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祭典之后』

１

走在街道上，耳边传来轻快的节奏声。♪KONCHIKICHIN、KONCHIKICHIN♪看来是主办单位在播放祇园祭的「御囃子」（译注：又称「祭囃子」，日本举办祭典时演奏的音乐），为即将到来的祭典暖身。

顺带一提，「KONCHIKICHIN」是代表祇园祭御囃子的状声词，但我怎么都听不出来「KONCHIKICHIN」。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是「PYO──PYO──KONKONKANKANKAN」吧。

这个音乐到底哪里像「KONCHIKICHIN」呢？我实在很不懂。不过既然大家都说祇园祭的御囃子是「KONCHIKICHIN」，那就「KONCHIKICHIN」吧。

祇园祭是京都三大祭中最有名的祭典，为了迎接这个盛大的夏日祭典，京都上上下下都非常兴奋。

我原本也多多少少对祇园祭抱有几分期待……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

一封突如其来的电子邮件，打乱了我的心情。

我叹了一口气，眺望着已经开始在打造的山鉾（译注：又称「山车」，日本传统的花车）。

所谓的山鉾，就是一种山车，一般会在山形的高台上插着矛或长刀等。祭典开始后，就会有许多山鉾在市区游行。

每年都有大批观光客造访。既然要来京都，大家可能自然就会想配合赏樱或赏枫的季节，再不然就是祇园祭吧。

我再度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如往常地走进位于寺町三条商店街的「藏」。

店门上的来客铃响彻店内。同时──

「喔──小葵，你好哇。」

接待区有个帅哥满脸笑容地向我挥手，而在他旁边的则是笑得很开心的美惠子小姐。

那个帅哥就是──

「秋人先生？」

没错，他就是我们大约十天前在鞍马山庄认识的梶原家次男，也就是演员秋人先生。

「怎、怎么了吗？」

「我是来找小贵的哩。小贵虽然也很帅，不过秋人先生也非常有男子气概哩。没想到他是演员啊，真令人惊讶哩。」美惠子小姐兴奋地说。

我能理解美惠子小姐为什么心花怒放，因为秋人先生真的很帅。

「我、我穿好了。」我从里面偷偷探出头来。

「您不会自己把手伸进去就好？」

「葵小姐，所谓的『右前』，指的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右边衣襟在内侧的意思唷。」

「老板说：『帮我替可爱的工读生妹妹准备一套浴衣』。在祭典期间里，你也要穿浴衣哩。」美惠子小姐露出恶作剧一般的笑容。

他有一头充满光泽的黑发，后颈也很漂亮。平常那种爽朗青年的形象，现在又添加了几分性感。

脸。秋人先生的脸靠我好近。是说，秋人先生真的很轻浮耶！

好，那我就穿穿看吧。

「咦？鬼？」我瞪大了双眼。

「对了，那个福尔摩斯先生呢？」

「对啊，这是我们店里的浴衣哩。」

秋人先生愉快的说话声传来，让我吓了一跳。

「我刚刚在泡咖啡。」福尔摩斯先生从里面的茶水间走出来。

「嗯，很可爱喔，小葵。」

所以我才把右边衣襟放在前面啊。

是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竟然能看到小葵穿浴衣的模样，我真是来对时候了呢。」

「真是个充满活力的阿姨呢。」

话说回来，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怎么还这么轻浮呢。

「真好真好。刚才虽然变成鬼，不过也穿得很好了。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那我也差不多该回店里去啰。我另外还准备了几件，在这段期间，你就穿着浴衣加油吧。」

「我想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会自己穿浴衣，所以我修改了这件浴衣的长度，好配合你的身高。你先自己穿穿看呗，腰带的绑法我以后再教你，这次就先用现成的吧。」

桌上放着一盒很大的甜点礼盒。

的确，福尔摩斯先生还是一如往常地犀利。

真、真是的，秋人先生真的很令人困扰耶。

「！」

美惠子小姐仿佛现在才想起来，把一个纸袋递给我。

哇──我的脸颊好烫。

「啊，好的。」我赶紧再到后面去。

我打起精神，喊道：「我换好了。」并从里面走出来。大家发出「哇！」的一声。

「和服的设计很猥亵对吧。」

秋人先生搂着我的双肩，从背后探出头来对我说。

我屈服在她的气势之下，拿着纸袋，走向茶水间后面平常换衣服的地方。

呃，我记得穿和服的口诀是「右前」。我套上浴衣。

看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僵立在原地，福尔摩斯先生满脸疑惑。

「再看一次，还真不错哩。」

「咦？帮我准备浴衣？」

可是多亏了他，我现在已经牢牢记住和服的穿法了。

只不过有一点……不，是非常轻浮。

我的脑海中浮现福尔摩斯先生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突然之间，福尔摩斯先生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

是的，美惠子小姐是这条商店街里一间女装店的老板。

「说得更简单一点呢，就是当男人从后面抱住你的时候，右手可以顺利地滑进你的胸口，这样就穿对了。」

福尔摩斯先生穿浴衣超帅的！

福尔摩斯先生不知道觉得怎么样呢？

怎、怎么办，我心跳得好快。

喜欢的人从背后紧紧抱着我，右手就这样伸进我的胸口……

秋人先生赶紧逃离福尔摩斯先生，摸着他刚刚被抓住的手腕。

原来如此。老板，干得好！

「……哇，好可爱喔。」那是一件白色的浴衣，上面有着红色的石竹花图样，清纯而亮眼。

「谢、谢谢你。」

美惠子小姐猛然把纸袋塞给我，我带着一丝犹豫接了过来。

我转向福尔摩斯先生。

看见他身穿深蓝色浴衣的模样，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美惠子小姐和秋人先生毫不吝啬地夸奖我。

『当男人从后面抱住你的时候，右手可以顺利地滑进你的胸口』的穿法。

另外，也就是因为这种态度，福尔摩斯先生才不喜欢他吧。

福尔摩斯先生一把抓住秋人先生的手腕，并且往后扭。

美惠子小姐一口气喝完了咖啡，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不过他说的也没错就是了。

既然他到现在都讨厌这种人，是不是就表示他其实对前女友还有一丝留恋呢？

他竟然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厉害。

「喔，这是老板的要求。他希望从十日开始到祇园祭结束，我们在店里都要穿浴衣。他说这是京都生意人的气魄。所以家父也会穿浴衣来店里喔。」福尔摩斯先生笑着说。

「什么工读生，小葵和福尔摩斯不是在交往吗？」

「是说，你果然在生气对吧？」

福尔摩斯先生比他稳重多了。

「是啊，她是在我们店里打工的学生。」

「葵小姐，你浴衣前襟的交叉方式错了唷。」

「呃，喔，谢谢。那我去换上。」

「是喔。先不管这个了，浴衣真的很不错呢，我也想穿浴衣了。而且我想要女孩子从背后把手伸进我胸口里。」

「啊，没有，只是看见你穿浴衣，我吓了一跳。」

福尔摩斯先生亲切地告诉我。秋人先生也点点头说：「对啊对啊。」同时站了起来，绕到我的身后。

秋人先生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我满脸通红。

「哇，好可爱哩──是说，你那样变成鬼了啦。」

听见秋人先生堂而皇之地这么说，我不由得有点难为情。

「不好意思，请不要在我们店里做出性骚扰的行为好吗？」

「对啊对啊，我也是受老板之托才来的哩。他要我把这个给你。」

「怎么了吗？」

美惠子小姐像一阵风似地离开之后，秋人先生开心地笑着说：

以前住在埼玉的时候，我曾和朋友一起穿过浴衣，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就在我们视线交会的瞬间，福尔摩斯先生便对我微笑。

「我马上就去帮葵小姐准备咖啡欧蕾喔。」

福尔摩斯先生的微笑，像是给了我最后一击。

「讨、讨厌，我怎么穿错了。可、可是，和服不是『右前』吗？」

装上现成的腰带，打理整齐后──

「我是代表我们全家人来道谢的。其实应该更早来才对。」

「这……是什么？」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从纸袋里拿出浴衣。

美惠子小姐一看见我就脱口而出。

「哈哈哈，秋人先生，你这样不行喔。好了，小葵，你去重穿一次呗。这么漂亮的模样，变成鬼就糟蹋哩。」美惠子小姐笑着说。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福尔摩斯先生呵呵笑着说，我顿时脸颊发烫。

就在他四处张望的时候──

因为美惠子小姐帮我改好了长度，所以穿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简单。

啊，啊啊啊啊，我在想什么啊我！我赶紧摇摇头，把浴衣穿对。

咦……吃、吃醋？

秋人先生，请节哀顺变。福尔摩斯先生本来就很讨厌像秋人先生那种轻浮的「自大霸道的帅哥」嘛，因为以前抢走他女朋友的就是这种类型的人。

「因为你对我们店里重要的工读生做出性骚扰的行为，我当然要制止啊。」

「真是的，福尔摩斯很会吃醋呢。」

我不知道原来美惠子小姐的眼光这么好。毕竟她是服装店的老板嘛。

「非常可爱呢，很适合你。」

听见秋人先生紧张地这么说，我忍不住偷笑。

「咦，呃……」

听见福尔摩斯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知为何我有点心痛。

「好痛好痛好痛！我、我知道了，知道了啦。」

「她是在这条商店街经营女装店的老板，是家祖父的老朋友。」

福尔摩斯先生把特别为我冲泡的咖啡欧蕾放在桌上。

「秋人先生带了『绿寿庵清水金平糖』来，我们就来喝点下午茶吧。」

「绿寿庵清水金平糖？」我疑惑地歪着头。

「咦，小葵，你不知道吗？那是京都著名的高级金平糖唷。」

秋人先生露出有点得意的笑容。

「绿寿庵清水是一间位在左京区的金平糖专卖店，在一八四七年开业后，一五○年来始终遵守传统制法，是『皇室御用』的高级金平糖唷。他们的金平糖有许多不同口味，每一种都很好吃，味道非常典雅呢。」福尔摩斯先生很开心地这么说明。

「真是的，所以说高学历的男人就是这样。」秋人先生咂嘴。

「金平糖的知识和学历没有关系吧。秋人先生，请不要把您对学历的自卑感加诸在我身上好吗？」

「我、我才没有对学历自卑呢。」

秋人先生气呼呼地大声说，福尔摩斯先生扬起微笑。

「那真是失礼了。对啊，因为您选择走上演艺这条路，所以只要专心继续走下去就好了。而且我认为，就算您有一丝丝这种自卑感，也要把它当作自己的养分，这才是艺术之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笑容和这番话太有魄力，秋人先生瞬间无言以对。

「对、对啊，我会把我老爸留给我的那番话放在心里，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演员。」

作家梶原老师留给秋人先生一幅北斋的「富士越龙图」。

画里隐藏着「假如你真心喜爱演艺这条路，希望你坚持到底」的心意。

「……在那之后，绫子夫人还好吗？」

福尔摩斯先生平静地问道。

是的，那一天，在说明梶原家的遗物的意义时，绫子夫人突然冲出了山庄。

而我们就这样回来了。

「……我还是不太习惯浴衣呢。感觉工作时动作都变慢了。」

「我现在在大阪演舞台剧，如果不嫌弃的话，欢迎来看喔。」

「啊，我懂。当地人都是这样的嘛。我以前住在京都的时候，也没有特别想去参加祇园祭。」

我用抹布擦着桌子，故意不直视他的眼睛。

「我爸妈感情非常好，在我们的眼中，我妈完全是个『理想的妻子』，老爸也对妈妈很好。可是，该怎么说呢，一想到可能是他们对彼此的罪恶感让他们这么做的，我的心情就变得有点复杂。」

「没错，这是从中国明朝传来的壁毯，而这个山鉾则是从印度来的。最有意思的是这个叫做鲤山的山鉾。」

我们明明在讨论祇园祭，但是秋人先生却问了一个明显毫不相关的问题。

「浴衣是我们任性地要求你穿的，在这段期间，你可以不用太勉强做事没关系唷。」

「我二十二岁。怎么了吗？」

秋人先生挥挥手，离开了「藏」。

我完全理解。福尔摩斯先生的说明总是简单明了。

壁毯上画着一个戴着王冠的国王。

「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问题，并不是秋人先生应该要背负的唷。我相信，在小孩的眼里看起来很幸福的模样，绝对不是假装的。」

「那太好了，请您务必好好享受祭典。」

福尔摩斯先生指着一张照片，上面有写着「山伏山」、「太子山」等名称的山鉾。

「是的，祇园祭是一个始于一千多年前的祭典；而山鉾游行，则是为了保护各地不受灾害侵袭，同时净化各地……」

「喔，我那天送你们到车站之后，回到山庄时，我妈已经在客厅里了。

秋人先生一离开，原本热闹的「藏」突然变得安静。

福尔摩斯先生带着坚定的眼神这么说，我完全受到震慑。

秋人先生这么说，而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颔首。

「……我觉得你最近好像显得无精打采，所以有点担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书上刊载着最近经常看到的祇园祭「山鉾」的照片。

……的确，心情或许会很复杂吧。

「咦，可是我记得这个时代应该还在锁国对吧？」

「不管是『山伏山』上布鲁塞尔‧布拉班特的缂织壁毯，或是蒙兀儿帝国的壁毯，它们能以这么良好的状态保存到今天，简直是近乎奇迹的事。那是因为从一千年前开始，每个地方的町内会就非常谨慎地保存它们，只有在举行祭典的时候才拿出来展示。

「或许很多人都是这样没错，但是站在我的立场，我还是很希望大家能仔细欣赏每个町的山鉾。毕竟这些山鉾有『移动美术馆』之称呢。」

「不行不行，怎么可以。我们班的同学也有人在餐厅打工，听说平常也都是穿着和服工作。既然他们都能好好工作，我一定也可以。」

我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秋人先生感慨万千地说，让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哎呀，那先这样啦，我等一下要去排练。」秋人先生站了起来。

「装饰在『月鉾』上的，是蒙兀儿帝国的壁毯；之前还曾经应邀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览过一段时间呢。」

之后我们一起享用了秋人先生带来的美味高级金平糖，继续闲聊了一阵子。

听我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笑了出来。

福尔摩斯先生带着平常的笑容，但是口气却十分坚定。

毕竟那也是艺术的一环嘛。

我一直很好奇，而看来福尔摩斯先生也很挂心。

我和秋人先生看着照片这么脱口而出，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览过！」

「移动美术馆？」我和秋人先生不禁同时发出疑问。

福尔摩斯先生指着装饰在山鉾侧面的褐色壁毯这么说。

「……是说，福尔摩斯，你几岁来着？」

「简单讲，就是一个色胚。」

「我好像也应该要再成熟一点……」

他从包包里拿出一张《仲夏夜之梦》的传单。

「哎呀，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福尔摩斯，跟你在一起好像会变聪明耶。」

福尔摩斯先生仿佛观光大使一样，高兴地眯起了眼。

「好，请务必来看喔。那我先走了。」

「在祇园祭？」我和秋人先生惊讶地大声说，而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福尔摩斯先生从他背后的书架上拿出一本很厚的书，摊开在桌上让我们看。

「这、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啦。假如我真的听福尔摩斯先生和店长的话，只是在这里坐领干薪的话，我一定会充满罪恶感，觉得坐立难安。更重要的是，一直干坐在那里也很无聊啊。」

福尔摩斯先生温柔地这么说，秋人先生再次无言以对，接着突然趴在桌上。

「莎士比亚吗？」

「拉山德？」

宛如奇迹一般的祭典。原来这是一场这么了不起的祭典啊。

参加游行的那些山鉾，全是蕴藏着千年前人们心意的瑰宝呢。」

福尔摩斯先生轻柔地问道。

「排练？」

「咦，率直……吗？」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

「对啊，这个好像印度的喔。」

「是啊，我在这里有工作。刚好祇园祭就要开始了，所以今年我打算好好享受这场祭典。」

挂在侧面的壁毯，怎么看都不像日本的东西。

「葵小姐总是这么率直，很棒呢。」

之后，我哥和我妈两个人私下谈了一会儿。

「我一定会去看的。」

究竟为什么只有荷兰可以和日本做生意呢？

「祇园祭的山鉾，从一千年前开始，就由三十三个地区的町内会（译注：地区自治团体）小心翼翼地保管至今。那些山鉾乍看之下好像一样，但其实全都不同。请看这个。」

不只是歌舞伎，各种戏剧表演福尔摩斯先生好像都很喜欢。

「是啊，就算我和家父一直强调你只要帮我们顾店，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但你却说既然已经领了薪水，就一定要好好工作，一直主动找自己能做的事来做。看起来你心里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美学，并且一直一照着这个准则在做事。」

「而装饰在第一个『长刀鉾』上的壁毯，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一般认为是从『蒙古帝国』传来的，据说现在世界上没有第二条一样的呢。」

原来如此……难怪山鉾会被称为「移动美术馆」呢。

那是很普通的历史常识吧。

「啊，这个看起来好像中国的东西喔。」

「在了解这些背景之后，再去参加祭典，相信一定会有不一样的体验。此外，既然都住在可以就近去参观祭典的地方了，我希望大家至少要好好地欣赏一次。

「祇园祭啊……我们班上的同学都不去呢，大家都说人太多、太挤了，很讨厌。可是出町柳商店街的祭典，他们却开开心心地去参加。」

「对了，秋人先生现在住在关东对吧？您会继续待在这里一阵子吗？」

……啊，原来他早就看透了啊。

他所指的照片中的壁毯，看起来完全就是欧洲的缂织壁毯（译注：ＴＡＰＥＳＴＲＹ）。

「而且我其实并不率直啊。每次遇到一点小事就会动摇，内心很软弱耶。」

秋人先生趴在桌上低声说。我心想，的确是这样没错……

（但这实在太没礼貌了。）

福尔摩斯先生真的非常简单扼要地说明，而这个答案实在是太简单明了，所以我们两个人不由得用力点头说「原来如此。」

「对了，这么说来，为什么只有荷兰能和日本进行贸易呢？」

２

听说，得知老爸送她的海蓝宝石戒指中隐藏的讯息时，我妈嚎啕大哭。我想她可能一直以来都抱着罪恶感吧。」

听见我这么说，秋人先生哈哈大笑。

「这是欧洲的东西吗？」

可是……说来汗颜，其实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过了半晌，秋人先生看了看立钟。

我一直觉得袖子很碍事，是不是应该用襷（译注：用于将和服的袖子或下摆扎起固定的绳子）把袖子绑起来呢？

「如果非常简单扼要地说，是因为荷兰人没有把基督教带来日本。」

秋人先生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没错，不过当时欧洲唯一能和日本进行贸易的就是荷兰，所以一般认为这是从荷兰进口的。」

福尔摩斯先生接过后，仿佛很感兴趣似地注视着传单。

因为要是视线交会，总觉得一切似乎都会被他看透……

福尔摩斯先生正在整理资料，而我则把空咖啡杯放在托盘上。

「喔，原来如此。」

「秋人先生演的是『拉山德』啊，好像很适合您呢。」

「这是在十七世纪初的布鲁塞尔‧布拉班特……也就是在比利时制作的。上面的图案是荷马的作品《伊利亚德》里的一幕，画里的人物是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与皇后赫库芭。这面壁毯在很久以前从欧洲来到日本，之后又被用在祇园祭上，直到现在。」

我觉得他对我太过奖了，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耳朵里只听见爵士乐优雅的旋律。

这种曾受邀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览的、富有高度历史价值的艺术品，我们竟然可以在祭典上看到，因此说祇园祭是一个奇迹的祭典也不为过呢。」

福尔摩斯先生笑着说，秋人先生也高兴地搔头。

我的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热意。

我停下擦桌子的手，缓缓抬起头。

橱窗外人来人往。

与安静的店里相比，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其实……那个……」

就在我略带犹豫地开口的瞬间，门上的来客铃忽然响起。

走进店里的是一个身穿洋装的年轻女性。

她的身材纤细，留着一头及肩的卷发。

看起来很可爱的她，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丝畏惧。

我吓了一跳，没能马上说出「欢迎光临」。

「和泉……？」

福尔摩斯先生略显讶异地大声说。

「你、你好，小贵。」她缩着肩膀说。

福尔摩斯先生在一瞬间露出疑惑的神色，但随即恢复平常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看见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没错，平常的笑容。不，可能比平常还要更灿烂。

「讨厌哩，干嘛对我说敬语啦。」

她语带无奈地说。福尔摩斯先生只是眯眼微笑着。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你。」

──要结婚了。

我本来就猜测「她该不会是……」，而听见这句话，就更确定了。

真是难以置信。

「其实还好……我和她是因为和歌才变熟。」

原来她叫做和泉小姐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又可爱的人呢。

「现在什么也别说。我知道我在说傻话。」

「我、我其实好几次都想和我男朋友分手。因为他好几次出轨……」

「弄清楚这一点真是太好了。这是个很棒的盘子，我会好好珍惜的。」

她是在结婚前感到不安，所以来向他倾诉心情的吗？

和泉小姐将手伸向门把，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我忍不住问道，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

我轻轻叹息，接着转过身去，在距离他们有点稍远的地方开始掸灰尘。

我探出身子问道，福尔摩斯先生没有针对这一点回答，只是温柔地眯起眼。

「小贵……你好厉害喔。我虽然知道你会鉴定，但没想到你这么了不起哩。」

「……谢谢。」

「那么，请让我鉴定一下。」

「请坐。」福尔摩斯先生站起来，把椅子拉开。

「……原、原来如此。」

福尔摩斯先生连西洋古董也会鉴定吗？店里虽有各国的古董，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没看过他鉴定西洋的物品。

看来他现在不想讨论这个杯子的价值。

她微笑着这么说。

「和歌吗？……呃，算是吧。」

她说，经过这件事，她不但觉得我很喜欢和歌，更因此喜欢上我了。」

里面是一个抹茶茶杯。以皮肤色为底，上面的图样是绿色的……

她忸忸怩怩地走近。

和泉小姐把一个盒子轻轻放在桌上，福尔摩斯先生一如往常地戴上白手套。我也很想看看是什么东西，所以急忙将咖啡倒进杯子里，轻轻放在桌上。

和泉小姐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说。

店里出现一股莫名的紧张感。

「……麻烦你了。」

「……小贵，你现在也很喜欢和歌吗？」

听着福尔摩斯先生流利的说明，和泉小姐貌似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难道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福尔摩斯先生进行鉴定吗？

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

当时我因为感动而一口答应，可是等到真的要结婚了，我却觉得很不安，一直担心结婚以后他会不会继续出轨？这个人真的好吗？更重要的是，当我决定和这个人结婚的时候，脑海中却一直浮现小贵的脸。小贵以前一直很珍惜我，但是当时我太年轻，不知道你的心意，真是笨蛋。」

她那惹人怜爱的模样，正是会激起男人保护欲的类型……

说到皇家哥本哈根，就想到年度纪念盘。

福尔摩斯先生在的时候，咖啡都是由他准备的……

她吞吞吐吐地说。听完她的话，我着实惊讶万分。

和泉小姐客气地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放着一个画有风景的方形盘子。

「……谢谢。我住在神户的阿姨送我一个餐具当作结婚贺礼，于是我男朋友叫我拿去鉴定一下这个值多少钱，所以……」

她就是福尔摩斯先生的前女友。

话说回来，原来福尔摩斯先生对西洋古董也很熟悉啊。我暗自在心中感到佩服。

「……小贵刚才对我说『好久不见』，可是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是这样喔。」

盘子的颜色很淡、很优雅，怎么看都像是西洋的东西。

「但是每一次发现他出轨，他就会对我说他只爱我一个人……所以每次都不了了之。可是每次发生这种事，我都会想起小贵，一直想和你见面。只是事到如今，我实在没脸见你，所以只能从门外经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让那个人喝到福尔摩斯先生泡的美味咖啡。

我换了个话题，福尔摩斯先生轻轻笑了出来。

「小贵，你说的没错，我……快要结婚了。」

那个自大霸道的帅哥，原来不只对她，对其他女人也不改本色啊。

和泉小姐打断了他。

不过……他可能不是打算要卖掉，而只是单纯好奇这个东西值多少钱吧？

「这很有价值吗？」

「学校的校外教学活动……」我心头震了一下。

「……这是皇家哥本哈根手绘名瓷（译注：Ｒｏｙａｌ　Ｃｏｐｅｎｈａｇｅｎ）呢。」

「两～三万……」

我不发一语地走进茶水间，先准备咖啡。

「福尔摩斯先生喜欢和歌吗？」

「后天之前？」

「啊，原来如此。」

「……只是，我对和歌只是普通喜欢而已，并没有像她认为的超级喜欢。」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他一再出轨，就在我下定决心认真向他提分手的时候，他又哭着向我道歉，还说『我们结婚吧』。

在一阵沉默当中，和泉小姐擦去眼里的泪水，轻轻叹息。

「是啊，高二那年的秋天，我们学校举办了校外教学活动，大家一起去东山的东福寺赏枫。」

「是啊，事实上，皇家哥本哈根的『年度纪念盘』就是这么受欢迎，所以大家才会第一个想到呀。毕竟年度纪念盘是从一九○八年至今，每年都推出的产品嘛。」

自己阿姨送的餐具，男朋友却叫她拿去鉴定？

和泉小姐站了起来。

「谢谢。」

她那种令人怜惜的气质，和斋王代佐织小姐有几分神似。

看着被枫叶染成一片鲜红的小河，满心感动的时候，身边又有这么帅的帅哥吟出后半首诗歌，会怦然心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和泉小姐像是下定决心似地说。我不由得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啊，果然。我阿姨也这么说，但是说到哥本哈根，我们只知道『年度纪念盘』而已。」

「今天谢谢你。我下定决心来找你真是太好了。浴衣很适合你喔。」

「当时她看着鲜红的枫叶漂流在小河里的模样，说：『哇，这让人想到那首很有名的和歌呢。「千早神代时，犹未闻此事」……后半首是什么来着？』因为她说得很大声，所以我就接着回答了『红叶随风舞，赤染龙田川』。

听见她满脸通红、低着头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不发一语。

和泉小姐说着说着，身体开始颤抖，扑簌簌地流下了眼泪。

「……是的，这是蓬草。」

说来可悲，我的认知也只有这样而已。

我的内心莫名激动。

我忍不住苦笑，同时让咖啡慢慢滴下。

因为她所说的「阿姨」，并不是男方的阿姨，而是和泉小姐的阿姨吧？

福尔摩斯先生微微皱眉。

「其实是因为我男朋友说哥本哈根的图样都是以钴蓝绘制的，所以怀疑这会不会是假的。」

和泉小姐这么说，并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她的声音传进了茶水间。

「再次恭喜你。」福尔摩斯先生沉稳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我之前就从『藏』外面经过好几次，看见你的身影，也去过京都大学的校园……啊，小贵，你上了京都大学的研究所对吧。好厉害喔。」

「请务必好好珍惜它。」

「其实我有个东西想请你鉴定。」

咖啡柔和的香气弥漫在店里。

「的确，皇家哥本哈根自古深受日本古伊万里染付的影响，因此最大的特征就是以钴蓝手绘的图样，不过也有很多产品并不是这样喔。这个盘子是在六十多年前制作的欧洲各地风景系列之一，至于金额嘛……因为这在市面上很常见，所以大概只有两～三万左右吧。」

「没有啦……这是我们家的家业嘛。」

福尔摩斯先生明白她的意思，立刻噤声。

「这是叶子吗？」

「咦？」就连福尔摩斯先生也感到不解。

「……谢谢。」

可能是因为福尔摩斯先生一直使用敬语吧，和泉小姐也恭谨地微微鞠躬。

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你现在也很喜欢和歌吗？」这个问题，使得在一旁偷听的我感到一头雾水。

后天是十五日。

福尔摩斯先生默默地打开和泉小姐留下的小盒子。

「嗯，我想要你仔细地鉴定……因为这是在滋贺的山上制作的。」

「……我想请你也鉴定一下这个。我后天会来拿，请在那之前完成鉴定。」

和泉小姐点点头，看起来没有很高兴，也没有很失望。

「因为和歌？」

和泉小姐就这样离开了店里。

福尔摩斯先生依旧不发一语，只是静静聆听她热切的叙述。

「滋贺的山上……」

就在福尔摩斯先生准备开口的那一瞬间──

福尔摩斯先生有点惭愧地耸了耸肩，我噗哧一笑。

对福尔摩斯先生来说，他可能只是把他所知的事情回答出来而已吧。

「……话说回来，女性真是种很容易动摇的生物呢。」

他拿着茶杯，自言自语般地说。我叹了口气。

「或许是这样吧。」

因为我也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动摇。

「对了，我们刚才只说到一半呢。」

「咦？」

「我说我觉得最近葵小姐无精打采，所以有点担心。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是的，听说我之前在埼玉的学校……呃，也是因为学校举办校外教学活动，所以大家要来参观祇园祭。」

听我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有点惊讶地张大了眼。

「好像是文化研修旅行什么的吧。所以以前和我比较要好的那群朋友们联络我，说他们想和我见面，要我去他们住宿的旅馆大厅找他们。

我以前最要好的朋友也在那群朋友里面，而且说不定也会遇到前男友，所以我的心情很复杂。可是我很想见其他的朋友，所以就答应了他们，说我会过去。」我干笑了几声。

「……这样啊。」福尔摩斯先生缓缓站了起来。

「……这不是很好吗？葵小姐现在应该还很迷惘对吧？假如可以不用回埼玉就能见到他们，或许是个好机会也说不定。」

福尔摩斯先生低下头，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我的胸口忽然一紧。

「……是的，或许是这样没错。」

「你什么时候要去找他们呢？」

「十五日，『宵宵山』那天。他们说晚上七点半在四条室町通上的旅馆大厅碰面。」

宵宵山，就是祇园祭的前前夜祭。

美惠子小姐愉快地说，我顿时无语，低下了头。

那一天，我一如往常，放学后立刻前往「藏」。

店里的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许多资料。

「啊，是的。呃，我会去一间叫做『绿苑』的旅馆大厅。」

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的心里小鹿乱撞。

意思是……呃……

「我如此恋慕你，却说不出口。

福尔摩斯先生坐在柜台记账。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浴衣，系着黑色的腰带。深蓝色的浴衣虽然也很好看，但今天这件看起来更成熟，让人怦然心动。

我这么回应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已经不见踪影。我不经意地望向他放在桌上的茶杯。

我手摸着腰带这么说，但美惠子小姐却睁大了眼睛。

美惠子小姐在狭窄的更衣室里帮我打好腰带之后，便带着自豪的表情点点头。

解说：这是一首表达怨恨的诗歌。作者拜托中间人提携自己的儿子，最后对方却食言。

他看了一下手机，说：

她问了这个问题之后，便拿出这个茶杯。

「百人一首……」

「……看不出来啊。」

当天我会在「藏」打工到晚上七点，所以正好可以直接去找他们。

「哎呀，呃，或许眼光真的很不错吧，不过你的浴衣是小贵帮你选的哩。」

毕竟对方也是他非常喜欢的人，再加上这种像猜谜一样的告白，他一定会动心吧？

「……不用那么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是啊。」

滋贺本来就以信乐烧与陶艺闻名，或许「在滋贺的山上制作的」这句话并没有特别的意思。那我查查看蓬草好了。

这时，福尔摩斯先生的手机发出震动。

「私心仰慕君，欲言却又止，伊吹山艾草，熊熊燃情意──藤原实方」

福尔摩斯先生一定一眼就看出这个茶杯所传达的讯息了。

我决定先拿出地图，查查看位在滋贺的山。

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适合穿浴衣的男人呢。真不愧是京都男孩！

「……我记得和泉小姐是今天会来对吧？」

凑巧的是，那一天也是我必须做个了结的日子

大批观光客造访京都，想要欣赏展示在各条道路上的山鉾，让京都变得更加热闹。

就像当时听见福尔摩斯先生吟出下半首和歌，而坠入情网的自己一样。

这么一来，这就是和泉小姐做的啰？

「……外面热闹吗？」

索引是用五十音顺序排列的。

「谢谢。这件很不错吧，我很喜欢它的颜色哩。」

那天会有很多摊贩，山鉾也会排列在路上，还会打灯，祭典就此展开。

「诚心许誓约，宛如艾草露，信之以苟活，秋来即已逝──藤原基俊」

她希望他看见这个茶杯后，便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伊吹山、金粪岳、白仓岳、射能山、御池岳……这里的山比我想象的还多。

她说后天，也就是十五日会来听他的回答。

「啊，好的。」

似乎已经等我很久的美惠子小姐突然把我拉去后面，用一条红色的腰带帮我打上一个可爱的蝴蝶结。浴衣则是我之前拿到的那件白底红石竹花的浴衣。

……画着蓬草图案的茶杯。

「早安。」

──有山鉾点缀的宵宵山，十五日。

在滋贺的山上制作的……吗？说不定她把某一首和歌寄托在这个茶杯上。

「是啊，非常适合你。我的浴衣也很可爱，美惠子小姐的眼光真好。」

拜托中间人提携儿子，却因最后没有实现而感到怨恨……

我注视着位于滋贺的山名半晌，但完全没有灵感。

「啊，是的。真不愧是祇园祭呢。」

「──对了，我有一份资料必须送去给公会，我马上就回来，麻烦你顾一下店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快步走出店外。

不管是几点来到店里，我都会说「早安」。

「咦？」

我在满头冷汗的状态下轻轻将资料收回书架上，发呆了一阵子之后，门上的来客铃响起，福尔摩斯先生回来了。

「啊，是的。没有客人来，电话也没响。」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同时将视线瞥向放在柜台上的纸袋。

栉比鳞次的摊位，身穿浴衣的男女老少在路上来来往往。

连我自己都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现在一定面红耳赤。

终于，我在百人一首里找到两首出现「艾草」这个单字的和歌。

『小贵，你现在也很喜欢和歌吗？』

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拿出和歌集翻阅。

福尔摩斯先生眼睛看着账簿，用温柔的语气问道。我回过神来，抬起头。

福尔摩斯先生说的没错，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她自己则穿着淡紫色的浴衣，看起来很清爽。

３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蓬草……因为根会往四面八方伸展，因此又称四方草，另有艾、灸花等别名，在和歌里也称为「艾草」。百人一首中有两首和歌提到它。

「谢谢你。美惠子小姐的浴衣也好漂亮喔。」

──原来这件浴衣是福尔摩斯先生帮我挑的，我好开心。

她希望他接受这份心意。

「我如此恋慕你，却说不出口。」

因为说不出口，所以你大概也不知道吧。

艾草……艾草……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花这么久的时间。店里没事吧？」

没错，她一定是用这个茶杯代表某一首和歌，借此传达某种讯息！

她拿自己制作的东西来鉴定？

那是和泉小姐做的茶杯。

「你曾经说过我可以仰赖你对吧。我始终相信你，仰赖着那番话活下来，但最后却没有实现」

听见他这么说，我又吓了一跳──这次是另一种心跳。

在「藏」打工的这几个月来，我觉得自己的眼光也慢慢进步了。

这个茶杯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外行人做的。

只不过，与其直接说「我还是很喜欢你，直到现在都忘不了你」，倒不如送一个寄托着和歌的陶瓷茶杯，才更能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福尔摩斯先生。

我用颤抖的手指查询这首和歌的意思。

只是我觉得很不安，心里很乱。

我恍然大悟，抬起头，立刻望向店里的书架。

「…………」

我这份宛如伊吹山上的艾草一般熊熊燃烧的情意──」

七月十五日，祇园祭「宵宵山」（前前夜祭）。

之后，美惠子小姐便说她还有事要忙，于是又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店里就像平常一样，剩下我和福尔摩斯先生。

原来……这个茶杯是和泉小姐费尽心思的表白啊。

「福尔摩斯先生……」

伊吹山的艾草……伊吹山，滋贺的山。

就在我像平常一样边打招呼边走进店里的时候──

「喔，原来是绿苑啊。那间旅馆从以前就经常接待校外教学的学生唷。」

「老板虽然拜托我帮你准备，可是我不知道现在年轻人的流行，所以就去问小贵，于是他说这一件很适合你哩。其实我本来觉得更华丽一点也不错，没想到这件真的很适合你哩。不愧是慧眼独到的小贵。」

「嗯，很不错哩。这样就不会松掉了。很适合你哩。」

「啊，小葵，你来啦。我今天会好好帮你穿浴衣喔。」

应该不是这一首吧。那另外一首呢？

「时间过得好快，今天已经是宵宵山了。葵小姐，你是今天要和埼玉的朋友碰面对吧？」

「咦？」我的心脏噗通地猛跳了一下。

他到底会怎么做呢？

真不愧是资深的京都女人。感觉她很习惯穿浴衣，而且经验十足。

我微笑着说，手拿着襷，就这样转身背对他。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了这个我非常好奇的问题。

「对啊，她是说她今天会来呢。」

福尔摩斯先生也干脆地点点头，仿佛那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一样。

难道福尔摩斯先生并没有察觉和泉小姐的表白吗？

不，只有福尔摩斯先生绝对不可能没发现。他一定已经察觉了。

当福尔摩斯先生收下那个茶杯的时候，就等于同时也收下了她的心意。而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正好可以在这里见证一切。

在那之后，我就要去见埼玉的朋友们……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４

──总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比平常还要慢。

三条商店街依然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但却没有人走进古董店「藏」。

毕竟这间店的气氛并不会让人想轻易踏进来，在有活动的时候更是如此。

于是时间就在几乎没有客人上门的情况下一点一滴慢慢流逝。

和泉小姐也没有来。

今天因为有祭典，所以「藏」七点就会关门了。

（平常是八点关门，不过今天应该不会有客人来吧。）

但是已经到了傍晚六点五十分，和泉小姐还是没有出现。

……她为什么还不来呢？

难道她改变心意了吗？

我焦急地猜想着和泉小姐到底什么时候会来，但福尔摩斯先生的态度却和平常没有两样。

难道他们已经用讯息之类的联络过了吗？

我觉得心里很闷，不由自主地甩甩头。

我为了不让人看出我在颤抖，只好握紧拳头。

「都、都是我不好。后来我就渐渐喜欢上克实了。」

无论如何，这都和我无关。我必须赶快离开了。

我觉得嘴里一阵苦涩，鼻头酸了起来。

「你的朋友们也是为了『体验祇园祭的文化』而来的，大家说不定也都穿着浴衣喔。」

色彩鲜艳的山鉾浮现在愈来愈暗的夜里。

我立刻寻找抢走我男朋友的挚友──早苗，但是却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没、没关系啦。毕竟我们两个是因为远距离才走不下去的嘛……」

「欢迎光临。」

我该怎么做呢？

──喔，原来如此。

那虽然无疑是日本的景致，但却充满奇幻的感觉，让人仿佛迷失在异世界。

「这、这样吗。那么，既然机会难得，我就穿着浴衣去好了。反正我也有束口袋。」

上次那种紧张感已经消失……两人之间的气氛非常好。

还是因为太在意福尔摩斯先生和和泉小姐？

在昏暗的天空下，许多观光客来来往往。

「啊，我……差不多该去把浴衣换下来了。」

除了笑着原谅他们以外……我就别无选择了吧。

下一个瞬间，仿佛已经安排好了似地，我的前男友克实和我的最要好的朋友早苗双双从柱子后方走了出来。

「咦？」

「葵，你超帅的！」

我可以慢慢走向旅馆。

「更重要的是这件浴衣很适合你。」福尔摩斯先生微笑着说，我的脸顿时涨红。

就在我一走进大厅的瞬间──

朋友突然一脸认真地这么说，让我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啊，那么，我就……先下班了。辛苦了。」

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他们两个。

大家在一阵兴奋之下这么说。

「……我想你已经从别人那里听到传闻了吧，我们正在交往。」

「葵转学之后，我和克实都觉得很寂寞。我们想，葵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既然我们同病相怜，就一起排解寂寞好了，所以就开始经常玩在一起……」

大家用开朗的笑容迎接我。

「外面很热闹吧？」

而是为了不想再继续感到悲惨的我自己。

我鞠了个躬之后，便像逃走似地离开了店里。

原来这里已经没有半个替我着想的朋友了。

已经七点了。

♪ＫＯＮＣＨＩＫＩＣＨＩＮ、ＫＯＮＣＨＩＫＩＣＨＩＮ♪御囃子的乐声响遍四周。

好高兴，大家都没变。幸好我鼓起勇气来了。

走出店外的瞬间，夏天的热气让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其实啊，早苗和克实他们说有话想要跟你说。」

「……小贵。」

朋友们也纷纷帮他们说话。

福尔摩斯先生用极灿烂的笑容迎接有点别扭的她。我的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不，是我不好。我也渐渐没有办法离开早苗……」

他们对我深深鞠躬。

原来如此。和泉小姐知道今天七点关门，所以故意在快要关门的时候来吗？

只要像这样对我鞠躬道歉、对我忏悔，等我说：「够了，没关系。」他们就可以心无罣碍地交往了对吧？

我确认了「绿苑」的招牌之，便走进大厅。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我想我一定成功带着笑容说完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店门上的来客铃响起──和泉小姐来了。

「真的很抱歉！」

「对啊，而且克实也是在和你说清楚之后，才开始和早苗交往的。」

面对这个突发状况，我只能任凭心脏狂跳。老实说，我光是要好好站稳都费尽了力气。

「──葵，对不起。」

「嗯，好崇拜你唷。」

「好啦，没关系，让我来说。葵，真的很抱歉。我很喜欢你，也很喜欢早苗，自从你离开之后，我真的很失落……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们经常两个人去唱ＫＴＶ。」

我愿意说出你们最想听的话，所以拜托你们消失在我面前吧。

我在心里这么想，嘴角扬起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他们两人开心地说笑。

我只是觉得好多事情都很讨厌，可是自己想做什么、自己到底盼望着什么……却浑然不知。

「看见自己的男朋友和挚友交往，老实说我的心情很复杂……可是既然已经喜欢上了，也没有办法。」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抬起头来，看看时钟。

原来是这样啊。

「大家好久不见！」

我现在的心情之所以这么沉重，是因为即将见到好友和前男友吗？

原来只是单方面想消除他们自己的罪恶感而已嘛。

「你们不用顾虑我，好好交往吧。」

正当我打从心底这么想的时候──

他们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沉痛的表情。

我一方面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也因为见到好久不见的朋友们而露出笑容。

反正我就是这样，所以无法获得幸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们两人面带歉疚地走到我面前。

说不定她想和他一起去参加祭典。

「真的。」

「欸，那我们大家一起去参加祭典好不好哇？」

无数灯笼照亮夜晚。

「谢谢你。」早苗哭了出来，克实摸摸她的头。

「请坐。」

「谢谢。」

「你穿浴衣超可爱的说！」

我讶异地抬起头，眼前是那群以前和我很要好的朋友们。

「啊，已经这么晚了。葵小姐，今天是祇园祭，你要不要直接穿着浴衣出门啊？」

也说不定他们早就约好了。

幸亏我不习惯穿浴衣，所以我踏着缓慢的脚步前进，从店里走到其实不算太远的旅馆，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正如福尔摩斯先生所说的，大家真的都穿着浴衣。我发自内心地觉得我没有换下浴衣真是太好了。

这个我一直不愿意听见的事实，果然让我痛彻心扉。

我强忍着只要一松懈就可能就会哭出来的情绪，硬是挤出笑容。

「等一下，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葵！」

「啊……可能喔。」

「哇──是葵！」一阵接近欢呼的声音传进耳里。

他们两人争相向我忏悔，并数度鞠躬道歉。

怎么办，我真的快要哭出来了。觉得好不甘心、好丢脸、好悲惨……

这是一出以我会原谅他们为前提的闹剧。

……这是怎样？

「葵，我们一开始也觉得这样实在太过分了，可是早苗真的很在乎你，还为此罹患了轻微的厌食症呢。」

那是一间有点小的旅馆，弥漫着不算和风的昭和气息。

朋友们发出欢呼。

「那是你们的借口吧！你们就只顾着自己道歉，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就算我这么说，也于事无补吧？

「──咦？」

他们说想要见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见我……

「对不起。」

不要再说了……拜托。我现在就想离开这里。

我光是忍住泪水，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欸，我们走吧。」

就在其中一个朋友将手伸向我的时候──

「──葵小姐？」

福尔摩斯先生的声音突然在大厅响起。

「咦？」

一回头，只见穿着浴衣的福尔摩斯先生正站在那里，我顿时头脑一片空白。

福尔摩斯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一头雾水，同时心跳个不停。

看见突然出现的福尔摩斯先生，朋友们你看我我看你，难掩激动。

「咦？那是谁？超帅的耶！」

「穿浴衣的男生好帅喔。」

「他是葵的朋友吗？」

「呃……嗯，对啊。」

我虽然满心疑惑，还是点点头。福尔摩斯先生走到我的身旁，扬起微笑。

「各位幸会，我叫家头清贵。谢谢各位千里迢迢从埼玉来到这里参加『祇园祭』。」

福尔摩斯先生仿佛观光大使似地这么说。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觉得自己对京都和美术品有责任呢？

「呃，请问你是祇园祭的工作人员吗？」

但我在那个当下不能哭。我打死也不想哭出来。

「谢谢你。」

就在我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低头望向我。

「你……你在说什──」就在我一头雾水地开口的瞬间──

「啊，等等，早苗！」克实赶紧追上去。

「……福尔摩斯先生。」

「──请用。」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见福尔摩斯先生皱着眉。

福尔摩斯先生紧紧牵着我的手，带着伫立在原地的我走出旅馆。

可是我最先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

就在我低下头的瞬间，一只大手忽然轻轻抚摸我的头。

就在我们手牵着手，准备离开的时候──

「福尔摩斯先生！」

「啊……是的。」

「……福尔摩斯先生发现和泉小姐隐藏在茶杯里的讯息了吗？」

「不，我在大学主修『文献文化学』。对了，大家都是高中生嘛。如果你们对京大有兴趣，请务必来玩。我可以帮各位带路。」

「尽量哭呗，你已经很努力哩。」

真的，我现在……可以哭了。

「好厉害喔！」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美味在嘴里散开。

「这是怎样？你才跟我分手没多久，竟然就和一个京大生交往，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谈完了吗？」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真的、真的、真的……再也不是逞强，而是真的可以把过去的恋情做一个了结了。

「好，我们一起去吧。」

「嗯、好。那，大家掰掰啰。」

「这里人太多了。从这里穿过去，就不会那么拥挤了唷。」

只有福尔摩斯先生了解我。

「等一下，克实，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已经有早苗了吗？」

「不用勉强笑没有关系哩。那种事实在太扯了呗。」

这条充满京都气息，宽度只能让一个人通过的狭窄小路，是个安静又弥漫着日本传统氛围的空间，方才汹涌的人潮仿佛作梦一样。

……这样不行对吧。既然都要祝福别人了，应该要诚心一点才行啊。可是我就是做不到……不过这样也好，我一直以来都优柔寡断、拖拖拉拉的，现在我总算可以脱胎换骨了。谢谢你担心我，特地来找我，又救了我。」

……福尔摩斯先生！

「我们走吧，葵小姐。」

我的眼泪虽然已经在眼眶打转，但我绝对不在这里哭。

我的朋友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福尔摩斯先生轻轻笑了出来。

你和和泉小姐在那之后怎么了？等等。

「……福、福尔摩斯先生，我吓了一跳。谢谢你来找我。」

「啊，葵！」

「真、真不愧是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同时把手伸向我，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你们就去祭典好好放闪吧！下次一定要听你说你们的事！」

在没有任何人了解我的这个时候，只有福尔摩斯先生……

听见我这么说，他默默地转过头来，温柔地俯视着我。

「我、我祝福了他们唷。可是当下我心里想的是『这份祝福并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我自己』。

「你竟然交到一个超帅的京大男朋友，也太令人羡慕了吧！」

我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决堤了，眼泪夺眶而出。

……这就是所谓的感情瞬间冷却吗？

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克实突然冲了出来，抓住我的手腕。

我们欣赏了一轮山鉾之后，又再次回到寺町三条商店街的「藏」。

「那我们一起去参加祭典吧。」

「如果他们真的觉得对葵小姐过意不去，诚心想要道歉，那根本不用找一堆朋友来助阵啊。那种做法未免太卑鄙了呗。」

「咦？」

朋友们齐声谴责，早苗则像是难以忍受似地跑开。

──他是为了我生气……

这时，福尔摩斯先生停下了脚步。

他貌似有点生气地用京都腔这么说。

浴衣飘出淡淡的香甜味，红色的灯笼因为眼泪而变得模糊。

「对啊，你是看到葵现在和超帅的京大生发展得很顺利，才觉得惋惜吗？是怎样啊？也太扯了吧？」

「等一下，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葵！所以你才穿着浴衣啊！」

福尔摩斯先生有来找我，真是太好了……

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他的胸膛好温暖。

听见他这么说，大家纷纷惊讶得用手捂住嘴巴。

──是说，继闹剧之后，现在开始演出午间连续剧了吗……

灯笼的光线温柔地照亮了黑夜。

「蛤？」听见克实的话，我和在场的大家都不禁傻眼。

就在他温柔地这么对我说的瞬间……

祭囃子的乐声远远地传来。

其实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

他的这番话贯穿了我的胸口。真的……他什么都能看穿。

我们来到大马路，走在因为祭典而热闹非凡的街道上。

「而且明明就是你先背叛葵的耶。」

「我其实已经濒临极限了。他们两个人一直自顾自地对我忏悔，我的朋友们也全都站在他们那边，没有一个人考虑到我的心情……就在这个时候，福尔摩斯先生来找我，我真的吓了一跳。」

大家兴奋地大声说。

我用力点点头，握住他伸向我的手。这时，大家眼睛发亮，发出「哇」的一声。

我望向柜台，和泉小姐的茶杯已经不见了。

这已经超越震惊，让我只能无奈地苦笑。

夜里的商店街非常安静，只有「藏」透出淡淡的灯光。

「────！」

他感受到了我现在立刻就想离开这里的心情。

可是，在这里，我可以尽情地大哭了。

「啊，好。」

「什么，他是京大的学生？」

在此同时，早苗那有点茫然又带点复杂的表情，还有克实那愣住的模样，让我印象深刻。

就在这一瞬间，我觉得一直以来累积在心里的一切，仿佛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手牵着手。

我努力挤出笑容，对他鞠躬。就在这时，福尔摩斯先生用力叹了一口气。

曾经最爱的男朋友、最要好的挚友，甚至其他的朋友全都离我而去，我真的很难受。

福尔摩斯先生带我走进巷子里。

仿佛将我的心全部看透一样，直视着我的双眼。

「……葵小姐。」

福尔摩斯先生的口吻很强硬，跟平常温柔又优雅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福尔摩斯先生像平常一样帮我泡了一杯咖啡欧蕾。

５

一回神，我已经扑向他的胸口，嚎啕大哭。

我本来沉重的心情瞬时变得轻松，高兴得胸口涌上一阵温暖。

从他的措辞，也可以感受到他是真的动怒了。

不过，太好了。

这么说来，我的制服和书包都还放在店里呢。

福尔摩斯先生轻柔地拍着我的背。

「因为我放心不下。总觉得……葵小姐好像在哭。」

「……你一定很难受吧，葵小姐。」

当时真的觉得自己得救了。

我这么问道，福尔摩斯先生略显惊讶地瞪大双眼看着我。

「是啊。反而应该说葵小姐发现这件事，真是了不起呢。」

「呃，没有啦，呃，这个。」

我实在很难坦承我因为太好奇，所以偷偷查了资料。

「那你最后怎么回答呢？」

我继续问道，以隐藏我的心虚。福尔摩斯先生把手上的咖啡杯轻轻放下。

「因为我感觉到她想要我接受那个杯子，又要求我给她一首『返歌』，所以我就认真地回复她了。」

所谓的「返歌」，就是用和歌来回复吧？真不愧是福尔摩斯先生！

「那、那你怎么回答呢？」

「我改编了周防内侍的和歌，把『夏夜一夕梦，恣意动念故，若惹薄幸名，抱憾悔不休』这首和歌和茶杯一起还她了。」

「……那是什么意思呢？」

「原本的和歌是『春夜一夕梦，怀中共枕眠，若惹薄幸名，抱憾悔不休』，意思是『只为了宛如春夜一场梦那样短暂虚幻的一夜共枕，我们之间如果传出了什么无聊的谣言，会让我感到很困扰』。」

「……呃。」

也就是说……他表示『只为了你那宛如夏夜一场梦那样短暂虚幻的、一时兴起的表白，我们之间如果传出了什么无聊的谣言，会让我感到很困扰』，干脆地拒绝了。

他果然还是一样，既优雅又犀利。

（真不愧是京都男孩。）

「可、可是，你没有动摇吗？你以前那么喜欢的人，现在使出浑身解数向你表白耶？」

「我并没有动摇喔。当时的失恋的确让我消沉了好一阵子，但是那段感情在我心里早就已经结束了。而且她虽然表面上像是使出浑身解数对我表白，可是她所制作的茶杯，从线条就看得出来满是『算计和犹豫』。我可以感受到，她之所以重燃对我的感情，只不过是为了『逃避』而已。」

「线条……」我不禁屏息。

「是啊，就像家父的小说一样，每一种创作的作品，都会显露出作者无法隐藏的本质。我除了老实告诉她这件事，还建议她『如果你对结婚感到这么犹豫，我想你还是再次和你男友以及你父母好好谈谈比较好，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唷』，结果她就气呼呼地走了。」

老板看着我们，「喔！」的一声，睁大了眼。

「我依约来看祇园祭了唷。」

从现在开始，我要往前走。

「喔──我就想说看到灯光了嘛，原来真的还开着啊。」

我总算真的把过去全都抛开了。

————————————————参考著作‧文献等（敬称省略）

紧接着，上田先生和秋人先生也宏亮地说，同时走进了店里。

「啊，是。我觉得非常梦幻，非常美。」

在大家热闹的谈笑中，寺町三条的夜愈来愈深。

福尔摩斯先生手拿着托盘从茶水间走出来。

「今年比去年还要热闹呢。」

他竟然看透了她的本质，没有被她一时兴起的表白所迷惑……

「葵小姐，宵宵山怎么样啊？」

「葵小姐，你怎么了吗？」

「红酒也不错唷。」

正当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的时候，店门又打开，这次是美惠子小姐猛然冲了进来。

我为什么会心跳得这么快呢？

「原来是这样啊……」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欧蕾，轻轻扬起嘴角。

「一定是清贵啦。」

「没、没有，没什么。真的。」

一想到这里，我竟然松了一口气。我对自己感到疑惑。

看见这些熟面孔，让我松了一口气。

──那是在祭典之后的一段快乐又幸福的时光。

福尔摩斯先生不为所动地起身。

他们两人看起来都像是刚刚从祇园祭回来，手上都拿圆扇。

就在这时，店门突然开启。

大概是因为我在福尔摩斯先生的怀里大哭的关系吧。

他突然望着我，害我不由自主地往后仰。

ＮＨＫ総合　《ＮＨＫスペシャル祇园祭　至宝に秘められた谜》

「哎呀，我就想说灯光是亮着的嘛，原来大家都在啊。我在祭典上遇到了上田先生和秋人先生哩。」

走进来的是老板和店长。

因为福尔摩斯先生那宽阔的胸膛、香甜的气味，还有他的大手都那么温柔又温暖。

我为什么会松一口气呢？

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脑海中忽然掠过自己哭倒在福尔摩斯先生怀里的事，双颊顿时发烫。

三杉隆敏　　《真贋ものがたり》（岩波新书）

「会想到那方面的你才猥亵呢。你这样对葵小姐很没礼貌吧？我去泡咖啡。」

福尔摩斯先生果然很冷静。

我的心里小鹿乱撞。

「什么嘛，孤男寡女在这么昏暗的灯光下，真是猥亵哩。」

我到底为什么会心跳成这样呢？

直木公彦着　《白隠禅师―健康法と逸话》（日本教文刊社）

所以我只要一想起来，心脏就会跳个不停。

店长温柔地问道，我总算回过神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过，对福尔摩斯先生而言，和泉小姐真的早就是过去式了吧。

中岛诚之助　《中岛诚之助のやきもの鉴定》（双叶社）

福尔摩斯先生点点头说：「好、好。」

「……啊，麻烦你了。」我的心脏又再次狂跳。

《古寺巡礼　京都―２２　仁和寺》（淡交社）

到底为什么会心跳成这样啦！

「葵小姐，你要再一杯咖啡欧蕾吗？」他再次注视着我。

另一方面，不知为何，我的心脏像是快要爆炸一样狂跳。

中岛诚之助　《ニセモノはなぜ人を骗すのか》（角川书店）

在祇园祭之后，我就要和一直回首过去的自己诀别。

「喔──咖啡好香喔。」

可是另一方面，我的心情却如此清爽……

「福尔摩斯，我也要咖啡。」