行爲來自民間信仰,當時人們認爲只要把命託付給觀音菩薩再跳下去,就不會死,而且願望也會實現。進入明治時代以後,政府才明文禁止這種行爲。」

「這個數字鎖是……?」

「福爾摩斯先生,你該不會曾經故意忘記帶橡皮擦,藉機接近別人吧?」

門把上方有一個復古的數字鎖。

我們打開門,走進建築物後,還有另一扇木門。

那間咖啡廳的外觀,宛如出現在英國繪本里的建築。

「絕、絕對不可能啦。我隔壁的那個男生也會向其他人借橡皮擦啊,更重要的是,他已經有一個感情很好的女朋友了,我覺得他並沒有特別想接近我的意思。」

「這是我剛纔在巧克力專賣店拿到的密碼。葵小姐,麻煩你輸入一下。」他把方纔店員給他的紙條遞給我。

「對啊,或許就是吧。但我個人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雖然日本國內有少子化的問題,但是以整個地球來說,其實是呈現人口爆炸狀態的。我認爲,不想談戀愛的人愈來愈多,說不定是一種自然現象。」

這裏與其說是咖啡廳,不如說更像是一間時尚的巧克力店。

「自然現象……可是,你以前不是和和泉小姐交往過嗎?」

「……不,我雖然是個『無良男子』,但我從來沒想過用這麼可愛的方法接近別人。」

福爾摩斯先生眺望着清水寺,感動地說。我也點點頭。

店門口的路燈、長凳以及立牌,也充滿了異國情調。店的旁邊就是白川。

「麻煩?」

桌上、架上、瓶裏、罐裏,全都擺滿各式各樣的巧克力,令人喫驚。

昏暗的樓梯,只有柔和的燈光微微照亮腳邊;牆上有個嵌入式的書櫃,裏面擺着西洋原文書。

「真、真的嗎?福爾摩斯先生感覺應該很受女生歡迎纔對啊。」

我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福爾摩斯先生從店員的手上接過了一張紙條。

「是喔。就算是這樣,真的有人會跳下去嗎?」

「天使圖書館?」

「原、原來如此。」

他到底在說什麼啦。

「葵小姐,這邊走。」福爾摩斯先生就這樣走出店外。

「不,沒有這種事。和泉也對我說過:『你雖然對每個人都很親切,可是感覺很難接近,向你表白其實很可怕』。可能是因爲我沒有特別想和人交往,所以自然而然築起了一道牆吧。正因爲她明明感受到了這道牆,卻還是鼓起勇氣向我表白,所以我才覺得高興。」

我激動地高聲說。這間咖啡廳也太棒了吧。

「該怎麼說呢。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想交『女朋友』的念頭耶。」

「好、好可愛喔!沒想到祇園竟然有這種充滿異國風情的咖啡廳。」

門上寫着『ANGEL LIBRARY』。

「沒有,你跟班上的男同學,感情很好嗎?」

一走進店裏,甜甜的巧克力香味便撲鼻而來,眼前是一臺巨大得幾乎要碰到天花板的自動販賣機。從這濃郁的香味就可以知道,店裏陳列着許多巧克力。

「真的,女孩子來這裏一定都會很高興,好感度絕對會提升。我都想告訴班上的男同學了呢。」

「總之,我的第一段感情就這麼開始了。只是最後以悲慘的結局收場,讓我又更不想談戀愛了。」

我頷首,表示可以理解。

「不,一樓是巧克力專賣店,咖啡廳在地下室唷。」

「喔,好的。不知道爲什麼好緊張喔。」

福爾摩斯先生手拿着咖啡,微笑着說。我用力點頭。

簡直像不小心闖進了幻想世界一般。

「無良?」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我也跟着揚起嘴角。

「這樣啊。」

書架上排列着許多西洋原文書。

「……那會不會是故意的?」

你問我和班上的男同學是『怎麼個好法』,我也只能回答『就像一般人那樣』啊。

「什麼?」

「是的。」

聽見這番話,我不禁嗆到乾咳。

順着路往前走,可以將整個清水舞臺盡收眼底。這個角度正是在旅遊導覽書或影片裏經常看見的清水寺全景。

據說是天使圖書館的這個內用區,打造得宛如國外的圖書館。

「這間店跟周遭的景緻意外地契合對吧?因爲京都本來就是一個融合了日本與西洋風情的城市啊。」

福爾摩斯先生壓低聲音說,害我不小心嗆到。

地板下方是長長的櫸木柱,縱橫交錯地支撐着整個建築物。

「對啊,一旦跟人交往,自己的時間就會變少,而且所有的一切都會被一個女孩子綁住。硬要說的話,我比較希望能擁有自己的時間,一個人自由自在地生活。」

聽見這個單刀直入的問題,我皺起了眉。

「是啊,她向我表白這一點讓我很開心,再加上我對『跟人交往』這件事感到很好奇,所以就接受了。」

「事實上,真的有很多人跳下去『發願』唷。根據文獻記載,據說江戶時代曾有超過兩百人跳下去呢。」

「是啊,據說守護着『CACAO MARKET』的天使爲了讓客人能更自在地休憩,於是把他們寶貴的圖書館當作內用區,開放給客人使用——這是他們官方網站上寫的。」

內用座位區很小,看起來不像是可以坐下來好好休息的地方。

福爾摩斯先生乾脆地點頭,我有點驚訝。

「哇,真的好棒喔。」

「要不要在這裏喝杯飲料呢?」

「在那之前都沒有人向你表白過嗎?」

福爾摩斯先生彷彿頓時放鬆了似地吐了一口氣,接着啜飲一口咖啡。

福爾摩斯先生因爲太重視前女友,結果被別人橫刀奪愛,使他歷經了一場難熬的失戀。

本來就對男女之間的感情不感興趣,再加上這種失戀經驗,他會愈來愈不想談戀愛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我最近慢慢開始覺得『有女朋友的日子』好像也不壞。」

「咦?」

「……被一個人綁住,好像也不見得是壞事。」

福爾摩斯先生垂下視線,喃喃地說。

聽見他這麼說,我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喔、喔,這樣啊。所、所以你總算覺得談戀愛也不錯了呀。」

我隔了一下子纔開口。

不知從何而來的焦慮,讓我差點不自覺地提高聲調。

福爾摩斯先生什麼都沒說,只是點點頭。

「那、那很好啊。雖然我也沒什麼資格這樣說,但我一直有點擔心你呢。如果福爾摩斯先生開始想談戀愛,那真的是太好了,對。只要福爾摩斯先生有那個意思,一定可以馬上交到女朋友的唷。對、對了,第一步就是帶她來這間咖啡廳,一定可以提升好感度的。」

看來我只要一焦慮,講話好像就會變快。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總之霹靂啪啦講了一串。

我甚至可以聽見自己討人厭的心跳聲。

「……是嗎。我覺得,就算我帶那個女孩子來這間店,好感度也不會提升啊。」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一抹無力的微笑。

「你、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福爾摩斯先生如果帶女孩子來這裏,對方一定瞬間就會喜歡上你吧。」

我雖然堆起笑容,卻感到一陣揪心。

總覺得我的臉頰好像快抽筋似的,好討厭。

「對啊、對啊。」我抬起頭。

會不會又是老闆的老朋友呢?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椿女士朝一位正在庭院撒水的老先生揮手。

「話是這麼說沒錯哩,可是你看起來真的比較成熟了嘛。過得還好吧?」

老婦人滿臉笑容地朝我們走來。

椿女士探出身子這麼說,我被她的氣勢嚇得什麼都說不出口,只好略帶猶豫地點點頭。

「什麼歉意。我跟誠司先生分開已經超過五十年了,時效早就過了唄。」

5

「是啊,這是江戶時代後期製作的逸品。」

就在我們竊竊私語的時候,椿女士打開了玄關的拉門,對我們招手:「進來唄。」我們趕忙走向門口。

「……可能是因爲今年是你的『【注】喜壽』吧。我想大概是這些年來他對你的歉意大過一切,所以反而不好意思送你禮物吧。」(譯註:日本對七十七歲生日的稱呼。)

「太好了,那我們走唄。」

對福爾摩斯先生來說,這位就是他的繼祖父。

椿女士說道,聳了聳肩。

「就、就是啊,她一定也會很高興的。謝謝你告訴我這麼棒的店。」

「好久不見了。突然打擾真是抱歉。您看起來精神很好呢。」

「不會,別這樣說。」

「對了,清貴。謝謝你上個月在我生日時送我的花。你特地送來,我卻不巧不在家,真是不好意思哩。」

所謂的【注】休雪,是指『三輪休雪』,也就是始於江戶時代,至今仍活躍的知名萩燒窯匠世家,其中十代與十一代皆爲【注】人間國寶。(譯註:「休雪」爲該窯匠世家世襲之名。人間國寶,受日本文部科學大臣認定爲「重要無形文化財保持者」的人。)

椿女士一臉得意地展示羊羹,不過福爾摩斯先生卻開心地拿起了裝着抹茶的茶碗。

……所謂的『時效』是什麼意思呢?

我佩服地點點頭,這時椿女士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突然停下腳步,回頭說:

「——哎呀,果然是清貴。長這麼大了。」

「那就好。」

雖然是椿女士自己提起的話題,但她或許是突然覺得無趣,鼓起了腮幫子。

「——剛好有人送我甘春堂的甜點哩。這羊羹很美吧。」

「…………」

福爾摩斯先生的祖母——椿女士滿臉笑容地對我行禮。

在『ANGEL LIBRARY』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後,我們前往一樓的巧克力專賣店,挑選琳琅滿目的巧克力。

「是唄。甘春堂做的羊羹就是這麼漂亮哩。」

「欸,清貴。既然難得巧遇,你們要不要來我家坐坐啊?你們應該也買完東西了唄?」

福爾摩斯先生和他眼神一交會,便向他深深一鞠躬。

他第一眼給人的印象,是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人。

「他在害羞啦。」

所以,這個人,就如字面上的解釋,是福爾摩斯先生的祖母囉?

她帶我們來到一間和室。桌上有個小碟子,碟子裏盛放着用糖漿做成的扇子以及充滿年節氣息的梅紅色羊羹。

之前聽說老闆離婚的原因,大概是『因爲老闆太熱愛自由』之類的。但是從對話中出現的『歉意』、『時效』等字眼來推斷,難道他們離婚的原因是外遇嗎?

「哪需要什麼伴手禮啊,又不是外人哩。欸,葵小姐,如果你不介意,可不可以跟我聊聊清貴和武史的事情哩?我家就在附近唷。」

話題改變,讓我鬆了一口氣,同時垂下了頭。

「另外,家祖母是個比家祖父還要樂觀,凡事都按照自己的步調,而且表裏如一的人。」

我在心裏這麼想着。

換句話說,這位老婦人就是老闆的前妻,也就是店長的母親。

『奶奶』。

「家祖母和家祖父離婚之後,就和一位經營不動產事業的富豪再婚了唷。」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如此回應道。

「好、好氣派的房子喔。」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們就這樣被椿女士半強迫地帶着離開了店裏。

「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已經上大學了,所以我並沒有『長大』喔。」

我好奇地看着義男先生的背影,福爾摩斯先生在我耳邊輕聲說:

福爾摩斯先生用椿女士聽不見的音量悄聲告訴我。

的確,雖然比不上休雪,但這個萩燒也很美。

「葵小姐幫了我們很多忙。」福爾摩斯先生立刻接着說。

真不愧是老闆的前妻。

「嗯,感覺得出來。」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溫柔的微笑。

「是的。奶奶看起來身體也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萩燒。這個茶碗好棒喔。」

我趕忙自我介紹,並對她深深一鞠躬。

「不會不會。」

他真的無論做什麼都不會出差錯,很會說話耶。

「不,我們現在沒有帶伴手禮,下次準備好了再……」

「……奶奶。」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喚道,我不由得睜大雙眼。

椿女士打開門,示意我們進入庭院。

那位臉那麼臭的老先生,竟然會稱讚自己的太太『可愛』啊。我暗自抱着意外的心情,喝了一口抹茶。

這、這是在害羞嗎?

福爾摩斯先生試圖婉拒。

「哎呀,該怎麼說呢,義男先生到現在都還會稱讚我『可愛』呢。」

「那這位是清貴的女朋友囉?」

「真的好美喔。我從來沒看過這麼漂亮的羊羹呢。」

福爾摩斯先生誠懇地說,對她投以微笑。

「——來來來,請進。」

他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頭,望向我們。

「不、不是,我是在『藏』打工的工讀生,我叫做真城葵。」

椿女士口中的『義男先生』,應該就是她先生吧。

福爾摩斯先生愉快地笑着說。

「那真是太好了。」

「彼、彼此彼此,我也受了很多照顧。」我惶恐地再次鞠躬。

原來如此,難怪她家這麼氣派。

「義男先生,我在巧克力店遇到清貴了哩。」

椿女士眼神發亮,開心地說。福爾摩斯先生彷彿有些意外地瞪着雙眼。

「結果今天的行程變成這樣,真是不好意思。」

或許是刻意配合自己的名字吧,她家的院子裏種滿了【注】山茶花,整理得非常漂亮。這間房子是這一帶少有的典雅日式住宅,房子比一般的大,還有個大院子。(譯註:日文「椿」意爲山茶花。)

「就像奶奶說的,他不知是生性害羞,還是因爲我和他的關係太複雜,所以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總之是個木訥的人。」

「很令人驚訝吧?他送我一盆很漂亮的蝴蝶蘭,我真的大喫一驚哩。」

義男先生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點個頭,就立刻轉過身去。

我也跟着福爾摩斯先生一起鞠躬。

……嗚嗚,好冷淡喔。是不是繼孫子的突然來訪,使他不高興呢?

「是啊,葵小姐非常可愛,工作又很認真,我的確很高興。」

就在我們結完賬的時候,忽然有道語帶驚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一回頭,只見一名身穿和服的老婦人瞠目結舌地看着我們。

「瞬間就喜歡上我啊……」福爾摩斯先生帶着自嘲的笑容輕聲說。

「——家祖父送你花?」

老婦人帶着溫柔的眼神看着我。

老奶奶呵呵呵地笑着說。

「如果你帶你朋友來這間店,她應該也會很開心吧。」

「那當然,我怎麼可能端出不像話的東西給你哩。雖然比不上休雪,但也很不錯唄?」

「我、我是真城葵。請多多指教。」

「話說,店裏來了一位這麼可愛的工讀生,清貴一定很高興唄。」

「——這不是清貴嗎?」

走進祇園的后街,再穿過一條極富京都風味的長長窄巷,便抵達了福爾摩斯先生的祖母椿女士口中『就在附近』的家。

「這麼說來,誠司先生和武史也受你很多照顧囉。哎呀,真是謝謝你。我是清貴的祖母,我叫做椿。」

福爾摩斯先生若無其事地說,害我再次差點嗆到。

「真高興你每年都記得我的生日。其實啊,我今年生日還收到了誠司先生送我的花哩。這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讓我着實嚇了一跳呢。」

她看起來非常有氣質,也很漂亮。相信年輕時一定是個大美女。

椿女士雙眼發亮地這麼說,害我不小心嗆到。

「原來如此。」

「真的。誠司先生就不是會講那種話的人哩。應該說,他婚前很會獻殷勤,但婚後就再也沒這麼做了。葵小姐,你以後也要小心哩,千萬別挑到一個釣到魚之後就不喂飼料的男人哩。」

聽見她毫不遮掩地這麼說,我略帶困惑地點點頭道:「好、好的。」

「不過,我想家祖父其實也只是因爲害羞吧。」

「對啊,畢竟他也送了我蝴蝶蘭嘛。」

椿女士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對了,清貴。你還在玩偵探遊戲嗎?」

她像是忽然想起似地探出身子問道。

「……我並沒有玩『偵探遊戲』,不過你遇到什麼事了嗎?」

福爾摩斯先生瞬間露出一絲不悅的表情,但立刻恢復正常,這麼問道。

「有件事很奇怪哩。你等一下喔。」

椿女士立刻起身,半晌,便拿着一個陶瓷娃娃回來。

「就是這孩子。」

那是一個男孩陶瓷娃娃。

一看見它,我便忍不住「啊」了一聲。

因爲感覺上它和『藏』的那個女孩陶瓷娃娃是成對的。

福爾摩斯先生看見我的反應,便面帶微笑地望向我。

「你發現了嗎?」

「是、是的。這個陶瓷娃娃,和店裏的那個女孩娃娃是成對的,對吧?」

「沒錯。它和店裏的那個陶瓷娃娃是成對的。」

「果然是這樣。」

「我想確認一下,這個陶瓷娃娃是家祖父送你的禮物這件事,你是不是一直到最近才說出來?」

椿女士溫柔地撫摸娃娃的頭。

店裏的那個女孩陶瓷娃娃,穿着有許多荷葉邊的白色罩衫,胸口綁着紅色蝴蝶結,下半身穿着紅裙子。而這個男孩娃娃,則是綁着水藍色的蝴蝶結,同樣身穿有荷葉邊的上衣,再搭上深藍色的短褲。只要看一眼,就立刻能判斷它們是男女成對的人偶。

「我想這應該不是什麼『靈異現象』,而是『人爲因素』造成的。」

「……聽說以前曾有一名通靈師對家祖父說:『你把一切踩在腳下,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所以業障很深。儘管你本人在祖先強力的庇佑之下,沒有什麼問題,但是這些因果報應卻會反映在你的配偶身上。』」

「……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

「請問你的孫女幾歲了?」

「清貴,你覺得怎麼樣哩?」

「我想你先生一定是察覺了祖父的這份心意。奶奶一直很珍惜這個承載着悲切心意的娃娃,這對他來說可能是一種很大的打擊,說不定甚至覺得你們多年來的夫妻生活都被抹煞了。」

「家祖父送了一盆花來祝賀你的『喜壽』之後,你就把娃娃拿到客廳來放。有關這件事,你先生沒有問你什麼嗎?」

看來這個解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難道不是因爲收到了家祖父送你的花嗎?」

他伸出手接過娃娃,抱在懷裏。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乾脆地這麼說,老奶奶的眼睛睜得老大。

或許是因爲它製作得實在太精緻,簡直像是有感情一般。

「對啊,收到誠司先生送的花之後,我覺得很懷念,就把很多以前的東西翻了出來,這個娃娃也是。」

我非常能體會她孫女的心情。

「……這個娃娃應該一直都放在這個家裏對吧。但你孫女卻突然說它『恐怖』是嗎?」

該不會……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對椿女士說:

椿女士笑着說。畢竟已經是半個世紀前的事情了,所以現在才能當作笑話來說吧。

「沒有爲什麼啊,只是突然覺得很懷念而已。」

從福爾摩斯先生剛纔的話中可以這麼推斷。

娃娃會哭……?怎麼一下子變成鬼故事了。

「——所以這個陶瓷娃娃怎麼了嗎?」

「我猜是因爲你先生聽到孫女說這個娃娃很恐怖,於是便動了一個壞念頭。他大概是認爲,只要把這個娃娃到處亂放,你可能就會開始覺得它很詭異,而把娃娃歸還給家頭家吧。」

「對啊。本來放在架子上的娃娃,一下子跑到沙發上,一下子又掉在化妝臺前。我問家人,大家都說不知道。最後,我孫女更是說:『太可怕了,趕快想辦法處理掉吧』。可是我覺得它並沒有做什麼害人的事情啊。」

「怎麼會這樣……」

「那隻不過是胡謅罷了。可是,事實上奶奶的確不斷生病,生下家父之後更是罹患一場大病,差點送命。據說家祖父就是因爲看見奶奶這樣,覺得自己真的是瘟神,才下定決心離婚的。」

福爾摩斯先生打直背脊坐正,我和椿女士也屏氣凝神,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我是在孃家療養的時候,收到他寄來的分手信和離婚協議書的,當時實在太震驚了,我氣到連病都好了哩。」

難道真的是她的孫女撒謊嗎?

「對啊,我孫女說這個娃娃會哭。」

椿女士手拿着娃娃,呵呵地笑着說:「他一定是比較喜歡那個女孩娃娃,所以捨不得送人吧。」

「之後啊,這個娃娃似乎還到處移動哩。」

聽完福爾摩斯先生的這番話,我忍不住脫口而出:「瘟神?」

「她說她聽見很像哭聲的聲音,一走進客廳,就看見本來應該放在架子上的娃娃掉在地上,眼眶還溼溼的哩。」

或許是覺得自己的孫女似乎被當成了嫌犯,她加強語氣說。

一想到這裏,我感到背脊又更涼了。

「這是我跟誠司先生剛結婚的時候,他送我的禮物。離婚之後,他把我的東西寄給我時,卻只放了這個男孩子在裏面。」

「『人爲因素』?你是說這是我們家的人造成的嗎?你的意思是我孫女說謊囉?」

「這個娃娃之前一直都放在我房間的櫃子裏啦,不過最近我突然想起它的存在,就把它拿出來擺在客廳了。我孫女一開始也說它很可愛,可是後來卻改口說它很恐怖,還說這個娃娃遭到詛咒哩。」

椿女士聳聳肩,這麼說道。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異口同聲地說。

「現在已經開學了,所以比較少來,不過寒假期間還滿常來的哩。」

話說回來,我有時候也會覺得『藏』店裏那個跟它成對的女孩娃娃,眼睛好像溼溼的,感覺彷彿隨時會哭出來一樣。

「你孫女很常來你家嗎?」

椿女士稍微傾身向前問道。

發生了這麼恐怖的事,椿女士卻一點也不害怕,看起來簡直像是被娃娃給操控了,令我全身發寒。

我想福爾摩斯先生可能不太清楚椿女士再婚後的家庭狀況吧。

「……娃娃只會在你孫女來的那一天移動嗎?」

「怎、怎麼可能啦,我和誠司先生的婚姻只有五年而已,可是跟他在一起已經五十年了耶。」

「打擊?」

這番話實在太出人意料,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聽說家祖父當初之所以和奶奶離婚,是因爲看到你婚後身體一直很差,而覺得『自己是瘟神』。」

「喔,對了。我是沒有覺得怎麼樣啦,可是我住在附近的孫女,卻說這個娃娃『很恐怖』。」

「我孫女現在讀國中哩。」

不,我想她之所以能夠笑得這麼開心,是因爲她現在過得很幸福。

聽見老奶奶輕描淡寫地這麼說,我頓時背脊發涼。

「話雖這麼說,也不能讓我孫女這麼害怕嘛。這種事情,是不是去拜託會驅邪的法師比較好哇?」

「……那娃娃爲什麼會自己到處移動哩?」

就算沒有做什麼害人的事情,一下子會嗚咽啜泣,一下子又會到處跑的娃娃,的確很可怕。

「詛咒?」

「……你是上個月才把娃娃從房裏拿出來的嗎?」

然而,諷刺的是,察覺到這份心意的並不是椿女士,而是她現在的丈夫。

「可以借我一下嗎?」

說不定它真的會在我沒發現的時候啜泣呢。

奶奶傾身向前問道,福爾摩斯先生露出苦笑。

「這樣啊。她是說她親眼看見娃娃在哭嗎?」

得知他們離婚的理由,我瞠目結舌。

國中生……假如是年紀更小的孩子,很可能會因爲覺得娃娃『恐怖』,而產生錯覺,但既然對方是國中生,可能就無法這麼解釋了。

「這個嘛——」福爾摩斯先生手抵着下巴說。

被福爾摩斯先生這麼一問,椿女士立刻頷首。

聽見這番話,椿女士斂起了笑容,臉色變得嚴肅。

「奶奶,你爲什麼突然想把這個娃娃從櫃子裏拿出來呢?」

「……怎麼會這樣。」

福爾摩斯先生有點難以啓齒似地說。

椿女士絲毫不以爲意地說,同時輕撫娃娃的頭。我再次感到毛骨悚然。

「啊,這麼說來好像是耶。因爲她會大吵着說:『娃娃又動了!好可怕!』被人這樣嫌棄,這孩子也很難受吧。」

可是,假如這件事真的是人爲因素造成的,那麼她孫女的嫌疑的確最大。

「不。這應該不是被什麼邪靈附身。」

「據說哭聲好像只有聽過一次,但有好幾次都看見它眼眶溼溼的哩。」

「你孫女聽見過幾次娃娃在哭呢?」

「……我想,奶奶的先生在得知奶奶一直珍藏的這個娃娃,是家祖父送的禮物之後,可能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吧。」

「是啊,你先生一直以來也這麼相信。可是看見你收到家祖父爲了祝賀『喜壽』而送你的花時,顯得那麼高興,再加上得知了這個娃娃的由來,他可能一時之間也搞不清楚了吧。

福爾摩斯先生接着這麼說。椿女士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回憶。

「嗯,好像是吧。」

「……這個嘛。他有問我:『爲什麼突然把娃娃拿出來。』我說:『因爲誠司先生送我花,所以我就想起來了。這是他送我的禮物。』」

「在這種想法出現之後,會想哭也是很正常的。我想當時他應該是獨自在房間裏,拿着這個娃娃,儘量壓低聲音哭吧。就在這時,他聽見了孫女的腳步聲,於是立刻把娃娃放下,迅速離開。被丟在地上的娃娃之所以溼溼的,會不會是因爲沾到了你先生的眼淚呢?」

我瞭解那種覺得『恐怖』的心情——我不禁苦笑。

它們的五官、皮膚和頭髮的光澤感都一樣,更重要的是服裝。

「不然是什麼哩?」

「——原來如此。」福爾摩斯先生雙手抱胸,應和着說。

聽完椿女士的話,我頓時恍然大悟。

我第一次造訪『藏』的時候,雖然覺得那個陶瓷娃娃美得令人捨不得移開目光,但仔細盯着看,又會覺得有點恐怖。

「……我想家祖父之所以把這個『男孩娃娃』送給奶奶,可能是希望你把這個娃娃當作他,讓娃娃代替他陪在你身邊吧。而他自己則留下女孩娃娃在身邊,當作是你。我猜他想表達的心情應該是『雖然我們無法再當夫妻,但我其實真的很想陪在你身邊』吧。」

福爾摩斯先生柔和地這麼問,椿女士稍微想了一下,不太確定地點點頭。

這就是老闆和椿女士離婚的真相,以及老闆寄託在這個娃娃身上的心意。

椿女士將懷裏的娃娃正面轉向我們,坐了下來。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問道,椿女士思索了一會兒,點點頭:「對,我是在年底拿出來的哩。」

「到、到處移動?」

福爾摩斯先生注視着娃娃,彷彿在對它說話。

椿女士無奈地聳聳肩,但福爾摩斯先生卻輕輕搖頭。

福爾摩斯先生也是椿女士的孫子,但她再婚之後,又和現在的丈夫生了小孩,也有孫子。

『說不定我只是誠司先生的替代品。說不定她雖然人在我身邊,心卻一直在誠司先生的身上』——他可能會鑽牛角尖地這麼想。」

福爾摩斯先生接着說下去。椿女士張大眼睛。

椿女士當初很可能並沒有多想什麼,就收下了這個娃娃;而在『喜壽』時,也只是單純因爲收到花而開心,同時也因此回憶湧上心頭,便心血來潮地把這個娃娃拿出來。

其實她根本沒有別的意思。

椿女士真的很天真爛漫呢。

不管是老闆還是現在的先生,一定都很愛她。

「……我真是個笨蛋。都過了半個世紀,現在聽完你的解釋,我才知道誠司先生的心意。而且我竟然傷害了這麼多年來,一直陪在我身邊、這麼呵護我的人——換成是我,假如發現他一直珍藏着以前的女人送他的東西,我一定也會不是滋味哩。」

椿女士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將視線投向遠方。

她的眼中泛着淚水。

椿女士語畢,房裏便陷入一片寂靜。

不過這樣的寂靜並不會令人喘不過氣,而是帶着溫柔,以及一絲絲感傷。

「……清貴,這孩子可以寄放在『藏』嗎?」

半晌,椿女士帶着微笑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輕輕點點頭。

「好的。其實我們店裏的那個女孩娃娃看起來總是很寂寞。過了半個世紀後竟然還能見到情郎,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我會好好珍藏這個男孩的。」

福爾摩斯先生環抱着男孩娃娃,向椿女士行禮。

也許當初老闆是抱着『或許有一天能再續前緣』的期待,才送她這個娃娃的。然而這個願望已經無法實現了。

老闆和椿女士各自都找到了新的伴侶,邁向新的人生。

——而因爲主人的關係,被迫相隔兩地長達半世紀的兩個陶瓷娃娃,如今總算能重逢了。

「謝謝哩,也幫我向女孩子道個歉唄。這些日子以來謝謝你哩,你要在清貴那邊跟女朋友好好相處喔。」

椿女士看着男孩娃娃的眼睛說。

這一幕實在太可愛了,讓我忍不住會心一笑。

「清貴和葵小姐可千萬別像我一樣犯這種錯哩。不要自己亂想又鑽牛角尖,一定要好好地把自己的心意說出口唷。」

從祇園看出去的鮮豔橘紅色天空,掛着一輪白色的月亮。

——真是一對美好的夫妻。

「不會,別這樣說。觀光行程已經很足夠了,更重要的是能和福爾摩斯先生的祖母聊天,真是太好了。她真的是一個很棒的人呢。」

「店裏的女孩還在等這孩子呢。」

但是等這個孩子來到店裏之後,我一定就不會再害怕了。相信未來『藏』的店裏必定會瀰漫更溫暖、更幸福的氛圍。

兩人相視而笑。

——然而,他卻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福爾摩斯先生明明臉上掛着笑容,表情看起來卻彷彿快要哭出來似地,充滿了感傷。

「那還用說,因爲我是你奶奶啊。」

心意要是不說出口,對方就不可能知道。

我們一走到院子,便遇見正準備進家門的義男先生。

椿女士對他微笑。

福爾摩斯先生彷彿欲言又止,無力地笑了笑。

說不定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中,也包含了『母親』或『祖母』吧。

「……如果你想要,我就買給你囉。」

「——好、好的。」

椿女士注視着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

「謝謝你。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對啊。仔細想想,我從小隻要是稍微有點興趣的東西,就總是能夠輕鬆到手,但是卻從來不曾得到『真正想要的東西』。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連『想要』都說不出口了。總覺得,只要不說出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就算失去它,好像也不會受傷。」

「你也是個笨蛋哩。還沒說出口就失去,絕對比較痛苦唄。」

福爾摩斯先生簡單明瞭地說,義男先生詫異地望向椿女士。

「是的,這個娃娃以後就由『藏』來保管。」

我看着手中的陶瓷娃娃,輕輕微笑。

那景緻美得宛如一幅畫。

6

「真的哩。奶奶你對自己的事情那麼遲鈍,卻很瞭解我哩。」

「……今天本來是要預習觀光行程的,真抱歉。」

「福爾摩斯先生,那我們趕快回『藏』去吧。」

忽然間,義男先生髮現福爾摩斯先生抱在手裏的陶瓷娃娃,露出驚訝的表情。

福爾摩斯先生的話讓我覺得更難過。

義男先生有點彆扭地說,眼睛並沒有看我們。

「其實我早就想把娃娃還回去了,今天正好哩。」

我們並肩邁出腳步。

福爾摩斯先生開心地眯起雙眼。

或許正是因爲我接收到了它的心情,所以才覺得『恐怖』吧。

我們再次鞠躬,走出大門,只見天空已被夕陽染紅。

「……那個娃娃?」

他宛如自言自語似地說。

或許他早就放棄『真正想要的東西』了吧。

看着他們的互動,我突然鼻子一酸,拼命忍住淚水。

一直以來,每次看見放在店內椅子上的女孩陶瓷娃娃,我都覺得它散發着某種像是寂寞,又像是悲傷的氣息。

「……你們要走啦?」

我從福爾摩斯先生的手裏接過男孩娃娃,笑着說。

「……是啊。謝謝你哩,奶奶。」

「是啊,已經等了半個世紀了呢。」

「是啊,真抱歉突然來打擾。」

義男先生語帶疑惑地問道,椿女士輕輕揚起嘴角。

「——這樣好嗎?」

「不然你買一個新的娃娃給我啊。」

椿女士這番帶着深深懊悔的話,讓我莫名心頭一揪。

我們相視而笑。

椿女士輕輕伸出手,緊緊握住我們的手。

福爾摩斯先生對他點頭示意,彷彿對義男先生冷淡的態度絲毫不以爲意。

但是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而他想要撒嬌倚賴的祖母,又已經擁有另一個世界了。

拙於言辭的先生和天真爛漫的太太。

她的手又軟又暖。

「咦?」

聽見這句話,義男先生先是露出複雜的表情,隨即冷淡地答道:

「……真的,她還在等着呢。」

「尤其是清貴。你就算有想要的東西,也不會說出來唄。你從小就是個不願意吐露真心話的孩子,所以一定要記得好好說出口喔。」

「——那我們告辭了。」

椿女士嚴厲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胡亂抓了抓劉海。

「好的。」

「這樣啊……」

聰明、機靈又懂事的福爾摩斯先生,正如他所說,只要是有興趣的東西,應該大部分都可以到手吧。

「走吧。」

福爾摩斯先生語帶歉疚地說,我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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